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骊山诡火
第 21 节 骊山诡火
我早就疑心,褒国献上的女子不对劲。
如今骊山诡火绵延,我方能看清,这个从来不笑的女子,笑貌是何等惊悚。
黑焰浓沉,映出城下诸侯的怒容。我正欲传令,突然嘴角一紧,硬生生被扯起一个弧度。
焦灼的噼啪声中,掺杂了歇斯底里的笑。
1
这周国,怪异频出。
老头在位时,曾逢大旱。他亲自奠酒埋玉,告神求雨。六月,天降甘霖,“周宣王攘旱求雨”一事,从此传为佳话。
只是后来,镐京出了兔子跳跃成舞、马匹变作活人的诡事,鲜为人知。虽有亲眼目睹异象的宫女向我讲述,我也只当是笑谈。
老头一生励精图治,却因一个谣言,到死惶惶不可终日。
此事举国皆知。他料民太原那年,在回镐京的路上,撞见一个红衣女童,拍手作歌:
“月将升,日将没;檿弧箕箙?,几亡周国。”
老头勃然大怒,当即派人抓捕女童,那女童却凭空消失了。
不知那日老头究竟看见了什么,只知从那以后,他就患了恍惚之疾。
后来,老头令司市官严加巡查,不许任何人造卖桑弓箕袋,违者处死。为此,他处决过一位卖山桑木弓与箕草箭袋的妇人,然而其夫早已远逃,至今下落不明。
不久,老头疯病愈重,于一次出猎途中,离奇驾崩。世人皆道,王法不可胜天。
我即位于老头的灵柩前,年方十三。宫中尽是他留下的女人,她们像一道藩篱,昭示着礼制的条条框框。
当年,泾、渭、洛三川枯竭,岐山无端崩塌。岐山是王业所基,群臣深信此乃不祥之兆,纷纷越俎代庖,妄说国政,张口闭口尽是入土的宣王,要我明德如先父,才不至断送百年昌盛。
我知道他们在怕什么——怕那句亡国的预言,一语成谶。
只可惜,我不信命。
我从小生在深宫,如笼中雀。我深恨双亲铺好的旧路,恨我天子之身,更恨庸人口中注定的天命,教我处处掣肘。
如今这天下,已是我姬宫湦之天下。旭日初升,唯有摆脱前人的阴影,方能炽烈。
登基大典前夕,我偶然从老头的遗物中寻得一只匣子,匣中置有一枚玉璜,已经碎作两截。其上刻字一行:
“是日,余一人见红衣童女,化肉球而升天,伏于紫微之垣。於乎!万事休矣!”
2
十六岁那年,褒国不按律进贡,我亲自披挂上阵,率领三军伐褒。
褒地道险,我纵步跨之,越秦岭,伏猛兽,直逼国君城下。
这一仗,虽比不得先王中兴,凯旋途中,战车满载的珍宝钱粮,也算不愧对宗祖。诸多战利品中,有一物比明珠更加璀璨。
她名为褒姒,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
彼时,我已册立申后,且诞有一子。但见到褒姒的第一眼,我就双目放光。
这褒姒,正是我向那些老古董下的宣战书。
朝野早有谣传:先王时,红衣女童所谓的“月将升,日将没”,乃是预指女祸乱国。但依我看来,天命虚无缥缈,只有握在手中的王权为实。国之兴亡在于国君,岂有归罪于女流之辈的道理?
于是,我力排众议,将褒姒接回后宫,破例立为夫人,借此堵住了朝堂多舌的嘴。百官之中,再有大谈“主有女祸”者,斩立决。
为了同天命彻底决裂,我不再恪守礼乐规范,亦废止了祭祀皇天。众口惶然规劝:
“帝廷主宰天时,亦掌人间祸福;可保人王,亦可降祸人间,万望大王三思!”
而我坚信,倘若重天道而轻人事,就会同我那恪谨天命的父王一样,最终死于天命。
我冷笑,一问便绝异议之声:
“你们可曾亲眼见过鬼神?”
我记事以来,从未活得如此畅快。
褒姒功不可没,自然配得宠幸。但是,尽管锦衣玉食,褒姒却从来不笑。我不知她是不会,还是不愿;只知她美得失真,乃至有些冷漠。
我望着她时,偶尔会觉得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变成了另一番模样——宛如一张人皮蒙在器物上,盯久了,越发觉得不像人。
那份勾魂摄魄的美,逐渐令我有些不适。
奇怪的是,其他人似乎察觉不到这份异样。无论是申后的妒忌,抑或群臣的褒贬,无一不印证了佳人绝色。
兴许是与天斗久了,太耗我的心神。
眼下国无近忧,我遂与褒姒前往骊宫散心。临行前,郑伯友再三劝我:
“自古红颜祸水,吾王切莫为妖妇所惑!”
申后亦阴阳怪气地附和:
“听闻早在厉王末年,宫中就出过妖物。此女若非妖邪,怎能不会笑?”
我广袖一拂,拥美人而去:
“无能之辈,道听途说,才将误国归咎于美色。”
3
到底是
骊宫清净,没有人言籍籍,只有柏翠霞红。
然而整日面对同一道风景,不免相看两厌。
其实,以褒姒这般姿色,即便不笑,也足以艳压群芳。可惜撞上我的倔脾气,偏要不择手段,逼这天生不会笑的人,千金一笑。
棋逢对手,我头一回尝到了挫败的滋味。此女,琴瑟不能友之,钟鼓不可乐之,无所不用其极,也换不来她半个莞尔。
如今褒姒不笑,已不单单是不笑,而近似于一种轻蔑。
当我举杯与她对酌,花前月下,风月含情,唯独那张面孔漠然如旧。我彻底失去了耐性。
我拍案而起,扼住那女人的粉颈,逼她笑给我看。
而她桃腮涨得通红,眼里攀满血丝,唇畔仍没有一丝笑意。
对峙良久,连空气都变得黏稠。我醉眼蒙眬,只见那副姣好的五官,变得像刻在陶罐上一样扁平,然后在月华中,连皮带肉地融化。
我猛然卸了力道,却不慎扯坏了她的绸裙。我看到褒姒恢复了那张不笑的面孔,随着织物断裂的脆响,她的嘴角诡谲地一勾。
我自小不知天高地厚,不怕先王,不畏因果。此情此景,竟让我头一次感到恐惧。
骊山的夜风,携着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吹透了我。
我顾不上天子威仪,落荒而逃。
4
当晚,我彻夜无眠。及至天色将晓,我佩好老头传下的太阿宝剑,再往后寝寻那妖妇。
我轻推室门,借着孤灯映照,只见一重帷帐轻拂,如梦如幻。
帐后,清厉的裂帛声大作,有一团巨影正急剧隆起,伴随着蠕行的黏腻响动,足足盘踞至十余尺,形同一座小丘。
一股冷意席卷了周身。我掐紧掌心,在锐痛中勉强保持清醒。
随后,邪影逐步伸展,在毛发与鳞片的窸窣声中,探出一条细长的轮廓,撩开了帐子。
我的佩剑铮然出鞘。
挑起帐子的,却是一只纤纤玉足。褒姒正一丝不挂地卧在香榻,衣物全部破碎成缕,遍处散落。
若问香艳吗?
我只觉得如堕冰窟。
那种没来由的恐惧,再次慑住了我的喉咙。
“你是……人,还是……什么东西?!”
褒姒含羞掩口:
“请大王勿怪,妾只是钟爱裂帛之声。”
佳人软语里,有几声错觉般的哂笑,萦绕此间。
5
兵不厌诈,褒姒既喜爱裂帛之声,我便投其所好。
我命人从国库搬取丝帛,令宫娥撕之,以取悦褒姒。丝帛柔韧,而宫娥多手不能提,要撕裂并非易事。
目睹了群女卖力的模样,我心中疑惧更甚:
以褒姒的细弱身段,那晚是如何将衣裙撕碎的?
宫室幽寂,唯有裂帛之音不断。褒姒静坐在一旁,烛焰剪出一张清艳的侧影。
她没有笑。
我实在等得不耐烦了,便愤然离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我提剑折回后宫,隔着我亲赐与她的屏风,听得裂帛之声连片。与之交杂的,还有我手中宝剑的磕响。
——我在颤抖。
因我看到,画屏的一层薄绢上,映着硕大无朋的黑影,一节一节,皆是臃肿之状,肖似长虫,又似山蚕。
我一剑刺穿屏风,所见是一片白花花的肉体。
尽是宫女赤裸的身子,膨胀了数倍,嫩皮近乎包不住赘肉。那些肢体不见首级,脖颈与尻紧密黏合,连为一体,像一条苍白的长龙。
“龙”躯干蜿蜒,身下数十对手足攒动,攀附于四壁。其体肤寸寸龟裂,血肉模糊的裂痕处长出鳞片,细观之,哪里是什么鳞片——全是发乌的指甲盖!
瞬目间,那些个指甲缝中,开始钻出一根根羽毛,层层叠叠,很快就覆满“龙”身。
而“龙”首处,长着一张人脸,巨大而扁平,犹如一张面具,挂在合抱粗的长颈上。
是褒姒的脸!
蓦然间,那张面孔看向了我。
在它漆黑的妖眼中,我窥不见自己的倒影,亦分不清里面是否有物。那是两口深渊,一切光明皆会陨落其中。
它是笑着的,却比面无表情冷漠千重。朱唇如仰月,一直咧向耳根,乌黑的齿间荡出笑音,且有呓语如诅咒,徘徊不散。
“惟天无亲,克敬惟亲;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天位艰哉,天位艰哉,天位艰哉……”
脊背爬上的寒意,将我困在原处,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找回一丁点知觉,举剑便刺。
白刃如电掣,它也不躲,直接被我刺中面门,伤口里溢出汩汩浓浆。
滴答。
黑色的浆液落地,顷刻间化作诡火,同样是令人不寒而栗的黑。火舌从我的足踝缚上来,被我一剑斩断,又变成碗口粗的触手,在地上翻滚拧动。
我竭力劈砍,杀之
不绝,满心徒留惶恐。举目邪祟猖獗,像黑色浪潮涌溢,而我对它一无所知,单凭我一己之力,又如何与之抗衡?
我忽然明白,倘若天要亡我,这世间绝无我的活路。
我长喝一声,旋即不省人事。
6
我望见一条人面怪龙,雌雄莫辨。
它巨首长颈,遍体玄鳞,鳞上有肉眼转动;腋下生羽,腹背覆甲,身下百手密布,盘于金柱,流着涎水向我靠近。
它张开血口,竟是在笑。那口中数不清有多少层牙,每一颗牙,竟都是面无血色的人脸。
那是……历代君王的脸!
我从中认出了老头与祖父,他们用黢黑的眼珠盯着我,欲言又止。
我骇然惊醒,褒姒正守在我身旁,幽幽地唤了一声:
“大王。”
我里衣尽湿,头一回按捺住脾气。因我不知自己面前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寡人昏了多久?”
“整整一日了。大王不醒,妾寝食难安。”
褒姒要替我擦汗,我矮身便躲。
“大王莫非听信小人之言,厌倦了妾身?”
看她泫然欲泣,我一时有些恍惚。
环顾四周,她房内陈设井然有序,不见一处剑痕,我昨夜刺穿的那张画屏,此时完好无损地摆在原处。
难道那一切,都只是梦?
若真是梦,又是从何时开始的?
今夜的穿堂风,分外萧瑟。我哑然半晌,将信将疑地问:
“你当真不会笑?”
“老天作证,妾生来就不会笑。”
回想梦中的那种绝望,我已丧失了往日的刚愎,似乎开始接受,这世上真有命定之事,哪怕天子也逃不开。
可我不甘心。凭什么天意弄人,而人不可胜天?
我一把将褒姒按在榻上,双手难以自抑地搐动起来:
“老天?你胆敢再对寡人提『天』!”
她不动声色,身下的影子却悄然延伸。伴随着逐渐清晰的蠕动声,它匍匐在地,攀爬上墙。
我猛然抄起床头的太阿剑,寒芒闪过,褒姒断作两截。
烛灭了,室内阒静,只闻血流淅淅沥沥。
结束了……吗。
没等我松一口气,忽然听见活物生长之声。我持剑借霜华一照——尸身毛发异常茂盛,那两段残肢筋骨相挽,拧成一股,脖颈与腰肢胀得粗长,凭空多出八对手足,关节反向一折,笑面颠倒,向我爬来。
冰冷的恐惧,在我四肢百骸蔓延。我杀不死它,已是毋庸置疑之事。
宝剑当啷坠地,我接连后退,夺门而出。
“来人!举烽火!”
7
鼓点雷动,马蹄扬尘,连天烽火迢递,映得骊山宛如白昼。
巍巍城楼下,旌旗迎风招展。各路诸侯率兵跋涉而来,个个风尘仆仆,列阵待命。
我负手登台,先前的慌乱一扫而空。
此乃吾国吾民。要诛邪祟,就在今宵。
忽然,一只玉手挽上我的臂膀,手里还握着一只酒爵。而在我身后,无端奏响了丝竹之声。
我回头一看,只见朝臣入座席上,觥筹交错,白衣舞姬轻歌曼舞,大有醉生梦死之势。
而挽住我的那个人,正是褒姒。
她完好无损地倚进我怀中,唇畔竟有一丝笑意。
我顿时冷汗涔涔。
满目烽火,不知何时变作了黑焰,虽仍是火,却如秽物一般黏稠,隐隐散发着腐臭。诡火似舌,发出的烧灼声,仿佛是在贪婪地舔舐天际。
我使出浑身解数,也推不开一介弱女子,只得揪住一旁的虢石父:
“这是谁的主意?!”
“大王,这……这不是照您吩咐,今夜点火之后,立刻摆宴吗?”
我头脑一阵发懵,再望向褒姒时,她已面目全非。
那张面庞苍白如纸,眼、鼻、口像是纸上黑洞洞的窟窿。她双目幽暗无光,眼角弯出活人不当有的弧度,绛唇一直咧至耳根,口中皓齿层叠嵌套,每一颗牙,都是一张人脸。
非同于头一日的噩梦——她牙上那些面孔,皆是我!
豆大的汗珠从我额角滚落,火光烛天,我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此情此景,虢石父等臣子居然赞不绝口:
“褒妃一笑,着实美极……”
美?眼前的邪物,忍能与美字沾边!
是他们疯了,还是我疯了?!
我攥紧虢公的衣襟,目眦欲裂:
“你说,褒姒之笑,美吗?!”
“美!不同于凡人的美啊,大王!”
望着虢石父诚惶诚恐的模样,我缓然张口,突然被一股蛮力牵引嘴角。那力道无形,却不可忤逆,近乎生生撕裂皮肉。
我与它抗衡良久,最终,我的面上扯起了一个扭曲的笑。
正在此时,楼下听闻:
“启禀吾王,诸侯日夜兼程,全来接令!”
“告知众人……并无外寇!哈哈……哈哈哈哈哈……”
虢公传毕御旨,我的狂笑仍没有停止。此刻,我怀拥妖妇,脸上只能作笑,喉中也只会发笑。烽燧噼啪,独照我疯癫之态。
褒姒口中,亦传出一阵尖锐的笑。
那笑音逐步扩散,变得雌雄莫辨,由一重幻化千万重。似乎是她牙上的无数人脸,在与我高声唱和。
诸侯勤王,皆成儿戏。
未久,千骑浩然离去,徒留骊山歌舞升平。
我笑得双目发昏,隐约瞟见高悬的明月化作一只竖瞳,苍穹由无数涌动的黑鳞堆叠而成。滚滚烽烟里,远去的兵马似巨虫蠕动。
百官列席,无一人看得出这世界的怪诞。
我独自对着黑沉沉的天,笑弯了脊背,笑得歇斯底里,两泪纵横,最终背过气去。
8
我在榻上醒转,已是三日之后的事。
短短三日,再睁眼,我似乎老去了几十岁。醒来只觉得病骨支离,筋疲力竭。
原来,与“女祸乱国”四字相搏,须付出这么大代价。
回想先王的恍惚之疾,我不甘心。
想我泱泱大国,绝不会因黄口小儿一句痴语,就此沦亡!
世上一物降一物,有妖,就有降妖之法。只要知其渊源,定能将其诛杀。
我滴水未进,强撑着病躯坐起来,斥退郎中,唤虢石父问话:
“那褒姒,究竟是何来历?”
“回禀大王,她不过寻常渔女……”
我怒从心起:
“不对!不可能!你即去彻查,七日之内,若不能给寡人交代,你项上人头不保!”
事后,我辍朝七日,遍览古籍无果,幸而盼来了虢公的消息。
“大王,据微臣所知,这褒妃原是弃婴,由一造箭的鳏夫抚养。后逢岐山地震,他们逃至褒国,捕鱼为业。”
造箭的鳏夫……
老头生前,似乎处死过一个造木弓箭袋的妇人,而其夫不知去向。
我不曾见过先王所遇的红衣女童,耳畔却响起了稚嫩的童声:
“月将升,日将没;檿弧箕箙?,几亡周国。月将升,日将没;檿弧箕箙?,几亡周国。月将升,日将没;檿弧箕箙?,几亡周国……”
魔音一遍又一遍,在我耳中循环往复。久而久之,还掺杂了褒姒刺耳的诡笑,声声如枷锁,令我无路可退。
我猛然扼住虢石父的手腕,额角青筋暴起:
“继续查!寡人要知晓,往前十余载,都有何人遗弃过女婴!”
9
时过半月,虢公再来禀告时,面上多出了惊恐之色:
“大王,两年前,确有宫女弃婴。可……可是……”
“可是什么!”
“那宫女怀胎时,还是七岁童妾,数十年不生,偏生于岐山地震那年……”
“一派胡言!七岁童女,如何怀孕?!”
“大王息怒、大王息怒!臣是从伯阳父口中得知,厉王在位时,似乎打开过前朝传下的一只匣子,以致被封藏的邪物脱逃,钻进那童妾的……”
匣子。
老头的遗物中,正有一只匣子。当初我就是在那匣中,寻见了刻字的玉璜。
我再次取来匣子观视,它的确古怪——虽由漆木所制,掀开盖子,内层却纵横嵌入了森森白骨,细查之,总共有十四根。
匣内有斑驳之迹,霉味携着一股阴气扑面而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出身帝王家,我不常见死物,故而难以分辨那是什么东西的骨头。
兴许只有这等不祥之物,能可封印邪祟。
我平生最恨的,一是束缚,二是失败。如此邪物,害我束手无策,屡屡饮败,王土之上,将再无它残喘之处。
10
褒姒未曾与我同房,却已有身孕。
我见怪不惊,传旨废申后与太子姬宜臼,立褒姒为后,其子为太子。
申后与姬宜臼失势,被我贬往申国。如此,哪怕我遭遇不测,周室王位至少不会空悬。
我对申后,并未倾注太多感情,政治婚姻换来的,不过是两家利益。
我平生的大喜大悲,似乎都用来与天命纠缠。
然而,我与申后虽有隔阂,我亦深知,她端庄贤良,无愧为天下之母。只是攸关性命之事,我不想殃及池鱼。
往后,镐京应有诸多险恶,任何人都可以缺席,但我不能。因为看不见摸不着的神,无能庇佑苍生,百姓能仰赖的,唯有天子。
他们母子离京那天,浓云蔽日,山河同悲。马匹打着响鼻,再三催发,申后含泪吟道:
“我行其野,蔽芾其樗。
昏姻之故,言就尔居。
尔不我畜,复我邦家……”
贤妻似良臣,失之如断肱股。我自视薄情寡义,闻言还是不免动容。
宜臼不过三岁,我姬宫湦至此再昏庸,也是为人父者。天下哪个父亲,肯与骨肉相离,又有哪个父亲,忍见幼子蒙受风尘?
倘若天子也能存私愿,我盼望一切终结之后,还能与妻儿把盏。
我将姬宜臼抱上马车,冷不防被他拽住衣袖:
“父王,褒姒是邪物,我也看得到。”
11
銮铃声声,马鸣萧萧,载我妻儿的车还是离去了。轱辘碾下两行淡漠的车辙,一直通往远郊。
后宫再无一人与褒姒争宠,可她非但不笑,秋眸还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忧伤。
她怀胎八载不生,期间,宫中诡事频发,时有宫人失踪。但是,从无一人过问褒姒孕珠的事,那些失踪的宫人,也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对此熟视无睹,还亲自赐予她金银绸缎。后宫裂帛之声不绝,我皆置若罔闻。
自她入宫以来,我饱尝了挫败的滋味,从而学会了忍性蛰伏。我按兵不动,足有八年。
这八年,我不崇祀祖先,亦不敬事上天,荒废国政,无视边患,纵容诸侯私自扩张。
我下令修缮历代帝王陵寝,且遣人于骊山山麓为我修筑陵墓。
民间怨声载道,我却自知,我已为封印邪祟,做了万全准备。
至今,国步多艰,王朝气数将尽。时机已成,无需再等。
我寻名匠重铸太阿宝剑,命郎中取我一根肋骨,将其打磨之后,镶入剑脊。
褒姒临盆之夜,绸绢裹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内有活物攒动。寝宫幽暗,烛影摇风,我与接生的稳婆立于榻前,褒姒则仰躺在床,容颜分外憔悴。
约莫到了子时,来路不明的呓语萦回,她腹中传出捣搅之声。鼓动愈演愈烈,仿佛她怀的不是胎儿,而是一片疾涌的沧溟。
我心如擂鼓,面对邪物,仍有本能的惧怕。
但我不会再逃。
一连串“刺啦”响起,罗裙被撑得四分五裂。
青筋爬满她的腰侧,妊娠所致的纹络异常狰狞,那腹部犹如一枚白卵,不断抽搐着,皮开肉绽之间,有什么东西正试图破出。
褒姒望向我,眼底竟有泪光。她的目光迥乎往常,甚至有些熟悉。
我记不起何时见过那种眼神,迟迟也下不了手。
我猛狠闭目,申后与宜臼的马车远离镐京那一幕,再次浮现在眼前。
它已经一刀一刀,铭刻在我方寸之中。整整八载,每当裂帛之声充耳,邪影障目,我闭上眼,就见骨肉离散的一幕。
唯有那一幕,能使我动心忍性。
我断然拔剑,将她与腹中邪物一并钉穿。剑锋深入床板,任她如何挣动,也难以脱身。
稳婆照我吩咐,提来备好的豆油,泼在她身上。而我冷眼秉烛,手一松,目送妖女葬身火海。
褒姒在榻上拧动,浑身皮肉被火蚕食。剑刃寒光映着火光,照得暗室格外亮堂。我窥不清她的神色,可她喉咙应当都被灼穿了,不知还能从哪发出狂笑。
起初,是雌雄莫辨的怪声,间或变得尖锐刺耳,时而又作龙吟,震耳欲聋,撼动满室赤焰。
熊熊烈焰,如真金之纯粹,分毫不被邪祟所玷。我盯着耀目的火,禁不住开怀大笑,笑得身形佝偻,咽喉嘶哑。
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畅快。
我虽称天子,终究也没有臣服于天。
不多时,火中开始传来女子的哭号,那声音似曾相识。
我愕然回神,被炽焰簇拥的焦黑之物,已然不再动弹。
12
事有蹊跷。
以褒姒的妖术,应该有脱逃的胜算。可这一回,她虽有挣扎,但至死也没有变成邪物。
此后,我将她的尸骨严加装裹,封入前朝留下的那只怪匣子。
在过去的八年,我明中派太史伯阳父检查历代王陵的存废,实则令他一一开棺探视,由此得知,夏朝前十四位帝王,墓中的遗骸各缺了一根肋骨。
旧匣中的十四块骨头,不知是出自谁的手笔,被纵横交错,嵌入木板,如同天罗地网,封印了未知的邪物。
一切进展得出奇顺利,令我有些不安。
次日,我辗转难眠,约莫深更才沉沉睡去。梦中,我被污浊灌满七窍,在一片黏稠的黑暗中下坠,经久不见尽头。
浑浑噩噩中,我听得一阵呓语。它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但当我即将听清时,它又溃散了。
徒然辨别了许久,我终于捕捉到几声微弱的呼唤:
“大王,大王。”
那是申后的声音。
呼唤声初如残烛,茫茫渺渺,尔后急剧迫近,声量也愈发尖细,咬字癫狂如乱语,趋于妖异之际,我骤然惊醒。
门外人声骚乱,梦中那诡谲的呼声,原来是虢石父仓皇来报:
“大王!启……启禀大王
,不知何人胆大包天,竟在骊山擅自举火!”
13
我连夜赶赴骊山,登临骊宫时,前来救驾的诸侯已严阵以待。
乌烟滚滚,黑焰照高墙。竦峙的烽火台犹如一尊巨神,焰火乃是狂舞的乱发。长风呼号,仿佛响彻诸山的大笑,笑蚍蜉无能,安敢撼树。
镐京依旧没有战事,凭空而起的诡火,再戏诸侯。
穹苍不见月,可我确信自己不曾看走眼——所有兵将脸上,全无恼怒之色。
他们眼目外凸,嘴角上咧,齐刷刷地望着我。每一个人、每一双眼都呆滞无神,厚重的衣甲与夜色交融,就像……
就像千军万马,只是一座黑压压的肉山,百眼目不转睛地瞪着我,百口扯起讥讽的弧度。夜奔照明的火把,亦冒着焦黑的邪焰,如同巨物的鬃毛,虚妄地向天伸展。
我一扭头,只见随行的侍卫、婢女与三公,皆是如出一辙的木讷。
浓云开裂,传来破壳的清脆响动,月华照彻的罅隙间疑似有蛋液粘连。等我再定睛望去,那盏浑圆之物,哪里是白玉盘——分明是一只眼!
因眼球巨大,从而显得格外迫近。转瞬间,一片昏黄中央,剥开了一道竖瞳,亦死盯着我。
光晕照亮周遭的夜空,是由油亮的鳞片铺就的,那些黑鳞堆叠之密集,令人头皮发麻。它们作浪涌扩散,我看向何处,便攀满何处的天。随着上穹一层层压近,蛇行一般的窸窣也愈发清晰。
寒意从我的头顶灌入,一直通到脚心。
我转动僵硬的脖颈,先望三公,再望诸侯,最后在一阵眩晕中跌坐在地,望向高天。
原来“寡人”,当真就是孤身一人。此时被邪物同化的军民,反倒让天子羡煞。
而在那种存在面前,蝼蚁披上王袍,仍为蝼蚁。
半晌,邪眼下瞰,诸侯兵马随着它的视线,整齐划一地转过身去。
他们分明已经转身,乌泱泱的人群里仍有千百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
那些眼睛在流动,不——不只是眼!
人群凝成的庞然大物上,犹如将数以千计的眼耳口鼻、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信手抛撒在污泥中,随无形之力搅动、膨胀,一直滋长到与骊山比肩。
它大而无当,却因满载残肢而摇摇欲坠,借助身下浮动的人体,缘着骊山蠕动。它身上的嘴唇开合,每一张嘴都在发笑,高低缓急不一,杂乱无章。
阴邪的笑音传至九霄,被那只邪眼垂青,浓稠的黄光浇下去,竟赋予它些许癫狂的神圣。
它的身躯拖行绵长,摧折的草木皆与之融为一体,难以用世间既存之物比拟。最终,它虔诚地匍匐下去,隐没在骊山的巨影中。
天上的邪眼再次望向我,周遭鳞片疾走,趋于闭阖。
似乎它此来,只为下个马威。
可仅仅一个马威而已,已令我瘫软在地。
随着邪眼彻底闭合,最后一丝光亮也被抽离此间。与之同尽的,还有我的七情六欲,只留沉重的无力感,拴住了我的形骸。
“哈哈哈……”
我哑声发笑。
“你……你们,究竟是何物?”
无人应答。
我遂仰头,指天高喝。那颤音如此伶仃,在天地之间流离失所。
“回答寡人!你究竟是何种存在?!”
“我是什么,大王岂会不清楚?”
顷刻天旋地转,阴阳失衡。烽火台上浴火升起的,是申后。
14
说是申后,却只是穿了申后的衣裙。
她长了满颊满额的眼,那些眼混杂着黄与黑,与方才天上的竖瞳别无二致,但是在数量上,密密麻麻一片。
“申后”浮于半空,烽火台蹿升的黑焰化作触手,盘绕着她的胴体,亦从她七窍之中出入。
她像一朵焦黑的花蕾,身侧成排的妖爪摇曳生姿,却毫无美感可言。冒充玄鳞的指甲在皮下蠕行,纷纷钻破其肤,裂隙间溢出浓浆。
那浆液滋养出黑羽,根根矗立,像吸附住她肉体的藤壶,贪得无厌地翕动。
在骨节错位的“喀嚓”声中,她的首级旋过半周。狂风吹散了满头乌发,那后脑勺上,竟也长有一张面孔——
是褒姒的脸!
“大王,杀错了啊。”
轻描淡写的一句风凉话,于我犹如泰山压顶。
“被你烧死的是申后,封进匣中的,亦是申后。啊呀,如此说来,八年前离京回申国的,岂不就是我了?”
我恨得两眼发烫,齿间咬出了血沫,仍被她用邪术牵起嘴角,唯一的反抗,就只剩微弱的搐动。
她看在眼里,两张脸咯咯笑了一阵,遍体触手迎风招展,如得胜的旌旗。
“大王节哀,其实,申后早是我的一部分了。我虽有通天之能,也只是
『祂』的仆从。『祂』之能为,远在我等之上。”
“『祂』……是谁?”
“嘘……”
她一勾朱唇,话音飘忽不定。
“『祂』,不可名状,不可直视,不可直呼其名。大王可曾听过孔甲养龙之事?”
“夏朝孔甲时,国力衰微,夏帝献祭告请鬼神,唤醒了亘古沉睡的『祂』。”
“凡人不可直面『祂』之尊荣,于是,『祂』化天龙临世,与夏帝达成交易——以『祂』上夏帝之身为代价,换取夏朝国祚。”
“可惜啊,夏帝怯懦,终究背叛了『祂』。趁『祂』力量尚且衰微,夏帝设计将『祂』封印。”
“夏帝贼心不死,占卜吉凶后,又取十三位先王与自身肋骨,造匣封存了『祂』遗留的龙涎。”
“然而,孔甲自作聪明,岂不知吉凶之消长在天?那龙涎是『祂』留与人间的馈赠,尔等的祭祀,无不滋长『祂』之神力!”
“尔后改朝换代,大王的好祖父觊觎更大的力量,于是在『祂』启示之下,厉王命宫女裸身鼓噪,施巫术开匣。”
“龙涎坠地化作玄鼋,借童妾之身,孕育了我。岐山地震,便是我借地气降诞,三载之后,才得被褒君献与大王。”
“你究竟是何居心?!”
“忠仆先行,只为替吾主开道。『祂』重临之日,近了!”
“凤择良木而栖之,『祂』亦只降于帝王之身。大王很快就会明白,天子在天之下,能为何其有限。你终有向『祂』稽首之日,届时,吾王将成为吾主,我就能重新融入『祂』之中……”
倘若这是一场噩梦,我宁可暴死于此,也不愿再梦。
然而妖风诡火,入目成色,充耳成声,一切都是铁铮铮的真实。
“老……先王的恍惚之疾,也是因尔等而起?”
“宣王祈求中兴,『祂』便赐予中兴。可惜人所得愈多,便想探知愈多。离『祂』太近的人,都会疯。”
我如坠冰河,久久无法开腔。
申后,亦是褒姒,用无数只眼盯着我,意味深长道:
“大王亦然。”
15
邪物言毕,我的耳畔嗡鸣不止,眼前一切异象皆消失不见。唯有天际一盏不落的月,与烽火台上不灭的火。
赫赫宗周,茫茫不见东曦。
我在琼台怔坐了许久,只身蹒跚而返。这一年,我二十有四,却仿佛迟暮。
窥镜自视,我早已不是当年御驾亲征的少年。那些怪物,我于宫闱看了八年,含垢忍辱,谋而后动,至今一败涂地。
竭尽全力的输,让我醒悟,任何人妄图逆天改命,都是蚍蜉撼树,连天子也不例外。
我独居王座之上,赤手擦亮太阿宝剑。这口剑,曾映先王一生功过。
老头早年勤政爱民,四方既平,王国庶定;只因听信“女祸乱国”的谣言,错杀忠臣,到死为天下人诟病。
他在世时,含泪告诫过我:要这把剑从此只斩奸佞头,再不沾一滴忠良血。
可我还是有负所望。
我为救周室于邪祟之手,抛妻弃子,兴师动众,反倒行将促成前朝之预言。
忽然,我脊背一凉。
想来这世上,除我之外,再无第二人能看见邪物。我不惜代价也要除灭的劲敌,真正存在吗?
思及此处,我怆然仗剑,欲自刎以谢天下。兴许我与老头一样,早就患上什么疯病……
不对!
我儿姬宜臼曾说,褒姒是邪物,他也看得到!
三尺秋水,照出我无神的眼眸,眸中有零星微光。
昔日武王伐纣,亲率战车百乘、虎贲千人冲锋。如今那邪物较纣王险恶千倍,倘若我在此时退却,无异于弃百姓于不顾。
早在八年前,我已决心舍弃明君的名头,全力诛邪,代青天以庇苍生。
事已至此,我连一死了之的勇气都有了,还有什么办法不可一试?
开弓没有回头箭,合该至死方休!
我收剑入鞘,顿觉耳清目明,遂再次揣度起妖女的话:
“那龙涎是『祂』留与人间的馈赠,尔等的祭祀,无不滋长『祂』之神力!”
我废止祭礼已久,料想“祂”的力量尚不完备,在“祂”彻底降临之前,兴许尚有转机。
况且,我还留有后手。
诡焰依旧长明,我命人捣毁烽火台,向天昭示周人铁骨。
不料七日之后,骊山烽火再起。
16
此回是哨兵举火,因申侯联合缯国、犬戎,攻入镐京。
我早知宜臼被废,必心存怨恨,申侯亦会因废后一事怀恨在心。近年来,宜臼深得诸侯拥戴,申侯亦厉兵秣马,定有起兵谋反之日。
只是申侯势单力薄,须内外勾连,合力绞杀我宗周六军。
如今我人心尽失,叛军浩荡,踏入京畿重地,正是与邪物玉石俱焚的
良机。
此乃我当初支走妻儿,唯恐杀褒姒的上策不成,另行拟定的中策。
我要举天下之力,清剿邪祟,不死不休!
正月无春色,宫灯半昏,漆暗的诡火绵延不绝,万里无光。
没有一位诸侯赶来勤王,只见一个庞然大物,于天边浮出朦胧的轮廓。
它蔽空而来,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大到我难以看清全貌。
呈现在我眼前的,如一座崔嵬的山,整个王畿在它的巨影下战栗。
它是一只活“鼎”,由腐肉凝结而成,肉瘤颤晃,油光泛滥。青筋与血脉蓬勃鼓动,脓浆四溢,一时腥臭弥漫。
它犹如为战争与死亡而生,浑身充斥着残肢、盔甲与战旗,及无数张硕大的嘴。
那些嘴在笑,笑声阴森而混沌。
黏连声中,“鼎”的图纹瞬息万变,五官与肢体拉动筋肉,在它身上杂乱无章地浮现。枉我饱读圣贤书,也无能将它描摹。
但哪怕是目不识丁之人,也能从它的到来中,读出绝望。
“鼎”迈动四足,轰然前行。它的每一张嘴都狞笑着,哕出一团火。那是不灭的火,其内焰好似裹着一团脏器,动跳如狂,催生燎原之势。所到之处,万物皆休。
烟柱直插云霄,逐渐充塞于空,镐京仿佛刚揭开盖子的蒸笼。只是那焰雾发黑,亦是冷飕飕的。
倏然间,青光诡火下,我望见六军与叛军,人人都长着一张我的脸!
那些脸亦在笑。万马嘶鸣,千军踊跃,狂笑之声雷动,惊天地泣鬼神。血肉横飞,人头抛洒,将我一袭冕服染作殷红。
屠戮者,受戮者,皆是“我”。
我感受不到怒,亦体会不到怕,只提三尺青锋,一路横扫千军,杀过不知几多个“我”,又被几多个“我”所伤,腥气腾涌,踉跄至邪物面前。
大“鼎”从活人与死人身上践过,堪堪止步于太庙。最近的那张巨口,距我鼻尖只差毫厘。
随后,千万张血口开合,千万个声音参差不齐:
“降神仪式,需要一个有母无父的女子、一个悖逆天意的王、十万被坚执锐者,与一个走向末路穷途的国。多谢大王玉成此事。”
“你……你们做了什么?!”
“不过让大王看清人之本貌——凡物之无羽、毛、鳞、介,皆『倮虫』也。人虽为『倮虫』之最灵者,却孱弱至极。嘻嘻……嘻嘻嘻……”
它的声音不似来自尘间,仿佛是从九霄之上降下的,余音嗡鸣,像一口金钟笼罩凡尘。
放眼望去,不知何时,厮杀的人全部变作了肉虫模样——光秃的柱状躯干上,没有头颅,亦无五官,手足无指,有的只是四根细弱的触须,疯疯扭扭。
旋风低鸣,四野凭空奏黄钟,幽声歌大吕。
我终于看清,“倮虫”并非无序地扭动——它们俯仰如痉挛,触须张扬,时舒时卷,舞的是祭祀天神的《云门》!
我视线所及处,即有成片的“倮虫”爆裂。它们是自甘献祭,任由邪物吮去遗留的肉汁,尔后餍足地咋舌。
而其余的倮虫仍在满京诡火中狂舞,喋喋不休,呼星召鬼。
人间仿如鬼神的行宫。唯有神的降临,能让整个世界为之癫狂。
“倮之虫三百六十,而圣人为之长。”
它的话音飘忽不定,在有无与阴阳之间。
“你,也是其中之一。”
我低头一看,自己的身子也变作了赤裸的、绵软的虫。
17
我跌跌撞撞,一路拥剑逃至骊山。
极目远眺,云山雾罩,那只巨“鼎”的影子变得朦胧。在它庞大的身影下,高树都低矮了许多。
它忽高忽低,行以九拜之礼。
身后,诡火高低明灭,我看到肖似触手的轮廓伸向天穹,直插霄汉。它们狂乱地搅动,在黑云之央唤起漩涡。
“我们皆是『倮虫』,唯『祂』为世间真龙。”
天地之间,混沌不分。所有“倮虫”挥舞着触须,时远时近,一片纷乱。
它们无口无目,我不知话音从何而出,亦不知道它们是否在看。沸天的喧嚷中,肉色的怒潮奔涌而来。
密集的虫群,看得我浑身如同蚁噬。痛痒交织的异感钻心,随着一阵激灵,丛丛乌羽从我的肤下冒出,皮开肉绽间,流出的不是血,而是糊满浊物的黑毛,一簇簇拥在羽根。
异变所致的战栗犹如走电,我的虫躯扭曲痉挛,倒在地上抽搐不止。浑身骨节噼啪作响,有一股无形的力道,将我的躯干拽长了数十倍。
不容我喘息片刻,又有层层叠叠的鳞片铺开,包覆住我余下的肌腴。我遍体稠液溢流,触须已不止四根,从首至尾,排布细密似毛刷。
随着后心一通喷涌的热流,一只硬甲在我的背后凝固而成,而我瘫软在地,像是被抽净了血髓。
凡物之无羽、毛、鳞、介,皆“倮虫”也。有了羽、毛、鳞、介,
就不再算作“倮虫”。
我知晓,我将成为“祂”。
夜鸟无声,群山沉寂,淅淅悲风吹透了衮袍。它从我身上脱落下来,如一张干瘪的蛇蜕。
我与天斗,已经输过百次。
可是,输了百次又何妨?凡我一息尚存,断不逆来顺受。
我姬宫湦这一世,成败功过,都只做我!
触须绵软,只是抱紧太阿剑已显艰难,遑论支撑此身之沉重。我竭尽全力,也只能挪行寸步。
或许人意未必胜天,但这副身骨,到底得从我之志。我欲往东十里,它一里也休想阻我!
这一路通往山麓,我盘曲而上,淌下满途墨黑的黏液,大有肝髓流野之悲壮。那浊水非涕泪,非血汗,乃是我以命写下的诏书,令诸神休管天下事!
巨“鼎”与“倮虫”皆未追来,它们似乎笃定我逃无可逃。在我身后,只有罡风萧索,与若隐若现的马蹄声。
我止步于一处孤悬的洞窟,洞内修有重重石阶,如百足之虫俯冲直下,一径通往黄泉。
此乃我陵寝所在。
墓道冥暗,深不见底。我不知此时自己已经异变成何种怪状,只顾拾级而下,头颅抵达地宫之时,身躯仍在石阶之上蜿蜒。
墓室宏伟壮丽,丝毫不亚于人间。正寝中央有一口棺,掀开三椁四棺后,可见棺内纵横交错地钉着人骨。
过往八年,我不仅派伯阳父掘历代帝王墓,开棺探查,且暗中以寻常尸骸,替换了那些帝王骨。为的是效法那只前朝的匣子,以帝王骨造棺。
我料想,一旦诛邪失败,自己十有八九会被邪物夺舍。所以,务必造出这口帝王骨棺,才有封印邪祟的把握。
可我此时已不复人形,长躯无法盘卧入棺,更无从盖棺。
在我脑中,一个声音开始阴邪地讪笑。
而我沉默片刻,亦仰天大笑。
我不怕死,而“祂”想活。该怕的,合该是“祂”!
我的狂笑撼天动地,震得满墙白骨抖瑟。
是啊,何止棺木——陵高一丈三尺,周三百步,四面八方皆挂着尸骸。当初造陵的一百八十名宫人,全数困死于此,无一幸免。
一切,皆为斩草除根,换我山河永安。
“宜臼!”
一声绝唱,我挽三尺青锋,刺入胸口,将自己钉于棺中。
墓穴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在我听来更胜钟磬和鸣。
上方堵石隆隆作响,封住了最后一丝天光。即刻只闻一声巨响,山冢崩颓,有如闷雷大作。岩壁滚落,更迭堆聚,将堵石层层掩埋,连同这一秘密,一并吞没。
18
八年前,废后与太子离开镐京,姬宜臼曾言,他也能看见邪祟扰乱宫闱。
于是,我告诉他,我有三策,可救周室于水火。
其一,我将设计杀褒姒一人。此计若成,不费一兵一卒,故为上策。
其二,如果杀褒姒不成,我便召诸侯入京。倘使前来勤王的兵力不足,就由宜臼煽惑申侯谋反。
申侯挟戎自重已久,我废太子一事,致使姬姜破盟,他离兴兵就只差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待我彻底失去人心,他即可拥立宜臼为王,与西戎联手进攻镐京。
当千军万马集于镐京,就能举天下之力诛邪。此计定将伏尸百万,乃是中策。
其三,若中策不成,邪物降世恐怕已成必然。届时,我唯有以己为饵,引诱邪祟降于我身,然后借宜臼之手绝其后路,与之同归于尽。
此计若成,宗周不复,天下大乱,乃下策。
我蛰伏八载,穷尽上中下三策,如今终得险胜。
墓穴岑寂,乱石之下,我七窍迸血,依稀听见“祂”传音入耳:
“天非虐,惟民自速辜。周国三百年江山断送于此,你也会遗臭万年。”
我口不能言,遂用心念答之:
“国灭于吾手,亦好过被你玩弄于股掌。”
“蚤孤铺位曰幽,壅遏不通曰幽,动祭乱常曰幽。往后,『幽』将为你之谥号。”
“无所谓。寡人与你长眠于此,任由他人评说!”
“千秋万代,秦皇汉武,不乏祭神求仙者,我终将重临人世。”
“呵,此皆后话。而今,你必入土!”
19
天命靡常,我命在我。
以身死国灭为代价,我让周室再不受制于天。
弥留之际,我问了“祂”最后一个问题:
“你究竟是何物?”
“祂”的音色非男非女,亦老亦少:
“人们称我,『昊天上帝』。”
“祂”的名讳不是用周人的语言说出,我却听得明白。它如一股劲力贯入我心,令我四体百骸与之共鸣。
久而久之,那股力超出了我承受的极限,我的形骸骤然崩毁,如涟漪一圈圈地溃散,融入鸿蒙未辟的混沌,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存
在。
那一眼,我似乎看到了“祂”。
人眼。
竖瞳。
上百只眼。
兽鼻。
笑口。
笑口。
人脸。
人脸与牙。
密密麻麻的牙。
鳞片,毛发。
骨骼,龟甲。
人身。
触须。
火。
黑水。
火与水。
人身。
人身。
龙躯。
人手。
龙爪。
手与爪。
成千上万。
成千上万。
成千上万。
……
末了,一个声音娓娓而谈: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20
镐京的异象一扫而空,一切恢复如常。宫室固然残毁,却是因戎寇兵灾所致。
犬戎主贪得无厌,掳掠过后,依旧盘踞京城。申侯扶植原太子姬宜臼继位,为避犬戎滋扰,不得已由秦军护送,迁都洛邑。
除新王之外,再无第二人记得那场浩劫。
抑或人们自始至终,就没能看到那些东西。
他们只知幽王昏庸无能,为了取悦美人,不惜屡次烽火戏诸侯,以致众叛亲离。
当戎寇真的攻入镐京,诸侯俱不发兵,幽王遂死于骊山之下,为天下笑。
而那个红颜祸水的褒姒,早已下落不明。
不知为何,幽王下葬时,并未因循周王陵“不封不栽”的旧例。
姬宜臼在祭祀先王、先祖时,也向来不祭其父。
久而久之,连姬宜臼自己,都无法确定那段经历的虚实。
或许先王当真是个癫子。
姬宜臼时常望着申侯的背影,觉得外爷老得太慢,分明年过六旬,身板还迟迟不佝偻,竟如此堂而皇之地,挡在天子面前。
他逐渐明白,挡在他面前的,其实远不止于此。
眼下王室衰微,诸侯蓄势待发,此消彼长,危机四伏。只要内乱一日不平,诸侯国一日不削,他永远都是名存实亡的傀儡。
可惜幼鸟羽翼未丰,仅凭自身的权力,无以在内外交困的窘境中,重振“天下共主”之威。
那一日,姬宜臼从梦中惊醒。他匆匆更衣,唤人备马,一路直奔骊山。
他于骊山山麓下马,寻到了某处石堆,在一片寂静中,听得出神。
- 完 -
解轻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