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花果山上
第 30 节 花果山上
我把悟空埋在花果山。
他的心被挖去,手捧住骇人的空洞。
我钻入他的伤口,沉沉睡去。
一千年也好,一万年也好,不准变化手势,这是我的专用鸟巢。
1
今日是蟠桃盛宴,我不喜与天庭诸神为伍,窝在灌江口独酌。
忽然,脑海传来哪吒撕心裂肺的叫声。
“二哥,逃!”
我怔了下,但听着声音急切,不似玩笑,忙打开神目。
天宫瘴气弥漫,诸神被卷在其中,腋下生汗,皮肉化脓。
再往上看,九重天空空荡荡,三清不见踪影,只有一双诡异无比的眼睛悬浮。
祂似感知到我的注视,陡然望向我。
仅目光接触的一刹。
眉心便灼热刺痛,我忙捂住竖眼。
这一摸全是黏稠的血,神目的眼球不翼而飞,被一团黑雾取而代之。
黑雾在眼窝不断在斡旋,仿若活物。
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将三界五行中的能人想了个遍,却无论如何想不到半点关于巨目的来历。
正这时,郭申面色慌张地闯进来。
“二爷,草头神出事了,你快些去看。”郭申惊恐道。
梅山兄弟追随我多年,早已见惯风波,此刻见郭申惊惧如此,我心知不妙,忙取出三尖两刃刀随他出门。
刚踏出门,便有怪物迎面扑来。
我一枪将其挑飞,赫然发现,这怪物竟是草头神的一员。
不过他此刻寻不出曾经半点模样,通体挂有黏液,腋窝间长出似人非人的面孔。
最恐怖的还是他的眼。
眼球上多出一圈纹理,竟和巨目如出一辙。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问郭申:“咱其他兄弟几个呢?”
“都没事。”
“你们一起离开,堵住灌江口,别让草头神跑出去伤人。如有一名凡人受伤,我事后要问责。”
“二爷,那你?”
“这儿交给我。”
我拖枪冲进混杂的战场。
草头神们此刻完全失去理智,把我往日教下去的阵法战术忘得一干二净,浑然如同野兽只凭借本能攻击,每一招都要夺命。
我不能下杀招,动起手处处受困,不经意间竟已身陷重围。
就在这时,忽然一条硕大的棒子砸下,山石开裂,围困我的草头神如若风筝倒飞出去。
“磨磨唧唧。”
烟尘中响起不耐烦的声音。
我诧异地望向孙悟空。
自猴子成为斗战胜佛留在西方,我们极少见面。
今日来得如此巧,莫非灵山也出事了?
孙悟空挥去尘烟,抓耳挠腮道:“燃灯,如来,弥勒同时圆寂。我来这边找帮手,天地间竟只感知到你。”
我不由瞳孔猛缩,心里掀起狂风。
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此三位是西天佛道的根源所起,三佛同逝,诸佛随之圆寂,作为佛地的灵山也自然不存在。
“因为巨目?”我问。
“不是。”孙悟空挑了挑眉,沉声道,“灵山出现的是一只手掌。我师父圆寂前,说让我去九重天寻找。”
2
我和孙悟空进入天宫。
如今天宫隐有下坠之势,瑶池崩裂,楼宇落瓦,如若不能阻拦,就这样掉下去,少说会伤及一洲生灵。
我将此事传音于眉山兄弟,让他们安排凡人避难。
做完后,我赶紧集中注意力,握紧刀柄和孙悟空往瘴雾深处探索。
我们兜兜转转走完天宫,却始终没能看到半个人影,昔日繁华之处,现在冷清得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金蝉子没说让你到九重天找什么?”
“我师父话未说完就圆寂了。直到死,他都在注视那只手,我想他肯定看到了某些答案。”
孙悟空脸上罕见地流露出惊惧之色。
我也有所动容,但还是强撑起精神:“你这个猴头也会害怕?”
“你也会打趣?”孙悟空翻了个白眼。
话音刚落,我惊得打了个激灵,而孙悟空也一脸讶然地扭过头。
“我们无意识间性情变了?”我说出猜测。
孙悟空挑了挑眉点头默认。
我攥紧刀柄,不禁陷入沉思。
说来,这世上神佛也好,妖魔也罢,都不值得恐惧,真正让人怕的是一些摸不到根源的东西。
想到这里,说不清是什么缘由,反倒是有一股盎然的战意从心头炸开。
我望向高空,径直朝九重天冲去。
孙悟空犹豫了下,跟上来,问:“是不是太冒失?”
“我们本来也要去上面找答案。”
片刻,我们进入九重天。
这里没有被瘴雾侵蚀,云层间夹杂数不清的眼球,每次云层翻动,眼球便如海潮哗啦啦作响,碰撞。
最恐怖的是,这些眼球我都认识。
玉帝的,哪吒的,嫦娥的……
“归!”
一声缥缈的声音从巨目中传来。
我顿时被震得头疼欲裂,仿佛有某种力量正在摄取我,将我的灵魂往外拉。
“璧!”
巨目又传来一声近乎呓语的低吟。
孙悟空猛然尖声嘶吼,捂住脑袋疼在地上,不住打滚。别念了,别念了,孙悟空咆哮。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竟像一团雾般越来越淡。
“嘘!”
当巨目发出第三道声音,九重天都在战栗。
云层间的眼球纷纷凌空飞起,排列成圆,一圈紧套一圈,疯狂旋转,极强的威压从上至下朝我们砸来。
我持枪迎向眼球。
仅是一枪,三尖两刃刀竟瞬间崩碎。
不过好在下坠的眼球被阻拦刹那。
趁此机会,我折身一把抓住在地上翻滚的孙悟空,拼命向下界逃去。
离开天宫后,我向后张望,眼球并没有追来。
“去五庄观。”
我疑惑地看了眼怀抱里脸色苍白的孙悟空。
“巨目上的圆轮,很像人参果的眼睛。”孙悟空虚弱地开口。
话音刚落,他便头一歪昏了过去。
他的脸贴在我胸口,隔着衣服,我能感到他的体温正在迅速消散,愈来愈冷。
我犹豫了下,调转方向,朝地府掠去。
相比真相,我更想先把悟空救回来,天地之间,我唯一能感知到的神只剩他。
3
地府没有产生黑雾异变,只是变空了,刀山火海不翼而飞,受难灵魂荡然无存。
“阎罗!地藏!”
我的高喊反复回荡,却无回应。
就在我以为得不到回应时,一道兽影缓缓浮现。
“谛听?”
我惊喜地奔向这位老熟人,可刚走近,我便被谛听的模样吓到。
它身上尽是伤口,黑烟腾腾。
脏器不断顺伤口涌出,心,肺,肾,流之不尽。
“真君,菩萨要我等你。”
谛听半卧在地,语气痛苦,似正在与某种力量做抗衡。
“他留下了这个。”
谛听从口中吐出一颗金色的心脏,心脏仍在有力地跳动,散发阵阵香气。
我抽了抽鼻子,竟涌上一股饥饿感。
成神千年从未有过这样的反应。
“菩萨说这颗七窍玲珑心是唯一能对抗诡异的东西,要我交给最强的神,方可拯救六道众生。”
谛听的话戛然而止,忽然露出怪异的笑脸。
“不对,我就是最强的神!”
攻势转瞬即至。
我惯性握枪,却摸了个空,只得抱住悟空迅速后撤。
应是地藏了解某些真相,留下七窍玲珑心交给谛听守护,但它也遭遇诡异入侵,一旦吐出玲珑心,就变成了这副鬼模样。
思索间,谛听又贴身攻来。
獠牙蠡口,凶相毕露。
只是区区兽耳如何是我的对手?
纵然没了三尖两刃枪,降服它也非难事。
我双指并拢,从虚空中扯出一道电弧拴住谛听的舌头,暂且将其制服。
“二郎。”
怀中的孙悟空不知何时清醒,迷迷糊糊发出呻吟。
“这是哪?”
悟空佛衣凌乱,唇色泛白,颤颤地半蜷缩,一缕潦草的猴毛不知何时落到了嘴里。
无斗战胜佛的端庄,也无齐天大圣的威严。
只像一只患病无助的普通小猴,像我第一回见他时。
那年花果山顶石头炸裂,响声上冲云霄,下惊地府,三界摇晃。
玉帝命我查看。
我化作一只青鸟前去打探,遇上初生的猴子。
猴子一跃将我捉在手心,腾空上树,我本欲现出原形取他性命,却不料他摘下一颗桃子放在我嘴前。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生命,桃子送你。
我心里一暖,竟也没恼,用鸟儿的姿态吃完了那颗桃子。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我与猴子在花果山游山玩水一年时光,方才以假死之计脱身,返回天庭复命。
玉帝说,猴子乃是五行之外,六道未录之物,要留他将来去西行取经,布一个造福三界的大局。
我不知那西行如何造福众生。
只是欣喜于玉帝并未想要取猴子的性命。
之后,我重返花果山寻找猴子,却见它守在树畔失魂落魄。
一问才知晓,他是为我曾幻化的青鸟哀悼。
如此风雨无阻吊丧七日,我一直在后面偷看,七天后,他站起身,说要去寻法术,救回青鸟。
我暗笑他傻。
但我还是依照玉帝的意思,幻化成老猿,给猴子指明访仙之路,为他一路护驾,送他真正拜入菩提祖师门下。
他得名孙悟空。
此后,名扬三界,闹龙宫,闯地府,聚七十二路妖王反天,又被玉帝以齐天大圣诏安。
我默默听闻他的消息,感慨闹出的动静真大。
直到玉帝的口谕来到灌江口,命我围剿花果山,我领兵驾到,见猴子早已今非昔比,金甲在身,长棍在手,威风凛凛。
三百回合未分胜负。
我问:“泼猴,你反天为何?”
猴子破口大骂:“我撕了生死簿,夺了九转还魂丹,取了长生蟠桃,为何却救不回我想见的青鸟,玉帝欺我,我便要打碎他的龙椅。”
原来今日果,皆是昨日因。
我举刀与他又战三百回,欲笑欲哭,心中生出一抹愧疚。
后来的事世人都知道。
猴子被如来降服,此后西行取经,造福人间,封斗战胜佛。
我与他成了仙佛同僚。
关于那只青鸟,我们再未谈起,他似忘了,我亦从未告诉他,我就是那只青鸟。
“身子如何?”我从记忆里脱离,忙问道。
孙悟空眨了眨眼。
我竟蓦然看到他的火眼金睛生出双瞳,转瞬即逝,不由心中一寒。
“只是有些许疼痛,不是与你说去五庄观。”
“那你也要先能从我身上下来。”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望向被困住的谛听。
眼下,猴子被诡异入侵,已知能解救他的只有那颗七窍玲珑心,而想要取出心,只能走极端的路子。
“谛听,大业为重。”
我伸手按住谛听的头,电弧在指间游动。
此时谛听似也恢复部分清醒,又重新记起职责,伏低身子。
“真君,且取去。”
“你是六道众生最后的火光,万千重担系于一身。”
我点了点头,手掌微微用力,苍穹变化,湛蓝的天雷当空而击,贯穿了谛听的身体。
七窍玲珑心缓缓飘出。
与此同时,我耳畔响起谛听最后的声音。
“真君,你怀中空空荡荡,刚才低头是与谁在对话?”
4
空空荡荡?
我不由挑眉望向怀中的悟空,难道,谛听看不见他?
“疼。”
悟空额前泌汗,双目紧闭,暗暗呻吟,而在他的脸上朦朦胧胧罩着一层黑气。
算了,救猴要紧。
我抓住心脏放到悟空嘴前,他张了张嘴,似连凑到桃子上的力气都丧失殆尽。
靠!
我轻轻咬破心脏,将一块肉放入悟空嘴里。
此情此景,恰如当年猴子喂我吃桃。
猴子的口中流过金光,一道黑雾从他身上飞出,待七窍玲珑心全都被他吞服。
他身上的猴毛忽然炸开,睁眼,两条摇曳的金光直上云霄。
金箍棒扯着一道披风从苍穹飞来。
他从我怀里跃起,抓住披风罩在身上,金甲浮现,手握长棍,重新变回了威风凛凛的齐天大圣。
“你刚才?”
猴子从空中沉下来,眯着眼杀气腾腾地盯着我。
“是怎么喂我吃东西的呢?”
“你吃过玲珑心,不受诡异侵害,咱们差不多启程去五庄观。”
我没理会猴子的问题,纵身冲出地府,朝五庄观飞去,猴子腾云驾雾跟上来,不依不饶地追问究竟是怎么喂他吃东西的。
轻松胡闹间,五庄观便近在眼前。
“那是活物?”
我惊骇地盯着五庄观,这里原本景幽比瑶池天宫也不差,常年四方云游仙师参拜。
但现在。
五庄观的地面竟化作一头恐怖的巨兽,身上的烂肉脓水蠕动不停,道观跟着摇晃不断。
“大哥!”
悟空断喝一声,擎棍凌风而去。
我这才看清在巨兽的眉心竟有锁链环绕,束缚在内的正是地仙祖师镇元子,模样凄厉,身子被锁链贯穿,琵琶骨更是被剥离出来,挂在烂肉上。
“悟空,且慢!”
我阻拦已经来不及。
金箍棒膨胀到参天之高,砸在巨兽身上,烂肉迸飞,脓水四溅,刚触及地面,却又全都化为泥土。
巨兽眉心的镇元子猛然张开嘴。
一条猩红的舌头飞出,缠绕上金箍棒。
无坚不摧的金箍棒竟好似遭遇腐化般留下道道烙印。
我见势头不妙,迅速以法天象地挪到巨兽身侧,一掌击在巨兽耳畔,又迅速抓住舌头硬生生扯断。
“我看见了!”
巨兽发出声音,诡异的是声音赫然就是镇元子。
悟空急得咬牙切齿,提棍还想再打。
我一把拽住悟空:“别轻举妄动,如果没错,这巨兽就是镇元子。”
“胡扯,这怎可能是我兄长?”
悟空纵横三界多少年岁,远没有我见识得多,若我猜得没错,这巨兽怪物实则就是镇元子的真身。
镇元子与三清同根。
气为上升,地为下沉。
有清,便有浊。
镇元子能成为地祖,源于他本身就是大地的化身,只是平日以人性现世,掩起了丑陋的一面。
“他说得不错,我就是镇元子,镇元子就是我。”
镇元子从巨兽的眉心飘出来,锁链触手般钻来钻去,拨开了人形身的眼皮,隔着老远,也能感到眼神内的仇视。
“你还敢来寻我?”
孙悟空茫然地眨眼,无辜道:“兄长,我来是要问,为何天宫的眼睛与你的人参果眼睛相似?”
镇元子恶狠狠地瞪着孙悟空,忽然狂笑。
“谁是你兄长,我那贤弟才不是你这般模样。天宫毁了,地府毁了,西天也毁了。若非我是天地初开时的浊物化身,不拘于六道,我这五庄观也要被你毁去。”
话音刚落,狂风骤起。
我暗暗运功防止镇元子对孙悟空突然出手,却未料到,云穹之中竟猛然落下一条粗壮的触手,眨眼间,贯穿了镇元子的天灵盖。
吧唧吧唧的吸吮声从触手内传出。
“救……”
镇元子话还没喊出来,便已经化为人干。
诡异!
电光火石,几乎没有给我反应的时间。
当我回过神,堂堂地祖竟然像是一碗茶般被触手吸死,只剩下一张干瘪的皮飘在地上……
5
“人参果。”孙悟空舔着发干的嘴唇,颤道,“当年西行路,我们吃人参果便是这样的方法。”
“人参果难道不是切吃?”我问。
孙悟空摇了摇头。
“切吃是小果,大圆的成果只能用吸食的方法。实则当年兄长拿出小果款待众人,夜间偷偷找我去食成果,他说果成需要十万年,且天地之间唯有我与他可食用。便是这吸食之法。”
我听得云里雾里,走到镇元子的尸骸旁,薄薄的一张人皮,别说血肉,就是丁点水分都没留下。
而在尸体旁边还留有一颗状似婴儿的果实。
我捡起来端详,心想这应该就是传闻中的人参果,还是第一次见。
“是!”
果实突然开口说话。
“人参果会说话?”
我掐住人参果喉咙的位置,朝旁边的悟空询问,谁知他如若未闻,只是痴痴地仰头望天。
“你在跟谁说话?”人参果做了个疑惑的神色,边说边扭头,带着咯吱咯吱的水声,“什么也没有啊!”
“你也看不到?”
我不禁皱眉,这样一来,反倒是证明谛听最后的话不是谎言。它真的看不见孙悟空,可为何如此?
刚才镇元子就能看见。
“为什么说也?”
人参果神色怪诞,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爹托我告诉你一些事。昔年盘古开天辟地,眼化日月,气化三清。浊气化为地脉,衍生出我爹。但浊气也并非只能衍生我爹一人,剩下的浊气晚于我爹多年才化形,一则是花果山孙悟空,另一则便是混沌。”
人参果提到混沌时,脸上多了恐惧之色。
“混沌是原始,是凋亡的意志,当世界进入充盈状态,混沌就会蕴化,清除六道。仙佛死绝只是六道崩坏的前兆,接下来随着六道的崩坏愈来愈重,所有生灵都会凋零,天地重归混沌。”
“等等,你爹是谁?”我问。
“镇元子啊!”
人参果脸上露出怪笑。
“你是不是从来不知道我们是如何诞生的?其实并非树上长出来,我们是我爹十月怀胎所生,之后被当成果子挂在树上,作为阵引,封印地脉的浊气。也正因我们长久受浊气侵蚀,眼睛才会变成跟混沌差不多的模样。”
十月怀胎?
我脑海随之浮现出画面,不由一阵恶寒。
“算了,算了。”
我摆手制止,重新将话题拉回混沌。
“依你所说现在的罪魁祸首就是混沌?可它为何忽然出现。”
“算不上突然,我爹说因为西行取经,神仙佛鬼龙妖魔都暂时停下了大规模争斗,六道和平,终生繁荣,导致世界进入充盈状态,盘古遗留下的血肉不够众生分食,混沌到来是迟早的事。”
混乱是因为和平才出现?
“既然如此你爹为何不制止?”
“怎么没制止,孙悟空当年被我爹降服,后面来了多少援兵,我爹即便是地仙之祖,也敌不过神佛两家联手,只能认栽。”
“可这种事佛祖与玉帝怎么可能不知晓?”
“玉帝想要众生太平,害怕孙悟空掀了他的龙椅。而如来本就是想要混沌出现,我问你,僧的涅槃是什么?”
我怔了下,答道:“死后成佛。”
“没错,那么佛的涅槃又是什么?”
人参果发出喋喋怪笑。
我顿时意识到心头的答案成立,对于佛家而言,万物萌始就是他们所求的大极乐世界。
佛的涅槃就是身死道消,回归混沌统一。
“你想的没错,这就是沙门,沙何尝不是杀呢!”
人参果目光望向远处的一株小树。
“那是人参果树,也是世间唯一可以镇压混沌的东西,我爹说过,此树留给你。你带着树藏身等候,当天地合拢的那刻,树下的人可以躲过混沌,之后天地还会重开。届时,你是世间第一个神,你也就领悟了你的职责。”
“难道就没有对抗混沌的方法?”
“有!”
忽然一只毛茸茸的手伸到我面前,夺走了人参果,紧接着是咔嚓的咀嚼声,悟空咬断了人参果的头。
“除非你找到孙悟空。”
人参果的声音从悟空嘴里传出来,很快就被咀嚼声碾压过去,血红的果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
面目癫狂,一双眼睛呆滞无神地锁在我身上。
6
“我就在这。”
悟空抬手擦掉嘴角的血红,脸上挂着冷冷地笑。
成佛前他是天真,成佛后他是慈悲,我从未见过猴子这副模样,不由心生波澜。
“二郎,你是信我还是信一枚果子?”
“可人参果看不见你,谛听也看不见你。”
我悄然后退,准备先取人参果树,猴子似乎意识到,腾空纵身朝我扑来。
“别碰!”
我没理会猴子的尖叫,伸手欲拿。
手刚伸过去,金箍棒便燃烧着烈火向我手背砸来,我堪堪避开金箍棒,只见猴子牙呲欲裂地瞪着我。
他那火眼金睛多出道道纹理,竟和吃七窍玲珑心之前并无区别,几条滑溜溜的触手从他背后延伸出来,晃来晃去,如钩如斧。
我托雷引电护在身前,沉声问:“你是谁?孙悟空又在哪里。”
“我就在这。”
猴子忽然疯了般暴走,口中不断重复,拖棍轰然向我砸来,我以电光抗击,几个回合之后便落了下风。
眼见势头不妙。
我化出身外法相与猴子缠斗,真身则直奔人参果树。
“别碰!”
猴子厉声大叫,但为时已晚。
就在我触到人参果树的一瞬,一片乳白的光从我眼前划过,我昏了过去……
7
“你醒了?”
我睁开眼,想要揉眼皮,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羽翼替代。
“可我就要死了。”
我扭头看向声源,这才发现是一只猴子半躺半坐地倚在树边,他目光温柔地盯着我,脸上挂着微笑。
“孙悟空?”
眼前的猴子我再熟悉不过,正是孙悟空。
不过,他不是寻仙访道的那个孙悟空,也不是大闹天宫的孙悟空,更不是成佛的孙悟空。
而是我记忆中从石头缝里跳出来,懵懂无知的小猴模样。
“你总念叨孙悟空,是起给我的名字吗?”猴子的声音有点虚,“青鸟,我总感觉你不一样,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情。”
猴子咧嘴轻笑,血线顺嘴角滴下来。
我愣了下,扑棱着翅膀飞到他肩上,这才发现,他胸前竟有一个碗大的伤口,原本应停留在那里的心脏,消失不见了。
猴子伸手捂住胸口的伤,可能是手没个轻重的缘故,他疼得脸猛颤了几下。
我转头望向先前自己醒来的位置。
那是一个小土坑。
此情此景,没错的,是我假死脱身,回天庭禀报,猴子以为我真的死了,为我造坟守墓。
“伤是怎么回事?”我焦急道。
“我梦见九幽地府,地府里有位菩萨告诉我,想救你,就拿七窍玲珑心跟他换。”
猴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拿出一颗桃子。
“乖鸟儿,你吃不吃桃子。”
这和我记忆中与孙悟空的相遇完全不同。
我准备现出真身,但刚有这个想法,头脑猛然发疼,法术也被某种力量压制住。
甚至就连我要说话,都变得言不由衷,嘴巴不受控制。
“你为什么这么做?”我感觉自己声音抖得可怕。
“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我舍不得你死。”
猴子眯眼傻笑。
“其实菩萨都告诉我了,他说,你是神仙,不会死的,还笑话我是傻猴子。但我还是怕,怕你万一不是神仙,就死了。”
我弄不懂猴子的逻辑,只感觉眼睛发烫。
“那个菩萨叫什么?”
“你呢?”
猴子缓缓挪动身子,将身子调整成半趴的模样,贴在我身前。
“青鸟,你还有别的名字吗?”
我吞吞吐吐许久也没说话,猴子似乎看出我的窘境,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他有两个名字,地藏,混沌。”
猴子把手指轻轻放在我头上。
“小青鸟,你别怪他,都是我自愿的。我想你活着。”
“我不怪他!”
我蹭了蹭猴子的手指,一股恨意从心头流出来。
“我只是要杀了他!”
8
再次清醒,仍是在五庄观。
猴子盘膝而坐,棍子横在腿间,神色紧张地盯着我。
“你想起了什么?”猴子语焉焦急。
“我看见猴子早就死了。”我脑海仍在回荡刚才看到的记忆,“你不是孙悟空,你究竟是谁?”
猴子面色难堪地说:“你看到的是真的,但我就是孙悟空。”
我感觉他不像是说谎。
可若不是谎言,为何猴子早就死了,眼前却还有一只猴子。
“闹龙宫,闯地府,大打天宫,镇压五百年,西行之路,立地成佛。这些事情你都了然于胸。”
我没懂猴子为何突然说这些。
“当然,世上谁会不知道这些事情?”
“可世上谁又会知道其中的每个细节?”猴子直视我的眼睛,反问道。
不知为何,我被他看得有些害怕。
“二郎,你可知为何谛听与人参果看不到我。”
孙悟空一字一句道。
“因为我就是孙悟空,孙悟空就是你。”
我如遭雷击愣在原地,片刻后才回过神:“不可能。”
“我死后,你将我的魂拘起来,与你的心神黏在一起,之后,你化作我的模样做了许多事。众神都知道猴脸之下是你,所以你犯了弥天大错之后,玉帝依旧不杀你,只让如来将你困在五行山下。他终归念着你是他的外甥。”
“胡说。”我咆哮道。
猴子不怒反笑,一双眸子凝望着我。
“若我胡说,为何金箍棒在你腿上?”
我低头望去,发现金箍棒竟横亘在我的腿上,而对面的猴子坐姿全然与我一模一样。
就像在照一面变成猴的镜子。
“二郎,世上没有火眼金睛,有的只是天目。世上亦没有齐天大圣,有的只是想要复活一只猴子而劈开天的杨戬。”
“可镇元子看到了你?”
我急不可耐地大叫,在几乎将我溺死的真相里抓住了一根稻草。
“因为我们都是浊气,不在五行之中,不在六道之内,所以他能看到我。正如人参果所说,对抗混沌,就要找到我。因为我,镇元子,混沌一根同源,想要制止混沌吞噬世界,就要杀了混沌,也杀了我,清除所有浊气。”
猴子仰面望天。
“镇元子想要拯救世界,但混沌杀了他。我想救他,却也来不及,归根结底,我不过是一介依附于你的魂灵。”
我不解地望着猴子。
“你既然想救镇元子,又为何阻拦我取人参果树。”
“想救人,不代表我愿意死。”
猴子轻笑。
“何况,你我两心一体。我不怕死,但我怕你死。”
我愣愣地望着猴子。
我相信,他说的是真心话。
这个世界与他非亲非故,对他来说,我就是全世界。
可……
我对这个世界还有挂牵。
“如若我一定要制止混沌呢?”我问。
“那就随你好了。”
猴子忽然漂浮到我的身前,他微笑着伸出手,毛茸茸的掌心扣在我的额前。
“乖鸟儿,我是你身上一道残魂,如何拦得住你呢?”
金箍棒灼得烫手。
其实,我意识到,如果猴子拦我的话,就会拦住我。
猴子也知道。
所以猴子才说,如何拦得住我。
我擎棍起身。
原来,金甲与红披都在我的身上。
9
我持棍直上云霄,风声猎猎作响。
忽而,我想起千百年前,也曾这般怒冲天庭,十万天兵不可拦,八方诸神难阻挡。
杨戬你胡闹什么?玉帝问我。
三尖两刃刀为我开道,我提着染血的金箍棒,抱着失去呼吸的小猴,抢来九转金丹,摘来长生蟠桃,无用,无用。
我欲哭无泪。
心畔却响起猴子的声音,小青鸟,好威风啊!你真能让孙悟空的名字响彻四面八方。
是啊!
小猴子,能让三界众生都识得你。
我仰起头告诉玉帝,我是孙悟空,我要做齐天大圣!
“就要到天宫了。”
心畔又响起猴子的声音,只是这次不是当年兴致勃勃的音调,而是担忧。
我甩出金箍棒。
金箍棒迎风见长,烈火纵横,撞碎南天门,撞碎瑶池,直上九重天宫,砸在遮天蔽日的眼瞳之上。
“嘘!”
混沌发出古怪的低吟,威压自九天而落,我取出那株人参果树,将其当成棍子击碎威压,翻身掷出。
人参果树如若流星长枪,贯穿混沌的眼瞳,浓血化为漫天暴雨倾洒而下,我摇身赶往下一处地点。
西天灵山,一只遍布蛆虫的巨手匍匐在地,做拈花状。
我盯着坍塌的佛寺楼宇,想起当年曾经无数次拜访这里,有时是来搬救兵,最后是来立地成佛。
师傅,师弟都成了佛陀。
我回了灌江口。
巨掌碾压下来,师傅师弟都成了灰尘。
灵山崩断。
师傅传音给我,该叫你二郎还是悟空,总之,徒儿你会找到真相,这是佛看见的未来。沙门涅槃不知是对是错,世界的关键还在于你如何做想。
“我们一体同源,猴子,为何要帮他拦我。”
心畔浮出猴子的声响。
“没办法,我与二郎也是一体同源,他要拦你,便只能拦你。”
“可这世界……”
猴子打断道:“这世界与我什么关系,我只是千年前死掉的一只猴子,我的世界也只有一只青色的鸟儿。”
我屏住呼吸,手捻莲花。
梵音阵阵铺天盖地,我以法天象地抓住人参果树,刺入混沌。
第三站:龙宫。
龙宫之内的混沌是一条舌头,上面分布着尖刺般的吸盘,动则泛起海潇,鱼群衰死。
第四站:南极仙岛。
此地的混沌是一只耳朵,小山般立在地面,其中藏着无数鬼面人身的怪物。
第五站:南菩提山。
混沌吞噬了整方天地,我燃烧精血,以人参果树破局。
第六站:花果山。
花果山仍是原来的模样,鸟语花香,屹立于天地之外,仿佛没有受到混沌的侵袭。
我提棍走到山顶。
一株粗壮的古树,树下一座孤坟。
一只猴子呆呆地坐在坟前,看到我,他笑。
“你来了!”
10
“混沌呢?”我问。
“混沌说懒得跟你打了,反正都打不过。只要你清除最后一缕浊气,就算成功了。”
长风吹来,猴子面色无悲无喜,只有身上的猴毛飘来荡去,像是我此刻的心思。
“搞这些?”
我收起金箍棒。
“以为要先打一场,才到这一步呢!”
“打也是活,不打也是活,坐在这不好吗?等下就要死。”
我挪了挪屁股,凑到猴子身边:“你在怪我?”
“没有,只是有点怕。”
“怕死?”
“怕,这回死了,就真见不着了。”
“说到底,还是在怪我。”
我落在猴子的肩头,用羽毛碰了碰他的耳朵。
“怕见不着,现在就多看看,别老盯着远处。”
“其实以前有怪过你。”
猴子伸出手,我跳到他手心,他将我捧到怀里,手掠过我的羽翼。
“那时候怪你让我死也不安宁,还要用鬼魂的模样活上千年,不过后来挺开心的,孙悟空这个名字我也喜欢。”
“就知道你怪我。”
我跳起来,狠狠地啄它的嘴唇。
“怪的是杨戬, 跟你小青鸟有什么关系。”
猴子吃痛, 但也不躲,他另一只手落过来, 不知从哪里掏出个桃子。
“总之,别怕,这回咱俩一起。”
我慢慢地啄桃子吃,分明是安慰他, 但眼眶反而先烫,还好此时此刻我是一只鸟,他看不出端倪。
风吹……
我啄着桃子,桃子太大,我吃了七天。
这七天,我们走遍了花果山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 又回到老树下。
我挖开了坟冢。
千年过去,猴子的尸体还完好保存地躺在里面,他的手臂抚在心脏的位置,捂住了碗大的伤口。
“你打算睡哪?”猴子问。
我扑棱着翅膀跳进去, 拨开猴子的手, 躺在那处伤口。
“就这。”
11
猴子说,打碎那颗七窍玲珑心就结束了。
我问他, 七窍玲珑心在哪里?
猴子说, 你不是喂给我了吗?
我说,对啊!喂给你了, 我去哪里找?
猴子哭笑不得, 指了指我的心窝, 原来七窍玲珑心就在这里。
削尖的人参果树刺入玲珑心。
狂风倒灌进来。
我的眼前一切都在恍惚。
云散日现, 金乌啼鸣,碎掉的南天门重新立起,地府住进亡魂, 西天再响梵音……
最后,我看到了千年之前。
我化作人形抱着猴子来到山顶,将他放入坑底, 他撇了撇嘴, 嘀咕着说, 还是喜欢你变成青鸟的样子。
我把猴子的手摆在胸口,叮咛道, 不准变化手势, 这要给我留着,是我的专用鸟巢。
猴子虚弱地笑了笑。
还有,记住你叫孙悟空。别人喊你猴子的时候,你不准搭话。
“记住了,小青鸟, 可你叫什么呢?”
有风吹来, 落叶飘零, 下雪了。
雪飘过花果山的上空,飘过裂石,落进坟墓, 盖在沉睡的猴子和青鸟身上。
“我知道,千年前你就说过你的名字,我一直记得。”
“二郎!”
- 完 -
李吃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