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节 鹊桥诡谈
第 31 节 鹊桥诡谈
鹊桥相会就是个恐怖的阴谋!
我站在天河边,看着漫天掠过的喜鹊,身上羽毛尽数脱落,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瞳孔,挤满了光秃秃的鸟身。
它们成群结队地怪笑着,笼罩了整个天庭。
我看到一张张栩栩如生的人皮从天庭坠落,其中有一张是天帝的。
当它发现我时。
它咧开嘴:“嘻嘻。”
1
我叫织女,天帝之孙。
比起这个身份,我和牛郎的爱情故事,更为大众所熟知。
我偷下凡间,被牛郎偷走了衣服,不得不委身于他。但仙凡有别,我最终还是被捉拿回了天宫。
王母责令我们分离,但法外开恩,允许每年农历七月七在鹊桥上相会一次。
我一直以为王母是仁慈的。
我必须每天编制足够数量的彩霞,按时按量上交给天庭的织纺司,才能够换来登上鹊桥的机会。
最是无情帝王家,天上的帝王,同样无情得紧。
哪怕即便如此,我依旧欣然接受。
为了方便鹊桥,我住在天河的尽头。
这里是神弃之地,意思是连神都放弃的地方。天河尽头空无一物,除了一座破旧到看不出外表的石屋,和两个照顾我起居饮食的仙界侍女。
没错,在这一望无垠寸草不生的地方,我竟然还能拥有两个照顾我的侍女。
我不知道她们是谁派来的,只知道她们是和织机一同送来的。
其实我并不需要人照顾,在人间每天粗茶淡饭,也一样过了很久,倒是苦了那两个侍女。
“很抱歉,让你们在这里陪我。”我说。
阿绿摇了摇头:“是你在陪我们。”
我很奇怪,这不像是侍女会说的话。于是我又看向了另一个天真烂漫的侍女——阿梓。
阿梓对我吐了一下舌头:“抱歉,小姐,阿绿一直都很奇怪。”
我笑了一下,感觉这里不会很无聊。我只需要等在这里,然后,等到鹊桥相会。
我对牛郎无感,却放不下孩子。
“一年后再见,他们应该长大了不少吧。”正当我憧憬于与孩子们相见的情形时,一只喜鹊从窗外飞进来。
它跌落在我编织的彩霞上。
鹊羽沾满了鲜血。
看见我时,它松开口,一张字条掉落下来,上面笔迹凌乱地写着几个鲜红血字:
【别去鹊桥,别去!!!】
2
我皱了皱眉。
鹊桥?这么快就要开始了吗?
不是说好,每年七夕,都会有许多喜鹊飞来,用身体搭成一道跨越天河的喜鹊桥,让我们在天河上相会吗?
等等,每年?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我想到这,脑袋忽然一阵剧痛,错愕地愣住。
“小姐,该是时候用膳了。”阿绿打断了我的思绪,她端了一锅汤走进来。
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锅里,汤色纯白澄亮,而且闻起来感觉不错。
“小姐请用膳。”阿绿用纯真的眼神看着我。
“奴婢和阿梓去天河打了些野食,便紧着做给小姐趁热喝了。今天是七夕,小姐也能多润补润补,见着姑爷时不至消瘦。”
阿绿迫不及待地舀两了一碗,她高举着碗,那汤的香味愈加诱人。
“小姐?”阿绿端着汤,眼睛却死死盯着窗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见我盯着她,她又满脸堆笑地走过来道:“小姐,鹊桥要开始了,喝完汤我们就该出发了。”
我脸上不动声色,从她手中接过汤,轻轻闻了一下。
“这汤里是什么野食?”
“回小姐,是天河里的鱼,做成的鱼糜汤。”阿绿见我发问,笑着回答道。
我看阿绿嘴角有些油渍,于是打趣道:“我看你们最近早出晚归,脸上油光泛亮的,该不会是背着我先偷吃了吧?”
“哪有哪有,小姐,快不要取笑我了。”
我见阿绿有些急了,淡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端起鱼汤抿了一口。
入口香醇,浓郁,烹调至乳白色的糜汤美味异常。
只是喝了一大半之后,我才瞧见了铺在汤底的一对红色眼珠。
眼珠的瞳孔中,有着异样的花纹。
这是——喜鹊的眼珠!
我顿时觉得有些恶心反胃,不由俯下身去干呕。
阿绿有些疑惑地看向我。
“这是什么汤?”我厉声质问。
“是可以让你陪我们的汤啊~”阿绿还是一脸纯真。
我忽然觉得她的纯真有一种莫名的可怖,像是冰冻的脂肪融化时滴下的残液,如牛奶般纯洁,可散发的是近乎尸臭的味道。
我急忙呼唤看上去正常得多的阿梓:“阿梓!阿梓!”
阿绿笑嘻嘻地指向了窗外:“阿梓来了哦~”
我顺着她的手指一瞧,顿时僵立在场。
窗外,一只黑羽红眸的喜鹊正在扇动翅膀,不断敲打我的窗。而它嘴里叼着一张软塌塌的面具。
虽然面具面无表情,但是那眉眼我十分熟悉。
是我的另一个侍女——阿梓。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漏了半拍。用手揉了揉眼,正欲仔细观察,却发现窗外空无一物,窗内也空无一物。
阿绿和阿梓都不见了!
先前那张带血的字条也不见了!
是幻觉?可是,我瞥见了被我丢到一边的汤碗,那绝不是幻觉!
这个时候的我却满脑子乱麻,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鹊桥要开始了。”
我的印象中似乎只有这样一句话。而这个时候,窗外红光闪烁。我似乎能听到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咚咚咚地行走。
我望着窗户上的倒影,我发现原本我漆黑的眸子,也变成了诡异的红色。
“去吧,鹊桥要开始了。”
我听到我的声音对我说。
于是,我不由自主地打开了门。
门外是横亘在天际的星河——天河。
万千群星汇聚于一起,流淌着银白色的光辉。
“哇~哇~”一阵聒噪的声音传来,我望向了天河尽头的尽头。一群黑色喜鹊扇动翅膀,飞了过来。
它们成群结队,怪笑着,连接成了一座漆黑色的桥!
“这哪里是喜鹊?”
“这分明是乌鸦!”
3
我没有去鹊桥。
当我意识到那些怪鸟不是喜鹊而是乌鸦之后,我只做了一件事。
我头也不回地,以最快的速度,跑向整个三界内最安全的地方。
天庭!
眼前这诡异的一幕,让我莫名心慌起来,我必须把这些上报给司法天神!
司法天神是一个老男人。
他不苟言笑,为人刻板,与我有旧怨。
这里的旧怨,自然是指他捉拿我重回天庭、接受天帝审判的事情。
但抛开个人恩怨不谈,他法力高深、刚正不阿,是整个天庭里最让人信赖的神仙。
当我找到司法天神的时候,他正在翻阅天界案宗。
神仙也有许多麻烦事,需要他加班加点去解决。
看到我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一脸很不欢迎的样子。
“织女,你又想做什么?”
为什么要用又,因为当年我私自下凡,偷会牛郎,让他没少挨天帝责罚,对我这种刺头差生,即便是司法天神也很是头疼。
“司法天神,我今天来找你是有正事的。”我咽了口唾沫,缓了缓,继续开口道,“我的那两个侍女,变成怪物了!”
“怪物?”
司法天神眉头一挑,有些古板的脸上似乎凝重了一些,但又像是想起什么了一样,他旋即冷哼了一声:“哼,织女,你又想诓骗我?”
“今天是七夕,你马上便能与牛郎相见,我劝你还是安分一些,免得无端祸事临门!”
“大人,是真的啊!”
我见他不信,于是把我刚才看到的一切描述给他听了一遍。
听完之后,司法天神沉吟半晌。
他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姑且就再相信你一次吧。我这就安排天兵天将,去你那住处查探,看看是否真的出了问题。”
有了司法天神的允诺,我本来绷着的心弦,也终于是松了下来。
我这边刚放下心来,
突然,耳边响起了一阵轻快戏谑的笑声。
“嘻嘻!”
我吓了一跳,猛地回过身来,只见司法天神正一脸疑惑地看着我。“又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回过头,以为自己紧张过度,出现了幻听。
见我回头,司法天神忽然又捂住嘴巴,防止自己再发出声音,只剩下微弱的“嗤嗤”声,已经走远的我是听不到了。
和司法天神告别后,我有些浑噩,不知道现在该去往哪里。
在我脑中,那个声音还在不断响起,似在催促。
“鹊桥要开始了!
“鹊桥要开始了!”
“我知道要开始了,闭嘴吧,我是不会去的!”我突然失控地对着面前空气,暴躁喊道。
路过的仙人纷纷侧目,看我的表情像在看一个疯子。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最终走乏了,加上这一天的精神刺激过大,一阵困意袭来,便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躺下,沉沉睡去。
就在我睡得正迷糊的时候,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小姐,您该起床了。
“鹊桥要开始了。”
侍女阿梓的声音,让我瞬间清醒过来,从头到脚,睡意全无!
4
我条件反射般地弹跳起来,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睁大眼睛看向对面。
外面阳光正好,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阿梓和阿绿正站在我对面,一脸天真烂漫又困惑地看着我。
“小姐,怎么了?”阿梓的声音有些软萌,按照阿绿的话,阿梓从小就很可爱。
我揉了揉两侧太阳穴,又掐了掐自己,神情有些恍惚。
难道……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小姐,今天的汤还没有喝。”阿绿忽然开口,提醒我道。
“汤!”我陡然一惊,眼神防备地盯住她,语气急促地喝问道,“汤,什么汤?”
“鱼……鱼汤啊?”阿绿被我的表情吓了一跳。
“小姐每天都会喝一碗鱼汤,鱼是天河里面捉的,没有污染的。”阿梓紧接着补充道。
说话间,一碗汤被端了上来,汤色纯白澄亮,而且闻起来感觉不错。
我有些手抖地接过,阿绿和阿梓都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我摸不清楚,这究竟是她们的把戏,还是我多想了。
我心一横,大口吞咽,三两下就把汤喝了个底朝天!
眼珠呢?
我放下碗,看向碗底,那里空空如也,根本就没什么眼珠。
“呼——”我长吁一口气,屏退了她们俩,重新坐回织机旁,“看来,只是噩梦吧。”
“鹊桥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得先把今天的彩霞编织好……”
我脑中这样想着,余光瞥见了织机彩霞上的一抹血痕。
我的心蓦地被重击了一下。
漏了半拍。
血痕。血痕?血痕!
是那只死掉的喜鹊?!
我豁然起身,四处找了找,又等了一会,却还是没有发生像昨天一样,有染血喜鹊飞进来报信的场景。
我忽然似有所感,猛地一下推开窗户。
我看到密密麻麻的喜鹊尸体,遍布窗外,它们每一只的口中,都衔着一张字条!
【别去鹊桥,别去!!!】
血将银河染成了淡淡的猩红色。
5
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
我的脑子里面刚才闪过这个念头,身体就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我抱起织机旁厚厚一叠的彩霞,整个人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僵硬地朝着屋外走去。
门外是横亘在天际的星河——天河。
万千群星汇聚于一起,流淌着银白色的光辉。
“哇~哇~”一阵聒噪的声音传来,一群黑色喜鹊扇动翅膀飞了过来。
它们成群结队,怪笑着,连接成了一座漆黑色的桥!
我拼命想要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可是我骇然发现,它根本不受我控制!
一步,两步……我走上了这座诡异的“鹊桥”。
在桥的对面,牛郎正牵着我魂牵梦萦的两个孩子,慢慢走上来,走向我。
“织女。”
“妈妈。”
我听到他们喊我的声音,看到他们脸上的灿烂笑容,似乎充斥着重逢相聚的欢悦美好,可是我的心却不可遏制地跌落谷底!
因为我想到了最关键的东西。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为什么牛郎和孩子,他们的模样却从未改变!
天上过了多少日,地上过了多少年?或许,或许,他们早就已经老死了!
如果他们都死了,那么自己面前站着的这三个“人”,又是谁?!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开始剧痛,我拼命挣扎着想要控制回身体,我的努力不是无用功,我终于争夺到了一丝,一丝挪开脖子的机会。
我的脖子微微扭动,我的视线也跟着挪移,从牛郎和两个孩子身上,挪到了他们的更后方。
我看到了一个庞大的黑色身影,它像是躲在波光粼粼的银河底,泛起的涟漪像在缓慢蠕动,只从匆匆一瞥的轮廓,我认出了它。
那是牛!
那是我和牛郎最初认识时,便一直跟随在我们身边的,那头牛!
当我意识到这时,我的精神终于承受不住这种高强度的无形对抗,眼前瞬时黑了下去。
6
我叫织女,天帝之孙。
比起这个身份,我和牛郎的爱情故事,更为大众所熟知。
我偷下凡间,被牛郎偷走了衣服,不得不委身于他。在他身边总跟着一头牛,那头牛的眼神充满灵性,和普通的牛不一样。
我最终还是被司法天神抓回了天庭,王母责令我们分离,但法外开恩,允许每年农历七月七在鹊桥上相会一次。
我必须每天编制足够数量的彩霞,按时按量上交给天庭的织纺司,才能够换来登上鹊桥的机会。
天庭的织纺司在哪里?
好像在月亮上。
我恍惚中抬头看向窗外,距离银河还有一段距离的天空,高悬着一牙弯月。
唯一不同的是,这月亮似乎泛着淡淡的红色。
银河横贯左右,一边的尽头在我,另一边的尽头,便是那月亮。
月亮上有什么?月宫、嫦娥、桂树、玉兔、吴刚,好像还有只大蟾蜍。
蟾蜍,蟾蜍,蟾蜍!我的脑袋又开始疼痛起来,似乎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心中烦闷,我推开窗户,让阳光照耀进来,纤尘不染的窗外不远便是银河。
看着波光粼粼的银河,我的心平静了许多。
“糟糕,今天的药还没有喝。”
我想到这,昏昏沉沉起身,去往偏房煎药。
三清之一的太上老君曾经给我看过,说当年因为和牛郎分别后,我得了很严重的臆想症,必须每天喝药维持。
唯一让我感到欣慰的是,这煎制出来的药颜色纯白澄亮,而且闻起来味道不错。
院子外面冷冷清清的,只有两株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岁的老树,伫立在左右。
今天是七夕,鹊桥相会的日子。
我安安静静地将编织好的彩霞堆叠好,然后等待鹊桥开始。
很快,天际飞来了无数喜鹊,它们叽叽喳喳着,似乎像是在欢呼雀跃,然后用身体搭成一道跨越天河的喜鹊桥。
我抱起彩霞,迈着轻快的脚步,走上鹊桥。
在对面,牛郎和两个孩子正微笑着看向我,向我挥手。
“辛苦了。”走到鹊桥中央时,牛郎和两个孩子拥抱着我,拥抱完后,我将编织好的彩霞交到了他们手上。
“不辛苦。”我笑着摇了摇头。
能够为他们做点什么,我再辛苦也很开心。
做点什么?
我脑袋像卡壳了一样,恍惚地抬起头,看向对面转身匆匆便走的牛郎和两个孩子。
我张了张嘴,似乎有些困惑,不明白为什么才刚见面就要走。
我看到孩子们肩上扛着的我编织的彩霞。
他们小小的身体扛着还是太吃力了,走起路来有些踉跄,把我原本堆叠得整整齐齐的彩霞摇晃得东倒西歪,露出顶上的一截来。
我眼尖,看到了彩霞里面包裹着的东西。
那是一张栩栩如生的皮。
那是我的祖父,天帝的人皮!
“啊!”我突然觉得头皮发麻,有什么要从我的脑袋里面钻出来一样,痛苦地抱住头部。
走在最后边的牛郎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看着无比痛苦的我,眼神里似乎有挣扎与不忍闪烁。
随后,他快步奔跑向我,双手攥住了我的胳膊。
“要小心,要小心!对付他们,要用火!”
“要用火!” 他不断在我耳边大吼着重复着。
“唔,唔,唔!”牛郎挣扎着想要说再多,我看到我的两个孩子从后边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一左一右,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我只觉得脚下一空。
所有的喜鹊在这一刻四散飞走,鹊桥,塌了。
失重感袭来,我一下子掉入了天河之中,冰冷刺骨的感觉让我清醒了不少。
我在天河里看到了一团黑色的不明物体,它不规则地蠕动着,拖曳着长长的尾巴。
我看到它把牛郎和我两个孩子吞了进去,连同那些人皮彩霞一起。
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它调转方向,向我这里游了过来。
黑色的庞然巨物很快遮蔽住了我全部的视线。
我看到在那团不明物体里面,有一双平静的眼睛。
同样平静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醒醒,醒醒。”
7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头顶的手术灯刚刚熄灭。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我的嗅觉,让我整个人慢慢清醒过来。
“你醒了。”
我看到了和我说话的人,他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一副黑框眼镜,特别是他的眼睛,很平静。
“手术很成功,你脑子里面的肿瘤已经被切除了。”
他说着,将一叠不厚也不薄的纸递给我。
上面有我的病历,还有拍片的照片,以及肿瘤切除后的留存照片。
“林霖。女。二十五岁。颅腔内神经系统肿瘤早期。”
看到照片上那个笑容阳光灿烂的女孩,我的记忆开始慢慢复苏起来。
我叫林霖。
是一个刚被青梅竹马男友背叛的可怜虫,而且还十分倒霉地检查出了颅内肿瘤。
我现在正躺在医院病房里,刚结束了颅内手术,从麻醉中清醒过来。
“接下去你就好好休息,按时吃药,有什么需要找值班护士……”
一旁的医生还在叮嘱着什么,我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打断了他的话。
“医生,为什么我看到坐在织机前面织布,我还看到了天河、牛郎,我还看到了喜鹊。他们都好真实,好真实!”
医生看着我,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没错,你的颅内肿瘤压迫了脑内神经,并发了臆想症,所以才会出现这些幻觉。”
“现在肿瘤切除了,臆想症也就消失了。”
“还有就是。”医生顿了顿,他用食指扶了扶眼镜,看向我的目光有种莫名无语的感觉,“平时少看点恐怖小说,多看看经典文学名著。你的臆想症,是我见过最离谱的。”
医生说完,摇了摇头,又把嘱咐的话说了一遍,就转身离开了。
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头顶天花板发呆。
因为怕我无聊,护士打开了病房的电视机,我抬头费劲,于是只能听个响。
电视机里面,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正一句句传到我耳朵里。
“今天是农历七月初七,也是我们神话故事里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
“同时呢,我们也希望将这份美好的祝福,分享给电视机前的每一位观众。”
又是七月初七,又是鹊桥相会。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大抵就是被诅咒的女单身狗吧。
想到这里,我侧了个身,换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
我的病床被特别安排在了靠近窗户的地方,因为这样能够看到外面的风景,会让我的心情好一些。
这对臆想症患者的康复有好处。
护士是这么说的。
天色已经暗下来,天空中高悬着一轮明月,月光泛着淡淡的红色……
红色……
红色!
我整个人大脑血液一下子上涌,挣扎着从病床上爬起来,又不敢置信地闭上再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红色,红色,还是红色!
红色的月亮!
我手臂上连接着的检测仪器,开始发出不正常的“嘀嘀嘀”的声音。
很快,病房外面就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我眼疾手快,在床头的柜子里面一顿翻找,终于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打火机!
“住手,快住手!”从门外跑进来的护士,看到我的举动以后,声音几乎拧成了尖尖的一条线,但她却停下了脚步。
我的脑海里,一下子浮现起在鹊桥上,牛郎对我说的那些话。
“对付他们要用火,要用火!”
“这些怪物,他们怕火!”
“你别过来!”我一边按开打火机,微弱的火苗在昏暗房间内摇曳,一边厉声呵斥道。
“你不要冲动,冷静,冷静一点!”护士果然没有过来,她站在门口,一脸焦急地看着我,另一个护士则快速拨通了电话。
“你到底怎么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先稳定一下情绪。”
“发生了什么?呵。”我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指向窗外,“纵使你们的故事编得再完美,欺骗得了我的记忆,但是月亮呢?”
“月亮,是红色的!”我大声吼着。
护士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她的语气里面充满担忧:“你的臆想症还没有好?”
“对啊,你先冷静下来。”另外一个打完电话的护士,跟着附和道。
“林霖,你才刚做完手术,可能臆想症还没完全恢复,大脑残留的意识区间在影响你的认知判断。”
已经闻讯赶来的医生也出现在门口,他的眼神仍旧平静,但未靠近。
“这里是医院,是住院部。你的父母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明天就会到这。”
“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你也应该替你的父母考虑一下啊,在医院纵火可是重罪,会被判刑的,你的未来、你的前途,都不重要了吗?!”
医生的话,让我再次犹豫了,我慢慢放下手中的打火机。
可就在他们以为我被说动了的时候,我突然点燃了一团面纸,然后向他们砸了过去。
猝不及防下,火星子迸溅到了他们身上。
“啊呀!”更加尖锐的惊呼声,从他们体内发出。
我看到火星在他们身上点燃,然后像是被烧透的空壳子一样,慢慢融化成焦炭,他们没有血肉,他们的“里面”空空如也!
火光燃尽,医生和护士消失不见,地上突然多出了三只无比丑陋的蟾蜍。
“该死,该死,该死!”恶毒的诅咒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想起了很多事。
我冷笑一声,将打火机靠近了病床上方的氧气阀。
“该死的,应该是你们!”
随着话音落下,轰的一声巨响在我耳边爆开。
黑夜,绽放出一团耀眼火光!
8
我是谁不重要。
我可以是织女,也可以是林霖。
我可以不是织女,也可以不是林霖。
我看着眼前被一大团火焰燃烧焚尽的医院,看着那些剥落下来的墙皮变得焦黑,看着那些慌不择路的人们在火光中被包裹。
他们身上的“皮”,剥落下来。
露出里面一只只丑陋无比的蟾蜍。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蟾蜍,又或者,只是模样像蟾蜍的怪物!
大火将整个世界燃烧,像一个笼罩住我的壳子,现在被烧毁过后,露出更外面的景象来。
我依然在我的屋子里,眼前是广阔无垠的天河。
一切都是那么静谧,美好。
唯独的瑕疵,是空气中慢慢开始变得灼热的温度。
有一团火苗从我心脏的地方开始燃烧起来,然后渐渐地,愈演愈烈!
五行之中,心主火。
心火,是焚尽虚妄最好的武器。
当我有了这一丝明悟,我眼前的景象又再次变幻了起来。
我看到织机旁那些编织好的彩霞,一匹匹被烧得皱褶起来,七彩绚烂的外衣被烧化,显露出里面一张张栩栩如生的人皮来。
这些人皮,有天帝,有太上老君,有司法天神,还有三界内各个有头有脸的神仙。
有医生,有护士,还有空姐、老师、保姆……
看着这无数张人皮,竟然没有一张是重复的,仿佛这才是大千世界的真相!
我感到一阵恶心,旋即一大口黑水被吐了出来,里面有许多小小的黑色团状物,蜷曲着,似乎已经被火焰焚干。
我看清楚了,那是蝌蚪。
眼前的银河也不再熠熠生辉,而是眨眼间变得粘连了起来,更像是胶质状的薄膜,里面包裹着许许多多同样黑色的卵!
那哪里是银河?
那是蟾蜍的巨型卵带,由卵胶膜围成一条连续的线状长带,看上去活像一串珠子,遥遥连接向月亮。
在那里,有一个如同山岳般无比高大的巨型蟾蜍,在咚咚咚地行走。
火越烧越旺。
我这里小小的一隅之地,已经变成了燎原的星星之火。
“银河”卵带里的那些卵也感受到了危险,一个个慌不择路地破壳而出,和我先前从体内吐出来的蝌蚪尸体,如出一辙。
这些蝌蚪能够飞行。
它们很快便适应了周围环境,尾巴退化,身上长出了黑色羽毛,一个个怪叫着,向天庭的方向飞去。
可是心火燎原,连整个天际都被火烧了一片,它们又有哪里可躲?
我站在天河边,看着漫天掠过的怪物,它身上羽毛因为高温尽数脱落,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瞳孔,挤满了光秃秃的鸟身。
它们成群结队地笼罩了整个天庭。
不过半刻,我看到一张张栩栩如生的人皮从天庭坠落,其中有一张是天帝的。
当它发现我时。
它咧开嘴,笑了一下。
我也没客气,随手挥出的一团火便将其整个点燃。
天庭变成了火焰里的废墟,天河被烧干断流,只剩下一轮愈发得红的腥红之月,高悬在头顶上空。
在那里。
巨型蟾蜍的瞳孔紧紧盯住我,目光里面透着凶狠。
“西王母,你输了。”我看着他和月亮,喃喃道。
9
我是被拘役的灵魂。
我被塞进了一个躯壳里面,然后便开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替那些怪物编织“彩霞人皮”。
那些怪物的外形像蟾蜍,能口吐人言,十分聪明。
它们披上人皮,便能与真人一般无二。
只是人皮毕竟是假的,它们惧怕干燥、炙热和火焰,喜欢阴凉潮湿的环境,于是它们定居在了月亮上。
从月亮上垂落下来的“天河”,是它们的母亲“西王母”,一只巨型蟾蜍产下的卵。
更多的它们会被孵化出来,有着蝌蚪、类乌鸦的鸟类、蟾蜍三种形态。
它们最终披上人皮,绘制出一个个不真实的虚幻世界,偷偷取缔真实的世界。
我不是没有想过反抗,但总被一次次识破,它们给我喂下了许多西王母的卵,那些卵具有强烈的致幻之能,让我的精神浑噩。
我尝试着在自己彻底丧失记忆以前,给自己留下后手。
于是我决定给自己编了一个牛郎织女的神话传说记忆,在这个传说里,“我”是织女,也是主角。
用这一层记忆包裹住我的原初记忆,作为抵御精神洗脑的手段。
当我的记忆出现严重篡改时,这段记忆里的后手就会被激活,让我的原初记忆暂时恢复。
蟾蜍们知晓了我编纂催眠自己的计划,于是它们千方百计想要侵入我的神话传说记忆,替换真实,想彻底让我成为它们的傀儡。
它们伪造了天庭,伪造了天帝和各路神仙,还伪造了许许多多其他虚假的人皮。
但很可惜,它们无法伪造两样最关键的东西。
一个是喜鹊。
蟾蜍不惜让自己的后代在天河里面进化出了飞翔的能力,同时也长出羽毛来,但它们根本就变不成喜鹊,只能变成连乌鸦都不像的怪诞鸟类,就像癞蛤蟆永远变不成白天鹅。
还有一个是牛郎。
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应该是什么样子,他只能是一个名词式的记忆,而这个名词式记忆里面,潜藏了一个叫作“情感”的触发开关。当牛郎对我的情感被触动时,便会激活我留下的后手。
喜鹊的后手是一张字条:【别去鹊桥,别去!!!】
牛郎的后手是一句叮嘱:【对付他们,要用火!】
而我在一次次记忆沉沦和精神洗脑中,也终于反向入侵,找到了它们的弱点。
那是一段看似不真实的记载:
【逮至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 而民无所食, 尧乃使羿上射十日。羿射九日,落为沃焦,仅余一日,万物复苏之始。】
原本天地间的十轮烈日, 照耀世间, 邪魔妖怪无所遁形, 诡异不生。
后羿射落九日, 使万物复苏,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 阴邪滋生。
这段历史, 被蟾蜍们着重记载在了月宫中,被我偶然发现。
它们怕火, 而且是很怕。所以它们才会在九日坠落之后, 开始将触手伸向这个世界!
我的身体在燃烧,灵魂在燃烧, 我眼前的世界也在燃烧。
我虽然不是太阳,但我能成为太阳。
只有太阳, 能够对抗月亮!
10
“林霖,你终于醒了!”
我睁开眼睛, 只感觉到被人紧紧抱入怀中, 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妈……妈?”
“你这个傻孩子,为什么不给妈打电话, 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妈妈语气哽咽着道, “你知不知道,我们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是啊, 如果不是陈医生的话, 我们现在就只能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一旁站着的父亲, 伸手抹了抹泪,从不轻易流泪的他, 眼眶也有些湿润。
电视机里面,正响起今日早间新闻的声音:
“我市一女作家家中意外失火,幸得邻居医生抢救及时,送往医院, 已无生命危险。
“在此也提醒广大市民, 天干物燥,防火防盗。”
我抬起头,站在我另外一侧的年轻男子抬手扶了扶他的黑框眼镜, 目光温和地伸出手:“你好, 我叫陈文,是本市医院的医生。”
“你好,林霖,是一个作家。”
“久仰大名, 你写的那本《神话奇谈》我有拜读过, 所以,能请你帮我签个名吗?”
他说着,变魔术似的,从身旁抽出一本纸质书来。
我哑然失笑地接过, 刚翻开第一页,一张喜鹊形状的精美书签从中滑落。
上面用楷体写着几行小字。
——亲爱的,这是第三个后手。
——请记住我对你最后的叮嘱。
——“小心月亮!”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