← 返回故事文库

第 16 节 泥菩萨

第 16 节 泥菩萨

我的师父是泥菩萨。

她死在了她怜爱的子民手中,魂飞魄散。

而我为了救她,被挫骨扬灰。

轮回无数次,我又成了她的徒弟。

可这一次,是我亲手杀了她。

1.

中元节,我躲在长春宫里点燃了香烛。

烛火燃起淡淡清香,随着一缕青烟升起,我迅速手掌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青烟散去,我又见到了她。

我伏在地上,毕恭毕敬,“师父。”

仙娴是我修道的引路师父,她生得皓齿蛾眉,仙姿玉容。

“长缨,你不必每次都这般严肃跪拜,你我不过是年纪相仿的姐妹,不必多礼!”

好像这句话,她对我说过千百次,在几百次轮回中,她都会这样劝我放下师徒身份,与她做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我将身子直起,抬眸看向她,心绪复杂。

仙娴修为颇高,可是她只是一位泥菩萨,地位在修道人眼里十分不屑。

传闻,宁愿靠路边的乞丐助你成道,也不要遇上一尊泥菩萨阻你成仙。

我不仅遇上了,还成为了她的徒弟。

在每一个轮回里,我都是她的徒弟。

“师父近来可好?”我把杯中斟满美酒,递给她。

仙娴一饮而尽,嘴角还溢出些许佳酿,“放心吧,我好歹也做了三世菩萨了,他们多少会给我点薄面。”

泥菩萨不管做多久,都是一尊柔弱不中用的神像。

不然,她怎么会死在自己的子民手中,众人拿着火把堵住她的退路,要她献出所有法术,只为了她曾经应允的,有求必应。

镇守修道之门的将军龙琊告诉我,仙娴已经轮回三世都未能突破境界,一辈子困在泥菩萨的笼子里,任人唾弃。

“师父,你可有执念未了?”

仙娴平日虽然极其懒散,但是她根基深厚,对前来祭拜的百姓有求必应,一般的菩萨可做不到,三世未能突破,不是废物,便是有所执念。

仙娴仰望这夜空的弯月,声音飘向远方,“长缨,你为何要修道?”

未等我回应,仙娴自顾自地回答,“我曾经有一位夫君,他爱我怜我,最后却背叛了我,把我推人陌生的人潮中任人践踏。”

“后来,我看见他爬上了姐姐的床,他们成了一对令人羡慕的鸳鸯。”

“再后来,他说很想我,找了瑶山的巫师寻我。”

话到这里便停了,仙娴的眼角溢出泪花,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我心脏骤疼,追问道,“寻了你,然后呢?”

“然后?”仙娴转身看着我,素白的衣裙旋起好看的弧度,“他为我塑了一尊神像,献给了帝君,我被封做大昭国万众子民的神。”

满是泥浆的神龛里,躺着一尊泥菩萨,神色黯然,毫无光泽。

那便是大昭国尊贵的神,也是仙娴的神像。

“长缨,你是我的徒弟,我必定助你修得仙道。”

“但是,你要心怀仁慈,对子民有求必应。”

烛火燃尽,空气中一抹硫磺的味道让我清醒,我悲悯地看着仙娴挂着泪的笑脸,将倒在泥浆中的泥菩萨握在手中,心一狠,断然回绝道。

“师父,我永远不会成为你。”

“啪”的一声,泥菩萨的神像顷刻碎落满地,我的掌心沾满污水泥泞。

是我亲手,推倒泥菩萨的神像。

屋外雷声大作,不消片刻,豆大的雨滴锤打着窗檐,让人心颤。

这一夜,我亲手解放了仙娴。

从此刻开始,我将替她,成为大昭国万众子民的神。

成为那尊柔弱不中用的,泥菩萨。

2.

关于仙娴的突然消失,远道而来的瑶山巫师察觉到了。

他苍老的面容挂着硕大的银链子,枯槁的双眼盯着我,颤颤巍巍地问我仙娴去哪儿了。

半晌,我抬眸扬起嘴角,“师父她走了,像这样,走了。”

我拈着一串翠绿欲滴的葡萄,细细的长甲划破了果腹,手指揉搓果肉,不一会溢出满桌甜腻的汁水。

巫师似乎不敢相信,双眼瞪大,“你竟敢杀了你师父!你可知她对大昭国的重要!你怎敢……”

“我为何不敢?”我挑了挑眉,双眼含冰,“父皇听信谗言,非要将师父困在泥菩萨中不得转世,你们手段阴毒,我光明磊落,我有什么不敢!”

“别忘了,我也是修道之人,你们那些弯弯绕绕,骗不了我。”我扯过素白的帕子擦拭满手的汁水,黏黏腻腻的感觉像极了那日泥菩萨碎在我手中的触感。

“从今日起,大昭国的神便是我,有什么心愿,尽管来求。”

我扔掉帕子,提起裙摆,悠悠闲闲地朝着巫师淡淡地微笑,转身离去。

巫师阴毒地盯着我的离去的背影,我甚至感觉到他在探读我的心神,企图让我显露出慌乱和心悸的样子。

可惜我没有,我挺着脊梁高高兴兴地走出了长春宫,朝着大明塔的方向走去。

大明塔,那是仙娴日日夜夜都守着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无数的油灯和数不尽的心愿签。

我藏不住心中的兴奋,嘴角抑制不住地要往上扬,绯红的裙摆扬出雀跃的弧度。

在落日余晖中,我翩翩起舞,步步生莲。

因为,我很快就能见到那些心愿签了,我会让那些心愿签,成为那些无知子民的,催命符。

3.

大明塔前,我被拦住了。

巫师没有隐瞒我杀死仙娴的事情,父皇派了大昭国最厉害的威武将军来阻我。

想成为真正的泥菩萨,必须先替子民完成十个心愿,待十个心愿完成后,便没人能左右我的决定,我将完全继承仙娴的命数,成为新的泥菩萨。

可他们不知道,仙娴曾告诉我一个秘密。

普通子民需祈福三次才能许愿一次,而对大昭国有所生死贡献之人,世代承袭,无需祈福,可直接成愿,并且助此人一次,犹如替普通子民完成十次心愿。

我伸出纤纤玉手,数来数去,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的威武将军笑了。

“徐将军,为何阻我进大明塔。”

万国候之子,威名远扬的威武将军徐伏枫。

他便是那万里挑一的贡献之人。

“公主请回,陛下下令将大明塔封锁半月,任何人不得入内。”徐伏枫一身正气凛然,目不斜视。

面对如此铁板,我自然不会硬碰硬,只是嫣然一笑,就此作罢。

“既然如此,那我回宫便是,徐将军可否送我一程?”

徐伏枫显然没有料到我如此妥协,失神一瞬便点头,“天色已晚,末将护送公主至宫门外。”

“今夜月色很好,徐将军不如陪我走走?”我诚恳邀请,难得月色,我身旁却无人,多可惜。

徐伏枫垂眸思索,片刻便把缰绳和马鞭递给了随从,阔步走到我身边。

“走吧。”

他身段极高,背肌挺直,走路不闻声,摆臂不动风。

我惊叹他的身姿,待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不免被他那清澈如泉的双眸吸引。

那是我见过,除了仙娴之外,最干净透彻的眼睛了。

“人多眼杂,公主再这样盯着末将,怕是不妥。”徐伏枫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却能掌握我的细微变化。

我收回目光,讪讪一笑,“徐将军生得丰神俊朗,不免看着失了神。”

他不作声,直直往前走去。

“啊!”

一个卖糖的小贩走得匆忙不看道,快要撞上我时,只觉腰间一紧,瞬间便腾空而起落在徐伏枫的右侧。

他将我挡着身侧,冷声道,“夜路不好走,莫要撞到贵人。”

卖糖的小贩刚要呵斥,借着灯光看清了徐伏枫的脸,吓得直哆嗦,“徐,徐将军,对,对不住啊没没看到,对不住。”

“没事,你走吧,莫要吓到他了。”我学着仙娴教我的大度,拍了拍沾灰的衣摆,笑着让小贩离开。

徐伏枫眼底藏着温柔之色,但神色未变,他将我拉出斗篷外,环在我手腕的温热让我的心有些悸动。

不顾路人惊诧的眼神和随从侍卫的惊呼,我踮起脚环住徐伏枫的劲脖,他实在太高了,我费劲得很。

徐伏枫意外地没有推开我,眼里藏着慌乱,和一抹被我抓住的喜悦。

“徐将军可有婚配?”我笑得像个小狐狸,露出尖尖的虎牙。

“没,没有。”徐伏枫乱了,呼吸不稳。

“那,徐将军可愿意跟我成亲?”我明眸璀璨,语调却轻佻玩笑。

温柔月色下,徐伏枫耳垂染上粉红,“公主若是真心实意,末将可到御前求赐婚。”

只有靠近徐伏枫,我才有机会知道他的心愿,只要替他完成心愿,我便是真正的泥菩萨了。

虚情假意地笑眼出卖了我的心思,徐伏枫却视若无睹。

他好像知道我的目的,却又甘愿被我利用。

4.

计划进展顺利,我与徐伏枫不日将成婚。

大婚那天,我在人群中第一眼就看到了师父口中的他。

谢家的小少爷谢青,别人口中赛过潘安的俊俏郎君。

是个十足的浪荡子,负心汉。

他旁边站着的便是师父的姐姐仙嫆,一袭白裙似天仙,眉眼与师父很像。

徐伏枫把袖中的红花放在我的手上,挡住了我看向那二人的视线。

“今夜许是要闹到很晚,你不如先去房里等我。”他声音温柔至极,我心里一阵酥麻,乖巧点头,带着丫鬟离开了宴会。

只不过离开前,我别有深意地看了眼仙嫆,她也瞧了过来。

我们四目相对,我冲着她做了个口型,她惊讶震怒,甩了袖子愤然离去。

目送仙嫆离开,我也迅速地往后院走去,我没有往回看,却也感受到,徐伏枫炙热地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直到我消失在长廊尽头。

“公主,我们不回房吗?”丫鬟看着我走向漆黑的后院池塘,心生疑虑。

“你先下去吧,我透口气,一会就回房。”我摆摆手,丫鬟不敢再问,垂着头退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借着月光,我拿出藏在袖口里的心愿签,反复看着,上面小楷秀丽,写得真好。

“你就是那个贱人的徒弟?还是位公主?”刺耳的女声从石子路那边传来,我不用抬眼瞧便知道是仙嫆来了。

“就你还敢自称公主,你与那仙娴一般,不过是被选中的奴隶,有何自傲的资本!”仙嫆咄咄逼人,那娇艳的容颜有些扭曲地狰狞。

“奴隶?”我捏紧手中的心愿签,嗤笑道,“我与我师父乃是天选庇佑大昭国的神女,你敢说我们是奴隶?”

仙嫆神色不屑,“一尊泥菩萨罢了,任人摆布的玩意儿,算得什么神女。”

“那你是什么东西?”我冷眼绕着仙嫆身边走了一圈,如同看怪物一般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忍不住要出声。

“你看什么你……”

“你当初勾引谢青,求我师父替你消灾解难的时候,可曾念及我师父是你的亲妹妹?”我将心愿签举起来,不再与她周旋,“你这般狼心狗肺的东西,我自然要替天行道,除个干净。”

仙嫆看着我神情阴冷,不由害怕,可嘴很硬:“你想做什么?你不过是继承了她的泥菩萨身份,既掌握不了生死,又不能伤及无辜,在这儿狐假虎威做什么!”

“那你就试试嘛,做我手里的第一缕残魂,应该也不错。”

未等仙嫆反应,我快速双手捏诀,口中振振有词。

霎时仙嫆身上有一团黑雾乱窜,她惊得大叫。

随着黑雾愈加浓烈,空气中有一股灼烧的焦味,伴随着阵阵皮肤的撕裂声,仙嫆声声凄惨,但我早已筑起屏障,没人能听见她的惨叫声。

在凄冷的月色下,仙嫆的皮肤开始变得潮红溃烂,娇俏的脸蛋一阵一阵痛苦,双腿战栗,嘴角溢出鲜血。

“仙嫆,你不是向我许愿了吗,我在替你实现愿望呢。”

我手里的那张心愿签,是十日前仙嫆特意亲手写的。

她那日写下:【用仙娴的功德,换我一生容颜不老,荣宠不断,一生无忧。】

好一个一生无忧,借我师父的德,成自己的人生,果然是蛇蝎美人。

我脸上挂着淡淡地笑意看着仙嫆痛苦地挣扎,她已经那绝美的容颜失了一半,身子也被我聚集的游魂撕扯,我倒是想看看她如何一生无忧!

“公主,快停手!”

我惊讶地回头,徐伏枫穿着大红的新郎袍大步奔向我,焦急地将我手中的心愿签扯碎。

“公主快些停手,巫师找了无业寺的玉灯大师前来观礼,他刚才在寻仙嫆,莫要被他发现了。”徐伏枫声音染上担忧。

泥菩萨有弱点,若是当场被抓住伤及自己的子民,任何修道者皆可取我性命,无业寺的玉灯大师修为深厚,不是我能抵抗的。

“你不问我为什么?”我仰头问道。

“不问,我信你。”

徐伏枫拥我入怀,他身上带着安神的竹香,令人心静。

“回房等我,我来处理。”

徐伏枫沉着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盯着眼前这个纵容我行凶的男人,点了点头。

5.

天光大亮,仙嫆衣衫破碎地躺在谢府门前,身上布满暧昧地红痕和鞭打的青紫。娇容破损,令人生怖。

有人说她回府路上遭遇贼人,丢失清白,遭人毁容。

也有人说,她得罪了泥菩萨,泥菩萨想要了她的命。

谢青阴着脸坐在将军府上,压着怒气向徐伏枫讨说法。

“徐将军,我带着我夫人前来祝贺,还未出将军府她便受重伤,夜里还一个劲儿说胡话,是不是你府里有什么东西冲撞她了!”

“你若是不交出那人,我就直接禀告皇上,让皇上派人来查你这吃人的将军府!”

谢青说话间,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满脸无辜地看着他,眼神清澈。

徐伏枫漠然孤傲,他皱着眉看谢青撒泼,冷声道,“谢大人,我将军府世代出忠良猛将,一般邪祟都入不了我的府门,何来冲撞一说?”

“据我说知,公主好像继承了神女的身份,成了大昭国的泥菩萨,自然是……”谢青阴恻恻地盯着我。

“谢大人,你……”

“谢青大人,你是想说我借着泥菩萨的神力去欺负你的夫人吗?”我打断徐伏枫的话,一副姿态谦卑娇弱,两眼含泪。

“不是你还有谁!”谢青愤然。

我故作难过状,抹了抹眼角虚无的泪,“谢大人,我还未替百姓完成十愿,还没有菩萨神力,何况仙嫆是我师父的亲姐姐,我怎么会对她下如此毒手!”

“因为!因为……”谢青忽然语塞,我瞧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生生地笑出了声。

“因为,因为谢大人知道,你和仙嫆都亏欠我师父吗?”我端着茶,刚才还哭丧的脸上笑盈盈的。

“你!哼!”谢青被我如此快速地变脸气到了,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恨恨砸了一拳自己的大腿,甩袖大步离开。

我双眼看着谢青离去的背影,默不作声地饮着茶水,徐伏枫侧着脸看向我,目光灼灼。

“公主若是想复仇,可以利用我,但不要伤害自己。”

“那我如何利用你?”我避开他的炙热的眼光,低头玩着腰间的璎珞。

徐伏枫早知我在利用他获取泥菩萨的神力,他为何如此淡定看着我报复仙嫆,现在还主动示好,我虽然对他曾有隐隐心动,但太容易得到的关心和爱,终究是带着不安分的因子。

毕竟,我师父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谢青的几句花言巧语,仙嫆的几次梨花带雨,都能让我师父心软妥协,她信了谢青许给她的海誓山盟,也信了仙嫆说的姊妹情深。

到头来,她丢了性命,也失了郎君。

我不能成为我师父那样的菩萨,一个柔弱不中用的泥菩萨。

“徐将军,我要替师父复仇,手里要沾血的,你不要爱上我。”

我侧身定睛看着徐伏枫,语气从未有过地严肃坚定,可徐伏枫却躲开了我的眼睛,他闭上眼,语气颇为无奈。

“晚了,我已经爱上了。”

6.

第一次遇到徐伏枫,是在边关的大漠。

我随着父皇和师父一起西巡,直至在大漠关口被一群贼匪抢夺食物,引起骚乱。

徐伏枫带着一小队精兵从天而降,犹如战神,一眨眼的功夫摆平了所有贼匪,不仅将人制服,顺道还探出消息,一举歼灭了贼匪的老窝。

在父皇表明身份时,他毕恭毕敬地跪着拜见,镇定淡然。

师父说徐伏枫是难得的好将军,从小与徐父南征北战,一身武艺,满腹战术,堪称是大昭国的定海神针。

西巡结束后,我与徐伏枫再无交集,离别那日,他与我擦肩而过,没有留下一句话,我们仿佛只是偶然相遇的陌生人。

再次见到徐伏枫已是三年后,徐父命丧战场,徐家祖母也病逝,徐伏枫作为独子回都城守孝。

那日我躲在将军府的莲池旁瞧见他,刚毅的脸沾了泪。

他哭得悄无声息,百般隐忍。

我才想起,他不过也才二十岁,正值年少有为。

那时师父还未遭到迫害,我的心境如一般少女美好柔软,看着曾经在大漠中驰骋杀敌的威武将军独自落泪悲伤,心中不由酸胀,扯了一张帕子,莽撞地递上去。

徐伏枫吓了一跳,他面色一白,用手抹了抹脸,“多谢公主。”

那时的我刚及笄,接触的外男不多,声音羞怯,“徐将军,不必太过悲伤,师父说人总会生老病死,我会为徐大将军和徐祖母每日念诵佛经超度,还让师父每日点海魂灯替他们开路祈福的。”

“你不必再伤怀,要振作些。”我侧头安慰,细软的长发被风吹到了徐伏枫的肩上。

“多谢公主,伏枫感激不尽。”他不善言辞,低头道谢没有再说话。

那日,我陪着他坐在莲池边,静静地看着蜻蜓点水而过,看着日头变弱落入山底,陪他在月光下坐了一整夜,我累得东倒西歪,恍惚间有人伸出温热地掌心拥我入怀,我安心地嗅着那好闻的竹香,沉沉睡去。

他说那时候,就爱上我了。

第一眼见我,如同繁星璀璨晃了眼,第二眼见我,如春池暖水溢满心尖。

可我现在,心如磐石,敏感多疑。

我不信他爱我,一点都不信。

7.

大明塔在花朝节那天开放,我穿着泥菩萨独特的异域衣裙坐在高台上,俯视着殿前络绎不绝的人群。

徐伏枫奉命在外巡视,我穿过廊檐能看见他,他也在看着我。

众人都在向我跪拜祈福,我冷眼看着他们头上冒出的无数欲望,粲然一笑。

那股欲望生成的心愿犹如一只猛兽,朝着我张牙舞爪,尽显狂妄姿态。

“快磕头,这泥菩萨啊要什么就给什么,真灵!”

“阿娘,泥菩萨这么灵验,为什么不给她塑金身呢?”

“呵,终究是泥菩萨啊,软弱不中用的神罢了,如果她不能应了我们的愿,以后就不拜她了!”

“以前那位泥菩萨,可是有求必应,现在这位看起来……”

我听见高台下的窃窃私语,他们中有人是贫民,有人是富商,有人是权贵,有人是过客,可他们都共同看不上我这尊泥菩萨。

泥菩萨,过河便自身难保,别人一捏就会碎成渣,如何是好。

看着满眼欲望的子民,我展开和煦的笑容,眼底满是虚假的温柔。

神明的仁慈往往只是笼络人心的手段。

很快,他们都将彻底地,和自己的美好愿望一同被埋葬,埋葬在师父的墓碑前。

我要他们日夜哀嚎,向师父赎罪。

“皇上驾到!”

一声高喊打乱了我的思绪,众人安静地退到塔外,父皇正牵着他的宠妃踏入殿中。

“长缨!荣贵妃带了上好的龙香烛,专程供奉给你的这尊菩萨的。”父皇眉飞色舞,一脸得意地搂着身边娇艳的美人,“你快点给荣贵妃应个愿。”

我走下高台,拿起那香烛闻了闻,味道浓郁,龙香十足。

我对着父皇和荣贵妃盈盈一拜,“谢父皇,谢贵妃娘娘,不知贵妃娘娘要许什么愿?”

“有劳长缨公主,臣妾想用了那仙娴留下的功德,替我那弟弟的夫人治一下伤,不知可否应愿?”荣贵妃轻轻柔柔地说着,冲着我露出抱歉地笑意。

我恍然大悟,荣贵妃是谢家的女儿,她的弟弟自然便是谢青。

原来仙嫆还是对师父的功德念念不忘。

有了父皇的陪同,荣贵妃似乎很笃定我会答应,言语间不免有些得意,“仙嫆与仙娴毕竟也是姐妹,姐姐用一下妹妹的功德也不算什么大事,更何况……”

我抬眸冷眼看去,荣贵妃掩嘴一笑,“更何况仙娴已经仙逝,她原本就是个菩萨心肠的好性子,长缨公主既是她的徒弟,自然也是以子民为重,要仁慈善待才是。”

“如果我不愿意呢?”我撩开裙摆跳上高台,笑容甜美,眼神却冰冷无比。

所有人都在夸师父仁慈善良,可他们对她的又做了什么,连她死后的功德都要占有,真是一群恶徒!

“长缨,不得无礼,荣贵妃好歹是你半个母妃,不过是个功德,你师父也是泥菩萨,泥菩萨就该为万众子民奉献一生,你不明白吗!”

我的好父皇,他早已跌入温柔乡,日日不早朝,醉生梦死。

他一向不宠我,泥菩萨天选那日,他把独宠的三个女儿都藏了起来称病卧床,不宜参加天选,却推着我上了祭台,让巫师昭告天下百姓,我是最适合继承泥菩萨的公主。

只有师父在乎我,她劝我不要介意泥菩萨的身份,她诚心待我,让我感受到除了母妃之外的疼爱。

可是她死了,被这群人生生逼死的。

“荣贵妃的愿,太难了,我要单独给她应愿,还请父皇先在殿外等候。”

我笑着把父皇请了出去,只留下荣贵妃一人。

待殿门被重重关上,我冷眼看向荣贵妃,手握心愿签直直探入她的口中。

她来不及惊呼求救,柔软的舌被木质的签牌割破,我一手掐住她的脖子,一手五指发力将签牌往她的喉咙按下去。

妆容精致的荣贵妃,此时双眼凸起,口中不断喷出鲜血和唾液打湿她华贵的衣裙。

窒息与死亡的恐惧笼罩着她,现在,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贵妃,只是任我摆布的废物。

我冷眼瞧着她这副颓败的模样,嘴角上扬。

“荣贵妃,你这次,帮错人了。”

“啊!”

我松开了挟制荣贵妃的手,那块心意签直接落入她的喉咙,正慢慢夺走她的呼吸。

我坐在高台上,裙摆沾了血迹,烛火下显得异常妖冶。

荣贵妃乱了发髻,乱了衣衫,跌跌撞撞地扑向殿门。

她嗷嗷惨叫撞开门冲出去,在父皇和众人地惊呼中吐血身亡。

我晃着腿,双手托腮,乐滋滋地欣赏着此情此景,眼睛寻了一圈,瞥见徐伏枫在不远处的黑暗中看着我,眼神黯然。

我瞬间笑容凝固,心中的快感消失,一丝懊恼从心底蔓延。

8.

荣贵妃的死,给我带来了牢狱之灾。

我被剥夺了泥菩萨的身份,关在水牢里,任何人不得探视。

我笑得猖狂,笑我父皇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只要我还没死,就没人能剥夺我泥菩萨的身份。

在水牢里,也无人能阻挡我复仇的脚步。

我早在大明塔留了阵法,只要我离开三日,那些曾向我跪拜许愿的子民,都会死。

我躺在潮湿的溢满水的地上,默默地数着时辰。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我被关在水牢的三日。

泥菩萨再弱,那也是神。

师父常说,神自然是可以覆灭一切,只是她不愿意看到有人因她受伤,她会难过,会悲伤,会怜悯。

可我不会,我学不会师父教的大度仁慈,学不会她的心怀天下。

我会的,就是护住自己心上的人。

母妃被荣贵妃陷害而死,师父被千万子民和谢青逼死,还有徐伏枫……

我愣住了,徐伏枫还没有死,他好像突然就跃上我的心尖,让我心痒难耐,十分挂念。

可现在,他在做什么,他从来不曾向我许愿,这场我亲手制造的屠杀,应该不会波及他。

“救命,救命啊!”

“救,救我……”

“啊!快快……来人……”

水牢内外不断传来众人的哀号,空气中似乎充满了血腥的味道。

我望向水牢的天窗,外面有点点星光。

泥菩萨的杀戮,终于开始了。

9.

“吱哑。”

水牢的大门被打开,我被巫师带了出去。

崇明殿上,谢青与仙嫆身穿白衣披麻戴孝,我的父皇面色憔悴靠在龙椅上,还有……

还有徐伏枫,他没看我,只是颓然地跪在殿前,腰带的佩刀被取下,背部的衣衫有破损,我看见了触目惊心的鞭痕。

“你被用刑了?”我挣开巫师的手,冲到徐伏枫身前蹲下。

他双颊生出病态的红晕,双唇却异常惨白,额头渗出冷汗,一双手在不停地颤抖。

我心底生出荒唐的念头,猛然握住他的手腕,触碰到了一处凹陷。

“怎么会这样。”我跌坐在地喃喃自语,身体打了个寒颤。

徐伏枫的双手被挑断了手筋,我茫然地看着他,企图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他一个英勇善战的将军,怎么会被人轻易伤害。

可徐伏枫双目失神,无论我怎么唤他,他都不应我。

我气急败坏,冲着殿内的人低吼,“你们把他怎么了!”

谢青轻蔑地笑了,眼神犹如毒蛇般阴冷,“长缨公主做错了事,徐将军来领罚,合情合理,毕竟夫妻本是一体。”

“长缨,你实在是太猖狂了!”父皇红着眼,指着我的鼻子怒道,“你身为大昭国神女泥菩萨,不善待子民,不积攒功德,不仅杀害宫妃,还对百姓下毒手,若不是你身在皇家,必然诛你九族!”

一旁的仙嫆带着面纱,不甘示弱地凑热闹,“长缨,你快快交出仙娴的功德,免去皮肉之苦!”

“你给我闭嘴!”我冲仙嫆吼道,她似乎有些害怕,缩了缩身子躲在谢青身后。

低头看着神志不清又身受重伤的徐伏枫,我怒极反笑。

“父皇大可处死我,为何要为难徐伏枫?”

“边关安逸,近来无战事,父皇就寻找机会发落万国候独子,就不怕徐家满门英魂夜里找父皇讨说法吗!”

我靠在徐伏枫身边,隐隐察觉到他身子颤抖。

“徐伏枫,醒醒,你醒醒徐伏枫,是我长缨。”我握紧他的双手,在他耳边低语。

“也罢,长缨,徐伏枫已经替你接受酷刑,你依旧是大昭国的神女泥菩萨,但你和徐伏枫将由巫师看管,日夜守在大明塔,替荣贵妃,替大昭国惨死的百姓祈福应愿!”

父皇冷酷地宣布这场惨剧的结果,谢青和仙嫆却急了。

“皇上!那功德,仙娴的功德……”两人声音紧张,仙嫆更是要冲到殿前,被谢青拉住了。

父皇抬眸,语气漠然,“想要仙娴的功德,自己跟长缨去讨!”

闻言我抬起头,从父皇冷漠的眼里捉住了他一丝痛苦。

荣贵妃是他的宠妃,宠了十年有余,感情深厚。

虽然对荣贵妃下毒手的是我,可终究是谢青和仙嫆怂恿的,我的父皇是一位冷酷又长情的帝君,他爱荣贵妃,便永远爱。

“长缨。”

徐伏枫忽然喊出我的名字,言语间充满痛苦,他闭着眼,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在,我在。”我用力握住他,用身体回应他。

“我要回家。”他语气虚弱。

我颤抖地站直身体,将他拉起来,颤颤巍巍地托住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殿外走去,一道影子挡住了去路,是谢青。

“长缨!我不会放过你的,你杀我姐姐,辱了嫆儿,我定要你……”

他话音未落,我便冷笑出声,“谢青,你和仙嫆还能多活几日,别现在来找死,滚开!”

许是见识了我残忍的手段,两人没有再阻碍。

徐伏枫靠在我身上,气若游丝。

我从未想过要他付出性命替我承担一切,他不该承受这一切,不该的。

10.

“长缨,我想吃杏子。”

“没有杏子,吃梨子吗?”

“长缨,我想喝冷茶,要山泉泡的。”

“没有山泉泡的,隔夜茶喝不喝?”

“长缨,我想去看银月狐,去边关大漠看看它们还好吗。”

“长缨,长缨,你怎么了?”

徐伏枫靠在软塌上,俊脸憔悴,他看着沉默的我,满脸的不开心。

“长缨,你怎么不说话了。”他追问,试图拉扯我的衣袖。

自那日被下药受伤后,徐伏枫像变了个人似的。

从前的意气风发、冷酷稳重悄然不见,变得黏人话多,敏感多疑。

日日要我守着他与他说话,夜夜要点灯入睡,梦里总是被不安的梦惊醒。

在我们困于大明塔的日子里,徐伏枫像一个幼稚的少年拉着我做了很多荒唐又可笑的事情。

他给我的泥菩萨神像做了个鸟窝,在拿取树枝时捅了马蜂窝,被马蜂一路追着回来。

自从我使用泥菩萨神力对大昭国子民下毒手的事情暴露,大明塔已经鲜少有人再来添香油,难得前几日来了一行异乡人,出手阔绰,愿望也朴质。

可徐伏枫偏要吓唬人家,故作游魂将人吓得四处逃窜,最终连人带着心愿签一同逃离大明塔。

我坐在高台上大笑不止,可看着他艰难地抬着一张木椅子时,笑容僵在我的脸上,温热地泪忽而夺眶而出。

曾经徐伏枫可以面不改色地单手托起我,如今一张木椅子便能让他浑身吃力。

我瞧着他如今的模样,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若不是替我受罚,他也不会如此落魄。

“阿枫,我们不能去边关大漠,我们被困在大明塔,出不去的。”

我给他递上一杯冷茶,是我今日新学的,用了他最爱的梨花泡制的。

“我想去,我爹娘都在大漠,祖母也在。”徐伏枫喝了一口茶,笑眼弯弯,他期待地看着我,嘴里不停地念叨,“长缨,我们一起去吧,大明塔太无趣了,去大漠,我带你玩!”

我哑然,太医说徐伏枫体内残留毒素,会影响他的性情和记忆。

徐父和徐母早已死在战场上,徐家祖母也病逝多年,徐伏枫近日却一直念着他们,是真的记忆不清,还是……

我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的双眼,眸子清亮,不像是神志混乱的人。

“你真想去大漠?”我假装随意问道。

他眨眨眼,“对,想去大漠,你和我一起去。”

我笑着点头,“好啊,那我去与父皇请辞,不要这个泥菩萨的神位了,跟你回大漠。”

徐伏枫眼神一亮,舔了舔唇,“真的吗?”

“对呀,但是去之前,我想帮你完成一个心愿,尽我泥菩萨最后的能力。”

我笑意不达眼底,样子却十分诚恳。

徐伏枫却不笑了。

他双眸爬满失落,嘴角抽搐几下却始终扬不上去。

“阿枫,你的心愿是什么?”我意味深长地看着软塌上的男人,笑了。

我发现了徐伏枫的秘密。

“完成你的心意,我们便马上离开都城去大漠,可好?”

我站起身,迎着窗外的阳光和满树芬芳,在光影中缓缓转身,歪着头看向他,笑意盈盈。

“好。”徐伏枫声音变得哑然,神情也没了刚才的松弛欢愉。

我假装没看到他眼尾的失落,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心愿签,递给他。

“阿枫,你的心愿是什么?”

徐伏枫忽然直起身子,为自己添了一杯温水,一饮而尽,他双眸显露出曾经的锋利与刚毅,周遭空气变得停滞冷冰。

我仿佛看到那时他从战场胜利回归的样子,清冷孤傲,傲视群雄。

“长缨,我的心愿。”

徐伏枫一字一顿,我心跳如雷。

“我要你,彻底地,爱上我。”

11.

我没有放下仇恨,徐伏枫也察觉到了。

他受伤后我因为愧疚和心疼,短暂地放过了前来挑衅的谢青和仙嫆,也对巫师的冷言冷语全盘接受。

所以徐伏枫想让我从报仇中抽离出来,能够快活地过日子。

可我做不到。

我曾亲眼看着师父为了完成前来许愿的人的那些可笑的心愿,为了他们一次次地受伤,一次次地耗尽神力,一次次地呕血晕到。

那丰韵明艳的少女模样不复存在,变成一副清瘦枯槁的模样。

甚至,还被极端地恶徒与至亲的人,拿着利器逼迫,要她的骨血,取她的精魄。

师父真正死亡的那一夜,坠仙台大火肆虐,每一个人都在指责师父无用、废物。

“泥菩萨本就该奉献!我女儿不过是想取你一张脸皮,你竟敢拒绝!”

“还说有求必应,我缺个媳妇儿,这娘们菩萨居然不同意跟我圆房?!”

“骗人撒谎的废物神像!大家都不要拜她了!”

“杀了她,骗取香油钱的骗子!”

……

我看到那些平日质朴谦卑的百姓,在此时化身为嗜血的怪物,他们不仅要师父的神力,更是要夺取师父的性命。

那日,我在师父的庇护下,趁乱逃了出来。

挤在混乱的人群中,我哭喊着求他们放过我的师父,可没有人理会,他们杀红了眼,不断有人进入坠仙台侮辱殴打师父。

我那仙女般的师父,双眼失去生机,嘴里念念叨叨。

“我可是泥菩萨,大昭国的神,我要庇护我的子民,我要仁慈、善良……”

“师父!”

在我凄厉地叫喊中,他们将坠仙台的出口堵死,点燃巫师提炼的业火。

一片混乱中,我被人发现是泥菩萨的徒弟。

众人也将我绑了,毫不犹豫地把我推下了坠仙台。

耳边的风在呼啸,师父满脸惊慌地伸出手接着我。

然后,我们一起坠落,在业火中,被焚烧。

徐伏枫难以相信地看着我,他那时远在边关大漠,不曾见过这场惨景。

“徐伏枫,我不可能收手的。”我坚定着,眼神阴冷。

“那你,快些爱上我,我助你完成你的心愿。”徐伏枫把我搂进怀里,再次感受到他的温暖和身上竹香的味道,我鼻尖一酸。

我的心愿,我的心愿是什么。

12.

不知徐伏枫与父皇谈了什么,我们顺利地回到了将军府。

府中上下对我恭敬有加,更是每日夫人夫人地叫着,生怕我会不高兴。

徐伏枫更是反常,日日给我送花。

今日是一枝娇艳的桃花,明日便是一朵清新的荷花,再不济也会寻一些色泽娇嫩的野花给我,美其名曰鲜花赠美人。

我看着满屋子的花,心情畅快不少。

难得清闲,我拉着徐伏枫在桃花树下做风筝。

他的手腕已经可以做一些轻松的活,他捏着一片花瓣在我画的白纸上比划着,我侧目看去,点点阳光落在他的眸子里,好看极了。

在我痴痴看着徐伏枫美色时,侍女送来一张名帖,谢府的寿宴。

谢府的老祖母百岁大寿,全都城的权贵世家都收到了名帖。

可我是杀害荣贵妃的凶手,更是与谢青势不两立,这名帖来得到底有些古怪。

徐伏枫蹙着眉,也有一些意外,“放心吧,此次宴席我陪你,不会有事的。”

听着他的许诺,我莫名安心,“无妨,看他们能作什么妖。”

“嗯,不提他们,你这个风筝快做好了,要不要去放?”徐伏枫贴好最后一片花瓣后,握住我的手,柔声道。

我心跳加速,愣愣地点头。

在大明寺他装成记忆混乱黏着我的时候,我对他除了心疼便是愧疚,可现在,他恢复了原来那孤傲的模样,却让我忍不住心动。

我不会是真爱上他了吧。

带着一脑子胡思乱想,我翻上了徐伏枫的马。

他坐在我身后,我背贴着他的胸膛,一片结实的温热。

徐伏枫策马带我飞驰到一片一望无际的花田。

他扯着风筝的线,笑道。“长缨,来,你试试。”

我接过线,感觉到风的阻力。

风筝越过头顶,顺着风的方向飞着,我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手一滑,线脱离了掌心。

“哎,我的线!”

我失声惊呼,但线很快就随着风筝飞到了高空。

风筝很好看,朵朵桃花花瓣贴出了师父的样子,我央求徐伏枫画的,他忍着手疼连夜画好的师父画像,栩栩如生。

“没事,下次再给你做一个。”徐伏枫安慰我,大手揉了揉我的发。

我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地心跳,仿佛曾经阴暗的过往都可以被洗刷,而我也会拥有一个爱我的夫君,那便是他。

“徐伏枫,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我听到他的心跳猛地加快。

我仰着头,刚好对上他低头的双眸,他认真地看着我,一字一句。

“长缨,我愿意等你。”

13.

徐伏枫待我一日比一日好,在我感觉快要爱上他时,意外发生了。

谢府的寿宴上,谢家人以谢青为首,在众目睽睽之下,领着两名女子进了宴席,开口便是要徐伏枫领人回将军府。

“徐将军,这两位想必不陌生吧。”谢青一脸得意,他拉着泪水涟涟的妇人往徐伏枫跟前一推。

徐伏枫双手扶住妇人,待看清楚面容,他神情僵硬,声音却哽咽起来。

“娘?”

我愣住了,那妇人竟然是徐伏枫的母亲,可传言她追随徐父,已经死在了战场上。

可看见徐伏枫的反应,却又像是真的。

徐母哭着抱住了徐伏枫,他见到已逝亲人重现,双眼通红,场面令人动容。

“徐将军,别来无恙。”

一旁的女子柔柔弱弱地四个字,点明了她与徐伏枫是旧相识。

“凝芝?”徐伏枫显然对这名女子十分相熟,他疑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见过这位凝芝姑娘。

她是大漠城镇有名的富商千金,对徐伏枫倾心许久。

凝芝看向徐伏枫的眼神充满爱恋与委屈,她哽咽着,“徐夫人是随着流民的队伍回到大漠,我和我爹救了她,徐夫人写了信要送到都城给你,可不知道怎么的,写了几十封信都没有回应。”

“什么信?”我心头一跳,与徐伏枫同时问道。

忽然,凝芝恶狠狠地盯着我,眼神满是怨毒,“长缨公主不是更清楚信的内容吗!”

我不悦道,“你什么意思?”

凝芝冷笑,“徐夫人亲笔写下你师父仙娴菩萨的恶行,而你为了不让消息传到徐将军耳朵里,截掉了无数封信,你敢不认!”

面对凝芝地指认,我看到了谢青与仙嫆得逞的笑容,瞬间明白了这场寿宴的目的。

他们是要在众人面前污蔑我师父,还要离间我与徐伏枫之间的感情。

我忍着怒意,呼吸开始急促。

他们确实了解我,师父便是我的死穴。

见我神色不对,徐伏枫将我护在身后,沉声道,“诸位,这是我徐家家事,不便在众人面前议论。”

他转身朝着谢青拱手,“家母与凝芝姑娘我带回将军府,多谢相助。”

“不!我不要去将军府!”凝芝大叫,声音凄惨。

“凝芝!”徐伏枫和谢青同时喊出声,可我却看到凝芝阴毒地看向我,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我不要去将军府,长缨公主会吃人的哈哈哈,她跟她师父一样!是作恶多端的泥菩萨!我不要去将军府!”

凝芝疯了,她拿着匕首对准自己的心脏用力插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徐伏枫冲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腕,众人哄然大乱,一些胆小的世家小姐失声尖叫。

我看着凝芝眼神闪烁,似乎感觉不对劲,

凝芝胡乱挣扎,力大无比,我看见徐伏枫额头渗出汗珠。

他的手腕才刚恢复三成力,此刻指节发白,已经是极限了。

“仙娴菩萨是个大恶人,她蛊惑军心让徐将军命丧战场,又毒哑了徐夫人!手段残忍!徐伏枫你怎可娶她做你的夫人!”

凝芝双眼通红,语调凄厉,近乎癫狂。

面对种种指责,我已经满腔怒火,而徐伏枫更是吃力又吃惊,他回头看向我,眼神带着疑惑。

他不相信我了。

我恍惚无助地看向四周,到处都是鄙夷的眼光,连徐伏枫也怀疑我了。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师父与我,一起被丢弃的那天。

“长缨!我要杀了你!替徐将军和徐夫人报仇!”凝芝发出野兽般地怒吼,徐伏枫下意识松开手,满眼错愕。

我看着他松开手,看着凝芝发疯一样朝我袭来。

没有人替我挡在危险的前面,连徐伏枫也没有。

14.

“长,长缨公主,她又杀人了。”

“菩萨,泥菩萨又杀人了!”

我没有慌张与害怕,也没有期待与委屈。

只有一些后悔,刚才若是我出手早一点,徐夫人便不会死了。

徐夫人死在了凝芝的匕首下。

在凝芝快要刺中我时,徐夫人冲了过来,一把推开我。

那匕首硬生生扎进了她的胸口,鲜血涌出来,染红了我的裙摆。

在徐夫人倒下的那一刻,我知道,她没有写过关于师父的恶行那些信件,那都是谢青与凝芝联手的诬陷。

可徐夫人终究因我而死。

我没能克制住心中的怒火,出了手。

强行解读了凝芝的心愿,窥探她的内心,在她的神识里我捏碎了她的心脏。

凝芝整个人如破碎的人偶落在地上,她吐出黑血,呼吸减弱。

我没有夺她的命,可从此她也成了没有心的废人。

但,谢青死在了我的手里。

我将徐夫人身上的匕首毫无犹豫地刺向了谢青,他猝不及防,被我一击即中。

他双眼怒睁,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命丧黄泉。

仙嫆吓得面色惨白,不敢靠近。

众人躲藏起来,眼神满是恐惧,我抬起沾满血的手揉了揉眼睛,看见了徐伏枫。

他抱着徐夫人的身体一脸漠然,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痛苦和失落。

我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谢府。

天色渐晚,我踩在血色残阳的大道上,孤寂落满一身。

我似乎,爱上了徐伏枫。

但,我也失去了他。

15.

我被父皇软禁了,困在长春宫里。

那日起,我便没再见过徐伏枫,他好像消失一般。

我每日枯坐在庭院里,数着飞鸟和落花度日。

这一数,竟是一年过去了。

长春宫寂静了一个冬季,墙角开始冒出新的嫩芽。

我心情很好,命人多浇水,让嫩芽疯长,等夏日再看时,那绿藤已经爬满了宫墙。

漫长地软禁中,我没忍住心中的思念,悄悄派人去打听徐伏枫的消息。

每每侍女都告诉我,徐将军躲在将军府未曾出门,探不到什么消息。

其实徐伏枫早已带着徐夫人回了边关大漠,是我不小心听墙角听到的。

可我还是假意信了侍女的话。

我信了徐伏枫日夜守在将军府里,也不知他会不会思念我。

他会不会为了徐夫人的事记恨我,我还是他最爱的小夫人吗。

一坛清酒之后,我对徐伏枫的思念愈发强烈,忍不住跑到宫门前,敲着门锁,嚷嚷要出去。

众人见状连忙拉着我,“公主啊,快些休息吧,夜深了!”

我挣扎着,眼泪悄然落下。

前些日子,龙琊来看我,他藏在月光的阴影下,告诉我师父过得很好,成功地轮回,现在是一位仙人的爱徒,不受委屈,不受欺负。

我怅然若失,心底的石头悄然落下。

龙琊劝我,“仙娴已经得到轮回,你不必自责,也不要活在仇恨中。”

我点点头,龙琊见我松动,轻声道,“仙娴曾说过,你会是很好的泥菩萨,替她镇守大昭国,若是累了,便休息,她不会怪你的。”

我明白龙琊的意思。

仇恨已经融入我的骨血,破坏我的心神,我现在稍有不慎便会给大昭国带来灾难,父皇的囚禁其实也是在保护我。

“终究是我对不住你啊,长缨。”

父皇夜里偷偷来过我的宫里,他抹着泪,在黑暗中跟我道歉。

我没有睁开眼,因为我不想原谅他。

“松开我,我要见父皇。”

侍女与太监松开满是醉意的我,面面相觑,为首的嬷嬷点点头。

我将泥菩萨的神像与衣裙锁紧箱子里,把师父赠予我的所有符咒与心愿签交给了巫师。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踏上了祭祀台,与神明解除了身份。

温柔月光下,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宫门前。

我似乎又回到了年幼时。

初见徐伏枫,一眼难忘。

16.

花朝节将至,我向父皇求了出宫的令牌,去了大明塔。

大明塔换了门,是一扇缕空雕花桃木门,看着十分雅致。

我提着裙摆踏入殿内,一阵熟悉的竹香扑面而来。

我晃了神,不安地张望。

周围人很少,零零星星几个百姓在祈福。

没见到想见的人,我失落地收回目光,虔诚地跪下,双手合十。

挂好心愿签后,嬷嬷扶着我走下台阶,“公主许了什么愿?”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大明塔,失望道,“想见一位故人。”

嬷嬷了然,安抚道,“会再见的。”

“诶,你们知道大明塔新来了一位泥菩萨吗!”

“又是泥菩萨,会不会跟上一位那样……”

“不会不会,听说这位泥菩萨是一位将军,并且在无灯大师跟前发了毒誓,不会害人的。”

“但是他好像也不是有求必应,顶多保你平安罢了。”

“你们说的泥菩萨,在哪儿?”

我猛然抓住与我擦肩而过的姑娘,吓得她们花容失色。

“你们刚才说有一位将军做泥菩萨,他在哪儿!”

“在,在塔下的桃花林。”

我松开手,不顾嬷嬷地呼喊和姑娘地抱怨,直直跑到了桃花林。

17.

盛夏的光很晃眼,可眼前的人更晃眼。

那人身段极高,背肌挺直。

暖风拂面吹开他的墨发,露出一张清俊孤傲的脸。

“徐伏枫!”

那人应声回头,冲我展颜。

“长缨,你来了。”

我脚步轻盈,裙摆飞扬,桃花落在我的发间。

我无暇顾及其他,逆着光小跑,奔向了他。

他被我撞了个满怀,声音带着笑意。

“长缨,你现在成了我师父。”

“不,我是你夫人。”

番外

徐伏枫跪在殿前,许诺自己会让长缨从仇恨中脱离。

皇上思虑许久,点头了。

“若是长缨再犯错,她便会被反噬,你准备如何替她受罚?”

徐伏枫苦笑,“若末将无法让长缨醒悟,那便替她去做这泥菩萨,用徐家世代忠烈,护大昭国平安。”

皇上欣慰,他纵然是个多情的帝君,却也希望自己这个小女儿过得如意,面对徐伏枫的保证,他十分心悦。

“徐将军,望你恪守诺言。”

“末将,会护住长缨的。”

那是徐伏枫心心念念的小公主,纵使她误入黑暗行走在地狱,他也会不遗余力,将她送回光明的人间。

因为,那是他的小夫人。

(完)

-关注公众号盐 神 阁 有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