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节 西行的公主
第 29 节 西行的公主
旅行途中失踪的闺蜜自己返回客栈。
正当我为此松了一口气时,我的手机震动。
是一条短信,上面总共五个字:
【不要相信它。】
1
客栈房间外有人敲门,我打开房门,门口站着一夜未归的闺蜜。
“李莉!你跑哪里去了?”
将李莉拉入房间关好门,在检查确定她并未受伤后,我捏了捏自己的双手,将她的头狠狠地压入我胸口——这是我平时“审问”她时惯用的手段。
“说!打你电话也不接,是跟哪个野男人约会去了?”
我一边双臂微微加力,一边“恶狠狠”地继续逼问她。我为她担惊受怕了整整一夜,如今她终于平安归来,我的语气难免带着几分埋怨。
“咩耶耶耶耶——”
《请回答 1988》里的尴尬羊叫打断我的盘问,这是我特意设置的短信提示音。
我以为是打印店老板问我关于寻人启事打印的事情,赶紧腾出右手点开短信。
然而不是。
发信人和短信内容,让我本已放松和疲倦的身体再次绷紧。
发信人被我备注为“Lily”,短信内容总共五个字:
【不要相信它。】
2
“Lily”是我给闺蜜李莉的备注。
可我记得很清楚,从我拉李莉进门,她就没打开过手机。
而且我隐约觉得不对……按照以往我“强迫”李莉的流程,被我压在胸口的她会夸张地举起双手唔唔求饶,在我放开她后夸张地大口呼吸。
“你怎么了?”
闺蜜的声音打断了我思绪的发散。我低头看向李莉,她正仰着头对我露出熟悉的甜甜微笑。
“你手机呢?”
我问她。
“没电了。”
趁着我松懈,李莉挣脱我的束缚,溜到床边坐下。
“对了,后脑勺有些痒,帮我看看吧。”
见我站在原地不动,她转头催促我:“快来啊!”
“哦,好。”
……
就在我一边安慰自己想太多,一边心不在焉地扒开李莉后脑勺的头发时,李莉后脑勺的情况让我呆愣在原处。
她的后脑勺的头发下是无数黑卵,里面还有活物蠕动。
而就在我僵住的时候,李莉慢慢转头——于是我眼前无数正在蠕动的黑卵变成了女人的脸。
一张我从未见过的陌生女人的脸,她嘴角微微上翘,追问我:“看到了么?”
3
“好疼!”
随着这声喊叫,不断逼近的陌生女人在我眼前消失。我摇了摇头,看到正一脸痛苦的李莉。
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自己正抓着她的手腕,用尽全力。
“后脑勺有些发红,应该是西北紫外线太强晒的。”
“让你戴帽子你不戴。”
借着说话的机会,我松开她的手,同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
“你没事吧?”
李莉揉着自己的手腕,一脸担心地看着我询问。
我压了压有些涨疼的太阳穴摇摇头:“应该是昨晚没休息好。”
李莉听了我的回答,也跟着点头附和:“嗯,那我们今天可以先休息一上午,毕竟昨晚在鸣沙山熬到那么晚。”
……
“昨晚我们干什么了?你再说一遍?”
我刚有些缓和的神经因为李莉这句附和再次被绷紧。我站起身,紧紧地盯着她的脸。
李莉显然被我突然的大声吓着,她挺起身在床上坐好,同时身体又微微向后仰,带着一点躲避我逼问的姿态。
她的神色有害怕也有疑惑,语气中夹着小心翼翼:
“昨晚……”
“我们不是一起在鸣沙山看星星吗?”
4
我借口上厕所躲进卫生间。
关上卫生间的门后,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的灯光,再尽力拨开自己后脑勺的头发,背对镜子检查。
翻检许久,在确定我后脑勺并没有和李莉一样的东西后,我长舒一口气,坐在马桶上开始整理自己的思路。
现在是 5 月 22 日上午 10 点 46 分。
我和李莉于 5 月 20 日晚上到达敦煌,到达后直接入住这家鸣沙山附近的民宿。5 月 21 号上午,我和她逛完莫高窟,直接打车回到民宿休息。
昨晚,也就是 5 月 21 日的晚上,我们确实有打算去鸣沙山看星星。
可……因为一些变故,使我们中途返回民宿。
……
我们在村里的小路上遇见了一位老和尚。
那时已经是晚上 10 点多,我和李莉从民宿出来,在村里的路上闲逛。我们想找个灯光暗些的地方观察天空有没有星星——如果有,我们就进鸣沙山拍一些星空沙漠的美照。
结果我们被那个老和尚拦住。
“施主——”
和尚先是向我们行了一礼。
我和李莉没来得及躲开他的行礼,便只好耐心等他开始推销——最初我们以为他是卖东西的,毕竟从兰州开始,我们一路上遇见了不少这样卖东西的人。
不过现在是法治社会,这些人也不会强买强卖,听完推销礼貌拒绝即可。
然而就在我心中感叹这么大年纪的人 10 点多还加班时,老和尚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愣住。
“可想改命?”
改命?我们旅游这一路上,遇见过推销玉石的,兜售平安符的,离谱些的也就是左手《周易》右手塔罗牌的算命师父……改命,我们确实是第一次遇到。
小路上的路灯离我们站的地方有段距离,我看不清那老和尚的样子。但不知为何,我感觉他的目光正死死盯着李莉。
我想拒绝,我旁边的李莉却抢先接话:
“你手里最好的命是什么?”
“最好谈不上,但贫僧手中恰好有一公主之命。”
老和尚盯着我身旁的李莉,我也转头看向身边的李莉。
“好啊。”
对了,我记得李莉答应的时候……好像也在笑?
5
在遇到老和尚之后,我便没了夜游鸣沙山的心思。
在不好预感的驱使下,我几乎用逃一样的速度拖着李莉离开。
在回民宿的路上,我有些埋怨李莉,觉得她不应该就那么回应老和尚。结果她突然挣脱我的手,冲着远处狂奔。
村里的路七扭八歪,外加路灯昏暗,她就那么跑丢了——再等她回来时,已经是今天早上。
昨晚的失踪,去鸣沙山看星星的记忆,以及……脑后的东西。
不用猜测,这些大概率是由于她贸然答应老和尚换公主之命引起的——可问题是这之间的联系是什么?
对了,还有那条短信。
【你是谁?】
趁着在卫生间独处,我拿出手机给“Lily”编辑了一条回信。
发完短信后,我开始了漫无目的的等待。
也由于我刚经历了几番冲击,我的思绪变得更加飘忽。
我一会儿因为害怕想要找个借口逃走,但下一刻我又幻想把李莉后脑勺的黑卵全按破或许就可以救她。
可如果我那么做了,情况真的会如我幻想的那样吗?
胡思乱想中,我又不可避免地回忆起那些黑色颗粒卵中蠕动的画面。
然后……
在恐惧减弱或麻木后,我的大脑闪过一瞬的好奇。
但就在我捕捉到自己这一瞬的好奇心,再下意识思考时,我有些害怕地抬起头,透过卫生间镜子确定了坐在马桶上的人。
是我,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自己。
但很快,恐惧又再次充斥我的全身。
我偏过头,不再去看镜子中的自己。
我有些害怕自己,觉得自己那瞬间一定是被影响了。
不然……我怎么会好奇李莉后脑勺上的那些卵,会孵化出什么?
6
“晓彤,你还没完么?”
李莉的声音再次打断我的思考,她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卫生间的门口。
“还等一会儿,怎么了?”
我一边回答门外的闺蜜,一边环顾卫生间寻找可以给我带来安全感的物件。
一次性牙刷牙膏……肯定不行,沐浴露、洗发膏的瓶子……没剩多少重量不够,浴巾……沾湿之后应该可以,淋浴的喷头……拆下来应该也可以!
要选哪个呢?
我思考搜寻的同时,余光紧盯着门外的身影。
在我幻想的预演中,每一个下一秒,那道身影会发出桀桀怪笑,然后变身一个怪物,将玻璃门砸碎进入。
然而没有。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李莉的声音继续从门外传来,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太大区别,最多有些低沉。
低沉……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们住的民宿在村子深处,现在虽然是白天,可这个时间的周围非常安静。
而李莉,其实一直很怕一个人。
突然产生的愧疚感让我打开卫生间的门。
“对不起……”
李莉被我没头没尾的道歉弄得僵在原地。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看起来好呆。我被她的模样逗笑,忍不住笑出来。
或许这一切都是我想太多了……我有些释然。
我本想跟李莉说些什么,可刚抬头,我就瞥见什么东西砸来。
我抬头的动作像主动用头去迎接砸击。
咚——
视线暗了下来。
……
7
黑暗,我蜷缩于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
我试着伸直身体,却感受到身体被层层束缚。
我开始挣扎,当我用尽全力克服束缚,颤抖着伸直双手时,我摸到了,黑暗的边缘。
……
熟悉的民宿天花板。
我眨了眨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
“醒了?”
我挣扎着起身,看向声音的源头——床尾不远处的桌子边,徐成明正转头看着我。看到是他,我心中变得安心,又靠在床头闭眼回神。
徐成明是我的前男友,我们在三年前和平分手。
由于我大学毕业就去羊城开始上班,而他在研究生毕业后选择应聘到敦煌研究所。
我这次旅行的目的之一就是来顺道来看看他——这无关乎什么感情,只是单纯想来看看老朋友。
毕竟当年我忙着加班,他忙着研究生毕业,我们的分手都是在微信上聊的。
……
“我……几点了?”
见我还有些迷糊,徐成明摇着手机感叹道:
“下午 7 点。”
“一直知道你能睡,但这次你刷新了我对你之前的认知。”
下午 7 点……我靠在床上缓神,可徐成明的下一句话直接让我从床上跳起来。
“昨天跟你一起的闺蜜呢?”
8
徐成明会提及李莉,是因为 5 月 21 日我和李莉去莫高窟玩的时候,我专门抓了他这个研究院的专业人员随行陪同。
当李莉得知徐成明是我前男友后,她没少开我们的玩笑。
在游览莫高窟里的 61 号窟(曹家窟)时,她说自己要是穿越回古代变成有钱人,她就赏我一个像这样的洞窟给我。
我捧哏地谢赏,结果她下一句直接让我上手捂嘴。
“到时候你可以和那些曹家贵妇一样,把自己的像画在窟内,然后就像那些曹家男一样,把徐成明画在走廊……唔……”
……
明明只是昨天的事情,我回忆起时却有些恍惚的不确定。
我透过镜子查看自己头部,发现自己的头毫发无伤。
可洗漱台上被我拧下来的淋浴喷头旁,却放着一个沾血的玻璃杯。
我拿起玻璃杯,发现里面有一块白色石头。
而当我发现石头的那一刻,我的手机再次震动。
“Lily”给我发来第二条信息:
【】
9
房间内。
我试着搜索了一下关于 P2826 的信息,结果出来一大堆关于汽车故障报错代码的相关搜索。
这些肯定不是。
于是我索性锁上手机,看向在桌子边的徐成明。
徐成明正专心地拿着开着手电筒的手机照着那块石头研究。我看着他低头研究的样子,除了安心,还有些恍惚。
恍惚间我的记忆突然飞回到大学时考试前的复习——那时候的他和现在一样,低头专心地看着自己眼前的复习资料。
“是块和田玉籽料,而且质量不错。”
我看得入迷,冷不防他突然抬头,我和他的眼神又对在一起。
“然后呢?”
为了掩饰和他对视的尴尬,我继续追问。
“然后什么?”
徐成明看着我,表情不再是木然,变得有些无奈。
“你给我鉴定前我就说过,你想象中的那些超自然手段我是真不会。”
我干笑两声,正想说些其他的时候——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徐成明站起身来认真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紧盯着我,让我编好的谎话没法出口。
于是我只能摇头:“你不会相信的。”
然而他仍然站在我面前:“你说,我就信。”
10
我决定将昨晚的事情都告诉徐成明。
他坐在桌子边听完后,又向我要了手机看了短信。
“……”
我看他念到第二条短信,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就问他是想到什么了。结果他点头,并告诉我这条消息不只是他知道,我应该也知道。
看我露出疑惑的表情,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摆弄了一会儿,然后将搜索到的内容摆到我面前。
【《于阗王致沙州令公书》
白玉壹团
赐沙州节度使男令公,汝宜收领,勿怪轻鲜,候大般次,别有信物汝知。
其木匠杨君子千万发遣西来,所要不昔(惜)也。
凡书信去,请看二印,一大玉印,一小玉印,更无别印也。】
而当我看到徐成明搜索的内容后,我也终于想起自己在哪里听过:昨天游览莫高窟至藏经洞时,导游在讲其内发现的文书信件时,提到过这个标号!
“我想起来了!这是封信,里面讲的是,讲的是……”
我激动得跳了起来,然后……然后忘了这封信的内容。
最后还得是敦煌研究院的徐成明,他用中指撑了一下眼镜,接过话头给我补充道:
“这封信讲的是于阗王尉迟达磨致归义军节度使曹延禄的书信。”
“讲的是于阗王将一块不太大的玉石赠予归义军节度使,同时催促归义军节度使快点将一位叫作杨君子的匠人派到于阗……”
徐成明讲到这里突然停下来,他看着我拿起那块白色的和田籽玉。
“杨晓彤……”
他轻声叫出我的全名。
11
徐成明的声音仿佛拥有回声,我的耳朵里开始无数次地回荡我的全名,我的视线跟着呼喊开始旋转,恍惚感开始充斥全身。
“杨晓彤,杨晓彤……杨晓彤?杨晓彤~”
“杨晓彤!”
旋转停止了。
徐成明用力地抱住我,他用力地摇晃我,将我的恍惚摇出脑袋,让我重归清醒。
只是有些副作用……我被摇得想吐。
Yue——
等我干呕半天,感觉好些之后,徐成明一脸严肃地扳过我的肩膀说:
“从现在开始,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我看着他严肃的态度,刚才紧张的情绪反被冲淡不少。我笑他太过认真,万一发现结果是巧合,那岂不会很尴尬?。
“那样最好。”
我看着他,看着他又小声地重复了刚才那句话。
“那样……最好。”
……
12
我决定结束旅行返回广州,徐成明立即订下两张时间最近的回程机票。
可当他开车从鸣沙山赶往敦煌机场的路上,先是他开的车爆胎,尝试软件打车,没人接单,好不容易拦了辆出租车,刚上车不久,羊群突然冲上公路围住了出租车。
“去去!”
出租车司机看了一圈没发现牧羊人,只能摇下车窗出声恐吓。
“嘭,嘭,嘭!”
羊群没有被司机吓着,它们开始一下一下撞击出租车。而离出租车远一些的羊,则伸着脖子一齐看向出租车上的……我。
鸣沙山民宿的老板对我们去而复返有些好奇,但她并未多问什么,痛快地给我们办了入住。
但趁着徐成明打电话的间隙,她还是拉过我,小声提醒我注意安全,床头计生用品是免费的。
……
民宿内。
“我找了个朋友明早来接我们……”
徐成明打完电话后,还想跟我说他的备用计划——结果看到我摇头,他也说不下去了。
“能请假吗?”
我笑着问他。
“一起出去浪啊?”
13
我的想很简单:既然没办法逃走,那就继续就完成旅行。
按照我和徐成明的猜测来看,未知的存在应该是希望我们赶到于阗国,也就是如今的和田市附近。
而如果没发生这些事情——我开始的旅行计划也是从甘肃一路玩进新疆,和田这个终点选择和我最初规划的路线并不冲突。
所以,我决定继续出发。
即使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遭遇竟然会和一千多年的古信产生联系——但正是因为这份不可置信,更让我生出一种想要寻出答案的冲动。
我看向房间的墙角,李莉的行李箱还和我的行李箱放在一起。
我摸着头上已经不存在的伤口,想起那晚和尚和李莉笑着提及的公主之命,那所谓公主……
又会是什么呢?
……
继续开启旅行之后,我们一路上畅通无阻,再也没有遇见之前的阻碍,这也更加验证了我们对于和田终点的猜测。
我们从敦煌回嘉峪关,再从嘉峪关到乌鲁木齐,再由乌鲁木齐深入到伊宁市。我们一路上玩玩走走,等到伊宁市的时候已经是 5 月 26 日的下午。
在伊宁市火车站广场,我和租车公司的送车员工碰头。
送车员工是个年轻的哈萨克族小伙,交接完毕,当我问及伊宁市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时,他热情地跟我们聊了起来。
然而他在讲述美食时提到一件怪事。
当这位哈萨克小伙介绍美食,说到新华西路十四巷附近的一把抓烤包子好吃时,他突然改口让我们别去,并补上了一句解释:
“那巷子里种的那些桑树,叶子嘛全光了。”
我本想追问详细情况,可那哈萨克族小伙的电话突然响起,他接着电话,说了两句,就着急地跟我挥了挥手,几个眨眼就已跑远。
“上车。”
徐成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启动汽车,正在驾驶位按下车窗催促我。
【不要去。】
手机震动,Lily 也发来的消息。
14
我选择上车。
这是我和徐成明在旅行前商量好的:对于我们在旅行中遇到的所有可疑事件,必须第一时间积极应对。
“我们没有什么时间了。”
这是他这几天一直挂在嘴边的口头语。
即使在风平浪静的这几天里,徐成明也一刻不停地查找信息,试图解开我和那封古信中杨君子关联的谜团。
“桑叶……”
徐成明不知道是冲我说话,还是自言自语。
……
新华西路并不偏僻,我们跟着导航没多久就到了附近。
那是一个平房小院汇集的居民区,街道本就不宽,再加之两边停靠的私家车——这让我莫名想起北京的胡同。
徐成明害怕车开进巷子会被堵在里面,于是提议靠边停车走过去。
靠边熄火后,我们一下车就看见了光秃的桑树:桑树的桑叶消失无踪,只留着桑葚挂在上面。
居民区人气十足,有不少当地老人在路边纳凉,还有几个孩子在玩耍嬉闹。
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我和徐成明这两个“少数民族”,但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没再表现出其他异样。
阳光有些热,但影子下凉爽。那几个孩子玩累了就跑到路边摘桑葚吃。
“这么吃了没问题吗?”
我转头问徐成明,结果说话声音有些大。
“随便吃,没问题!”
吃桑葚的小孩听到了我的问题,笑着回我。
一边说还一边跟我挥手,我也挥手回应。
他冲着我笑了一会儿,又转头用维语跟其他小孩说了些什么,他们一起去摘桑树上的桑葚,然后跑到我面前。
“送你吃。”
15
我看着他们捧到我面前的桑葚,一时有点手足无措。
那些小孩子见我不吃,其中一个小女孩从自己的兜里取出一张白纸,那些孩子将桑葚全放在了上面。
伊宁这边外带食物的时候,除了用塑料袋,还喜欢用报纸包着。我看他们用白纸托着桑葚,便知道他们误以为我嫌弃那些桑葚脏。
小女孩捏着白纸,再次将桑葚摆到我面前。
如果我再不伸手,那可就太伤他们的心了,于是我只能伸出手。
“等等。”
徐成明表情少有的严肃。
他抓着我的胳膊带动白纸,将那些桑葚全甩到地上。我刚想制止他,可随着那张纸跟着翻转,我看清了反面上的内容。
也只是看了一眼,我便知晓上面所有的内容——因为那张纸上的所有字都是我编写的。
那是我在 5 月 21 日晚上编辑的关于李莉的寻人启事。
“这是你发的?”
徐成明抢过寻人启事递给我,我拿起寻人启事边看边解释:
“我给敦煌打印店老板发过电子版,但还没给钱打印……”
突然,我的目光定在寻人启事的最后一行。
“等等,联系人的电话不是我的。”
我抬头对着徐成明道。
16
“寻人启事的事一会儿再说。”
徐成明示意我不要再看,因为眼前有更紧急的情况。
那些刚才还在冲我笑的孩子们突然像是失去了灵魂,他们痴呆地盯着那些落在地上的桑葚,一个一个蹲在地上用双手抓起混着沙土的桑葚塞进嘴里。
我看着他们享受地咀嚼,看着桑葚黑红色的汁液混合着他们的唾液在口腔满溢,成了挂在口边的深红色涎水。
很快,地上的桑葚吃完后,他们抬起头看向了我。
“走。”
伴着徐成明的声音,我被他拉到身后。我看着他顶替在我原来的位置,迎上了那些扑上来的孩子。
那些孩子扑咬在徐成明的身上,徐成明挥拳打向其中一个孩子,拳落在那孩子身上,发出打在液体上的声音。
“噗——”
“快走,去把车开来。”
徐成明趁机把钥匙扔向我。
车钥匙打在我身上,我浑身一震,终于如梦初醒。
我才想转头,巷子口突然响起一串铃铛的声音。
“叮铃叮铃——”
巷子随着这串铃铛起了雾,那些小孩听到铃铛,露出恐惧的表情,他们停下攻击,看向我的身后。
我上前去扶徐成明,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17
我顺着那些小孩的视线看向迷雾中,想看清迷雾中到底是什么。
是骆驼。
而且不止一只。
我睁大眼睛看向骆驼群时,一股气流喷在我脸上,紧跟着那标志性的鼻孔顶上我的脸。
我忍着臭气,抬头看向头驼上的人,是失踪的李莉。
当我看她时,她也正低头看向我。
“李莉。”
我尝试着叫她,她没有回应我。
她安稳地骑在头驼上,穿着繁复华贵的民族风服饰,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看着她的姿态和服装,感觉她仿佛真的成了一名公主。
李莉的骆驼闻了闻我后,就继续抬步越过我,走向那些小孩,她身后的那些骆驼紧跟其后,上面也坐着人。我看了看,发现并不认识。
于是我又转头看向已经越过我的李莉。
我注意到无数飘扬在她脑后的虫体,然后再一次愣住。黑卵孵化,关于我之前产生的好奇,在此刻有了答案。
“蚕。”
我看着那一根根白胖的虫体,将自己所知的答案念出。
“是蚕。”
徐成明点头,接着他又有些难以置信地摇头:
“怎么可能是蚕呢?”
“难道那个故事是真的?”
18
异常被“李莉”驱赶,但小巷的迷雾并没有退去。李莉的驼队转过头来将我和徐成明重新围住。
围住我们的驼队并没有继续对我们怎么样,反而是两匹骆驼在我们两个面前跪坐。我和徐成明互相碰过眼神点头后,一人选了一匹坐上。
“叮铃叮铃——”
驼铃声响起,迷雾中的驼队继续前行。我在摇摇晃晃的骆驼上向四周张望,却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时徐成明示意我低头看。
我微微俯身,发现我们行走的路也早已变了模样——地面早已不是伊宁市的土路和水泥路,而是一条白色的通路。
“什么故事?”
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向何处延伸的白色路,我转头问徐成明。
“什么什么故事?”
徐成明被我问得也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的他,一脸难以理解地看向我。
“现在这情况你问这个?”
“快讲。”
在我的催促下,徐成明无奈地扶了扶眼镜,跟我讲起玄奘的《大唐西域记》中被提及的那位蚕丝公主。
19
这位《西游记》中唐僧的原型在贞观年间由长安出发,历时十七年,到达古印度摩揭陀国王舍城求得诸多佛门真经。
但当年他带回的不只是佛经——回到长安后的玄奘法师还将自己在西域沿途见闻撰写成书,也就是上文提及的《大唐西域记》。
在《大唐西域记》中瞿萨旦那国(即于阗国)的第八卷中,玄奘法师记载了蚕丝公主的故事:
【从前的于阗人不知植桑养蚕。
于阗王听说东方国有桑蚕,便派出使臣去求取蚕种——但那时蚕种严禁出关,使臣无功而返。
为了获取蚕种,于阗王卑躬地向东方国求婚,东国君答允,选中了一位公主。
于阗迎婚使者在接迎公主时偷偷告诉公主:『于阗国没有蚕种,她可以带来蚕种以便未来可以为自己纺丝织衣。』
公主听了使者的话,便秘密取得蚕种藏在头发中。等到了关防,守关的人到处搜查,唯独不敢搜查公主戴着帽子头。
公主带着蚕种进了于阗,在一个叫作麻射的地方将蚕种留在那里。
蚕种刚来时桑树未成,成为于阗王妃的公主教当地人民用其他树叶饲养,直到之后桑树连荫才换桑叶。
麻射立碑颁令,人民不得伤杀蚕蛹,直到变为蛾子飞去才可以从茧中取丝——如有违犯者,神明不会保佑。】
20
“这位施主讲得不错。”
徐成明刚讲完,一道声音就从驼队前方传来。
我和徐成明一齐抬头向着声音看去,结果却对上了正看向我们的李莉。
“李莉?”
我试探着再叫了叫她。
虽然在我看向她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和谐感。
这次“李莉”终于回应了我,她的声音很低,虽然我无比确定这不是李莉原本的声音,但她说话的节奏和断句让我有些熟悉。
“这任公主的躯壳原来是叫这个名字。”
“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李莉”在骆驼上和我点头致意,而当我看见她脸上的笑容之后,我终于明白潜意识里的那股熟悉来自哪里。
是那个老和尚!“李莉”脸上挂着的笑容,和那天晚上我看见他时完全一样!
“你……”
我指着“李莉”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李莉脑后的那些鲜活的蚕虫已经给我的内心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可现在我又发现闺蜜的身体里是另外一个人。
等了半天,我的心情终于稍稍平复。我先是和一旁的徐成明讲了我的判断,接着我看向“李莉”,问出当下最应该关心的问题。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自然是带公子去见公主了。”
“你不一直在找她吗?”
“李莉”笑着问。
“刚好公主也想再见见你。”
“而且……”
“李莉”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直到最后一句时,我已经听不见。
“公主在哪里?”
我再追问“李莉”时,她却不再回我。我看着她安稳地坐在骆驼上低着头,就像是睡着一样。
一阵困意袭来,我也随之闭上眼。
21
梦,却又无比真实。
我来到了一座黄沙中的古城,正站在一群男女老幼中。我四处环顾,发现自己原来他们正在排队。
我跟着长队慢慢向前彳亍,我好奇队伍的最前面有什么,可是队伍的最前面的人太多,我实在看不见——于是我只能好奇地偷窥这座古城。
街道上有不少摆摊的商贩,一些人在城中的路边种什么,种完后才拿水浇了浇。行人中有不少人边走边对着随处可见的佛像行礼,神态虔诚。
队伍排啊排,我终于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我抬头,对上了闺蜜熟悉的脸。
……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旋转和失重之后,我再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类似于床榻的地方。我尝试呼救,张口后发现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我尝试着起身,却发现浑身被紧缚。
一群人推门进入,几个人冲进来,将我举起后向外走。
走到房间的门口时,我转头,看到了两个人。
一位是和尚,而站在和尚旁边的另一人,却是我自己。
……
黄沙被风吹起,带着水喷洒在我脸上,让我微微眯眼。
我抬手擦脸上的水,却发现自己全身穿着奇怪的铠甲,手里还拿着一把弓箭。我低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古城上——脸上的液体不是水,而是红色的血液。
古城下,两条凶猛的洪流交汇在城前的空地上。双方用各自的语言高呼着什么,然后狠狠碰撞在一起。
碰撞的结果是无数上下翻飞的头颅。
我看向那些面色各异的头颅,他们在空中翻滚时发现了我,还冲我眨眼睛。
……
22
被徐成明拍醒时,我和他正躺在一片草地上。我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巨大的风力发电大风车。
我晃了晃脑袋,问他时间。
“太阳刚落山。”
徐成明跟我从头到尾地确定了他和我从伊宁经历的一切。我确定他和我经历了所有:除了没有梦见我梦到的那三个梦境。
正当我准备给他讲我的梦境时,徐成明第一次打断了我。
他有些手足无措,着急地跟我说他的手机丢了,手机上有他这段时间以来搜集的资料。
他越说越急,甚至有点快哭出来。
他说,本来时间应该能赶上的。
时间本来能赶上是什么意思?
我有些困惑,下意识地想伸手挠自己的脑袋。
啪!
徐成明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而当他抓住我的手后,我突然明白本来能赶上是什么意思。
原来我也和李莉一样了啊。
这样的想法只在我脑中存在了一瞬间。
一瞬间过后,我笑着看向徐成明。而徐成明却没忍住,他的眼镜终于沾了水雾。
……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和他说起了我刚才的三个梦境。徐成明听完之后,作出大胆推测,提出了梦境可能对应的历史。
第一个梦境对应的是公元 5 世纪左右,蚕丝公主嫁入于阗后分发蚕种,号召大家种植桑树。
第二个梦境徐成明不能完全确定,但从我梦中见到自己的情况,那么从时间上应该对应编号 那封信后,即公元 984—1002 年后。
第三个梦境则很简单,徐成明推测那极有可能是于阗国和喀喇汗国的“百年宗教战争”——于阗国也在这场战争后灭国。
……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看着徐成明还在绞尽脑汁地思考,我的记忆再次恍惚回到了我和他的大学时光,以及前几天的时光。
我更想和他一起,将其中的秘密揭开。
可是……没时间了。
我的手机响起,来电显示的电话正是寻人启事上的号码。
我对徐成明最后一次挥手,然后按下通话键。
后记 徐成明的研究
在杨晓彤接通电话消失在我的眼前后,已经过去五年。
这五年,我辞去了研究所的工作,埋头破解这场秘密。
秘密始于杨晓彤的闺蜜,继而牵连到杨晓彤——最终让我也未能幸免。
最初的两年,我专注于杨晓彤在最后讲起的三个梦境,我研究了所有和梦境相关的历史,增减无数次后,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如下:
【1.公元前 933 年,西周天子周穆王驾驶着八匹骏马牵引的车驾,向着遥远的西方巡游,与长生不老的神明西王母相会于昆仑山,又因国内动荡,匆匆驾车东返, 再也没有如约回到西王母的身边。
2.于阗国祚:始于公元前 232 年, 这一年还是春秋战国时期, 秦王政十五年。亡于公元 1006 年,这一年是北宋景德三年, 北宋才刚到第三位皇帝的手里。
3.公元 5 世纪左右, 蚕丝公主嫁入于阗。
4.玄奘 629 年从长安出求经, 耗费 17 年。
5.年代在 984—1002 年之间,于阗王催杨公子去于阗国。
6.于阗国和喀喇汗国的“百年宗教战争”。】
历史方面的调查在进行到这一步之后, 我一度再无寸进, 陷入绝望的停滞中。
四年之后, 迫于生计,我找到之前敦煌研究所的朋友谋了一些差事养活自己——转机也在那时候产生。
我在干活时读到了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的吴晓东研究员一篇名为《论蚕神话与日月神话的融合》的论文。
论文中讲解的蚕马神话与西王母神话两个本来是两个不相干的故事系统和神话融合的现象推断,给了我灵感。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事实:
即无论是哪个国家、哪个民族历史的源头,永远是祂们的故事。
而在人类众口确定的事实中,祂们的稳定需要信徒作为锚点,祂们的存在需要信徒代为传颂——这仿佛也是人类不停繁衍的意义之一。
然而这颗星球上,拥有很多国家和更多的民族,对应的祂,则自然也不是独立一个。
那如果, 某位祂的信徒遇见了另一位祂的信徒——两位的锚点缠绕,两位的神话融合。
信徒在锚点缠绕中损耗殆尽,新的神话于两位旧神话的神位中诞生。
在历史中对应的现象可能是, 神话融合,宗教战争……
那么,那些作为祂们使者的西行的公主们,她们的终点到底在何方?
……
在获得这份来之不易的灵感后,我将历史和祂们融合,逐渐拼凑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猜测:
存在于昆仑山的祂,凭借昆仑山上的玉石,也就是祂的触须,不断地探索感知这颗星球上其他的祂——和祂如此做的还有很多,比如触须是蚕丝的另一位祂。
与此同时, 作为锚点的人类在祂们的庇护下生长繁育。
于是祂们想要更多。
想要更多的解决方法无外乎两种:祂们之间融合或是信徒们的吞并战争。
昆仑山的祂两种都选择了,却两者都失败了。
但只要关于祂们的神话还流传在人类这群锚点中, 祂就不会消失。
于是融合于昆仑山的祂们, 仍在向着东方,他们信徒仍然存在的地方发送着讯息。祂们在等,在等无数次的重启之后,融合的祂们最终苏醒。
“可是祂们大抵没想设置好一件事——即祂们苏醒的时机。”
“想想也是, 存在于过去、现在、未来的祂们,本不必考虑时间这问题。”
“但作为祂们的锚点,祂的信徒只能活在现在——而祂们的故事,却存在于过去。”
……
我将这些推测编写为短信又删除,最终只打了几个字。在发件人填写中, 我点选了那个在我心中默念千百次的号码。
我终于大概推测出杨晓彤去了哪里, 但推测的结果让我绝望。
但是还有希望……如果, 如果当初给杨晓彤发送短信的那个人,是处于过去某一时间的她自己。
那么我愿意信仰所有的祂们,只求这条消息能穿越时间的限制, 送到我的公主面前。
我的公主被选中为使者,正在向无尽的西跋涉。
而不能陪伴她的我,只希望能传递最纯粹的情绪给她——
我很想念她。
- 完 -
多磨可杀拉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