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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节 杀纣

第 20 节 杀纣

纣王帝辛暴虐无道,荒淫无度,为安定民心,现起兵岐山,举兵伐纣。

各路诸侯,统领众兵,集结队伍,迟者斩首。

军队出师之际,便是帝辛身死之时。

1

“报!”

殿外,士兵颤颤巍巍地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大王,比干死了,被剖心坼肝。”

西伯昌不可置信地望着台下兵卒,在场的人无不震惊。

比干辅佐过两朝君主,更是如今纣王帝辛的叔父,他忠君爱国,一心为民,没想到最后落得个剖心的下场。

吕公望适时出声:“西伯,此时正是攻打……”

“慢。”

西伯昌颔首,缓坐:“你可知道比干为何而死?”

“为何?”

“其一缘由比干赤胆忠心,其二则是殷商多了一位『叶仙道』。”

众人都对这叶仙道好奇至极,西伯昌却不打算多说,只简略提及叶仙道的年龄:“一个十四岁的……”他面容微微抽动,“诡异的少年。”

随后,西伯昌屏退众人,唯独留下儿子姬发。

姬发有些犯怵,他的父亲这几日有些不对劲,他似乎不急于伐纣了。

往日里,父亲都会过问诸侯的动静,可是这几日,父亲不仅不过问,还鲜少出现,无事就把自己关在偏殿里。

姬发有预感,他今日就能发现父亲的秘密。

西伯昌把儿子带到偏殿,还未进门,鼻尖就嗅到浓厚的血腥气和一抹不易觉察的腐臭味道。

他没有不悦,反而笑意顿起。

推开门,在烛火的映衬下,西伯昌的神色阴恻恻的,他小声说:“吾儿,纣王虽有七十万大军,可有此物,伐纣必胜。”

姬发神色复杂,从昏暗的光里寻找父亲所说的“此物”。

他摸索着走了几步,身后突然出来一声嚎叫,那叫声像是划破了嗓子,从身体里挤压发出的声音。

能听出一分是人的声音。

姬发隐隐不安。

可父亲笑意更甚,拉开华丽的幕布,露出他骄傲无比的作品——一只六头怪物。

它被铁链牢牢捆住,发锈的铁链勒紧血肉,强迫怪物昂首挺胸,有苍蝇围着伤口飞舞,那六颗头就不耐烦地晃动。

父亲从一旁勾起一块肉,对待畜牲一般扔过去,六颗人头猛地碰撞在一起,饿虎扑食般啃咬。

半晌,姬发哇地吐了出来。

父亲收敛笑容,看姬发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一切都是父亲所做?!

一向仁慈仁爱的父亲怎么会做出这样的怪物?!

姬发哆嗦着指着那头怪物:“父亲,这是如何做到的?”

2

他拿出一张画纸,隐约是幅制作图的样式,随后,他唤来士兵,让其带来了六个壮年人。

可是士兵回来时,后面还跟着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妇人和一位孕妇。

“大王,放过小民吧。”

那妇人哭诉:“我腹中尚有一子,若孩儿没了爹,以后怎么活呀?!”

另一位老妇人眼盲,抖着手摸索着跪下:“见过大王,大王,老奴的大儿子与二儿子都被拉去参军了,这是三儿子,也是家里仅剩的男丁,求大王留他一命。”

姬发心生不忍:“父亲,兹事体大,从长计议为上。”

可父亲的眼睛就粘在画纸上,面容冷酷残忍。

他大手一挥,便有士兵将这些男人的亲人拖走。

“慢!”

父亲突然抬手,指着那孕妇:“她留下。”

一切准备就绪,仪式正式开始。

他们先是选中一个身体最好的男人,名叫月生,将月生全身捆绑,再用迷药让其失去意识。

紧接着,从剩下五个人中拽出来一个相对瘦小的男人,几个官兵分别摁住他的左右双膊,身下双腿,腰部和脖颈处。

将头颅和脖颈分开这一步最是考验人,需要强大的定力,那些士兵光是摁住男人就已经大汗淋漓,更遑论砍下人头。

父亲亲自动手,他的力气大得很,姬发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这般淡定自若,他将斧钺贴在男人的脖颈处,深吸一口气,露出癫狂的笑容。

本来还在挣扎摇晃的头,扑通一声,滚在地上,而那被摁住的躯体还在不可控地抖动。

父亲急忙抱起头,把头贴在月生的颈上,紧紧挨着月生自己的头颅,接着用匕首剜出血肉,有鲜血喷出,他不以为意:“医师,快快缝合。”

医师也算见过风浪,动作迅速地缝合好,若是晚了,他的命也就没了。

就照着这个步骤,很快,月生左边肩膀上缝上了三颗头。

“你说,孩儿没了爹活不了。”父亲轻轻擦拭眼角的血,对孕妇说,“那就用孩儿,如何?”

妇人惊慌失措,孩子的爹拼命嘶吼:“用我的头!”

父亲抚上孕妇

的肚子:“成形了。”

随着匕首化开肚子,孕妇在惨叫声中昏厥,父亲命令士兵把孕妇叫醒,他认为这样才能让胎儿充满生命力。

时间流逝,怪物终于要制成了。

月生苏醒,睁开眼惊恐万分,他难以置信地抚摸自己身上多出来的五个头,它们挤在一起,像多出来的瘤子。

所有人都沉默着胆颤。

士兵退出宫殿,一阵风吹落木桌上的画纸,姬发不知何时瘫倒在地,看着落在手边的画,六个人头挤在一具身体上,下半身状似蛇尾。

果然,父亲道:“还差最后一步。”

他亲自把月生的腿并拢,接着命令医师将双腿缝合,再削弱两侧,让它看起来可以游走。

“成了。”

3

酒池肉林,这是妲己看见眼前景象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以酒为池,县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闲,为长夜之饮。

女子嬉戏声不绝于耳,妲己想掀开幕帘,在探足之前又有些犹豫。

她回过头,看远方天色,在朝歌以南三十里的地方,正在进行一个大工程。

自从叶仙道来到朝歌,一切都变了。

天色昏沉,由北至南,洁白的天空逐渐昏黄,到最后竟然隐隐露出血红的光来。

妲己轻叹:“朝歌,要变天了。”

她长舒一口气,挑开幕帘,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倒过来悬挂的物体,通体发黑,还散发着腥臭味,仔细看,像婴儿。

在大殿之内,悬挂着数不清的婴孩,他们被倒挂于房梁之上,神态安详,小小的拳头紧紧护在心口。

妲己步履不停,状若无物地走进内殿。

离得不近,妲己只能隐约瞥见纣王的身形,肥硕的肉堆在腰间,叠出三层的模样,一个女妾倚靠在他身侧,显得那般娇小纤细与无助。

在殿中位置,有一处血池,血池旁是舞动的女人们,她们伴随着鼓点变换姿势,那曲子时而低迷时而高亢,又时断时续,如同濒死的人在进行最后的呻吟。

左边的侍女面无表情地往血池里面倒入一盆又一盆的鲜血,右边的侍女则配合着往里面倒酒。

他们用硕大的勺子搅拌,再取出一盏血酒,小心翼翼地供在纣王嘴边。

妲己忍住声音,悄悄抬头看去,只见纣王张开大嘴,由女妾端起酒盏入口再渡进他的嘴中。

世人总说妲己是祸世妖妃,绝世美人,可妲己看着眼前的景象,眉目蹙起,眼里泪水涟涟,很是悲伤。

忽然,纣王猛地扭头,带动脸上的赘肉抽动:“爱妃,你来了。”

无论看过多少次纣王的脸,妲己都会倒吸一口凉气,因为他不止一张脸!

在纣王原本的脸上,又浮现出些许婴孩稚嫩的小脸,从额头到脖颈,密密麻麻都是孩子的脸,妲己甚至都不能辨别出他本来的五官。

叶仙道突然从黑暗处现身:“大王,地基即将筑成。”

纣王呼哧换了个姿势,他又张开嘴,招呼妲己上前,妲己从侍女盘中接过一个方才悬挂着的黑色物体。

闭上眼,放进纣王的嘴里。

纣王感叹:“若说世间最美味的佳肴,竟是比干的心。”

妲己终于受不住,胃中翻滚搅动,一口吐出酸水来。

她此刻多么思念伯邑考,那位来自西岐的公子,如今作为马夫也俊秀无比。

尽管伯邑考对她避而远之,尽管他们无法独处,但妲己默泪,那也比待在纣王的身边强。

纣王似乎发觉了什么,他眼中闪过杀气,最后又露出怜惜之色:“寡人的爱妃妲己,你在害怕什么?寡人不会吃你的。”

4

姬发从宫殿里出来后,是被仆人抬回去的。

没有人知道他在宫殿里看见了什么,只听见那响彻了一整夜的嘶吼嚎哭声。

宫人战战兢兢,生怕惹得西伯不悦,可是西伯依旧以笑示人,渐渐地,大家也松快下来。

唯有姬发。

他不敢去见父亲,将自己关在屋内,已经许久未进食了。

半个月一晃而过,姬发喊来了自己的弟弟周公旦。

他迫不及待地诉说忧虑:“你不觉得父亲近些时日,变得暴虐了吗?”

周公旦一向仁爱,讲话也慢吞吞的:“兄长,自从那日你从父亲处回来,便变了个人,怎么现在又说父亲变了?”

姬发有苦难言,他多想告诉弟弟自己所看见的一切,可是又不愿毁了父亲的名声。

“如果父亲为了灭殷,做出了背德之事,又该如何?”

周公旦稀里糊涂地瞧着姬发,从小到大,兄长都是最稳重的一个,他能说出这句话,证明父亲十有八九是做出了一些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可是,周公旦沉思:“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杀纣。”

姬发明了,他扶额备感疲惫,杀纣纵然紧要,可如果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做出

违背天理的事情,天难容他啊。

5

姬发送走周公旦,独自一人望着漫漫长夜,朝歌方向的天是血红的,朝歌百姓正在受苦,朝歌的大地在震颤,朝歌的万物在枯萎。

必须杀纣!

父亲的抉择肯定有他的道理,姬发理应顺从,他席地而坐思考了一夜。

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天下的圣人,或许现在唯有他才能帮助到自己。

他不禁想起和姜子牙的初见,在那渭水河畔,白发老翁,垂垂老矣,直钩钓鱼。

就连卦者也言:“圣人来周,周兴旺。”

姬发认定,姜子牙定能解他的困惑。

他连夜找寻姜子牙,没想到最后,听闻姜子牙在父亲那里。

在那座偏殿里。

姬发守在姜子牙回程的路上,天色渐白时,姜子牙回来了。

“太师。”姬发几乎站不稳,翘首以盼。

姜子牙已经七十多岁,步伐依旧稳健,他神色温和,将姬发接待进家里,先让后者躺于榻上。

“殿下,我知你为何而来,在你开口之前,我先向你讲述一个故事。”

姬发强迫自己清醒,他静静地听着。

姜子牙最初在渭水河畔,等的不是周文王西伯昌,而是他的儿子姬发。

他不惧风雨,每日去垂钓,用的是直钩,无鱼可钓。

可是,变化弄人,姜子牙真的钓上来了一条鱼。

“那鱼金光闪闪,鱼身雄壮,鱼尾轻轻一摆,就能掀起阵阵浪花,是大吉之兆。”

“并且,”姜子牙看向姬发,“那鱼头至鱼尾处,刻着一段文字,那不是我们所熟知的文字,没有人看得懂,我把文字抄录下来,一直封存着。”

他说罢,起身从匣子里拿出卷轴,摊开之后,里面是很长的一段话,字体弯弯绕绕,没有横竖,没有拐折,确实不是姬发能看懂的字。

姜子牙道:“我研究了很久,就在昨日,终于体会。”

姬发身体不由自主地起来:“是什么?”

姜子牙神色纠结,良久,他重重地叹气:“上面是老天爷的预兆,灭殷的人,是你。”

此话落地,空气凝结,姬发身子还在僵直地伸着,他声音干涩:“应是父亲才对。”

“再不济,还有身在殷朝的兄长,伯邑考。”

姜子牙劝慰:“殿下宽容大度,一心为民,敬爱父亲与兄长。”

“可是,”姜子牙拉长声音,“你不是去了偏殿了吗?”

“那里有什么,殿下比我更清楚。”

姬发想说的话都被堵在嗓子里,他问道:“父亲所说的叶仙道是什么人物?”

姜子牙起身,走至窗前,日光洒在他身上,更添上几分神圣。

“叶仙道,名叫叶活,三个月前主动去往朝歌,向纣王提供秘法,能见神的法子。”

“见神?”

“是啊,第一步是见神,第二步就是成神。”

姬发困惑:“人怎么能成神?”

姜子牙低笑几声,像是被他的单纯引得发笑:“神,真的存在。”

6

初雪。

素白的雪花盖不住血腥的地面。

“再挖得深些!”

叶仙道的情绪愈发紧绷,西伯昌如今美名远扬,各路诸侯纷纷结盟,颇有风雨欲来之势,他有预感,纣王活不了多久了,在此之前,他必须完成仪式,留给他的时间所剩无几。

下一刻,叶活的脸上感到一阵喷洒的热意,他退后一步,脚下踩着发软的尸体,就在他的前方,跪着约莫千万人,几个将领挥动斧钺,一刀砍掉一颗头。

那颗头滚到叶活的脚下,血迷了他的眼睛,叶活笑了。

将士从人群里找到孩童,将其绑成跪地的姿势,接着就挥起砍刀,孩童的娘亲就在一旁,却神色淡漠,任由孩子喊爹喊娘,都不理会。

深坑挖好,士兵按照叶活所吩咐,将成千上万绑好的人牲摆在坑底,成行成列,摆放整齐,一层一层往上累积,最上面码放孩童。

叶活兴奋万分:“再快些!这些人还不够,再去找!记住,挖掉他们的眼睛,割掉舌头,砍下头颅!”

将领麻木地领命。

叶活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朝向月光低语着:“苍天在上,地基已经铸成,让我成神。”

他九叩首,神色虔诚,行完礼后,额头上沾染了污黑的血,但他不以为意。

“必须拦住西伯昌……”他喃喃自语,脚步轻快,往朝歌方向去。

此刻纣王环抱着妲己,他肥大的身体压得妲己要喘不过来气。

可妲己只能笑,她早就笑累了,她现在迫切地希望有人来见纣王,让她得以脱身。

下人来报,叶仙道求见。

妲己松了口气:“大王,叶仙道来了,妾身退下。”

纣王禁锢着她的胳膊未

松动分毫。

妲己尴尬地扭动身体,声音微弱:“大王?”

“让他进来。”

纣王脸上的五官跟随着他的表情移动,见到叶仙道,他是期待的。

“大王,”叶活在纣王的身体侧面看见了妲己的衣角,那个可悲的女人,叶活讥笑,“见过妲己娘娘。”

纣王挥手:“快说何事。”

叶活正了神色:“大王,最近西伯昌的美名已经传到朝歌了,他礼贤下士,到处行善,百姓都为其叫好,甚至说……”

纣王怒道:“说什么?!”

“说他才应该是人皇。”

“放肆!”纣王猛地站起来,整个宫殿似乎都晃动起来,要被他的怒气冲散。

“杀!杀了他!”

叶活急忙道:“大王,此事小人有个法子。”

“可以找个由头,把他传唤到朝歌囚禁起来,小人记得,他的儿子伯邑考正在朝歌赎罪,不知道,这位百姓口中的圣明之人,吃了自己儿子的肉,还能不能圣明下去。”

妲己脸色苍白,她愤懑地看着台下那位十四岁的少年。

她不懂人世间为什么能有这种恶毒的人,她不懂为什么一个人为了自己粗鄙的目的能残害万千生灵。

她更不懂,世人总说的天谴,为何从来没有出现过。

纣王脸上的三十个眼睛舒缓地闭上,几十个嘴巴一齐开口,十分愉悦:“甚好,就这么做。”

7

命令传到西岐的时候,西伯昌刚从偏殿出来。

卦者说现在还不是攻打殷的时候。

行军打仗也讲究天时地利,即使有这些怪物,他也不敢妄动。

这张图纸来之不易,他能得到,纣王也能得到。

他必须做出更恐怖的怪物,他需要再想想……再想想……

下人来报,声称纣王的密令。

西伯昌急忙召见姜子牙,喊来儿子姬发。

众人看见密令,都怒从心中起。

密令上说,有人瞧见,西伯昌对着朝歌叹气,不满纣王,是大不敬。

必须立刻赶赴朝歌。

姬发将密令狠狠摔在地上,他目眦欲裂:“欺人太甚!”

“太师,这如何是好?”

姜子牙却罕见地没有开口。

姬发犹豫着,如果是往日,他必定义愤填膺,为了父亲他愿意做任何事,让他去死他也不多说一句。

可是现在,他看着父亲就恍惚能看见六头怪物。

姜子牙看着姬发,眼神中多了一抹赞赏。

“难道只能非去不可?”西伯昌咬牙,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我可以去。”西伯昌道,“杀纣是不能停止的。”

面前的两个人都知道偏殿的秘密,他放心地说道:“你们一定要救我出来。”

他眯起眼,紧紧盯着姬发:“偏殿的怪物都听我的号令,只有我在,才能杀纣。”

“杀纣不能停止!”

姬发在父亲的怒吼声中窥见了一种东西。

那个东西叫作权力,叫作欲望。

鱼身上刻着他姬发灭殷的预言,他的思绪不知什么时候转变了。

他想,如果父亲死了,那些怪物是不是就该听他的号令了?

杀纣确实不能停止,但是由谁来杀,却是可以变的。

西伯昌出发了,带着满腔的怒火悲愤,带着对杀纣的念想,他似乎忘记了,自己那在朝歌赎罪的大儿子,伯邑考。

妲己哭了很久。

她自从来到纣王身边,鲜少哭过,即使哭,也只是默默流泪。

可现在,她哭得撕心裂肺,看着面前的一摊碎肉,看着锅里沸腾的水,看着仆人正在剁的肉馅。

伯邑考是多么善良的人啊。

就连驭马,他都不会弄疼马蹄。

妲己觉得自己也是可怜人,所以才会青睐伯邑考,她痴痴地望着碎肉,半晌,放进嘴角轻轻地吻了一下。

纣王在呼唤她。

她依依不舍地放下碎肉,手上变得黏腻,这是伯邑考的血,她不想擦掉。

于是她起身,泪珠跟随她的动作掉进肉汤里,很快消失不见。

紧接着,她把手伸进沸腾的肉汤里,皮开肉绽,她痛得尖叫,却终于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

她感到手指间都是伯邑考的气味,渐渐地,弥漫在全身,顺着呼吸进到身体里。

她是那么的悲伤,可是西伯昌呢?却截然相反。

西伯昌来到朝歌的第一天,就被关进大牢,饿上几天几夜。

他甚至都没能见到纣王。

第七日,下人送来了一盘包子,色香味俱全。

他是真的饿了,如果时光倒流,他或许会犹豫下。

等他肚皮吃得鼓鼓囊囊的时候,纣王才出现,用他脸上各式各样的鼻子轻轻嗅了嗅:“真香啊。”

西伯昌冷眼相待。

纣王笑声肆虐:“这就是百姓口中圣明的人?”

“吃了自己儿子的肉,还打了个饱嗝,这就是你姬昌啊。”

西伯昌神色僵住,他能感受到细微间,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变化着。

就在他的胃里,一阵滚烫,有只手在疯狂搅动,搅得他痛不欲生。

可很快,大汗淋漓的西伯昌却低低笑出声,他不敢大笑,怕惹怒纣王,只敢无声地笑。

杀纣总要付出代价,他的儿子就是他的代价。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的身体是两个人的身体。

这不是很好吗?

8

西岐。

姬发掌管了偏殿。

下人已经很少能看见他,他整日整夜地守在偏殿,从来没有过问过西伯昌的事情。

过了许多个日夜,姬发终于从偏殿出来,这次他是走着出来的。

他仰天长啸:“杀纣!”

很快,姜子牙召集各路诸侯,在临行前誓师。

姜子牙左手拄持黄钺,周公旦右手握秉白旄,姬发站在正中,风吹动他的衣衫,却吹不开他冰冷的面容。

除去姜子牙召集来的诸侯,还有其他各国诸侯竟不召自来。

杀纣势在必得。

行军至牧野的时候,远在朝歌的纣王终于坐不住了。

他对叶活道:“不如,放了西伯昌。”

那西伯昌自从食了用伯邑考做的包子之后,整个人就变得神经兮兮的。

叶活劝慰他宽心:“此战必胜。”

谁料,此话刚落,下人就来报,姬发的军队打得纣王队伍措手不及。

西岐军队虽只有五万,可雄心勃勃,装备精良,来势汹汹。

纣王的军队虽有七十万,可老弱病残居多,其他小国的俘虏更多,民心倒戈严重。

此战打了三日三夜,死的人数都数不过来,纣王看着自己的军队人数愈发稀少,眼底竟蕴起嗜血之色。

“叶仙道,让寡人瞧瞧你的本事。”

叶活显然已经迫不及待,他一声令下,士兵们解开铮铮作响的铁链,上百只头怪物从队伍后方往前急速爬动,他们牙齿锋利,状态癫狂,很快和姬发的军队撕扯起来,后者下令撤退。

这怪物,就和西伯昌偏殿里的一模一样。

叶活本以为,此战告捷,可没想到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局势逆转,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惨绝人寰的哭喊声响彻天地。

第二日大战之际,叶活放出六头怪物,它们宛如闻见肉香的野狗,疯狂地游走,六张大嘴张开利齿瞬息之间就能吞掉一个人。

可姬发的士气不减反增,他的大军向两侧排开,露出隐藏其后的怪物。

那是比六头怪物更加恶心可怕的东西。

一个用无数人做出的“四脚九头怪物”。

它是那么庞大,跑动起来还会掉落残肢断臂,它只需要甩动尾巴,就能扫死大批的士兵。

纣王肉眼可见地慌了,他费劲地转身寻找叶活,可叶活此刻却躲在队伍的最后面,他面露痴狂:“这才是真正的怪物,图纸在哪?!”

那么多黎民百姓惨死在怪物嘴下,甚至那些畸形的怪物,最初也只是孩童的父亲,老母亲的儿子,普普通通的人罢了。

姬发已经杀红了眼,根本顾不上那些。

他叫来姜子牙,沉声询问:“叶活是从哪里得来的图纸?”

如果不是他守在偏殿研究出更强大的怪物,杀纣就不可能实现。

姜子牙轻笑:“殿下,老朽八十岁在渭水河边,直钩钓鱼,那时老朽还只是个下大夫,无人理睬,只有您和西伯昌与我交谈。”

“所以我不会做违背你们的事情。”

姜子牙平静地道:“那时,叶活也在渭水河畔。”

“他不仅在渭水河畔,他还看见了我钓上来的『鱼』。”

姬发凝神:“什么意思?”

姜子牙忽然变得神秘莫测,笑意未达到眼底:“准确来说,是『鬼鱼』,三颗鱼头,鱼脸酷似人脸,鱼身是大片的墨绿色鳞片,鱼尾长而滑腻,且全身都是绿色黏液。”

“从鱼嘴里伸出蛇信,一分为二,上面含着一块玉石,玉石上写着——”

他停下脚步:“制作怪物的方法。”

“我抄录下来的同时,叶活也记在心里了。”

姬发侧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姜子牙,所谓的六头怪物是从这“鬼鱼”演变而来,那说他是灭殷之人的预兆呢?

他忽然没了力气。

9

叶活无所谓侍奉哪位君主,他想结识姬发,想获得图纸,那天坑地基已经铸成,用这种怪物堆积,是不是就能窥见天中的神?

战争依旧在继续,血从高处流下进入大地,这场杀戮日复一日,相隔千里也能闻见血的腥臭味,可这些怪物是有生命的,他们会饥饿,姬发起初用牲畜喂它,牲畜没有了,他们开始互相残杀。

红云漫天,朝歌已经许久没见过太阳了。

杀戮即将结束时,姬发见到了西伯昌。

纣王将他带来,仿佛得到了对姬发最大的威胁,他眉飞色舞,就好像在说,看啊,寡人赢定了。

姬发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西伯昌面容憔悴,形如枯槁,可那肚子却异常地大。

纣王道:“姬发,只要你退兵,寡人就放回西伯昌。”

姬发站在风口,凄厉地大吼,他现在的模样和当初在偏殿的西伯昌没什么两样。

他怎么会不想救他的父亲?

血浓于水,父亲才是大统,父亲才能称王,姬发一直坚信的所谓预兆都是假的!

一直抵着他的那口气早就散了。

他是想救父亲的,儿时,众多兄弟里,父亲总会夸赞他,圈养偏殿怪物的事情,父亲也是第一个告诉他。

他真的很想救父亲啊。

可是杀纣是不能停止的。

姬发试图流泪,但面容上的血块结成了痂,把姬发的心也变得无比坚硬。

他从未这么平静:“出兵。”

西伯昌在那一瞬瞪大眼睛,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就在无数怪物朝他奔去的时候。

那双眼睛剧烈闪动,频率极快,紧接着,扑哧一声,一个眼球从眼睛里破土而出,血从眼睛里流出来,滑进嘴巴里。

新长出的眼睛那么纯良无瑕,妲己缓步上前,她认得这双眼睛,她用破烂不堪的右手抚上眼球,这是伯邑考的眼睛,她永远不会忘记。

纣王死已是定局。

“大王,随妾身去鹿台吧,那里的风景那么美。”

在士兵的拥护下,纣王和妲己登上鹿台。

纣王道:“爱妃,没想到你对寡人是真心真意。”

妲己笑得很美:“妾身愿陪大王赴死。”

大火随风而起,纣王想逃,被妲己死死拉住,这个女人的力气原来这么大,曾经的她被纣王压得喘不上气,可现在,她用尽全身力气,即使再猛烈的灼热感也不能让她退缩。

姬发转身,突然定住:“把记事的喊来。”

一位老者步履蹒跚而来。

只听姬发道:“周武王姬发行军至牧野,打的纣王军队屁滚尿流,纣王自焚于鹿台。”

老者回头看了眼妲己的灰骨,默默地记下姬发的话。

10

叶活跪在军营外求见。

姬发召见了他,以前只听说过叶活是位十四岁的少年,如今得见,确实如此。

叶活嘴唇干裂,他兴奋无比,顾不上什么称呼,直接道:“我有见神的法子。”

姬发来了兴致,屏退众人,甚至连姜子牙都退下,只留叶活。

当夜,姬发和叶活来到天坑。

看着无数具人牲,姬发难得地情绪波动,再看叶活时,多了几分提防。

流窜的百姓全部被带到天坑,还活着的怪物也被带来。

他们把怪物堆积在这里,一层一层,越来越高,离天也越来越近。

人们从第一层开始爬,踩着自己亲人的头颅,或许已经认不出来谁是谁。

爬累了,不舍得下去,就随手揪下一颗眼珠子,胡乱吞下,对着尸肉啃食,喝血水,积攒力气再爬。

他们互相推挤,互相谩骂。

叶活也在其中,他推开许多人,姬发阴沉地盯着叶活。

待到大多数人力竭,摔落在地之后,叶活是站得最高的。

尽管他步伐不快,可谁都能感受到他的渴望,不仅是他,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样。

他的手掌上沾满泥泞似的血泥,空气里散发着恶臭,力竭在即,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天空。

此刻,天上雷声滚滚,红云飞去飘散,叶活抬头望天,忽然两眼放光,大喊:“神就要来了。”

姬发跟着去看,只见在云朵中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游走的模样,可是并没有显露真身。

叶活等了很久,所有人都望着天,时间在流逝,他终于支撑不住,掉了下去。

叶活在下坠的途中,看到一个人,他高深莫测,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笑看世人。

是姜子牙。

姜子牙双目猩红,轻轻张开嘴,露出蛇信,从中一分为二,紧接着,夸张地张大嘴巴,说了句话:

“一介凡人,也想成神?”

叶活以为自己看错了,他胡乱扑腾着,最后摔成肉泥。

牧野之战终于结束了。

姬发整顿军队,登上王位,号为武王。

他即位后,重用贤臣,论功行赏,将功臣分封到各地去做诸侯。

对待

百姓,他更是亲和有家,为百姓开疆辟土,给百姓分土地,实施井田制。

所有人都崇尚武王,都爱戴武王。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武王会深感后怕。

他夜不能寐,做整夜的噩梦,总感觉现如今的安稳都是虚象。

当年的怪物都被赶尽杀绝,但武王隐瞒了一件事情。

他留了一头怪物。

为了确保不是虚无缥缈的假象,他每到夜深都会去看那头怪物。

听着怪物的嘶吼声,他才能入眠。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五年过去。

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之久。

姬发的身体已经虚弱无比,臣子都以为他想长生,不敢在他面前提死字。

其实他觉得自己活得太久了。

父亲死时的画面镌刻在他的脑海里,根本忘不掉。

姬发决定在临死前去看一眼怪物。

偏殿早就拆毁,姬发为了豢养它,专门为它盖了一座牢笼。

要经过十八道门令,才能窥见它。

服侍它的人每半年就会换一批,有的死在它嘴里,有的被姬发杀了。

“你退下吧。”

姬发让其他人离开,自己推开第十八道门,那怪物听见动静转身,挣得铁链哗啦作响。

姬发看见了纣王的脸,看见了西伯昌的脸,和月生的脸。

这个怪物是他精心做成的。

当年父亲砍掉壮年男人头颅时的景象,姬发还历历在目。

也许是鬼迷心窍,也许是留个念想,在西伯昌和纣王死亡之际,姬发割下了他们的头颅。

并且找到月生怪物,重新进行了缝合。

这也是为什么,只有他看见这只怪物,才能有种活在现实的感觉。

“父亲,孩儿来看你了。”

他瞥见父亲脸上兄长的眼睛,于是急忙道:“兄长,弟弟没有忘记你。”

怪物晃动着六颗脑袋,十二双眼睛,再加上纣王脸上密密麻麻的眼睛,让姬发不寒而栗。

这是十三年来,他第一次害怕。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这个怪物能活多久?

本来他想在临死前杀掉怪物,可现在犹豫了。

他要找到一个可靠的人,无穷无尽地豢养它,记录它存活的时间。

不!他要让它陪在自己的墓葬室里!

姬发狞笑,他迫不及待地转身,嘴里嘀咕:“找到一个可靠的人……找谁呢?”

铁链猛地震动,传来巨大的动静,等到姬发回头时,自己的头已经不翼而飞。

西伯昌咀嚼着。

一直咀嚼着。

- 完 -

十五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