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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节 子婴

第 32 节 子婴

项羽入关,腰斩秦三世子婴。

乱坟中,子婴睁开了眼。

他把自己的两段尸身拼凑,恢复如初。

始皇帝曾派徐福访仙山求长生,那药是真的。

大秦还有救。

1

刘邦隐隐不安。

虽说先入关中者为王,可项羽一来,自己还是得被迫离开。

局势对他不利,他必须仔细谋划。

刘邦唤来张良,这个无懈可击的谋士,总能开解他。

与张良一同前来的还有探子,奉上咸阳宫的消息,秦三世被腰斩。

刘邦回想秦三世的嘴脸,明明是跪在地上献出玉玺,又为何一直在笑?

他…不怕死吗?

夜半,探子又来报,神色失了魂般慌张:“主公,秦三世活了!”

刘邦与张良皆是不可置信,探子已经疯魔,呢喃:“秦人杀不尽…...秦人杀不尽!”

2

“你死,大秦才算亡!”

咸阳宫内,项羽一刀挥向站在正中的人。

只一刀,就斩断脖颈。

秦子婴的头顺着肩膀咕噜掉在地上,滚了四圈。

背对着项羽。

看着缭乱得不成样子的发髻,项羽松口气。

还没等他收起刀。

秦子婴却扭动头,缓慢地转过来正对着项羽:

“你杀不死我。”

项羽面色阴沉,从他跟随叔父起义之时,杀掉的秦人数都数不清。

这个世界上没有杀不死的人。

可是眼前这个怪物该如何解释?

他当着所有百姓的面腰斩了秦三世,他活了。

如今一刀砍掉秦三世的头,他也没死。

难道是始皇帝在冥冥庇佑?

“来人,带下去。”

项羽强装镇定,待赢子婴离开,他略微慌乱地问:“亚父,如何是好?”

在帷幕后的范增沉吟道:“这咸阳宫不能待。”

3

子婴被关进地牢。

他的头和脖子上的血肉还没长好。

押送的官兵腿直打颤。

子婴心平气和地宽慰:“莫怕,不会再掉了。”

官兵吓得双腿发软,爬行许久才勉强能站起来跑。

阴暗的地牢里,子婴自己将牢门关上。

他很累。

从他稀里糊涂被赵高接到咸阳宫的时候,他就该明白,自己不再是赢子婴,而是秦王子婴。

一切还要从他见到徐福说起。

始皇帝曾坑杀术士,就是缘由以侯生卢生为首的四百术士满嘴谎言,嘲讽天子。

没有人知道,那远在蓬莱仙山的徐福真的找到了仙药。

命运捉弄,徐福在始皇帝死后回到了咸阳。

胡亥迫不及待面见徐福,连赵高也蠢蠢欲动。

他们畅谈三日,都在倾听徐福讲述仙山美景。

胡亥一直到被赵高杀死,都没有去吃长生不老药。

彼时子婴还疑惑,直到他亲眼见到长生不老药,才明白一切。

没有药,只有一捧土。

而带它回来的徐福白发白须,背佝偻得极深,必须撑着木棍才能让身子不摇晃。

这就导致子婴看不见徐福的眼睛。

徐福说:“这是仙山的土。”

那捧土须离十步之远,不能靠近。

赵高曾命下人凑近,那下人便疯疯癫癫投井自缢。

子婴心底发笑,这不过是徐福为了不被降罪,随意地挖了一捧平平无奇的土罢了。

他面上附和着赵高,心里暗暗斟酌如何杀他。

比起长命百岁,杀死赵高才能让他心安。

4

子婴假意称病。

其实在这个时机,杀死赵高很容易。

只要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

于是,他在赵高前来探病的时候,一剑刺进赵高的肚子。

拔出剑时,扯出了肠子。

子婴把剑扔在地上,在赵高的尸体旁坐了许久。

秦一统天下花费几代人的心血,不能这么结束。

子婴想到了扶苏,想到了始皇帝,想到了李斯。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信奉的学说,可这些学说都无法挽留如今的大秦。

就连他子婴,也不是皇帝,只是个秦王。

秦国已危在旦夕,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征战的章邯将军手中。

噩耗传来,巨鹿之战,项羽仅仅用五万人就把章邯王离的四十万大军打的落花流水。

那些诸侯尊项羽为上将军,跪地膝行。

章邯投降了。

子婴心里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

他不怪章邯,自己与章邯是相似的,都是在一个朝代坍塌之际,勉强撑着最后木梁的人。

他不是项羽和刘邦,没有了秦朝纵横天下的大军。

他只有,一捧土。

徐福不见了,许是怕降罪溜之大吉。

刘邦的大军就在函谷关。

子婴带着绝望坐在咸阳宫的大殿中,那把权力的椅子就在他身后。

夜半,子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放置仙药的宫殿

寒风拂过,三具身影被吹得轻微晃动。

子婴记得他们,是看守仙药的士兵。

如今他们弃甲吊死在树上,而宫殿大门敞开。

子婴不由得蹙起眉头,步伐犹豫。

这土难道真的会迷人心智吗?

子婴踏进殿内,那些奇珍异宝在月光的映衬下闪烁微光。

位居正中的盒子里是那捧土,黯淡无光。

子婴越走越近。

他先是感到四肢酸痛,应是方才在大殿坐麻了。

紧接着心口钝痛,大秦灭亡的念头他只要一想到就悲痛不已。

子婴继续走,他已经泪流满面。

不是感伤,而是从踏进殿门开始,他的眼睛便无法动弹,

并且在一点点胀大,他能清晰地感知血丝弥漫在眼眶里,发酸发疼,眼泪被挤出来。

景物变幻,他进入了光怪陆离的地方。

墙壁不再是墙壁而是点点星辰,木椅不再是木椅,而是像轨道一般的光芒万丈。

子婴的头快裂开了。

他已经听到自己的头顶喀嚓一声,从百会穴蔓延,分成了两半。

子婴艰难地扶着两瓣儿头颅,举到手臂酸痛,有液体从头顶流出,顺着手臂流进子婴的身体。

子婴想要看清这土的真面目。

他忍着痛苦靠近,用尽所有力气,终于搭上了盒子。

身边回归正常,可是土在动。

子婴仔细确认,恨不得洗干净双眼,他确信,土在呼吸蠕动。

这不是虫子,不是什么血肉模糊的奇异生物,这就是一捧随处可见的土,源于大地。

子婴喘着气,他看向四周,确定墙壁木椅桌子等等都在原位。

接着,他愣住了。

自己的身体也在原位,还静静地站在殿门口。

双手却举着头颅正费力地趴在木盒里。

子婴终于能闭上眼,泪水无声无息。

他抓起正爬出木盒的土,塞进嘴里。

土进入温暖的口腔,好似回到了家,迫不及待地更深一步。

进入咸阳宫之后,子婴从没吃得这样饱过。

5

项羽睡得极不安稳。

夜色沉寂之际,床榻之上的项羽猛然睁眼。

身侧虞姬陷入深睡,项羽翻身下床,提起绛剑,他身高八尺,孔武有力,此刻走路却能无声无息。

在门口守夜的士兵还在打着瞌睡,下一刻,剑气逼来。

士兵死了,彻底死了,没有出现头颅和身体相连复活的迹象。

项羽久久未动。

“大王?”

虞姬支起身子,看清一地的血后,惊惧骤起。

项羽回神,面色疲惫。

所有楚军将士皆惶恐不安,他们的西楚霸王见过秦三世之后,仿佛得了失心疯,随意斩杀将士。

大牢内,只有项羽和赢子婴。

一位身披甲胄,威风堂堂,剑上带血,神情复杂。

一位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席地而坐,目光平静。

项羽俯视子婴:“你可曾听过,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如今,秦已亡,你又为何非要活着?”

子婴噙笑:“项王,自你起义以来,三次屠杀,襄城与城阳的百姓死于你手,投降的秦兵也被你坑杀,你能说出为何吗?”

项羽脸色微变。

子婴道:“项王是在害怕什么吧。”

他缓缓抬眼,冷漠地注视着眼前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

一路上,太多人起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只要是个人在乱世有胆就能起义。

项羽恨秦人,所杀的每个人都是扫清隐患。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反之,亦然。

子婴承认项羽是个世间罕有的天才将军,但不会成为好君主。

他只是一把锋利的刀罢了。

项羽震怒,一剑挥向牢门,门外的士兵惊恐万分。

“我项羽能夺咸阳就能夺天下!”

子婴叹息:“秦国尊法,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我尊崇儒学,知晓仁政德政的重要,你不懂治国,注定会败。”

项羽忍无可忍,一剑穿破子婴的胸膛,他亲手点燃火把,大火吞噬稻草,牢门外,也已是火海。

一个阶下囚,满嘴仁义道德,他项羽走的路,无人能及。

子婴的头又开始痛,无论是腰斩还是斩断头颅,那份痛感都是真实的。

他必须经历过惨无人寰的痛楚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恍惚中,子婴觉得火光里孝公,惠文王,昭襄王以及始皇帝都静静伫立。

他们对子婴微笑。

子婴看见了被坑杀的二十万将士,他们不约而同地低吟:“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予…...”

子婴阖目,忍受着身体血肉粘结生长的苦痛,跟着轻和。

6

范增感到棘手,他是说要离开咸阳宫,但没说要一把火烧个干净。

后人如何评说他是无暇顾及,如今,诸侯会怎么想?

羽儿,年轻气盛。

即将离开咸阳时,下人来报,一位老者求见项羽。

这次,范增紧紧跟随。

说来奇怪,这老者弓背到只能低头,却能准确地认出每个人。

他自称徐福,那个替始皇寻长生的徐福。

范增依然在帷幕之后,观察一切。

徐福先是讲述自己是如何到达仙山,可谓世外桃源。

接着向他们描绘仙山美景,饶是见惯山水美景的范增也心生向往。

时间流逝,范增仿若置身仙山之中,耳边是海水奔腾,鸟兽齐鸣,

接着,徐福道:“这是从仙山带回的仙药。”

范增远远看去,竟只是一捧土。

木盒开启的一瞬,门外哀嚎,范增也顿感不适,瘫倒在地。

项羽身形晃动,赶忙让徐福关上木盒。

范增好不容易缓过来,见项羽要再度打开这危险的东西,急忙制止。

“慢着,羽儿,此时不急。”

他擦掉汗粒:“让徐老跟随我们去彭城便是。”

还未夺得天下,就想着长生不老,不是智者所为。

范增提醒项羽:“刘邦还在,当务之急,是解决他。”

项羽听后发笑:“沛公不成气候。”

范增一再坚持,刘邦必须杀,于是二人决定,在鸿门设宴请刘邦。

另一边的沛公营帐。

刘邦鼻尖萦绕着烧焦的气味,面前端坐的人皮肤焦黑,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澄澈。

一时之间,刘邦不知是子婴堂而皇之地走进大营还是烧成这副鬼样子还不死,哪个更令他讶异。

“秦王。”

刘邦给子婴倒酒,依然尊称一声秦王。

他道:“开眼啊,世间竟真有不死之身。”

如今,秦三世死而复生的消息已经被口口相传,各路诸侯都想得到他,百姓则深陷恐惧都想杀掉他。

子婴一饮而尽:“沛公,我是来帮你的。”

项羽在鸿门扎营军队四十万,刘邦在灞上仅有十万人。

鸿门宴意欲何为,昭然若揭。

刘邦本来还为安置赢子婴发愁,这下,又为自身的安危担忧起来。

席上,项羽坐主位,刘邦朝北坐,张良朝西陪侍。

佳肴无数,美酒相伴,刘邦却一直提着一口气。

酒过三巡,项羽醉了,刘邦斗胆直视项羽,却发现不对。

项羽本是重瞳,这是吉兆,可现在,项羽的眼睛只有一个土色的瞳孔。

席间,范增不止一次暗示项羽,后者都视而不见。

刘邦不明缘由,但他隐隐喜悦,项羽没了老天的庇佑。

7

刘邦借口如厕离开了鸿门,他纵马狂奔迫不及待地要回到自家大营。

大营内,气氛剑拔弩张。

不少将士围在赢子婴的帐前,举起武器,口中喊着:“将秦三世千刀万剐,诛杀妖怪!”

幸好刘邦走时特别嘱咐卢绾看好赢子婴,没酿成祸乱。

人心难定,赢子婴不能留在这里。

刘邦还未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位老者的声音:“沛公,秦王,可否一叙?”

刘邦回头垂眸才看清来者,是位弓背老人。

子婴远远地就看见了徐福,他是从黑夜中走来。

刘邦纵马速度可想而知,徐福只有一副拐杖,是怎么赶上他的?

“此次前来,是为沛公献礼。”

帐内,子婴瞧着徐福娴熟地从怀中取出木盒,却不着急打开。

刘邦问:“先生真的找到了仙境?”

徐福低笑:“我花了九年光阴,从琅琊郡出发,御船而行,杀蛟龙,差点死在海上,漂行三月有余,过归墟,才到那个地方。”

子婴出声:“归墟是何地?”

“那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沟壑,所有的水都在里面,在沟壑上,有三座仙山,蓬莱,瀛洲,方壶。”

刘邦与子婴都探着脖子聚精会神地听着。

“第一回,我在海上遇见了蛟龙,于是折返,向始皇帝求来工匠,士兵再度出发。”

“第二回,我从琅琊郡出发,数艘大船横亘,场面宏大至极,一路往东。”

“整整半年,目光所至致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船上许多人承受不住,我也有了返回的心思,可是一想到空手而返会死,我就咬牙继续。”

“在经历过大风暴,鱼怪肆虐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到达了归墟。”

听徐福讲述他在海上遭遇的风暴,子婴的耳边也仿佛传来呼呼的风声,身体阵阵发冷。

“那是数不清的漩涡,我连人带船都被归墟吸了进去,等我醒来,就在蓬莱仙山之上。”

接下来的时光,子婴感到时间停滞,眼前只剩下徐福和他不停的话语。

“那里有人想要的一切,踏上银白的土地,丹川水从身旁而过,迅疾不算清澈,岸边是比玉石还要剔透的宝物。”

“金子做的楼阁层层相叠,广袤的原野上是奔腾的骏马,和我从未见过的动物,有的比树木高,有的比蚂蚁还小,我在那里见到了仙者,他说我是第一个来到仙山的人,于是赠予我仙药。”

刘邦与子婴过了良久才从徐福的描述中回神,他们无法想象那该是多么美妙的地方。

他们坚信有这样的地方,非常人能达。

刘邦毫不迟疑地问:“那仙者是何样貌?”

他们痴痴地望着徐福的头顶,期待着回答。

徐福一直弓着的背竟然猛然直起,露出一张非男非女,可怖如斯的面容,狞笑道:“长…...这…...样…...”

刘邦吓得摔倒在地,子婴也浑身胆颤。

子婴看见了土块做的脸,泥土,焦土成了徐福的皮肤,他没有鼻子嘴巴,只有一双眼睛,里面是熊熊烈火。

刘邦怒斥:“你这个蛇妖!”

子婴惊诧,他和刘邦看见的竟不一样。

守在门口的樊哙冲进来:“主公,发生何事?!”

等子婴再看去,徐福依旧弓着背,只能看见他的白发顶,语气惋惜:“因我年岁已大,腰无法直起,不能窥见仙人容颜,只能听到他那铿金戛玉的声音,惜了惜了。”

8

子婴和刘邦相视,都从对方的眼里看见了惊疑不定。

徐福指着木盒:“我将仙药带来,献给沛公。”

子婴想不通,徐福先是面见胡亥,又找到项羽,如今又跑来给刘邦献礼,他究竟是有什么目的?

且对每个人都说辞都几乎一样,似乎除了这些之外,他不会说其他的话了。

徐福要打开盒子,刘邦冲下去抵住他的手:“且慢。”

“天下未定,不求长生。”

徐福闻言也不纠缠,收起木盒,起身告辞。

子婴追了上去,他早就想和徐福聊聊,毕竟如今实打实吃下仙药的,是他赢子婴。

“先生,您能告诉我,吃下仙药会怎么样吗?”

徐福带着子婴来到河边,远处士兵正在清洗骏马,瞧见赢子婴来,都躲到一边,生怕染上晦气似的。

徐福吃吃笑:“人真是奇怪,一辈子都在为了让自己像人而努力。”

他长吁口气:“没想到,第一个吃下仙药的是你,子婴,味道如何?”

子婴有些崩溃,他在绝望中向徐福求救:“先生,从进入咸阳以来,子婴…...没有一刻不活在恐惧之中啊。”

子婴自小博览群书,但没有一本书教他怎么在乱世之中活下去。

他的娘亲没有把他当做帝王培养,只愿他做个顺遂一生的人。

所以杀赵高,他在害怕。

刘邦入关,他穿白衣跪迎沛公,亦在害怕。

被项羽腰斩,硕大的刀斩断腰腹,他吓得魂飞魄散。

让他坚持下来的,只不过是心中的念想:秦。

可他每活一天,周围的所有都在告诉他,大秦亡了。

徐福叹息:“子婴,你看。”

涓涓细流从二人面前经过,水质清澈,有小鱼嬉戏,子婴的倒影随着水波摇晃,而徐福在水面上的倒影是虚无。

徐福对子婴说:“起初我不懂,仙药为何是一捧土,后来我悟出来了。”

“一个孩童刚降世,是他灵性最高的时候,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世界,身体在襁褓之中,灵魂可畅游天地。”

“一旦学会走路,双脚碰触大地,他就变成了普通的人。”

“一个人离开家乡,会水土不服,只有带着家乡的土才能缓解。”

子婴和徐福席地而坐,他学着徐福的动作,双手抚摸土地,静静感受。

徐福道:“子婴,我确实到达了仙山,却没有见过仙人,更没有听过仙人的声音。”

“我只不过在那里待了半日,背脊就弯了下去,失去了自己的脸,失去了自己学过的一切,很多东西进入脑海,我突然有了自己的使命。”

子婴定定地看着他,只听他道:“人无法离开大地,就是无法脱离祂的桎梏,人们把自己遭遇的幸与不幸,都归咎于祂。”

“祂可以操控世间万物,河流山川,飞禽走兽,日升日落,人们还给祂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命运。”

子婴半知半解:“是祂…...是命运让你带仙药给项王沛公的吗?你知道最后一统天下的人是谁?”

徐福摇头:“祂并不知道谁会一统天下,只不过最后无论是谁定天下,都无法逃脱祂的阴霾。”

临走前,徐福最后说道:“你很快也会有自己的使命,到那时,你和我一样,死亡只是离开。”

9

项王分封十八路诸侯。

巴蜀之地,偏远险峻。

刘邦被分到巴蜀为汉王。

项羽定居西楚故地彭城为都,子婴也被押送过去。

项王找了许多方士,专门研究子婴。

虞姬认为太不人道,范增也劝诫项王:“如今你的一举一动都有千万人看着,不要犯糊涂。”

“各路诸侯王都想得到子婴,你不妨借他们的手除掉赢子婴。”

如今的世道已经和大秦没什么关系,子婴的存在碍了许多人的眼。

子婴被赶出彭城的消息很快传得风风雨雨。

离彭城较近的齐王田都,九江王英布,常山王张耳都跃跃欲试,摩拳擦掌。

孟子曾说,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在诸侯国受难的子婴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

他也终于明白徐福在河边对他所说的那些话。

人性本恶,命运所做的,只不过是让人更像人罢了。

英布砍下他的手臂,惊讶地发现,不出三日,子婴的手臂又重新长了回来。

他自然而然的有了想法,如果吃下去,自己会不会也有不死之身?

从被赶出彭城,子婴仿若当年孔子周游列国,只不过,孔子是为传教仁爱,而他子婴,是如同食物一般任人宰割。

两者大不相同,最为讽刺。

几千里路,三千次割肉之痛,大到各路王侯,小到临街乞儿。

子婴在最痛苦的时候,没能再看见秦帝国的列祖列宗,只有一弯冷清的月亮和数不清的点点星辰。

他想,他的使命究竟来了吗?

还是说,这就是他的使命。

是夜,子婴察觉他的指尖没有了知觉,但是今夜乌云遮蔽月光,子婴忍到天亮,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化为了一堆碎土。

饥饿感袭来,奇怪的是,子婴对食物毫无兴趣,反而对着黄土,口中津液翻滚。

没有任何顾虑,子婴放任最原始的冲动,抓起黄土塞进嘴里,入口是苦涩的柔软,仔细咀嚼后有腥气。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些伤害子婴的人开始互相残杀,吞并比自己小的土地。

他听说,汉王刘邦任命韩信为将军,从子午道杀出。

项羽和刘邦之间终见分晓。

子婴忽然明白自己的使命,他的脑子里多了一条路,去往仙山的路。

10

徐福不见了。

项羽派人找了几个月都没找到。

如今刘邦走出巴蜀,要夺关中,另一边的田氏几人蠢蠢欲动,项羽第一次沉思,自己所做是对是错。

他好像从出生时就恨秦人,杀光秦人之后,该做什么?

项羽扪心自问,他从未想过。

当年始皇帝东巡,项羽曾放言:“彼可取而代之。”

说这句话的时候,项羽心里想着的是替死在秦人手里的爷爷报仇,替受苦受难的百姓报仇,没想过真的取而代之后,如何治国。

赢子婴说他不懂,项羽无力辩解。

自那日在大牢里放火之后,项羽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

小到他的眼睛总是酸痛,大到他领兵时时常恍惚,幻想那些死去的秦人像子婴一般复活。

徐福带来的那捧土,只要靠近就会头痛欲裂,直到徐福离开,项羽都没有下定决心吃下去。

时间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韩信一马当先,英布不出兵,项羽被围困垓下。

楚军士气低迷,项羽已无人可用。

在四面楚歌声中,虞姬跳了最后一支舞,随后自刎。

项羽抱着虞姬温热的身躯,无所适从。

子婴能死而复生,为何虞姬不能?

他每杀死一个秦人,都会产生秦人复活的幻觉,为何这次没有?

他明明已经灭了秦,为何百姓依然身处苦难?

项羽想,是老天要亡我。

八百骑兵跟随项羽趁着夜色离开垓下,身后是汉军数万人,项羽提起霸王枪,杀红了眼。

乌江边,刘邦看着一人挡百人的项羽,心生佩服。

若他们不是对手该多好。

项羽只一个眼神,就能让汉军兵卒吓掉武器。

可此刻,项羽心底也有几分恐惧。

他每刺穿一个人的胸膛,就能看见那人又从地上爬起来,继续攻击他。

杀不完…...怎么也杀不完…...

数不清的汉军比蚂蚁还多,有一个声音在对项羽说:“不要再杀了。”

“大王,不要再杀了。”

项羽摇摇晃晃地搜寻这个声音,最后在汉军里看见了虞姬的影子。

虞姬之后,他看见了亚父范增,看见了叔叔项梁,最后,他的爷爷项燕对他说:“羽儿,你做的很好,已经够了。”

项羽卸去一身疲惫,停下了动作,所有人都紧紧注视他。

项羽打量四周,跨过无数头颅,对上了赢子婴的眼睛。

他灭了子婴的国,砍过子婴的头,放火烧过他,把他送给各路诸侯,受尽虐待折磨,他相信子婴恨不得将他项羽千刀万剐,但那个眼神,永远平静地让人崩溃。

剑本是冰冷,只因上面有湿热的血液,贴近项羽脖颈时,竟有些烫。

虞姬微笑着,亚父也赞赏地点头,叔叔和爷爷就像小时候一般,鼓励地看着他。

漫天的血,项羽倒在熟悉的土地上。

过了河就是江东,那里是他的故乡。

没吃下那捧土,项羽不遗憾,他遗憾的是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只愿死后化为灰烬,消散在乌江畔。

子婴被刘邦请来,一直在冷眼旁观。

项羽已死,汉军沸腾,一窝蜂地挤到项羽的尸体旁,子婴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等人群散开,吕马童,杨武,王翳,吕胜,杨喜五个人喜不自胜,项羽的尸身在他们手里,是他们得到的战利品,他们高高举起,然后送进嘴里。

徐福说,人费尽千辛万苦,只是让自己更像人而已。

子婴不想再看,他闭上眼,耳边是欢呼喝彩,在场之中,有谁真的是人?

项羽一死,天下已定。

子婴知道,刘邦不会让他活,定会耗尽所有方法让他消失。

他要先做些什么。

“汉王,徐福献药时,你说天下未定,不求长生,如今天下已定,我来献药。”

刘邦不语,子婴跪地:“我知道去仙山的路。”

11

刘邦在山东定陶汜水之阳举行登基大典。

定国号为汉。

待朝局稳固,已是一年后。

子婴从不见天日的地牢里走出来,他全身已经呈秽土状,只因下人推了一把,子婴的双脚就变成了碎土。

刘邦只好为他准备了一个大盒子,把子婴装进去。

十艘大船,刘邦力排众议,戴带着一顶一的高手,数百方士和经验老道的船夫上了船。

没有人支持他去,刘邦一意孤行,他认为,除非老天爷让他死,不然没有人能杀得了他。

子婴吗?他现在不过一捧土罢了。

再者说,一有不对,刘邦就会下令返航。

船行三月,风平浪静。

迟迟不见仙山的影子,刘邦不满,偏偏子婴依旧稳如泰山:“快了,快了。”

日夜交替,他们终于到了归墟。

大风暴随之而来,脆弱的船只左右摇摆,十几个人被甩了下去,在晃动中,子婴只剩下一颗头完好如初,其余都成了秽土。

一阵天旋地转,船被吸入归墟。

等再醒来,子婴听到了振奋人心的消息,仙山到了。

他睁开眼,面前的景象让他会心一笑。

船夫,士兵,工匠,厨子,方士,甚至刘邦,这些人手舞足蹈,疯癫地大笑。

“看,是金砖做的路。”

“看,多么美丽的旷野,那是麋鹿!”

“天呐,真的有仙山,那云雾缭绕间是仙人的宫殿!”

子婴的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空无一物。

几年光阴的疲惫都在此时显现,子婴吐出浊气,用力将脑袋与木盒相撞,他变成了一捧土,就在刘邦脚边。

只要刘邦吃下去,他子婴就不算死,会一直活在刘邦的身体里,带着大秦走下去。

刘邦的眼前简直是人间仙境,脚下的土地是银白色的沙砾堆叠,往东走,是叹为观止的金色宫殿,一砖一瓦都在闪烁金光,往西去,一望无际的山林,蛟龙盘旋,万物众集,往北看,隐隐约约能窥见善舞的仙子,往南瞧,训练有素的士兵身披金甲圣衣,口号喊得响亮,气度比大秦铁骑有过之无不及。

而在自己的身侧,刘邦垂首,地上有一个木盒,盒里是捧散发香气的土。

刘邦抓起一把土,喂进嘴里,品尝一番,实乃人间美味。

于是他三下五除二,吞下大半的土,等他再抬头,身边美景不复,只剩下光秃秃的破船,在海上飘荡。

随行的人都失了魂,面带幸福的笑容,直挺挺地走下船,跳进海里。

船的周围,是这些人的尸体,飘在海面。

刘邦再看自己手里抓的土,就是方才的子婴。

他胃里翻滚绞痛,拼命用手扣嗓子,试图把吃下去的吐出来。

眼睛呛出眼泪,刘邦慌不择路,抓起还活着的船夫,几个巴掌打过去,船夫清醒了。

“回去…...回去!!”

木盒里还剩下一半的土,刘邦把它扔进海里,他想到子婴死而复生的事,于是刺破手指,等了半晌,血还在流。

刘邦安慰自己,无妨,只是吃了点土,不会有事的。

12

大汉一统后,张良主动请求归隐。

樊哙前来劝阻,张良只一句:“你能确定从仙山回来的那位,真的是他吗?”

那些帮他一路打天下的兄弟,出谋划策的军师,有谁能落得好下场?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萧何甚至要假意贪污,才能让刘邦打消疑虑。

樊哙与其他人相比,要跟刘邦更亲近些。

他娶的是吕后的妹妹,也听吕后说过刘邦的不对,他的寝殿总是堆着土,没人打扫,没人动过,隔几日土就没了,又要重新堆。

思及此,樊哙打消了劝张良的念头:“先生一路顺风。”

刘邦当了八年皇帝,他没睡过一夜安稳的觉。

他总会陷入梦魇,或者是某一时刻身体不属于自己,他开始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天下来之不易,被人夺取却是很容易。

他有时分不清,自己是刘邦还是子婴。

当年跪地献出玉玺的究竟是谁?

为何这份屈辱感会在自己的身上?

八年一晃而过,暮年的刘邦躺在床榻上,他的脑袋已经不清醒,他打翻太医熬的汤药,让宫女去挖一口土来。

宫女颤颤巍巍地把土送进刘邦的口中,勺子不小心碰到刘邦的牙齿, 宫女惊吓过度,竟吓晕了过去。

刘邦想,我竟已如此可怖了。

他又深陷梦魇,在仙山的光景历历在目,他大多数时候是木盒里的子婴, 冷眼看待刘邦的所作所为, 等醒过来才恍然大悟自己是刘邦。

这次的梦做得格外长, 他把子婴的一生都给经历一遍,童年时的无忧无虑, 被赵高带进咸阳的忐忑, 杀掉赵高吃下仙药的恐惧, 到被虐待时的绝望, 而后是永恒的平静。

醒后,刘邦竟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自己究竟姓刘还是姓赢?!

他目眦欲裂, 临死之前定下白马之盟。

“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之后,他才艰难地不舍地合上了双眼。

13

子婴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跟着刘邦回到大汉, 一半死亡, 正如徐福所说, 他的死亡只是离开。

子婴慢慢离开大地,穿过云朵,进入无尽的黑夜, 仿佛没有边界,曾经看到的点点星辰原来这么巨大。

子婴还在升空,他被吸入一道白色的环绕光圈,等出来后,方才自己待的地方在一点点坍缩, 涨大, 子婴判断它是在呼吸。

和它一样的光圈还有数万个, 它们都长在一条类似藤蔓的地方。

子婴继续飘荡, 视线之内的东西无限缩小,刚才看藤蔓是庞然大物, 如今再看,这些藤蔓都长在一处光滑的平面之上,就像人的汗毛一般大小。

他浮起淡白色的荧光, 在他周围,有无数这样的荧光。

这些荧光都围绕着一个庞大的东西在转动, 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一旦靠近就会破碎。

这个东西没有五官,不会呼吸,无法用好坏来定义,但飘在祂的周围,子婴很舒服。

子婴闭上眼, 历史长河在他眼前稍纵即逝, 他豁然顿悟。

时间没有在流逝,而是一种维度。

秦,也只不过是广袤大地上不起眼的一粒土, 他可以放下执念,好好休息了。

这里,是终点。

- 完 -

十五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