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节 不及汪伦餸我情
第 27 节 不及汪伦餸我情
我叫李白。
我发现了月亮的秘密。
但没人愿意相信我。
我只能将最深邃的恐惧,藏进我的诗里。
又或者……我的诗,才是让我最恐惧的东西。
除了我的好朋友汪伦,他是世间唯一相信我的人。
所以他把我吃了。
1
开元十四年,九月十五,扬州旅舍。
夜深沉。
一轮巨大幽圆的明月,在梦的层层云障中穿行。
我的意识在清醒与迷蒙之间,搁浅。
我好像是睡着,但又好像没睡着。
令人不安的迷雾,像是颈下的枕头。
一团一团,如有实质般。
我翻了个身,耳下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很轻。
我梦见一团墨黑色的黏稠状物质,被包裹在一个透明的球壳里。
球壳像是薄膜,又似漂亮的琥珀,通体散发着金黄色的光晕。
那团黑色浆液被包裹于其中,慢慢地蠕动,像是在呼吸……
那是月亮!
我陡然睁开眼睛,窗外一轮明月,玉盘般悬于天穹。
而那一团墨绿的阴影,竟当真孕育其中!
那是什么……
我揉了揉眼睫,蓦地弹坐而起。
月壳中的阴影消匿了。
是我的幻觉吗?
兴许是睡糊涂了。
我想走到窗边,将扰人的月色关于窗外。
双脚踏地的那一刻,奇异的触感传来……
竟像是踩在一层脆薄的蝉衣之上?
是什么东西粘在了脚底!
我低头一看,不可思议的情景映入眼帘。
天啊!
旅舍房间的地面上,什么时候多了这种东西?
那是一张张薄膜,形状如同蜕下的蛇皮。
数不清多少张,凌乱地叠加在一起,铺了一地。
我忙蹲下来,伸手撕下一片。
“嘶啦”声很清脆,如同上好的宣纸。
摩挲指尖时,没有异样的刺痛感。
手感轻盈。
我将撕下的碎片举到眼前,仰面透过月光查看。
是透明的,美丽如斯,单张如此。
但地上铺了厚厚几层,便叠合成温润的黄。
如同月亮铺下的“霜”。
古人云“月色如霜”,但今晚我看到的不是。
那些如霜一般的薄膜,的确沿着月光探进窗户的路线,一路爬到我的床前。
月光不至的阴影交界处,形成天然的分割线。
我有一个疯狂的念头。
那一层“霜”,是月亮蜕下的皮!
它们趁着我入眠的时间,随着月光而下,洒到人间。
是我的幻觉吗?
兴许是睡糊涂了。
我想走到窗边,将扰人的月色关于窗外。
双脚踏地的那一刻,奇异的触感传来……
竟像是踩在一层脆薄的蝉衣之上?
是什么东西粘在了脚底!
我低头一看,不可思议的情景映入眼帘。
天啊!
旅舍房间的地面上,什么时候多了这种东西?
那是一张张薄膜,形状如同蜕下的蛇皮。
数不清多少张,凌乱地叠加在一起,铺了一地。
我忙蹲下来,伸手撕下一片。
“嘶啦”声很清脆,如同上好的宣纸。
摩挲指尖时,没有异样的刺痛感。
手感轻盈。
我将撕下的碎片举到眼前,仰面透过月光查看。
是透明的,美丽如斯,单张如此。
但地上铺了厚厚几层,便叠合成温润的黄。
如同月亮铺下的“霜”。
古人云“月色如霜”,但今晚我看到的不是。
那些如霜一般的薄膜,的确沿着月光探进窗户的路线,一路爬到我的床前。
月光不至的阴影交界处,形成天然的分割线。
我有一个疯狂的念头。
那一层“霜”,是月亮蜕下的皮!
它们趁着我入眠的时间,随着月光而下,洒到人间。
不怀好意,悄悄在地上堆叠,聚合,凝结……
如同巨大虫茧吐出的黏液,风干,慢慢积成薄霜……
啊!说不定哪天,等月皮都蜕完了……
恍惚间,我看见的墨汁,便会放肆地迸射出月茧!
向天地降灾,荼毒得人间一片污秽……
“来人!有人吗?老板!小二!”
我急切吼着,想告诉世人月亮的阴谋。
但那阴谋竟先一步袭击了我!
我不敢置信地望着,一串又一串的墨色蛆虫,排着队从霜层中间钻了出来!
我惊骇得站不住,双手勉强撑在地面,努力不晕厥。
我看着以自己的手掌、脚底为中心,如同花瓣一样延伸至四面八方的墨线……
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虫,每一根约有半指长短,米粒粗细。
它们敏捷地扭动着,如同细小的蚯蚓,飞速钻入我的体内……
但奇怪的是,手脚触到“它们”的地方,却没有任何感觉。
就像是隐形的……
唯有天翻地覆的晕眩感,被秽物灌入周身的恶心感,充斥着我的大脑……
我仰头想问月亮,却翻倒在地,癫狂抽搐:
“唔、唔啊……”
从喉咙里不断涌出的白沫,呛得我快喘不过气……
世界在我眼前颠覆、震颤。
黑夜如同岌岌可危的瓦片般,快要被我的眼睑震碎。
明月如天空中痉挛的胃腔,旋转着,弹跳着,像要将饱和的浓汁吐出来……
“客官!这位客官,你怎么了?”
门被猛地破开。
我彻底失去意识前,终于听到了店小二的呼喊。
2
“噗呵呵呵……客官,您可别说笑了。”
“不,我没有……”
从昏迷中醒来后,我便迫不及待告诉小二,刚才所看到的一幕。
但小二说:“您呀,只是饮酒过多,醉糊涂啦!”
“不,我没醉……”
我急急解释着,脚不慎踢到床尾的酒坛。
“咣啷啷!”酒坛子滚落到一边。
店小二继续给我擦拭着领口:
“还说没有,您都喝吐啦!差点儿被呕吐物呛到气绝。”
“是吗?真是我喝醉了?一切都是酒醉癫狂下的幻觉?”
店小二摇头叹气:
“唉,您这般有才华的人,若是真死在了方才,那真叫可惜!”
“可惜什么呀……”
我低头讪笑自嘲。
的确,我有喝醉的理由。
想起科举场上的黑暗,想起自己欲通过举荐为官,却处处碰壁……
二十六岁依旧是一无所成……
大概就是喝高了吧。
“当然可惜呀,您这么好的诗才,我小二虽不识得几个大字,但也能从先生一晚上能写就如此多诗词看出,您的才思快要喷涌出来了呢!”
我联想起幻境中,月壳蠕动,如涌溅前的胃腔。
“你在说什么?今晚我一首诗都没写啊!”
店小二却不以为然:
“先生谦虚什么?您写的诗,白纸黑字铺了一地,还能有假不成?”
“什么?”
铺了满地……我想起月亮蜕的皮。
我一把揪住小二的衣领:
“我写的诗呢?在哪里?在哪儿?”
小二被惊到了:
“您、您别激动!我都替您收着呢,这就去取……”
不一会儿,小二抱着一叠纸张,从桌边走回:
“刚才进屋的时候,您身下横七竖八,扔得到处都是。我怕您吐出的秽物弄脏了墨宝,全给收起来了,嘿嘿……”
小二偷抬眼角瞄我,似乎在等我的打赏。
但望着那叠不出自我脑海的诗句,分明是属于我的笔触,倾泻于纸面,凝固成绝句……
我实在是震惊得顾不得其他。
诗词中蕴含的文思与才情,是我毕生所钦羡的才华高度展现……
但所有的诗——足足上千个字,都在重复着同一个令我害怕的主题。
咏月!
“这是月亮的阴谋!”
我怪叫着,连夜奔逃出扬州旅舍。
隐匿入层云中的圆月,如同一只摆脱不掉的眼球,幽幽窥视着我。
据说,后来小二将那些诗整理成册,抄录转卖了好多本。
我很快有了名气。
其中有一首,世人皆很喜欢,而我却怕之如妖邪。
那首诗叫“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天啊,它怎么会知道那一刻,我真的想逃回故乡?
不,不奇怪的。
月亮什么都知道。
3
月亮是天穹的眼睛。
它躲在叆叇的层云里偷看人间。
而我也躲了起来。
我躲在历史的诗卷里窥视月亮。
思绪如同嫦娥奔月的衣袂一般,飘回先秦。
《诗经·陈风》中,有一咏月歌云: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陈国有个男人,见到月亮出来了,便窥见了并不存在的美人幻影。
他的内心如烈火燎原,劳神惨兮。
他最后死了吗?是月亮熬死了痴情的他,让他在求而不得中神消身殒?
先秦列国争雄时,宋玉作《九辩》。
其中有几句,该这样连起来读:
【昂明月而太息兮……悲蕙华之曾敷……从风雨而飞扬!】
当宋玉昂首仰望明月,便开始了长长叹息。
他叹花朵曾经的艳美丰腴,却遭暴虐之风雨而消亡殆尽,悲戚得不能自已。
那一刻,月亮让他窥见了自己的命运。
一辈子只能当个不受君王赏识的文学侍臣而已!
壮志满怀的宋玉,在那一刻也死了,月亮杀死了他的雄心。
汉时有一五言乐府诗,我将其中几句连起来品:
【明月皎夜光……昔我同门友……良无盘石固,虚名复何益?】
当月光铺洒到男人身上时,那死去的友谊便如还魂的心扉,徘徊心头。
曾以为友谊是坚固的磐石,安知石易裂、情易崩,虚名不复存。
那一夜,月光杀死了他的回忆,也杀死了他对友谊的信心。
魏晋时曹丕作《燕歌行》:
【明月皎皎照我床……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当月光爬上那个女人的床,她的孤独便像月色一样铺满她的心房。
幻境中,她看到了牛郎织女,在天河两岸遥遥相望。
她念起自己远在天边却不可触及的心上人,郁郁流泪。
一夜之间,她的心境便老了,月亮杀死了她对爱情的向往。
南北朝时也有一诗名为《关山月》,云:
【思妇高楼上,当窗应未眠……战气今如此,从军复几年。】
我不禁一惊,古往今来,有多少妇人死于月明时的心碎?
月亮杀死了多少离人的爱情?
而前朝皇帝杨广,也作《春江花月夜》: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这一句竟是诅咒。
最后,月亮杀死了他的王朝,而潮涌托起了新王朝的辉光。
不可细想,不可细想,细思之下恐极!
难道月亮不只控制着人们的心境,连王朝的更替亦受其掌控?
狂风漫卷着哗哗的诗篇,在我的心头翻滚呼啸。
我在历史的尘埃中埋首拾萃……
月亮,月亮,月亮,月亮……还是月亮!
为什么?为什么千古如此多的诗句,都与月亮有关?
为什么人们会情不自禁想要歌咏月亮,如同崇拜某种邪神?
究竟是人们在仰望欣赏月亮,还是月亮在操控着人心?
表面看是文人墨客,在月光下挥洒着才情。
实则,会不会是人,像吸食脓液的虫子一样,不知不觉间,借由月光这无形的“吸管”,在吸食着月亮中的什么东西……
啊!那些美得让我情不自禁背下的诗篇,究竟是真的很美,还是因为受到月亮的蛊惑,让我看不清恐怖的真实?
此刻,我腹中的存诗,仿佛变成了我亲眼所见的、月壳中包裹的黏液,在我的胃腔里鼓动、膨胀……
“呕!”我实在忍不住,哗哗的酸水吐了一地。
腐坏的酸味溢满了我的鼻腔。
在黏稠的一摊呕吐物中,钻出密密麻麻扭动的活虫子,如同被发现了秘密般逃窜,四散开去。
逃向了地上各页诗篇中,形形色色的“月”字,随后潜入笔墨的阴影里。
当我急急地用手去揩,想要抓住一条,向世人证明我没有疯……
意料之中的,除了手指上未干的墨印之外,什么也抓不住。
最后,我空洞的目光,无力地聚焦在眼皮底下的那句诗上。
那是我朝伊始,有个叫张若虚的人,写下的句子: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隔着历史的虚无,我呜呜地落下了泪。
他是我的知己吗?他也发现了月亮的秘密吗?
当年的张若虚一个人站在江畔,见到孕育着阴谋的“皎皎空中孤月轮”,不禁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谁还能看见这月亮里的秘密啊?天地这么大,难道就只有我一个人吗?我是古往今来第一个吗?”
“它的阴谋由何时开始孕育?它在等着祸害哪一代人?”
“何时那恐怖的月核,会从月茧里迸射出来,落进浩荡的长江之中,污染我们的历史,浸透我们的灵魂?”
张若虚啊,我听见了。
张若虚啊,我也看见了。
可惜,我的声音不能回送到历史的上游去。
对不起,让你这么孤独。
你这样有才华的诗人,却只有这一首诗流传于世。
我觉得这不是巧合。
月亮或杀死发现它秘密之人,或将其彻底弄疯。
我必须要反抗。
4
天宝元年,玄宗改年号,大唐转国运。
而我的命运,亦开始了诡谲的转折。
那天,我小心翼翼提着乌油薄底靴,踱步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之内。
殿内烛火幽暗,如黑雾一般的阴影,盘踞于各个烛光照不到的角落。
古老的木柱耸然而立,近梁处却歪斜着,仿佛随时能倾轧下来。
如同鱼鳞一样多的黄符,载着我所不认识的咒语,密密麻麻盘绕在木柱之上,覆盖得柱面不留缝隙。
香灰弥漫,尘粉遮眼。
三座巨大的神像安静地立在晦暗里。
“居士请在此稍候,师尊很快便来相叙。”
领我进殿的小道童对我行了一个道礼,转身退去。
我被遗留在这暧昧不明的孤独中。
身边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我听到“咔嗒”一声,像是木柱从内部开裂的声音。
很轻,但偏偏被我察觉到了。
我紧张四顾,却什么异常也没发现。
靴底被这没来由的恐惧给粘住了,我一步不敢乱走。
“青莲居士,哈哈哈!”
“贫道适才为陛下讲道,姗姗来迟,居士莫怪。”
黑暗深处忽然响起一道洪声,穿透整个殿堂。
笑声爽朗,一扫疑神疑鬼的阴霾。
我略一振奋,忙恭敬站直,学道童作道礼:
“贞节道长,李白有礼了。”
“侍奉天子乃我等本分,李白何敢怪罪?”
“哈哈哈……久闻居士诗才横溢,当世奇绝。”
“今日终于得瞻,是贫道有荣焉。”
缓缓踱到我眼前来的,便是吴筠。
天子面前的红人,道家炼气修身的高人。
长须如同优美的瀑布,流逸于他的唇下。
口中每吐一个字,尽显仙风道骨,淡泊睿智。
一双星眸微眯,淡笑中眸光清透,仿佛看透了乾坤中的一切奥秘。
见到吴筠的那一刻,我便觉心中有了依靠,久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连日来让我忧思之事,终于有了倾吐的对象。
修道之人,本就习惯了与神怪妖邪之事打交道。
即便我将憋在心中许久的秘密和盘托出,对方也不会嘲笑我吧?
一番寒暄之后,我“噗通”一声跪地,双膝重重磕在地上,把吴筠吓了一跳。
“居士这是何意?速速请起,速速请起啊!”
我无视道长的拉扯,铁了心地要解决这桩困惑:
“李白有件难言之隐,困扰我多年,欲说与道长听。”
“望道长细细听完再做置评,莫要将我当作疯傻之人,赶出殿外去!”
吴筠一听,此话言重了。
他也不再拽我起身,而是郑重保证:
“贫道洗耳恭听,若有能协力之处,定当竭尽全力。”
5
月亮有个秘密。
它以为世间之人皆是愚痴障目,睁眼而不见。
但我看见了,并无数次试图把它说出来。
可每一次,我口中的“虫子”,都会变成我笔下的诗句。
我无数次撕碎的“月霜蜕皮”,都会变成爬满诗句的薄纸。
人们说,我是描写月亮写得痴狂了,才生出了种种臆想。
我觉得他们是蠢货,是大傻瓜,是可怜的睁眼瞎!
叫月亮骗了而不自知,活该浑浑噩噩地过一世!
而那一天,我在三清殿内,扒着吴筠道长的衣角,喜极而泣。
我将我多年来所受的委屈,一股脑儿地全抛了出去。
而那个少有的清醒之人,他接住了,并且拍着我的肩膀说:
“我懂,我都懂,但依贫道所见,这是一件好事。”
“好事?”我不知道长所云,流着涕泗仰头求解惑。
道长捋仙须,娓娓道来:
“余常思大道之要,元妙之机,莫不归于虚无者矣;虚无者,莫不归于自然矣;自然者,则不知然而然矣。”
我听得似懂非懂,但隐隐也有了一些头绪:
“道长是说……这一切并非我的虚妄幻想,但也非凶兆。”
“而是天地自然所化的形态?本就该如此?”
“正是!”道长喜道,“居士果真有慧心!”
他继续为我开释:
“不知其为何是这样,只知其本就是如此。”
“这正是道家所倡导的——自然之道。”
“居士有慧眼,能见到世人所不能见之真相,恰恰是与神秘莫测的自然天道所贴近的机缘。”
“此乃大吉啊!居士又何愁之有?”
我略略有所领悟,但仍是不足以放下心:
“可我所见的月相……实在不像是什么平和吉善之物啊!”
道长摇头:“居士此言差矣。”
“道是什么样的?道应该长得什么模样?”
“古往今来没有一人说得清,那就更没有美丑凶善之所谓。”
“居士为何要以凡人胸怀,妄图揣度天道之实相?”
“难道自然之道要现出什么模样,还要恳请居士你的应允不成?”
此话醍醐灌顶,我豁然释了纠拧成一团的眉心。
是啊!凭什么月亮的本相,就不能是虫卵的模样呢?
美丽与丑陋,不过是凡人带有执着的偏见罢了。
我将对胞浆虫卵的厌恶,延伸到对天地形态的评判上,岂不如夏虫语冰、井蛙观天,可笑又无理?
“哈哈,哈哈哈……”我想着想着,开怀大笑,“道长说得对!许是我李白自寻烦恼了,啊哈哈哈哈!”
“没错。青莲居士乃是有仙缘之人呐。”
“自然生虚无,虚无生大道,大道生氤氲,氤氲生天地,天地生万物。”
“万物剖氤氲,一气而生矣!”
“以居士的超凡悟性,可有悟出些什么来?”
“悟出……”我突地灵光一现,激动大叫。
“我知道了!我所见到的月茧,正是大道孕育出的氤氲。”
“假如某一天月壳破了,便是道长所说的——万物剖氤氲!”
“那股流动的、看似是浓浆的黑液,其实是道家毕生所追求的气,实化而成的精髓。”
“届时壳破汁涌,于广袤大地上一泻千里,仙缘普惠人间。”
“到了那时,每个人如洒甘霖,皆能飞升成仙!”
“啪!啪!啪!”悠然的掌声在幕帐之后响起。
随着一团烛光亮起,我远远见到一个娇俏的倩影,在大殿尽头的帘幕之后鼓掌。
“那是……”我不敢相信,殿内竟一直藏着个女子。
那我刚才涕泗横流的狼狈模样,岂不是叫那女子偷听了去,暗暗耻笑?
“还不快快参见大唐的玉真公主,当今圣上的胞妹!”
什么?
尊贵的封号,如仙雷贯入我耳朵。
紧接着是清脆迷人的笑,脆若银铃。
公主长衫缓步,迈着最优雅雍容的步伐,从灯火阑珊处走来。
头戴月轮黄玉簪,耳挂明月璀珠珰。
盈盈笑意,深情款款。
“李白,从今日起,你将不再是个平头百姓。”
“本公主将竭力向皇帝哥哥推荐你,保你宏图大展,直达天听!”
我不敢置信。
吴筠道长在一旁笑眯眯地捋须,对我点头。
似乎在告诉我:一切都是真的,去吧,去接受命运的褒奖吧。
玉真公主,从明月中降下凡来,接引我的仙子。
我的嫦娥,我的幻梦,我久熄的赤诚之心。
她将接引我到“天上”去。
6
从那天以后,我便接受了月亮,在我的体内生长。
我用“晓月、初月、夕月、古月、秋月”,来描绘月亮在时光里的游走。
我用“江月、海月、湖月、池月、井中月”,来描绘月亮在水中的沉溺。
我用“弦月、钩月、满月、圆月、蚀月”,来描绘月亮的阴晴与圆缺。
我用“皎月、明月、新月、风月、白月、浮月、好月、寒月、冷月、孤月、素月”,来描绘月亮形形色色的美。
我捧月,揽月,登月,坐月,乘月,骑月,弄月,吐月,拂月,望月……我如痴如狂地赞美着月亮。
在我百转千回的想象中,我的灵魂一次次与月光交媾,融合。
那些因交缠而喷涌出的文字,落在纸上,变作脍炙人口的甘霖。
我被天子奉为上宾,玄宗对我降辇步迎。
人们称我为“旷世奇才”“诗中之仙”。
但我知道,使我写出那些文字的,只有月亮。
我只侍奉月亮。
以至于有一次,天子唤我去御前侍驾。
我自称“臣是酒中仙”,拒而不见。
天子大怒,说要驱逐我。
呵呵,那又如何?
普天之下,何处不受月光的照耀?
记不清多少次,我意识蒙眬,醉倒在月亮的怀抱里。
我记得天宝二年的某一天,我于月下独酌。
我在花间置了一壶酒,高举酒杯,敬明月。
裹在青黄的月光中,只有我能看见的那一团墨黑色的琼浆,有节奏地蠕动着,如同静谧安详的胎动。
它应和着我醉醺醺的脚步,与杯中的酒影一同,漾起涟漪。
快要绽开了吧……
我如此想着,开心地放声歌唱,如同歌颂我即将出生的神明。
月卵在天幕的摇篮中荡漾徘徊。
我禁不住手舞足蹈起来,月亮照出我的影子,快乐而凌乱。
“下来啊!与我共饮。”我畅快大叫。
最后,我舞得气喘吁吁,仰头躺倒在地。
忽又听到了“咕噜咕噜”,像是什么在冒泡的声音。
我惊讶地撑起身,却见身下的影子没有动。
那是第二个“我”,被月光拓印在泥地上。
我迷蒙着醉眼,盯着自己的影子看。
慢慢地,我觉得越来越不认识地上的“那个人”。
从他黑色的轮廓中,细密地钻出一些,同样是黑色的蠕虫。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影子模糊了。
再定睛一看,那些虫已然爬到了我的指尖上……
手指上,手腕上,手臂上,手肘上,肩头,脖颈……
它们吐出的黏液,迅速风干成膜,覆盖为一件人形的蝉衣。
一寸一厘将我包括……
一点一滴把我吞噬……
最后,那“活”了的“第三个我”,将这个我,彻底地包覆起来。
我感到了安全。
好累啊,终于不用再理会尘世的无趣了。
就是从那时起,我与月亮融为了一体。
于是那个被包在“膜”里的李白,提笔写下了这首,叫作《月下独酌》的诗。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我告诉世人还有第三个“人”了。
为什么他们看不见?
7
天宝四年,吴筠道长说,我就快成了。
那天他邀我再次去观里悟道。
我们坐在三清殿里打坐。
但他要我闭上双眼,让魂灵从肉体凡胎中的桎梏下解脱。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渐渐地越来越远……
当我意识到时,我已经飞过了镜湖。
湖水中沉睡着的巨大的月轮,如泰山般从水中浩瀚升起。
盘旋的月轮渐渐展开它那庞然的身躯,伸出一根根青黄色的、柔软无比的触手,将我一托。
晃神间,我便来到了剡溪。
落地之时,脚下不知怎么,多了一双谢公屐。
一条漫长入云的登天之梯,在我眼前的青山上展开。
那是由无数人的骸骨连接成的骨梯,接骨之处附着着新鲜的血肉,以作粘连。
我兴奋地攀了上去。
谢公屐底部展开白森森的牙齿,咬住人骨梯,牢固不懈。
因而我毫不费力,登到半壁,便见海上红日初升,壮阔无比。
我知道,那是浸泡了鲜血的月轮,幻化成的红日。
血潮汹涌,红光万丈。
头顶的云层中不断发出振聋发聩的叫声。
时而如闻天鸡,时而如熊咆龙吟。
侧耳细细一辨,又好像是愀妇哀叫。
又好像是有人被剥皮拆骨时,撕心裂肺的声音。
我正听得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忽地从天穹中叱咤而下一道霹雳,恰恰好打在我的身旁!
顷刻间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洞中的一切,美得令我惊呆了。
乾坤青冥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尽头。
虚空中浮起一座宫殿,金银铸就的宫阙檐墙上,日月流光满溢。
那些披着霓虹色、薄月蝉衣的仙女们,纷纷从天空中乘风而下。
她们张着浑身美丽的眼睛,头顶的无数孔洞中,蛆虫如长发一般翩飞舞动……
我看得陶醉如斯,流连忘返。
可惜梦境终有醒来的一刻。
当我被吴道长的呼唤声,重新带回道观中时。
我望见了头顶三尊三清神像,背后的月轮正在发出耀目的圣光。
左侧太清道德天尊,手持阴阳宝扇。
扇柄如细长的僵虫,直插进太清掌中,滋养扇面上的月轮图案。
中间玉清元始天尊,手持混元宝珠。
珠身散发明月光晕,内里的一团凝墨如阴阳鱼一般,不断游动变化出太极图案。
右侧上清灵宝天尊,手持金光如意。
如意柄也如弯曲的一条虫僵,直插进上清掌中,汲取着养料,滋养上方如畸瘤般生长堆叠的肉月亮。
恍惚中,我听到三清在齐声对我呢喃着:
“去朝而归,魂归天姥……归去,归去!”
那一日,是我下定决心作别长安,不再“摧眉折腰事权贵”,去追寻成仙道路的日子。
我写下了《梦游天姥吟留别》,记录我荒谬无比、也真实无比的梦境。
8
我叫汪伦,皖南泾县人。
我家附近有一片桃花潭。
每年桃花盛开的时候,倒映于潭面,美如少女脸上的红霞。
潭水清澈,犹如倒置的天宫玄镜。
天宝十四年,我神交已久的好友李白,来到泾县旅居。
我与李兄泛扁舟于潭中,顺溪流而观月,仰青冥而长笑,寄忧思而抒怀。
我们谈天说地,经常彻夜彻夜地闲聊,好生痛快!
只是李兄似乎格外爱月。
有时候,两人正谈在兴头上。
上一句时,李兄还说得眉飞色舞、幸甚至哉。
下一刻,李兄便冷不丁地收了口、住了笑,呆呆地望着月亮沉默。
无论我怎样唤他,他都不理。
就仿佛,灵魂偶尔飘到了月亮上去……
我原以为,李兄会多逗留几日,没想到他几乎是不辞而别。
当我看到留在桌上的辞别信,我来不及多想,是否是我待客之道不周?
我着急忙慌抓起信,边拆边往桃花潭赶去……
可当我看到信中字句时,一股深深的凉意,从我的脚心冒起。
为何区区几行字的告别语,于字里行间,竟读出了诀别的意味?
【汪兄,承蒙你多日悉心款待,不胜感激。
【只盼来生,还有机会与你重逢,再续知己之情。
【此生,我要追月而去了。
【别,勿念。
【李白留。】
9
“李兄——”我站在岸边,气喘吁吁地挥手。
远远地只能望见一片孤帆,在波浪的尽头摇曳。
桃花潭是一片静水,平日里即便是有微风拂过,也鲜少掀起波澜。
但不知怎的,今日无缘的浪花,打得尤为激烈。
李兄的小舟,如狂涛中的蚂蚱一般无措,蹦跶得令人心惊。
天空中卷起滚滚浓云,厚重地压降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才明明是晴天白日,此刻水天一色,幽暗得如同妖夜骤临。
“李兄,快回来——”
我扯破了嗓子大喊。
可是远处的那个人影,充耳不闻一般立在船头。
他甚至张开了双臂,任袖口灌满狂风。
长袖如殉道的旗帜一般飞扬……
“船要翻了——危险!”
我隔空喊出的“险”字,恐怕还未传至他的耳畔。
我视野中的李白,就这样消失了。
只在顷刻之间,我只是眨了眨眼。
再定睛看时,船头已然空无一人。
剧烈摇摆的船帆,犹如他即将沉没的墓碑。
“李兄……”我甚至没来得及合拢嘴。
我不敢相信,当世诗坛的奇才,就这么没了……
正在此时,青黑色的浓云如流动的漩涡般,于天空中盘旋起来。
陡地,中央破出一个孔洞!
一道昼亮的月光,从缝隙中照射下来!
犹如浩瀚的天穹之中,猛地睁开了一只巨眼。
巨眼所望之处,正是李白沉溺的地方。
10
等我把李白救上来时,他几乎只剩下了半条命。
湿哒哒的额发,颓丧地贴在高高的颧骨上。
他似乎急于想跟我说些什么,却又不住地咳嗽着,拼命地挤出呛进肺泡里的水。
确实很奇怪,溺水这么久,居然还能活过来。
“别着急,慢慢来……”
“都过去了,你已经缓过来了……”
我拍着他的背安慰。
幸好此刻风浪已停,奇怪的天象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碧空晴朗,万里无云,刚才的一切就像一场幻梦。
要不是眼前的李兄,因溺水太久而奄奄一息。
我真怀疑,我方才只是陷入了一场白日梦魇,想入非非产生了幻觉。
最后,他气息微弱地倒在我的手臂上,蠕动着嘴。
我凑过去听,却听到了令我毛骨悚然的话语:
“烹了我,烹了我……”
“什么?”
李白的声音极轻,我怀疑是我听错了。
这时,李白忽然瞪大了眼,提起一口气大吼,恨不得咬掉我的耳朵:
“汪伦,我求你一定要烹煮了我!”
这回,我不怀疑是我听错,我确定是李白疯了。
也对,他原本是天子面前的红人,但仕途不顺,被贬至此。
官场不得志,空有雄才无处施展。
适才又跳潭寻死,才从鬼门关溜达一圈回来,疯也正常。
见我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李白竟然执拗了起来。
他的力气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使劲推开我的手,郑重地对我道:
“没有用的……自尽没有用的……”
“月亮不让我死……它不会让自己的卵轻易死的……”
我有些恼了。
“李兄,你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好好活着不好吗?有什么事比生死还重要?”
“有!”
我一怔。
原意是一句堵他嘴的大道理,没想到他竟然疯魔至此。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掀开衣衫,露出手臂——
以及他手臂上那些,如蜜蜂筑巢、比莲蓬结籽更密集的、无数芝麻大小的黑点!
“这是……”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便伸出指甲,往某一个黑点处戳去!
“啵!”有汁液喷射而出的声音。
他五官因激动而扭曲,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恐惧,指着那个喷出黑汁的肤洞说:
“你看!看啊!你相信我了吧?”
“是虫子!全都是虫子啊!”
“它们是月亮产的卵,在我的身体里面筑巢!”
“信了吧?这回该信了吧?啊?”
我愣愣地望着那些空洞。
那些只不过是他癫狂症发作时,拿锐利的竹签,朝自己周身戳出的一个个伤口。
然后他大概是用嘴,将墨汁吸取到中空的竹签里,再一点点灌入到伤口中去,再用不知道是什么的一层药膜,给封起来而已。
“你看!哈哈哈哈,全身都是!”
“我就是一个虫巢,一个黑色蛆虫的卵巢, 啊哈哈哈哈!”
我心疼地望着他。
将自己变成这样一个怪物,一定很痛。
但李兄心里的痛, 一定比肉体的痛更加无法形容……
他笑够了, 猛地抓住我的衣领。
黑色的血丝,爬满了他凸起的眼球。
“汪伦!你把我煮了吧!只有这个办法了!”
“只有这样才能阻止这些东西越变越多。”
“我要把它们封在我体内,不让它们变成诗里的字,再爬出来祸害人间!”
“快!快!来不及了!学我咏月的人越来越多……”
“我害了他们!我不知还要害后世的多少人,呜呜呜……”
他像个泄气的空皮囊一样,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看着他的模样, 我知道他活不久了。
那些伤口早晚会溃烂, 让他的死状万分恐怖。
“烹煮我!去拿大锅来啊!”
“去啊……求你了汪伦……”
他不住地哀求。
好吧, 如果, 那是他最后的心愿。
我只能成全。
11
“咕嘟,咕嘟……”
黑色的沸汤, 在铁锅里翻滚。
锅里是一块一块残肢断肉。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的好朋友, 锯成了这么多块。
最上面摆着李白的脑袋。
我不忍心看他滚落在墨汁里,特意打捞上来,与他写诗的手指摆在一块儿,聚成一个好看的肉塔堆。
他的脖口有粗糙的切痕,我做这种事并不熟练。
但他安详地闭着眼, 此刻好像睡着了一样。
我的李兄,他这一生追逐月亮追得太累,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虽然我看不见他所说的什么“黑色蛆虫”。
但我不禁想:煮成这样,就算真的有什么“虫”, 也该死绝了吧?
不过, 好香啊, 真的好香……
我身不由己抽动着鼻尖, 举起了筷子,往锅里夹去……
12
我记忆中的李白, 确实已于天宝十四年, 死在了桃花潭边,死在了我的烹锅里。
他的诗化成了我的涎水。
他的肉化成了我的饥饿。
他对月亮的爱,化成了我最后的信仰。
可世上为什么还会有一个李白?
他那天离开了桃花潭,乘着小船,越过重山。
没有什么天灾,没有船难, 那个李白安全地与我作别, 离开了我的家乡。
他把我们的友情,写成了一首脍炙人口的诗。
后来经人反复摘抄,传到了我的眼前——《赠汪伦》。
【李白乘舟将欲行, 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难道一切都是我的记忆错乱?
所以李白没有死,而疯的是我吗?
奇怪的是,当那首诗传到我面前时,我看到的“送”, 比别人看到的,多了一个“食”字偏旁:
【不及汪伦餸我情。】
餸,是“下饭菜”的意思。
为什么别人都看不到呢?
- 完 -
荒野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