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2 节 成仙

第 2 节 成仙

我本山间一兔精,为报恩,成了一小孩的表姐。

我们相依为命数载。

他生性爱哭,性格软弱,中了进士后,非要娶我。

我不肯,他便伏在我膝上,一声声求我,哭红了眼睛——

“阿姊,阿姊你可怜我,离了你我必不能活。”

后来我与他婚后,无意中听他对一衙役道:“女子终是心软,她若对你无意,那便让她怜你,喜欢的人,死也要得到。”

彼时,那年轻俊美的清池县令,正悠哉的站在池边喂鱼,他嘴角勾起,轻笑一声,模样温良。

1

北山,是淮南王飞升成仙的地方。

淮南王刘安,字公干,乃高祖皇帝之孙。

他好书鼓琴,也好神仙黄白之术,身边曾有方术之士数千人。

史记元狩元年,淮南王因谋反案发而自杀。

然而我们皆知,公干彼时已与八公仙翁炼成了仙丹。

他没有死,只是吃了丹药去做神仙了。

你问“我们”是谁?

我们自然是生活在淮南北山的妖怪。

我是一只兔精,名叫小月。

很久很久以前,我只是一只普通的兔子罢了。

我的兔爹自然也是一只普通的兔子。

我们生活在山野荒坡,一处隐蔽的洞穴。

食青草、野菜,越冬时荒芜,便吃地下草根、地衣。

我最喜欢的其实是萝卜和青菜,南瓜当然也很好,不过它们大都生长在半山下农人开垦的田里。

我和兔爹约定过,不准去那边。

荒坡的洞穴只有我和兔爹两只兔子。

从前我们并不住这儿,我们有一大窝兄弟姐妹和邻居,在靠近溪流的林子里安家。

后来不断有狐狸追,有豺狼咬,不知何时山里还来了一对可怕的蛇妖。

死伤无数后,大家纷纷搬家,兔爹带着家中仅存的我,来到了荒坡打洞。

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久到我都已经忘了我的兔爹到底长什么样。

忘了也就忘了,没什么关系,反正在人的眼中,天底下的兔子大都一样。

长耳朵,三瓣嘴,红眼睛,兔爹就是那最普通的兔子模样罢。

便是这只兔子,在我幼时去偷过一次农田里的萝卜,费劲拖到洞里给我吃。

回来后它便断了一条腿,血淋淋的。

我们俩依偎

在一起,瑟瑟发抖,约定再也不去偷萝卜。

可兔爹不长记性,没过几年,它拖着那条残腿,又给我偷来了旁的东西——

半颗仙丹。

汉元狩元年,淮南王与八公仙翁在山中炼丹,飞升后大笑一声,将剩余丹药撒给了院里养的鸡鸭狗。

于是畜产皆仙,犬吠于天上,鸡鸣于云中。

这震撼场景被一山间野猴看到,野猴夺了最后一颗丹药,奔入了山林。

然后它死在了蛇妖手中。

那对修行的蛇妖,是一对虺蛇。

虺蛇腹有戈矛之刺,且剧毒无比。

它们已经在世上修炼了三百年,假以时日,便可成蛟。

此时一颗完整的仙丹,可让其中一条越过蛟形,直接化龙。

然而那对蛇妖感情很好,它们不愿独享仙丹,于是分成了两半。

母蛇先吃了半颗丹药。

我的兔爹不知何故躲在了林子里,亲眼看到它由一条蛇进化成了头尖颈细的蛟。

蛟生出了爪子,爪子处又生出了薄膜,最后它嘶鸣着扭曲在地,爪子变成四肢,又从半人半蛟的形态,匍匐出一具完整的人形来。

那一瞬间,我的兔爹惊惧交加。

然而它的红眼睛在燃烧。

我想它的脑子里一定闪过很多东西。

那是生于天地之间,却活的悲惨可怜的兔子,永远是豺狼虎豹口中的猎物、人的盘中餐、俎上肉。

人畜皆可欺的存在,是如此渺小。

为了一根萝卜,它被狗咬断了腿。

为了半颗仙丹,它丢了一条命。

我至今无法想象,它是如何鼓起勇气,趁公蛇不备疯了似的窜出去抢了那半颗仙丹的。

兔爹回到荒坡洞穴的时候,耗尽了最后一口气。

它浑身是血,头都要断了。

它甚至没来得及最后看我一眼,就栽地死了。

我叫刘小月,故事的开篇,我吃了兔爹抢来的半颗仙丹。

我的兔爹,是一只长耳朵、三瓣嘴的普通兔子。

哦对了,它还有一双红眼睛。

2

我是一只兔子精,在山里修炼了八百年。

我给自己起了个人名,叫刘小月。

之所以姓刘,是因为我吃的那半颗仙丹,来自淮南王刘安。

之所以叫小月,因为我向往月亮桂树下的玉兔,以它为目标,

一心想要修炼成仙。

至于修仙的初衷,我已经忘了,大抵仅是因为不愿我的兔爹白死一场。

我早就不住山野荒坡了,我在深山里有一处三窟府。

三窟府离土地庙很近,旁边有一棵长势甚好的槐树。

此处的土地庙又矮又破,里面乱糟糟,神龛里住了一窝老鼠。

早在百年前,这里的土地爷爷就饿死了。

因为附近一直有传闻,深山里有吃人的猛兽,逐渐没人过来祭拜。

于是我眼睁睁看着以凡人香火为生的土地爷爷饿死,却无能为力。

山风乍起时,槐树飘香,我有时会在洞口搓小药丸,有时会托腮坐在矮庙上,百无聊赖。

偶有走投无路的人,肯来土地爷爷的神龛前磕两个头,我很乐意帮他们。

我刘小月一心修仙,想行善积德,因而帮过孝子求药,给过乞丐吃食,还救过在林子里上吊的姑娘。

我修炼了八百年,自认为兔美心善,从不欺凌弱小,北山一带的小精怪,都很崇拜我。

它们亲切的叫我小月姐姐。

但我亦有死敌,正是当初那对修炼的虺蛇。

公蛇名柳妄卿,又名柳相公。

母蛇名元姬。

元姬同我一样,吃过半颗仙丹,前后又修炼了千年,本可以化龙去了。

可惜她竟舍不下那柳妄卿。

他们还惦记着我吃了那半颗仙丹,一开始无时无刻的想要猎杀我。

被追的次数多了,我变得越来越狡猾,练出了一身逃窜的好本事。

有次喝了小花妖送来的酒酿,我还心血来潮的跑到他们洞府前叉腰,大声吆喝一声——

“瞧把你们能耐的!出来受死吧!大长虫!”

未等他们反应过来,我又撒腿就跑,激动的心脏狂跳。

这种找死的事,我仅做过一次而已。

柳妄卿和元姬可不是吃素的。

柳妄卿很凶残,成蛟后为了大增修为,什么都敢吃。

连带着元姬,因助他修行,手上沾染太多杀戮,离正道越来越远。

在我们山野精怪眼中,他们俩无疑是可怕的邪物。

我最好的朋友除了小花妖,便是三窟府前的那棵槐树精了。

槐树精叫小槐,没什么修为,整天挥舞着枝叶冲我喊——

“小月姐姐,柳相公今天又吃了一个人!你可别去招惹他们了!”

我当然不敢招惹他们,我能想到的最大的报复,便是早日修炼成仙,然后去天上的神仙那里告他们的状。

好吧,我虽然吃了半颗仙丹,修炼了八百年,实则柳妄卿和元姬,单对付哪一个都没有胜算。

尤其是元姬。

3

我是一只虔诚修仙的兔子。

可是成仙的道路如此艰难。

那日我在山林碰到了柳妄卿。

还好还好,元姬不在。

……呸,一点也不好,我躲了他们八百年,逃跑的能耐出神入化,这一次竟没溜掉。

我化作一只白兔想逃,他化作一条蛇想追,直接用蛇身缠住了我。

我的兔身被挤压变了形,红眼睛快要被勒出来了,睚眦欲裂,痛苦的很。

可笑,修炼了那么久,没成想生死存亡之际,我与他拼的不是法力,而是动物的本能。

它的蛇身越收越紧,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怕我又跑了去。

那一瞬间我意识开始模糊,想到了我的兔爹,土地爷爷,小花妖和槐树精。

果然,无论神明还是妖怪,这世间万物,弱小的总是受欺负。

真不甘心。

命悬一线时,我仍想着再反抗一下,于是拼尽全力的蹬腿,使出濒死的力量,带着柳妄卿在林子里滚下了坡。

然后我们便滚到了一在半山砍柴的老伯面前。

花甲之年的老伯吓了一跳,但他没有丝毫犹豫,举刀砍下了柳妄卿的蛇头!

然而他万没想到,砍下的蛇头还能凌空而起,狠狠的咬了他一口……

老伯很快倒地身亡,柳妄卿的蛇头和蛇身在地上不断乱爬,疯了般扭动,想要拼接在一起。

预感到元姬即将到来,我拖着奄奄一息的兔身,拼命逃回了三窟府。

我受了很重的伤,昏迷数日。

醒来后小花妖和小槐树精告诉我,柳相公死了。

他被人砍下了头,然后被元姬带回了洞府。

修炼千年的蛇妖,被砍了头只能说会丧失修为,并不至于没了命。

可是听说元姬把他吃了。

数月后,北山阴雨连连,黑云压顶。

山野精怪瑟瑟发抖,因为元姬跟疯了一样,在附近一带疯狂觅食进补。

这动静最终招来了一青衣道士。

道士年岁不大,看着很年轻,名叫沈辞山。

可他本领很

大,元姬那么厉害的蛇妖,竟最终被他收入囊中。

雨后山林,春笋开始冒头,清风徐徐。

他站在亭子里,擦拭手中的剑,身姿挺拔。

我躲在树后偷偷看他。

他发现后,回头冲我笑,声音揶揄:“出来吧小妖怪。”

我谨慎的探出头去:“那,你别动手。”

“放心,我不动手。”

沈辞山是蜀地岷山道人庄天师的徒弟,他说自己只是途经此地,勘到了邪气,追寻而来。

他很爱笑,牙又白,模样清俊,看上去是个很良善的小道士。

我对他道:“你真厉害,元姬是我们这儿最大的妖怪,你竟然把她收了。”

他摆了摆手:“我的能力不如同门师兄,这次只是凑巧罢了,不算什么。”

知道他在谦逊,我神态认真,又对他道:“小师傅,我是好的妖怪,一心修行,从不作恶。”

他闻言忍不住笑了,眼眸弯弯:“知道呀,万物有灵,我一心向道,也只收作恶的妖。”

我们俩,一人一兔,聊到日落西山,晚霞遍天。

最后他说要走了,我很是不舍,请教道:“小师傅,我已经在此处修炼了很多年,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仙?还能成仙吗?”

沈辞山像是不知怎么回答,他抓了抓脑袋,又想了想:“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修成正果,但我师父曾言,一切皆有定数,只要我们笃信,断缘,真观,与俗世恩怨两清,得的便是自己的道。”

我始终没明白沈辞山所说的道,跟我成仙有什么干系。

但恩怨两清四个字我听明白了。

北山再也没有柳妄卿和元姬,我在俗世的怨没了。

“恩”这个字,却没还清。

半年后,我封了自己的三窟府,下了山。

4

我初见闻璟时,他才八岁。

是个自幼父母双亡,被祖父拉扯大的可怜小孩。

山下村庄,三间老旧的泥瓦房,下过雨的院子潮湿,杂草丛生,还生了青苔一片。

他在门后探出头,顶着乱糟糟的脑袋,警惕又茫然的看着我——

“你说你是谁?”

“刘小月,你的远方表姐,你祖父叫闻三乗,我该唤他一声表舅爷,我是你们家在江陵的亲戚。”

“可是,我们家没有江陵的亲戚。”

“怎会没有?你年龄小,表舅爷没有告诉你

罢了,快让我进去,我走了许久的路,渴了。”

我推了下门,站在门口的小孩还在迟疑,我已经进了院子。

四处打量时,他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道——

“家里就我自己,我阿公去年上山砍柴被蛇咬死了,就算你是我家的亲戚,你来晚了,见不到大人的。”

我面上做出一副惊讶神情,叹息一声,摸了摸他的头:“没关系,我来看看你也是好的。”

小孩看起来不习惯被摸头,别扭的转过脸去。

他的脸脏兮兮的,我瞧着有些异样的红,于是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果然很烫。

“你发烧了,有没有看大夫,可曾吃药?”

“不用看,蒙上被子睡一觉就好。”他抿着唇,低头不看我。

环顾了一圈儿,家中水缸是空的,米缸也是空的,且小闻璟个头不高,光着脚丫,身板瘦得厉害,衣衫很旧又单薄,袖口还短了半截。

可见自他爷爷死后,小孩的日子过的艰难。

我心里有些怅然,对他道:“那你先去床上躺一会儿,我去隔壁邻居家借点米来下锅。”

“不要去。”

他急切的伸手攥住我的衣袖,欲言又止,最后低声道:“曹氏很凶的,我前几天捡了她家一个烂南瓜,她在村里骂了一天。”

“……”

“不是偷!是南瓜烂了,长在后院墙头,自己掉在我家院里的。”

见我看他,小闻璟涨红了脸,声音哽咽,眼眶隐隐发红。

我低头看他,笑道:“知道了,你快些去床上躺着吧,告诉你哦,我包袱里有几根萝卜,待会我们可以吃萝卜汤。”

5

陶庄在北山以西,是个偏僻且贫困的村子。

这里不过二十多户人家,村民世代种田,靠那一亩几分地,交税赋,养活全家。

通常一家老小,很多张吃饭的嘴,收成好的时候能勉强解决温饱,收成不好,便要挨饿。

住在闻家隔壁的曹氏夫妻俩,家里养活五个小孩,还有个患病的婆母。

贫苦人家各有难处,尚且自顾不暇,很难有善心去帮别人。

况且曹氏本是个刁钻蛮横之人,经常逮着丈夫骂他窝囊,有时还故意不给婆母饭吃。

闻三乗老伯活着的时候,是个哑巴,在村里很少跟人往来。

但他老实能干,种了一亩田,闲时便进山砍柴,背着柴火走十里地,去卖给镇上的员外

家。

他死之前,祖孙俩生活尚可,小闻璟还在隔壁村的私塾读了一年书。

他死之后,那一亩田便被村里长收了回去。

狗模狗样的村里长给了小闻璟三升米,道自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这世道,生死由命,皆是人间常态。

所以闻老伯死后一年,孙子饿成了皮包骨。

闻璟年龄小,他说自己曾去山下捡柴,想背去镇上卖给员外家,鞋子磨破了,员外老爷家的管事却瞧不上他的柴,嫌不好。

后来他想把自己卖了,到员外府上做个仆役。

管事冷不丁笑了,施舍他两个铜钱:“老爷家里不缺下人,街上像你这般大的小乞丐多的是,个个都想进府里做事,干的活还没有吃的多,赶紧走吧。”

我初到闻璟身边时,他活的很艰难。

从一个能在私塾读书的小孩,落魄成了需要在街上讨饭吃的乞丐。

那晚我烧好了萝卜汤,他却高烧不退,蒙着一床臭烘烘的被褥,满头是汗,睡得极不安稳。

他神志不清的哭道——

“我不想死,阿公救我,救救我,我好饿,好难受……”

我的手覆盖在他的眉眼上,然后将一粒褐色小药丸塞到他嘴里,不多时,他便安静下来。

将那破旧且难闻的被褥为他盖好,我离开了屋子。

那晚我刘小月对着月亮发誓,闻老伯的恩情,我会加倍的偿还在他的孙子身上。

6

我在陶庄住了小半年。

先是去河边浆洗,将家中里里外外晾晒一遍,打扫干净。

然后去山里采药,将上等药草送到镇上医馆换取钱财。

小闻璟病刚好的那几日,身子很虚,他攥紧我的衣袖,对我道:“不要走太远,我阿公在半山腰上都能被蛇咬,附近村民都说深山里有吃人的野兽,阿姊你不要去里面。”

他的声音微微哽咽,我便笑着安抚道:“放心,阿姊有分寸。”

待到后来他能跟着我一起进山,我带他绕了小半个山头,到了一处隐蔽山谷——

此处山峦起伏,云蒸霞蔚。

七彩色的艳阳下,芳草萋萋,一望无际,还搭有一间茅草屋。

山花迎风绽放,铺满岭谷,漫天蝴蝶飞舞在馥郁花香的四野。

缕缕雾气弥漫飘荡,烟波浩渺于湖面,像蒙了一层轻纱般,缥缈如仙境。

小闻璟瞪大了眼睛

,不敢置信——

“北,北山,竟还有这种地方?”

我不会告诉他,此地是八百年前淮南王飞升之地。

我只是摸了摸他的头,道:“我也是无意间发现的,这里有很多珍贵药草,且没有什么动物踪迹,很安全。”

小闻璟惊讶之余,又结结巴巴的问我:“那,那这里,会不会有神仙或妖怪?”

我笑出了声,说他傻,然后拉着他一起采草药,教他认识各类药材——

“这是独摇草,独茎,叶子攒在其端,无风时可自动,又叫鬼督邮。草姜的叶子是丛生,横铺一面,如扇页一般,又名乌扇……”

“此等药草皆可卖到镇上医馆,若是咱们自个风干晾晒,许卖出的价格更高,我再来教你认识一些可食用的野果野菜。”

一连三月,我们整日进山,摘草药,采蘑菇,也挖野菜。

我喜欢蘑菇和野菜,通常用它们蒸包子。

小闻璟需要补身体,我便时常从镇上买来鸡蛋和肉。

家中炉灶打扫的干净,每天刷完锅我顺便烧水,拿大棕刷子把闻璟也刷洗一遍。

小孩害羞,每次都抓紧了他的底裤,满脸通红,不肯脱下。

“我年长你八岁,又是你阿姊,有什么可臊的。”我一边舀水冲洗他瘦弱的身板,一边止不住笑话他。

闻璟只红着脸不说话,把底裤攥的更紧了。

……

我们后来还在院里圈养了几只小鸡,每日剁鸡食给它们吃。

闻璟很聪明,也好学,他同我在一起小半年,便将山中药草认识了七七八八。

我又想教他如何蒸包子时,小孩垂着眼眸,轻声问我:“是不是我全都学会了,阿姊就要走了?”

我愣了下,想起之前曾告诉他,我家虽在江陵,但我爹是个江湖郎中,常不在家。

这次我途经此地,正是要出去寻他,想起有个远方表舅爷在这,顺便过来看一眼而已。

闻璟以为我要离开了。

这段时日,我教了他谋生的本事,去镇上给他裁新衣,冬袄夏衫皆备了两套,靴子也做了两双。

我心知他心思敏感,也孤单,于是按住他的脑袋,笑道:“自然不是,我家在江陵没什么亲戚了,我爹又不在家,我打算在此常住,向附近医馆打听下他的消息。”

7

我在村里混了个脸熟。

村民皆知我是闻璟的远方表姐,我爹是个郎

中,而我经常进山采药,略懂医术。

从我为一患了喘病的老人赠过药后,偶会有没钱看病的村民过来求药。

至于药钱,我从未计较,便是一个馒头的酬谢也收过。

“人活在世皆不容易,与人为善便是予己为善。”我这样告诉闻璟。

我与他生活在这村里,一个八岁小孩,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家,自认为心地良善,从未得罪过人。

可那日我们从山中采药回来,发现屋内很乱,有被翻动的痕迹。

院子里晾晒的草药全被掀翻在地,圈养的几只鸡也没了踪迹。

我看着地上零落的鸡毛,还在茫然,我莫非得罪过山里的黄大仙?

偷鸡就偷鸡,它竟然掀我药材?

很显然,小闻璟不认为是黄鼠狼干的,他紧握拳头,身子颤抖,气哭了。

他说他知道是谁。

隔壁曹氏家中五个孩子,因家穷吃不饱饭,年龄大的那两个,以前就曾翻墙过来偷东西。

他们一个叫大牛,一个叫二牛。

那时闻老伯还在,他们偷过闻家二两银子。

闻璟说,那二两银子阿公攒了很久,是用来给他上私塾交束脩的。

阿公不在家,他亲眼看到大牛二牛偷了他家的钱。

可是他们却将他嘴巴捂上,推搡在地,骑在身上打:“闭上你的嘴!敢告诉你阿公,我杀了你们祖孙俩!”

大牛的脸上凶光毕露,神情阴狠。

闻璟那年六岁,被吓到了,恐惧的颤抖。

他看着钱财丢失的阿公急的满头汗,啊啊啊的朝他比划个不停。

可是他什么也不敢说,只知道哭。

隔天却听曹氏对阿公嗤笑道:“都是穷人家的小孩,还想送你孙子上私塾?大牛二牛那么聪明都没机会读书,闻璟跟个小哑巴似的,读了又有什么用,你家被偷只怪你有钱,怎没人来偷我们?”

她嘴皮子动个不停,闻老伯耳朵聋,其实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他只是驼着背,继续默不作声的攒钱。

小闻璟后来又被大牛二牛威胁过,他们逼他说出阿公将钱藏在了何处。

他咬着牙,宁愿挨打也不开口,这才在一年后,如愿以偿的去隔壁村的老秀才那里念了私塾。

我知晓这些之后,眉头蹙起,有些生气。

闻璟哭道:“怎么办阿姊,他们家不会承认的,就算告到村里长那里,没有证据他不会

管。”

“别慌,若真是他们所为,阿姊不会放过他们的。”

7

那晚,曹氏一家果然煮了鸡吃,香味扑鼻。

我坐在他家屋顶,看到他们在屋内大快朵颐,吃的满嘴油光。

曹氏咂嘴道:“剩下那两只活的,明日一早带到集市卖掉,谁都不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怕她们不成,敢来找试试。”大牛冷哼一声。

“娘,哥,你们在说什么,这难道不是我们家养的鸡吗?我可是看着它们长大的,感情可深了。”二牛手中拿着鸡腿,故作惊讶。

曹氏乐的一拍手,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儿说的都对!”

屋内乱糟糟的,三个埋头抢鸡骨架吃的女孩,年龄小的抢不过大的,哇哇大哭。

曹氏给了大女儿一巴掌:“抢!就知道抢!饿死鬼投胎啊你们!”

一旁看起来窝窝囊囊的男人,偷藏了半个鸡腿在袖子里,被眼尖的曹氏看到,撒手去夺:“拿出来!藏什么藏!你娘整天躺着什么都不干,也不怕吃鸡腿噎着她!”

……

次日我去镇上借了一头驴,给了那车把式二十个铜板。

当晚,隔壁曹大牛出来小解的时候,在门口捡到一小块碎银。

往前几步,又捡到一块。

再往前几步,还有一块。

直到他被我砸晕,还兴奋又贪婪的趴在地上找银子。

我和闻璟牵着驴,驴托着昏迷不醒的他,就这么进了山里。

我们用绳子将他绑起来,悬挂在了山里一棵树上。

小闻璟有些害怕,握着我的手直发抖,说夜里进山太危险了。

回去的路上,他颤抖着声音问我:“阿姊,若没人发现,他会被饿死吧?”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虽然怕,声音又隐隐透着股兴奋。

我敲了下他的脑袋:“当然,但我们此举不是为了害他性命,三日后若还没人发现他,我们便假装路过,将他给救下。”

作为一心修仙的妖怪,我并未想过害人性命。

我的目的是让他先疯一阵。

曹大牛不过十五岁,平日里再是为非作歹,夜里被眼冒绿光的狼在树下团团围观,怎么也得吓晕过去。

更何况我的朋友小花妖,还十分热心肠的化作一吊死的女鬼,跟他在同一树上挂了挂。

第三日,曹大牛被村里人寻回,果不其然,他疯掉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家哭天喊地,鸡飞狗跳。

我就知道,曹氏一家这么喜欢欺负人,指定是日子过的太无趣了,如今大牛疯了,整天喊着有鬼抓他,连带着二牛也吓老实了。

果然,举头三尺有神明,莫说恶小无人知。

他们不畏惧道德,不畏惧律例,唯鬼神之说,更适合人心的说教。

“人若为恶,祸终将至,所以不可以做坏事,欺凌别人。”我对闻璟说道。

小闻璟显然有自知之明,他看着我道:“阿姊,我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我自然知道他软弱可欺,是个可怜孩子。

曹家的事消停后,我在隔壁村的老秀才那里交了束脩,送闻璟继续去读书。

在此之前我曾问他,今后是想跟我学医术,有个谋生的本事,还是想去读书,走仕途。

闻璟选择了读书,他说今后要做大官,狠狠打村里长的板子,然后让如他这般的小孩,个个有活路,不再被坏人欺负。

我称赞了他一句:“好志向!”

他立刻挺直腰板,反问我道:“阿姊的志向是什么?”

他睁着认真的眼睛,大抵以为我会说出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之类的话术,我却看着他笑,神秘道:“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不要说出去,我将来要做神仙。”

小闻璟的眼睛睁的更大了,他接着也笑,学我道:“好志向!”

自此,闻璟开始了他的求学之路。

他每日卯时从家中出发,背着布袋,装上我提前准备的午饭,前往隔壁村的私塾。

到了傍晚,日落时分,村口的夕阳准时将他小小的身影拉长。

开始几天,他每次回家都兴冲冲的。

好景不长,不知何时他回来时,身上常有伤,脸带淤青。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别别扭扭,说摔的。

直到我佯装生气,他才肯哭着告诉我,有几个同塾小孩,见他老实,总欺负他。

老秀才是个老眼昏花的夫子。

闻璟告诉过他一次,他用戒尺打了那几个孩子,但过后,他们会加倍报复在闻璟身上。

他打不过他们,忍气吞声,不敢反抗。

我告诉他:“这世上有些坏人,全然是被弱者惯出来的,他们得了寸,便会进尺,你不反抗,就要一直被欺负。”

我当然不会去私塾找几个小孩计较,只是看着他道:“你要跟他们打,打的越凶越好,

越狠越好,阿姊告诉你,不要怕,其实他们都是墙头草,你豁得出去,就一定会赢。”

因为听了我的话,闻璟带伤回家的次数更多了。

可怜的小孩,见到我便掉眼泪,哭说:“阿姊,我又打输了。”

我给他擦药,鼓励道:“弱者就该无所畏惧,继续跟他们打。”

他挺直腰板,抹去眼泪:“我会的!”

“打还不够,你得有策略,比如他们一起上的时候,你不能跟所有人打,你要咬定其中一个不放,单把他往死里打,下次他绝对不敢动你。”

闻璟是个爱哭的小孩。

他长的本就秀气,薄薄的眼皮,皮肤白皙,哭起来的时候鼻子红红。

一声声叫我阿姊的时候,更像个惹人怜爱的小姑娘。

我不舍得他总是被人欺负,后来绑了个假人在院子里,教他几招打人的招式,反复的练。

寒来暑往,我带着他每日早起,去山底下跑几圈。

不知从何时起,闻璟再也未被人打过。

他在私塾还结交了几个朋友,其中一个叫李元宝的,正是当初带头打他的小孩。

闻璟对此宽容道:“阿姊,不打不相识罢了,我与元宝兄早就冰释前嫌了。”

原来不知不觉,五年已过。

8

闻璟十三岁了,成年礼过后,他去了镇上举人老爷开办的书院读书。

因为他很聪明,同年县考,他是县试第一名。

程举人一眼就看中了他,决意好好栽培,亲自做他的老师。

他本可以直接搬到书院去住,却不嫌麻烦,每天仍旧在傍晚搭车回村。

十三岁的闻璟,变化很大。

他个子几乎同我一般高了,穿白细布的襕衫,圆领大袖,下施横襕为裳,腰间有襞积,一派翩翩周正的少年学子模样。

他眉眼纤薄,长睫如鸦,不仅性情变得稳重,连声音也逐渐变了腔调,低沉起来。

可他爱哭的习惯,是一点没变。

彼时他已经成了童生,而我已经在村里待了五年,十分无聊。

想着他可以住到书院去,我借口打听到了我爹的消息,要出去寻一寻他。

我对闻璟道不出半年,我便会回来了。

结果回了趟三窟府,我直接将他抛在了脑后。

怪只怪柳妄卿和元姬不在后,北山自由自在,万物生长,天宝物华。

小花妖酿

酒的手艺更好了,高兴的围着我,说如今她的酒能让我快乐似神仙。

我不信,当下喝了一壶。

于是我看到无数的山野精怪围着我转,月亮悬如玉盘,成群的蛤蟆在唱歌,蟋蟀在咆哮,老鼠精穿着人的裙子,快乐的跳舞。

小槐化作了人形,顶着满头的树枝,在我面前欢呼雀跃——

“小月姐姐,我修成人形了!你看,我有人的胳膊和腿呢!”

大家整天聚在一起热闹,黄大仙也来讨酒喝,今日庆祝我回到三窟府,明日庆祝小槐长出了胳膊和腿。

小花妖的花期到了要庆祝,土地庙里的老鼠一窝生了八个也要庆祝。

而且是八个分开庆祝。

我就这么乐不思蜀的喝啊喝,同它们醉了一年,某日突然清醒过来,想起了闻璟。

然后我赶忙的下山看他。

到了村里才发现,闻璟有段日子没去书院了。

同我初次见他一样,他病了。

病的还挺严重,整个人瘦了一圈儿,脸色苍白,眼下乌青,颓靡无生气。

我吓了一跳,他看到我后,却笑了。

笑完之后,又伏在我膝上哭。

他的眼泪浸湿我的裙衫,哽咽道:“阿姊,我到处找不到你。”

“我好害怕,怕你不回来了,又怕你遭遇了不测,回不来了。”

“阿姊,你心好狠,连封书信也不给我,我真的怕死了。”

我才是怕死了,为了他祖父的恩情,我来到他身边,他若因为我病死了,岂不是我的又一桩罪孽。

我心怀愧疚,对他承诺道:“阿姊错了,以后再也不会就这么离开,我保证!”

我哄了他好久,他才红着眼睛,肯抬头看我。

少年的眼睛像是染了层胭脂,潋滟的红与黑瞳交织,看着令人心碎——

“阿姊,无论你要去哪儿,今后都带我一起好不好,你若不在,我活不长久的。”

闻璟神情认真,我当时只道他小孩心性,并未当真。

直到他后来,为我杀了人,我才惊觉,记忆中那个软弱的小孩,早就渐行渐远了。

9

十六岁,闻璟院试为案首,再次名声大噪,成为远近闻名的秀才公。

彼时他已经是廪膳生了,每月领府衙发放的讫银九百五十文。

我闲暇无事,仍旧会进山采药。

闻璟闲暇无事,亦会同我一道进山

采药。

他已经不需要去程举人那里听授讲了,只需在家中读书,准备三年后的京中会考。

我在家中碾药,他在屋内看书。

隔一会儿便出来帮我碾药,或者劈柴担水。

闻璟已经长的比我还高了,他衣衫楚楚,已然是芝兰玉树的模样。

看似有些读书人的羸弱,实则力气挺大,一斧头便可以将木柴劈开。

他在书院读书的时候,竟还学会了使剑。

他的手握惯了笔杆,掌心却有一层茧。

十六岁的秀才公,在家不仅要劈柴担水,每日还要忙着洗衣。

关于洗衣服这事,完全是他自己揽下的活计。

他十二岁之前,家中的衣服还都是我洗。

忽有一日清晨,他拽着换下来的亵裤,红着脸,怎么也不肯给我。

我正疑心他是不是病了,他干脆将我手中的衣服全接了过去,道是阿姊整日劳累,今后家中的衣服都来我洗。

在我眼中,洗衣服和劈柴一样,都是家务活,谁干都一样。

我从未发觉出什么不对,便如同闻璟已经十六了,洗澡的时候我仍会习以为常的走进去,拿出大棕刷子给他搓下背。

他已经不是那个害羞的八岁小孩了。

在我面前他依旧穿着亵裤,需要坐下,我才能舀水冲刷到他的肩膀和后背。

他一点也不害臊了,每次都神色如常的同我聊天。

“阿姊,你这个大棕刷子哪里来的?”

“镇上集市买的啊。”

“其实这个是用来刷马的,我在老师府里看到过,下人拿它刷洗马匹。”

“啊?真的?怪不得用了这么多年,还这么结实。”

“阿姊,其实它刷在身上很扎人,挺疼的。”

“你不早说?都刷了这么多年了。”

“没关系,我能忍。”

“哈哈哈,小闻璟,你莫不是个傻子?”

我忍不住笑他,同时放下了手中的刷子,不再用力刷洗他。

他突然转过身来,仰头看我,赤裸着的上身,湿漉漉的泛着水珠。

眉眼生动的少年,看起来好乖,他勾着嘴角,冲我笑,眼眸漆黑,神情认真:“阿姊,我不小了,李元宝同我一般大,就快要娶妻。”

“还有,我不是傻子,因为是你,所以无论多疼我都能忍。”

他就这么定定的看着我,良久一动不动

。

眼中闪烁的那抹光亮,莫名的令我心悸了下。

我不知自己为何心悸,也不懂那心悸为何意,我只是隐约觉得,闻璟变的有些陌生了。

我开始觉得他心思深沉,而且特别敏锐。

几日后我们去了一趟府衙,领他的廪膳费。

集市上,闻璟买了纸墨,又非要去首饰店为我挑选一只珠钗。

然后我们遇到了他老师的女儿程如兰。

众所周知,程举人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嫁去了京中,做了官眷。

小女儿程如兰,才貌双全,知书达理,是县里公认的才女。

她比闻璟年长两岁,恰巧带着丫鬟,也在店里挑选首饰。

看到闻璟的时候,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光亮。

唤他名字的同时,也朝我微微的见了礼:“阿姊。”

我不是第一次见她,年前闻璟参加院试时,她在府衙外的马车上,虽没有下来,但掀开帘布同我们说了几句话。

她当时对闻璟道:“我昨日随母亲去寺庙上香,顺便为你写了道符,“题名登塔喜,醵宴为花忙,好是东归日,高槐蕊半黄。”阿璟此番,定会题名案首。”

她说罢,将一折叠好的小符包递给闻璟。

程如兰言笑晏晏,就这么看着他,他一本正经,朝她见礼,却没有伸手接。

闻璟道:“谢二小姐好意,提督学政在府衙内监考,为避免误会,不宜带东西进去。”

程如兰神情怔了下,很快收回了符包,笑道:“阿璟说得对,是我思虑不周了。”

她笑容变得很淡,连我都察觉到了失落之意。

待她离开后,我不解的问闻璟:“笔墨砚台能带进去,厕筹也能带进去,为何一道小小符包带不进去?”

闻璟挑眉看我,笑了下:“不想带。”

“为何?”

“因为,不需要。”

我当时只道他自负,浑然没察觉出别的。

直到首饰店内,程如兰身段窈窕的站在我们面前,欲语还休的对闻璟道:“前几日府上宴宾,你为何没来?”

闻璟又是一副恭敬模样,言辞恳切:“老师宴请府衙官员,听闻还有京中来的内监,小子人微望轻,不过是个秀才,岂敢入这等席面。”

“你是院试案首,有何不可?更况且,我特意求了父亲让你来。”

“我那日刚好腹痛,病体缠身,故推辞了老师好意。”

“闻璟,你当真,当真对我……”

周遭人多口杂,程如兰却突然眼含热泪,无声的哽咽一声:“也罢,我就要选入京中做秀女了,去年就该走的,你既无意,我多做这些又有何用。”

我眼睁睁看着程如兰眼中的光亮,一点点暗淡下去。

于是忍不住打量起闻璟来,他身姿颀长,侧脸如玉,眉目疏淡,睫羽下的眸光冷冷的,那般平静。

再过半月,他便满十七了。

原来这些年,他变化这么大,模样周正,姿容俊美,还是远近闻名的才子,惹佳人青睐。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欣慰,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功夫没有白费,算是对得起闻老伯了。

但同时又有些茫然,原来他真的长大了啊,同龄的李元宝,都要娶妻了。

10

回村路上,我们没有搭车。

绕近道山路时,闻璟牵了我的手,笑着同我说话。

便如同他八岁时,我会在进山采药的路上牵他的手,笑着同他说话。

我们的手牵的如此自然,仿佛就该如此,一直如此,天经地义。

他长大了,手掌自然比我的宽,温热的手心,与我紧握。

“阿姊,你想什么呢?”

见我出神,他不满的攥了攥我的手。

我眉头蹙起,说出了心中疑惑:“李元宝都要娶妻了,你为何不接受程二小姐,是因为她年长你两岁吗?”

闻璟先是一愣,继而笑出了声:“与年龄何干。”

“那是为何,程举人虽然眼光高,有心送女儿入京,但你是他的得意门生,年少有为,学问又好,若是开口求娶程二小姐,他未必不会考虑。”

“阿姊高看我了,我尚未考取功名,如何配得上程家小姐,更何况,我并不喜欢她。”

程如兰容颜姣好,又才情出众,我想不明白,闻璟为何不喜欢她。

于是揣测道:“你莫非是想等考取了功名,娶个王公贵女?”

我在心里盘算着,若他真的有此念头,我需要回一趟三窟府,我的洞里尚有些奇珍异宝,应该足够他娶一位公主的聘礼。

我正这样想着,闻璟却道:“阿姊,不是这样的,你虽比我年长,却不懂男女之情。”

我自然不懂,我是一个妖怪,又不是一个人。

莫说什么男女之情,便是柳相公和元姬的公母之情,我也想不明白。

作为一只虔诚修仙

的兔子精,我至今费解,元姬为何要为了一个柳妄卿,放弃成仙。

修仙不是每个妖怪的终极梦想吗?她自己成仙不行吗?

诚然,柳相公是条模样俊俏的公蛇,与她感情很深,但那又怎样,万物灵长,终有一别。

她该明白,成仙本就是一场渡劫。

我不懂元姬,自然不懂闻璟所说的男女之情。

但他明显很懂,他看着我道:“阿姊,我没有别的念想,此生只想娶喜欢的女子为妻,不管她年岁几何,也不管她什么身份。”

“你喜欢的女子是谁,尽管告诉我,我一定能为你娶来。”

我的三窟府有奇珍异宝,所以我自信满满。

“阿姊果真怜我。”

闻璟笑了:“记住你的话,介时莫要反悔才好。”

11

我和闻璟就这样一路走回了家。

院门推开后,我看到他先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院落,随即眸色一敛,神情变了变。

正疑惑发生了什么,他已经快步进了屋子,然后又走了出来。

“家里进贼了。”他阴沉道。

我眉头蹙起,四下看了看,并未发现少了东西:“丢了什么?”

“……肚兜。”他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抿着唇,神色有些不自然。

“啊?”

“阿姊原有三条肚兜,一件海棠红,一件莲叶绣花,还有件金线的凤穿牡丹,我今早洗的那件是凤穿牡丹,本晾晒在绳条上,现在不见了。”

“方才我把家中里外看了一遍,只少了那件肚兜。”

我生气道:“哪里来的贼,连衣服也偷,当真可恶。”

闻璟抿着唇,目光沉沉望去的地方,是一墙之隔的曹家。

我顿时明白了,是曹二牛。

算起来,曹大牛已经疯了八年了。

我原本想的是,先让他疯上一阵,若他们家往后安分守己,不再欺凌乡里,治好了他也未尝不可。

实则他们家并未一直安分。

曹氏依旧是个坏心肠,最见不得别人好。

曹二牛倒是老实了几年,后来小打小闹的,又开始偷东西。

曹家三个女儿,嫁出去了两个,还剩一个年龄小的,名叫桂花,整天在家洗衣做饭,听她娘使唤。

桂花比闻璟小了

四岁。

我曾经十分怜悯她,趁曹氏不在,给过她两个刚蒸好的包子。

结果当天晚上,曹氏和二牛抬着她,哭天喊地的上门来。

她还叫了村里长主持公道,几名村民跟过来看热闹。

曹氏道,桂花吃了我的两个包子,直翻白眼,不能动弹,分明是中毒了。

她要讹我五两银子。

我被她的无耻惊到了,正准备告诉她,包子我和闻璟都吃了,一点事没有。

这厢闻璟已经皮笑肉不笑的走过去,拿着一把刀,在桂花跟前蹲了下去。

曹氏大叫:“你做什么?!”

他道:“她都翻白眼了,肯定活不成了,既然如此不如把肚子划来,肠子掏出来,找找那两个包子,看下到底有没有毒。”

话音未落,他的刀落了下去,桂花吓得直接跳起来就跑:“俺娘来!”

围观村民纷纷大笑,村里长骂了曹氏一通,管她要了二两银子。

一两赔给我和闻璟,因为闻璟此时已是县里的童生,入了程举人的眼。

剩下一两,是村里长出行的辛苦费。

没错,从村西到村东,他不辞辛劳,雇了两个人抬他过来的。

曹氏哭喊着她没钱,二两银子是要她的命,村里长冷笑一声:“那就用你家田里的收成来怼。”

她哭的更厉害了。

闹剧过后,人都走了。闻璟看着我笑,一本正经道:“阿姊,与人为善便是予己为善,前提是大家都是好人才行,曹氏养的闺女,耳濡目染,你以为会是善茬?”

不得不承认,闻璟说得对。

他怀疑偷肚兜的是曹二牛,亦是事出有因。

这些年,随着闻璟不断长大,还学会了使剑,曹二牛早就不敢翻墙偷东西了。

但我们和曹氏一家关系从未好过。

年前闻璟考上秀才的时候,一向对我们妒恨的曹氏,突然一改常态,带着媒婆登了门。

她笑吟吟说我十六岁来到村里,拉扯闻璟长大不容易,如今闻璟考了秀才,苦尽甘来,我也已经二十有四了,终身大事被耽误,成了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她家二牛刚好也没娶媳妇,比我小了整整三岁,人还聪明能干。

二牛看上了我,说不在意我的年龄,愿意娶我,她这些年瞧着我也算勤快,便应了这门亲事,同意我嫁过去。

曹氏一张嘴,喋喋不休,话里话外都是我没人要,二牛看

上我是我的福气。

闻璟冷笑一声,从屋里拿了把剑出来。

他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哪里来的癞蛤蟆,我阿姊嫁不嫁人,轮得到你来嚼舌根?”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若无仪,不死何为?你这黑心肝的妇人,活着也是浪费,我今日先割了你的舌头,扔去喂狗。”

闻璟拔出了剑,朝她走去,吓得曹氏大叫一声,和那媒婆仓皇逃了出去。

对于她们说我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这事,我是不服的。

毕竟妖怪也有爱美之心。

我刘小月虽称不上容貌倾城,但也算体似燕藏柳,丹脸如胭脂,怎的就成了老姑娘了?

早前可是常有媒人打听着上门,要为我说亲的。

不管是村里的种地大户李铁柱,还是镇上医馆掌柜家的侄子,都曾有意要娶我呢。

我下山是为报恩,又不是为了嫁人,故而全都推辞了去。

久而久之,上门提亲的人便少了,我以为是大家知道了我无意嫁人,原来竟是嫌我老了!

二十四岁的姑娘尚可称为花信之年,到了二十五岁,只能称是半老徐娘了。

即便这张脸仍是当初的模样,她们仍会在背后嚼舌根,年龄大的姑娘,不好生养。

没有了待价而沽的本钱,所以引来了曹二牛这等人坏家穷娶不上媳妇的。

这认知令我颇是不悦,随即冷哼一声,转身进了屋子。

闻璟知我生气了,立刻放下了剑,着急的跟进来哄我——

“阿姊,别听她们胡说,你才不是老姑娘,那帮蠢材如何配得上你,待我日后考取了功名,养阿姊一辈子。”

12

我和闻璟认定了偷肚兜的是曹二牛。

因为近些时日,曹二牛愈发明目张胆。

他以往盯着我看的时候,还知道收敛,如今目光黏腻,简直是贴在了我身上。

闻璟不肯放过他,说要像当年一样,把他也吊到深山老树上,将他吓疯掉。

我对此没有异议,只说他确实活该。

岂料还未等我们有所行动,曹二牛自己便送上了门来。

那晚闻璟在屋内洗澡,我闲来无事,趁着月色正好,在院中碾药。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以为是闻璟,唤了他一声。

谁知一只手伸过来,直接将我嘴巴捂上,拖拽去了灶间。

曹二牛将我推压在木柴堆上,腾出一只

手,去解我的衣衫。

他急不可耐道:“小月,我是真喜欢你,你的影子整天在我眼前晃,我满脑子都是你,想疯了。”

“你现在瞧不上我,待会便知道我的好了,以后我们成了亲,我保证听你话,天天疼你。”

曹二牛力气很大,但我可不是吃素的,直接给了他一脚。

这一脚正踢在他裤裆。

我好笑道:“疼吗?”

他捂着蜷缩在地,疼的脸色惨白,同时气急败坏骂道:“贱人!装什么贞洁烈妇,你这等不知廉耻的女子,我肯要你就不错了。”

“你说我不知廉耻?”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此话怎讲?”

“你与闻璟的那点龌蹉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和我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至今未嫁,是同他苟合在了一起,奸夫淫妇,面上以姐弟自居,私下淫乱厮混,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

我被他骂懵了,愣了半晌反应过来,气道:“我与闻璟亲如姐弟,干系清白,你竟敢污言秽语的诋毁我!”

“诋毁?我亲眼看到你从他洗澡的屋子出来,搭在绳条上的肚兜是他洗完晾晒的,一个读圣贤书的秀才,若非被你勾引,怎会给女人洗肚兜?”

“洗肚兜怎么了!他不止洗肚兜,我们俩所有的衣服他都洗!我有时也劈柴担水呢,他为何不能洗!”我气急了。

“哈哈哈,狗男女,恼羞成怒了,得亏我娘提醒,我才发现了你们不可告人的关系。”

曹二牛神色狰狞,从地上站了起来:“刘小月,我不在乎你和他这点破事,只要你从了我,跟他断了,此事我和我娘烂在肚子里。”

“你看着闻璟长大,他好不容易考上了秀才,一步步走到今天,将来可是要入京会试的,你不想他名声受损,毁了前程吧?”

我蹙眉看着他,他脚步踉跄,朝我走来——

下一瞬,被剑贯穿了身子。

曹二牛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回过头去,身后是神情冰冷,眉眼疏淡的闻璟。

他刚洗完澡,穿着亵裤,披了件外袍,松松垮垮的衣衫下,胸膛上还有潺动的水珠流淌。

闻璟长身玉立,束起的鸦深发髻湿漉漉的,稍显凌乱。

他就这么冷静的杀了曹二牛,面上看不到任何慌张。

直到我唤了他一声:“闻璟?”

他仿佛这才回过神来,泛着水雾的眼睛,氤氲着红——

“阿

姊,我杀人了。”

十七岁的闻璟,放下了手中染血的剑,看也不看地上一眼,定定的望着我,朝我走来。

他已经高出我一头了,挺拔的身躯,缓缓将我抱住。

他的脑袋埋在我勃颈处,温热的呼吸中,夹杂着湿润的泪意:“阿姊,别怕,从今往后,我来保护你。”

13

我和闻璟处理了尸体。

曹氏发现儿子失踪的第三天,报了官。

她说二牛的下落,我和闻璟肯定知道,因为失踪那晚,他去了我们家。

我问她:“他来我们家做什么?”

她顿时不说话了,但很快又恶狠狠道:“他自然是去找你的,定是你勾引了我儿,想同他厮混。”

我诧异的看着她,闻璟的脸色更是直接黑了起来。

他在县衙上冷笑道:“衙门律例,明镜高悬,难道凭你这泼妇的攀咬来断案吗?”

院试案首的读书人,口齿伶俐,气势慑人,反将了曹氏一通诬告罪。

县令大人自然站在他这边,说曹二牛本就是个街猾子,指不定去哪儿逍遥快活了。

而曹氏竟敢诬告院试案首的秀才公,简直可恶,痛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此案就这样不了了之。

自曹二牛死后,我的心情低落了很久。

为的自然是他死前说的那番话。

曹氏的嘴太碎,我心知不能容她,于是在夜间化成她死去的婆母样貌,去找了她。

那老太太死的时候瘦骨嶙峋,没少被她祸害。

后来,曹氏果然疯了。

我看着一墙之隔的曹家,那个窝囊的男人和十四岁的小女儿桂花,守着曹大牛和曹氏两个疯子,忙前忙后。

属于他们的地方,终于彻底消停了。

我和闻璟之间亦变化的悄无声息。

上山采药,我不会再去牵他的手。

也不会在他洗澡的时候,拿大棕刷子搓他。

衣裙和肚兜,我会自己洗干净,绝不让他沾手。

人间生活了近十年,我终于又学会了一个词——避嫌。

对于这些变换,闻璟看在眼里,他始终神色平静,什么也没说。

我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曹二牛说得对,闻璟是读圣贤书的读书人,他早就知道这些行为不符合规矩。

但他从未说过。

我讨厌他的不说。

这一

年,他十七岁,我终于意识到,闻璟心思深沉,再也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小孩了。

我与他相处在同一屋檐下,相安无事,从此再无半分僭越。

直到他入京会考。

我又回了三窟府,与一帮山野精怪,整日聚在一起热热闹闹。

它们很喜欢听我讲山下的故事、镇上的集市,以及形形色色的人。

我叹息道:“做人一点也不好,山下百姓多贫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劳作,只为填饱肚子,繁衍后代。”

“而且人的规矩特别多,尤其是对女人,禁锢了她们的身体,还要愚化了她们的脑子,什么礼教、妇道、贞节、卑弱,代代相传。”

“必须要遵守这些吗?”小槐将头上的树枝,一根根捋顺,好奇的问我。

“对啊,可笑的是,要求她们必须遵守这些的,大都是女人,爱给女人造谣污蔑的,还是女人。”

“不能反抗吗?”

“反抗?除非她们被愚化的脑子,自己觉醒。”

我望着头顶的月亮,幽幽道:“这太难了。”

“小月姐姐,你一个妖怪,干嘛受她们限制?”

“入乡随俗呀,离经叛道活不下去的。”

我郁闷的喝了一口小花妖酿的酒,一旁老神在在的黄大仙,裹着袍子,意味深长的对我道:“一个人离经叛道,当然活不下去,只有大家一起离经叛道,才是正道。”

我品了品它的话,竖起大拇指:“高!”

黄大仙傲慢的转过头去。

小花妖问我:“你那恩公家的小公子,这次是不是要考上状元了?”

“不知道,但是肯定名列三甲,他学问特别好。”

“我听说,殿试中榜的才子京里人给保媒呢,放榜当天直接麻袋装走,拜堂成亲。”

“那叫榜下捉婿。”一旁的黄大仙,再次眯着眼睛开口。

“反正就是包婚配嘛,小公子自此平步青云,小月姐姐就可以功成身退了。”小花妖高兴道。

“不见得,民间不是有句话,叫乐极生悲。”黄大仙道。

“呸呸呸!黄翁,你赶紧把话吐出来!”

“咽了,吐不出来。”

“吐不出来让小槐把树枝伸你嘴里搅一搅。”

“试试?”

……

妖怪间的一场聚会,热热闹闹。

我浑然不在意黄大仙的话,因为我认为我刘小月的运气

不会那么差。

我躺在树杈上,喝光了一壶酒,遥遥望着月亮。

白玉盘一样的圆,有鸦影掠过,还有桂树隐隐约约。

它看上去冷清,但一直是我的向往。

终有一日,我也会站在上面,看月中仙子翩翩起舞,成为那只捣药玉兔的朋友。

我无比盼望那天,脑袋渐渐有些晕眩,看到树下的蛤蟆们又在唱歌,老鼠精在跳舞。

我傻笑两声,对小槐道:“他们骂人的时候说癞蛤蟆,说相鼠有皮,谁能想到,当蛤蟆和老鼠比做人快乐多了。”

14

闻璟在京中待了半年。

他走的时候对我道:“阿姊,你要等我回来,若我回来见不到你,会难过的死掉。”

不知为何,他总担心我离开。

他十四岁那年,我从山中回来,骗他说找到了我爹,他云游四海,过的很好,不需要我挂念。

我也承诺了他,不会不声不响的离开。

但他总该知道,缘起则聚,缘落则灭,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半年后,我在村里等着见他最后一面。

程举人府上和县衙门已经派人过来报过喜了,闻璟没有名列三甲,他是进士榜上第六名。

高中进士,本也是可喜可贺的事,更何况他还那样年轻。

我们家的院门,悬了两盏红灯笼,鞭炮炸燃后的红纸,喜气洋洋,糊了一地。

我真心为他高兴,将院子和屋子又拾掇了一番。

闻璟回来后待不久的,殿试中榜的进士,大都会被授予官职,留在京中。

我就这样等啊等,直到又过三月,终于等回了他。

十九岁的进士,仍是孤身一人。

村外远山连绵起伏,他背着个竹子编的箱子,穿着离开时我做给他的直缀长衫。

衫角和领口袖口是黑色,其余色白,并不名贵的料子,穿在他身上偏就显得格外矜贵,惹人注目。

闻璟本也是惹人注目的人。

我与他相依为命十一载,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日,功成名就。

也看着他越来越深沉,气质出尘却清冷。

他依旧有薄薄的眼皮,长睫纤细,掩着狭长的双眸。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扬着,勾勒出好看的弧度——

“阿姊,我回来了。”

我想,我真该如小花妖所说,让小槐的树枝伸到黄大仙的嘴里搅

一搅。

它真的是个乌鸦嘴。

闻璟回家后,带给我两个令人发晕的消息。

第一,他没有留在京中,而是授官到了北方一个叫清池的县里做县丞。

第二,他要娶我。

我实在难以置信,即便不是殿试三甲,进士榜第六,也是很厉害的名次了,怎么就沦落到了小地方做县丞?

我不信,这其中分明有隐情。

但我尚来不及去追问这隐情,闻璟说要娶我的消息,足以让我震惊的回不过神。

我腾的站了起来:“我是你阿姊!”

“远亲而已。”他淡淡道。

“我年长你八岁,二十七了!”

“我说过,只想娶喜欢的女子为妻,不管她年岁几何,也不管她什么身份。”

闻璟上前,握住了我的手,他的神情那样认真:“阿姊也说过,不管我喜欢的女子是谁,你一定为我娶来。”

“疯了,你疯了……”

我喃喃一声,直接坐到了椅子上:“我看着你长大,待你如亲姐弟,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你说要娶我,是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作死?”

“闻璟,你我二人姐弟情深,你不能有这样的念头,不尊礼教的话,世人的唾沫会淹死你。”

“阿姊怕什么?你我并非亲姐弟,哪里来的礼教?我便是喜欢你想娶你,碍着旁人什么了,这是你我之间的事。”

闻璟言辞恳切,身子缓缓蹲下,继续去握我的手:“阿姊什么也不用担心,也无需介意,我们会一起去冀州,远离此地后没人会认识我们。”

他的话在我脑子里炸起,我突然醒悟过来,闻璟是个多少聪明的人,他知道我的顾虑,定然是将一切安排好了,才对我说出这番话来。

我心里泛起寒意:“殿试中榜,理应留京,你为何会被授官到地方?”

“得罪了人。”他看着我笑,嘴角勾起,云淡风轻。

“得罪了谁?”

“自然是京中权贵。”

“为何会得罪他们?”

“阿姊非要问这么清楚吗?”

他有些无奈,眸光一寸寸软了下去:“自然是为了你,为了我。”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此刻只觉心中烦乱,冷冷道:“闻璟,我不可能嫁给你,你想都不要想,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你如今高中进士,我是打算离开的,不会同你去别处。”

“阿姊,阿

姊!”

他突然慌了神,直接跪在了我面前,胭脂染过的眉眼一般,殷红着落下泪来。

“即便阿姊对我无男女之情,也请你可怜我,我不能没有阿姊,我在很早之前,就开始喜欢你了,你骂我心思龌蹉也罢,世人嘲讽于我也罢,我不在乎,便让他们笑我,尽管唾弃于我,只要能和阿姊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

“阿姊,我在这世上孤身一人,从来都只有你,若连你也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对我无男女之情,亦没有喜欢过别的男子,那我们就跟从前一样,一直在一起,阿姊嫁给我为妻,试着接受我,我会做的很好的,我真的很喜欢阿姊。”

“阿姊,阿姊你可怜我,离了你我必不能活。”

他就这样一声声的唤我,伏在我膝上,哭红了眼睛。

仰面看我的那张脸,神情破碎,楚楚可怜,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

我早知,他生性爱哭,这么多年,原一直如此。

可我这次不能心软,也不该心软。

我推开了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对他道:“我早就收拾好了东西,明日就走。”

15

闻璟说离了我,他必不能活。

这话他不是第一次说,我从未当真。

那晚我照常做了饭,他没有来吃。

夜深人静,我在房内待了很久,颇是头疼。

我想起十一年前,初到他身边的时候,那个惹人心疼的小孩,怎就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我对他是有感情的,纵然那不是男女之情,但我真真切切的付出过。

我想起他那双破碎的眼睛,后知后觉的开始心疼。

于是我起了身,打算去找他再聊一聊。

闻璟不在房内。

我有些担心,开始唤他的名字。

最后我找到了他。

他在东面那间洗澡的屋子里,躺在浴桶里,赤身裸体,整个人都埋没在了水里。

他没有听到我叫他,因为他真的不想活了,已经在水中昏迷。

该死,他居然打算溺死自己!

我大叫一声,冲上前去,想要将他捞出来。

浴桶很深,也很滑,他又没穿衣服,我抓不出他。

于是二话不说迈入桶里,哗啦啦的水声溢了出去,我架起他的两条胳膊,往上拔。

好不容易他的上半身露出水面,又要像条鱼一样滑下去。

我贴紧了他,他的背贴近了桶壁,总算擎制住了他的身子。

然后我便开始拍打他的脸,试探他的鼻息:“闻璟!闻璟!”

他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我有些害怕,捧着他的脸,开始用嘴巴给他渡气。

也不知是第几口,他终于咳嗽了一声,缓缓的睁开眼睛。

苍白的脸,脆弱的神情,茫然无助的眼神,瞬间让我生起气来,忍不住给他一巴掌。

“你来真的!”

他的脸被我打的一歪,面颊浮现出五道指痕,长睫垂下,一动不动。

接着又浑不在意的舔了下嘴角。

“阿姊对我无意,也不肯怜我,何必管我死活。”

他声音颓靡,有气无力,又很清冷生硬。

湿透了的头发还在流淌水滴,划过他湿润的眼睛,脸颊,最后掉落在胸膛,潺动入水中。

他从未用过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神情心灰意冷,闭着眼睛不肯看我,也不愿转过头来。

我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只觉酸涩,开口道:“活着不好吗,你都高中进士了,还如此年轻,什么样的如花美眷,将来都会有的。”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你走吧,多说无益。”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走?”

面上生气,心里却异常难受,我情绪跟着低落下来。

他却闻言睁开了眼睛,氤氲着水雾的眸光,又开始惶然的看着我。

“阿姊,你当真如此无情吗?宁愿我死,也不愿嫁我为妻?”

颤动的嗓音从他喉间溢出,仿佛十分艰难,他神情惶惶,声音也惶惶,脆弱不堪:“你当真对我,半分喜爱也无吗?”

“闻璟,我待你如亲姐弟。”我的声音也不知为何染了几分哭腔,微微哽咽。

他笑了一声,眼睛红红,原本搭在浴桶边的手,缓缓握住我的腰,将我抬高了下。

我原本紧贴的身子离开了他,他跟着将我环住,托举着我,再次贴了过来。

欺身而上的人,在我耳边轻声道:“待我如亲姐弟?我不信。”

他的气息萦绕在我耳畔,硬朗的胸膛和身子抵着我,又笑了一声:“除非阿姊证明给我看。”

浴桶里的水应该早就凉了,可我依旧觉得灼热的厉害,整个人直接傻掉了,呆呆的看着他:“怎,怎么证明?”

“阿姊知道。”

他的唇若有若无的扫过我的脸颊

,顺势握住了我的一只手,十指紧扣,缓缓往水中带。

我的脑子嗡的懵圈了,像是被热水煮了似的,使劲的想要将手收回,瑟瑟发抖:“闻璟,你做什么,别这样……”

“你既年长我八岁,又是我阿姊,有什么可臊的。”

幼时,我打趣他的话,终于报应在了自己身上。

我已经分不清身上是水还是汗了,即便是我做妖怪的这八百年,也从未如此狼狈过。

明知他是故意的,使诈绕我,我却已经无力反抗,认了输:“我答应嫁你,你快放开。”

他一动不动的看我,黑眸定定,然后冷不丁的笑了,反而将我抱的更紧,呼吸温热的将唇凑了过来——

“阿姊,我想亲你。”

16

闻璟十九岁时,我与他成了亲。

我们出发去了冀州那个叫清池的县城。

临行前,我去与小花妖和小槐辞行,我叹气道:“我可能要等闻璟死后才能回来,不过也就几十年,人的寿命很短,一眨眼就过去了。”

小花妖和小槐点了点头,显然在她们看来,几十年确实很短,不值一提。

小花妖道:“你记得变老一些,一直保持这个样子,会吓到别人的。”

“嗯,我知道。”

“小月姐姐,小公子那么喜欢你,将来他死了,你会不会很难过?”小槐一脸担忧。

我拍了下她的脑袋:“修仙之人,怎会被情爱困扰,在我眼中他如众生万物,缘过则散,没什么不同。”

我是如此清醒,和闻璟的一世夫妻,一开始在我眼中,便是在镜花水月中走一遭。

镜花水月,终究不会是真的花和月,我总要回到三窟府的。

便是怀着这样的念头,我同闻璟去了很远的清池县城。

那里距离北山很远,距离京中也很远,但亦是个热闹的地方。

衙门屋檐伸展,巍峨气势。

县城集市人来人往,街上摊贩琳琅,叫卖声不绝于耳,卖什么的都有。

闻璟官职不大,是个县丞。

我们赁居的院子也不大,在城东的石狮巷。

虽然只有两间房,小小的地方,但我打扫的干干净净,和在陶庄时一样。

闻璟从背后环住我的腰,对我愧疚道:“阿姊放心,我们只是暂居于此,日后一定会有更大的院子,我会让阿姊过上好日子。”

他俸禄不高,我们连丫鬟和下

人都没有,同从前一样,什么都要自己做。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对他道:“从前不都是这样过的吗,怎么换了个地方,你反倒矫情起来了。”

兴许是因为不是心甘情愿的嫁他,我待他的态度大不如从前了,总爱给他一记白眼。

他非但不觉得讨厌,反而饶有兴致的看着我,眉眼之间皆是笑:“阿姊这记白眼,不如上次翻的好,睨我的时候应该斜视,睁眼的时候不易太快,眼白露出来的应该停顿一瞬。”

“下次记得好好翻,再接再厉。”

我从前是脾气多好的妖怪,嫁给他之后,硬是变得很爱咬人。

他每次气我,我便忍不住抓住他手臂,给他一口。

他逮着机会便钳制住我的手,在我耳边戏笑:“这么喜欢咬我,不妨晚上再来,我给阿姊咬个痛快。”

我与闻璟的相处方式,变得奇奇怪怪。

从前他全然不是这样的人,如今在我面前,得意的厉害。

好在,他并不经常在家气我。

新官上任,他作为衙门赵县令的辅官,不仅要听他差遣,还要负责文书户籍、仓库粮马、以及税收等事务。

地方官场,大都是在此很多年的老官。

赵县令年逾四十,官威很大,已经做了此地十二的县令。

衙门县尉、主簿、典史等人,虽品级比闻璟低,但对于这个年纪轻轻的县丞大人,是很怠慢的。

暗戳戳的欺生现象,定然是有的。

闻璟从不与我说这些,他回来之后,只会同我说些衙门里的趣事,如巡检司有个姓孙的衙役,人高马大,分明是个络腮胡的壮汉,竟取名叫孙春花。

清池有两位县尉大人,官都是买的,一个从前养马,一个从前在街头摆摊算命。

赵县令有个女儿,做了冀州知府梁大人的妾,梁大人五十多岁了,赵县令的女儿十八。

……

闻璟说,我们今后会有更大的院子,他会让我过上好日子。

他倒是从不说空话,仅用了三年时间,从县丞大人变成了县令大人。

视察秋收的时候,闻璟向京中来的监察御史,检举了赵县令贪污。

他很聪明,知道那监察御史是皇帝的亲信。

国库不缺银子,但皇帝的私库,很缺银子。

官场的事我不懂,自然也不知闻璟从什么时候开始筹谋的,什么时候收集了证据,又是什么时候有了可以信任的心

腹。

他最终,将知府梁大人在内,一并拽了下来。

17

京中又来了个官,宣读圣旨,闻璟成了清池县令。

据闻那官是内廷官员,他好似对闻璟很熟悉,惋惜道:“若非当初得罪了庆嗣王,闻大人的仕途又何以止步于此,当年殿试中榜,圣上可是对你印象很深呐。”

仕途止步于此的意思,便是闻璟这辈子只能做到县令,再升不上去。

他好似并不在意,当个七品县令也很知足。

我们搬到了县衙去住,院子很大,房间很多,景致甚好。

我身边有两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四个粗使婆子,以及仆役若干。

上到县丞县尉,下到衙门巡捕,便是街上摊位前乞讨的小童,也知道唤我一声县令夫人。

闻璟如今已然二十有二了,愈发深沉稳重,他穿绯色官服,容貌俊美,眉眼冷清,将那袍子穿出了慑人气势,人人敬畏。

他不再如从前那般忙碌,闲暇时,喜欢站在院中长廊,喂池子里的鱼。

县衙从九品的巡检,名孙春花,是个人高马大的络腮胡大汉。

他比闻璟还要小两岁,是他的得力干将。

那日我闲来无事,经过鱼池,大老远看到他们站在廊下闲聊。

孙大人很苦恼,他都二十了,至今未婚。

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但那姑娘对他无意,不好强求。

隔着老远,我看到闻璟在喂鱼,模样俊美的清池县令,笑的云淡风轻,声音不以为意:“女子终是心软,她若对你无意,那便让她怜你,喜欢的人,死也要得到。”

他声调很慢,神色很淡,将鱼食投入池中,引得锦鲤争相抢夺。

而他饶有兴致的看着,手指一下下的敲在栏杆上,显然心情愉悦。

我在这一瞬间,突然读懂了他。

温良全都是假象,爱哭也是假象,他分明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如同当年入京会试,他是故意藏拙,才中了进士榜第六名。

因为他太年轻,意气风发,又尚未娶妻,知晓自己若是名列三甲,根本避免不了被婚配的命运。

岂料庆嗣王家的小郡主,仍旧一眼相中了他,嚷嚷着就要他。

王爷是出了名的心疼小郡主,他亲自面见了闻璟,想要观察一下他的品行。

结果那日闻璟表现的十分轻浮,对小郡主评头论足批判了一番。

庆嗣王气急,于是原本应该留在京中为官的进士,贬到了偏远地方做县丞。

这些,种种一切,我后来才得知。

彼时我做人的年龄已经三十一岁了,是个不折不扣的妇人。

闻璟依旧很喜欢我,待我甚好。

晨起梳发时,他看到了我的一根白发,神情愣怔了下。

我斜着眼睛看他,似笑非笑:“嫌我老了?”

他顿时神色一变,握着我的手道:“没有,阿姊在我心里,一如往昔。”

我摸了摸他的脸,止不住叹息一声:“闻璟,你还这样年轻。”

这样年轻的清池县令,成婚四年,一直未有孩子。

我曾在北山和小花妖她们聊起人的礼教和规矩,说了句“离经叛道活不下去的”。

我是一个妖怪,可是做人久了,亦会被俗世困扰。

新调任来的余知府设宴,闻璟携我同去,官眷们在一块喝茶时,知府夫人等人斜睨着看我——

“身为正妻理应大度,三年无所处,便该为夫君着想,主动为他纳妾,否则日后他自己养在了外面,岂不是打你的脸面。”

“没有子嗣本就是你的过错,如若再善妒,是错上加错。”

“男人哪有不想要孩子的,再过两年,闻大人便该急了,会与你生了嫌隙,怨你厌你。”

“别太自私,学聪明点,他怎么可能只有你一个女人,简直异想天开。”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批判我,因为她们的丈夫都有妾,容不得闻璟没有。

也容不得闻璟对我一心一意。

我没有的,你也不该有。

我自然不会理会这些,付之一笑而过。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自己逐渐被同化了。

闻璟是人,他还年轻,一辈子那么长,怎么可以没有孩子?

我真是太自私了,下山为了报恩,却阴差阳错要害的闻璟绝后。

怎么对得起闻老伯?

再者,闻璟真的不想要孩子吗?

你一个妖怪,跟人争什么?给他纳妾,让他有孩子,不要再落人口舌,被人指指点点。

让他完完整整,了无遗憾的走完这一生。

打定主意后,我挑了在我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今玉。

她十六岁,模样姣好,眉清目秀,还认识字。

更重要的是,她每次见到闻璟,唤一声大人,便面颊绯红。

我问她愿不愿意给闻璟做妾。

她先是一愣,然后脸直接红到了耳根,说但凭夫人做主。

于是晚间的时候,我又问了闻璟。

他正脱下外袍挂在衣架上,闻言也愣了下,一步步朝我走来,手撑着床看我,面色平静:“阿姊认真的?”

我点了点头。

他倏地笑了一声,起身上床,双腿跨坐在我腿上,欺身俯下,按住了我的手——

“你知道纳妾意味着什么吗?”

他定定的看着我,眸光沉沉:“我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你需要和别的女人分享丈夫,我同你做过的事,也会同她做。”

我被他按压的不能动弹,蹙头道:“我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

“所以这些,你都愿意?”

“嗯,愿意。”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他哭了。

二十三岁的闻璟,松开了我的手,他捂了一下眼睛,再次望向我时,红了眼眶,哽咽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阿姊还是不喜欢我,对我无意?”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我始终不曾将它捂热过,余知府送的女人我没要,贴上身来的官妓我推开,你倒是大方,上赶着给我纳妾。”

“闻璟,我年龄大了,生不了孩子。”

“我有说要孩子吗?你能不能生我会不知道?!”

他突然来了脾气,泛红的眼睛猝不及防的落下泪来,然后俯身恶狠狠的咬在我肩头。

我痛了一下,想要将他推开,他反倒压的更紧,将脸贴在我脖颈——

“阿姊,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

“什么?”我神情愣怔。

闻璟没再说话,他的眼泪洒落我脖颈,好一会儿,突然起了身,未再看我,下床离开。

18

闻璟搬去了书房住。

他生气了,不再搭理我。

我有些难受,一点也不想跟他冷战。

因为我突然发现,我习惯了每晚跟他同睡,每次醒来躺在他怀里,闻他身上好闻的气息。

连绵细雨在午后落下,我让厨房炖了鸡汤,打算待会送去给他。

我已经想了好几日,我要告诉他,纳妾的事作罢,今后我再也不会提。

我还要告诉他,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一直都是热的。

他对我而言,既是镜花水月的一场情缘,那么为了不留遗憾,今后我应该对他好一点。

山中来的妖怪,也该有自己的主见。

鸡汤炖好后,我回房间换了件闻璟喜欢的海棠红褙子。

还傅了粉在脸上。

镜中的女人俨然是真正的半老徐娘了,虽然依旧体态匀称,面颊红润,眼尾处却有几道明显的细纹。

风韵犹存,正该是三十一岁的妇人,我很满意。

换好衣服后,我到了厨房。

却发现原本放在案上的那盅鸡汤,不见了。

我很诧异,问了在厨房忙活的粗使婆子。

她想了想:“今玉姑娘端走了,说是夫人特意给大人炖的鸡汤,她给送去书房。”

我眉头蹙起,有些不高兴了。

因为我清楚的记得,自己并未说让她给送去书房。

但让她给闻璟做妾的话,却是我亲口说的。

自作虐,不可活。

我长长的叹息一声,打算立刻去书房,当着闻璟的面,也给今玉说清楚。

她才十六岁,模样又好,先前是我糊涂了,倒不如直接将卖身契给她,还了她的自由身,再找个如意的情郎。

嫁给闻璟做妾,算不得什么好。

我带着丫鬟穿过长廊,只待再往前拐个弯,便可以见到闻璟了。

正是这时,有个仆人叫住了我——

“夫人,前堂有客人找您。”

我从未想过,此生还能再见到沈辞山。

当年那个牙很白,模样清俊的青衣小道士。

他如今可不是小道士了,看上去是个稳重老成的道士。

沈辞山变了好多,他似乎不爱笑了,一本正经的脸上,写满了严肃。

见到我第一眼,他说:“小月,我需要你帮我。”

出事了。

元姬跑了。

沈辞山说,当年他在北山收了她,带去了蜀地,师父将她锁在了观里的九幽楼。

那是一座镇妖塔。

他们本意是压制她,炼化了她的妖气。

岂料元姬竟然入了魔,趁师门不备,杀了好几名岷山弟子,逃了出去。

他说到此处时,我仍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沈辞山又道:“九幽楼内有结界,囚禁妖物数千年,元姬是第一个跑出来的,她应该已经不是元姬了,是那条公蛇。”

当年在北山,元姬吃了柳妄卿,其实是要与他共享躯体,合二为一。

那时她正处于融合的

关键时期,所以需要疯狂进补,猎杀生物。

而沈辞山,是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将她收了。

关进九幽楼后,谁都未曾想到,柳妄卿反噬了元姬,坠了魔。

他抢夺了元姬的身体,入魔后独享。

“逃出九幽楼,他废了不少力气,所以一路在猎杀,残害生灵,食精怪内丹。”

沈辞山顿了顿,“他是从蜀地跑出来的,我和三位师兄追他到了北山,他如今太厉害了,那一带生灵涂炭,师兄们都死了,只剩我一人,北山既是他的地盘,也是你的地盘,所以我来找你帮忙。”

19

我已经顾不得再做闻璟的妻子了,也不再装什么三十一岁的妇人。

我摇身变成了从前那个刘小月,一袭白衣的北山妖怪——兔子精。

我生于北山,原只是一只普通的兔子。

后来阴差阳错,食了半颗仙丹。

我一直留着那里,山风乍起时,在洞口搓小药丸,亦或者坐在土地庙上发呆。

我望着那轮清冷的月亮,无比渴望能够飞升成仙。

哦对了,我本还有一群妖怪朋友。

可是重回故地后,土地庙里的小老鼠瑟瑟发抖,告诉我它们全都没了,被柳相公吃了。

小花妖,小槐,包括那个总是一脸傲慢的黄大仙黄翁。

但凡此地有点修为的妖怪,都被柳妄卿食了内丹。

于是那朵牵牛花枯萎了,再也不会开,我洞府前的槐树,也枯死了。

多不容易,小槐才长出人的四肢。

我的神情那样冷,身子止不住颤抖。

眼睛红的像要溢出血来,我对沈辞山道:“找到他,我们一起宰了他!”

北山山形复杂,我知道柳妄卿在哪儿。

他盘踞在平地龙脉上的一处悬崖。

当初他和元姬一起来到这里,正是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

对于沈辞山来说,觅龙点穴并非难事,难就难在如今的北山,乌云压顶,黑雾弥漫,全都笼罩在柳妄卿的魔障之中。

我化作一只兔子,谨慎前行,为沈辞山引路。

不知走了多久,终见万丈悬崖,以及上面盘踞着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只怪物。

有龙的角,蛟的爪子,以及蛇的身子。

它笼罩在黑雾之中,亦是一团黑色,狰狞的眼睛,竖瞳是血红色。

怪物吐着信子,见到我

们并不意外。

它甚至还笑了一声,声音阴冷恶毒,正是我熟悉的腔调。

柳妄卿道:“就知道你会来,我等了好久了。”

它显然是在跟我说话,我一只兔爪撑在地上,化成了人形,然后站起来,目光冷冷的仰头看它。

“刘小月,你是一只坏兔子,你爹也是一只坏兔子,我真的太讨厌兔子了,若非你爹抢了我的半颗仙丹,我早就同元姬一道,化龙飞升了,焉能有今日坠入魔道的下场。”

我毫无畏惧的看着它的眼睛:“你的仙丹,不也是从猴子手中抢来的吗,你们还将它杀了,怎么你们能抢,我的兔爹不能抢?这是何道理?”

“兔子就该死!兔子就该被杀光!”

它立在悬崖上咆哮,冲我裂开血盆大口,目眦欲裂:“一只兔子也想成仙,可笑至极,你们的存在,是为我们充饥果腹,那么就该瑟瑟发抖的做一只兔子,这才是你活着的意义!是你该有的命运!”

“柳妄卿,你疯了吧。”

我嗤笑一声:“大家都是畜生,分什么三六九等,天地孕育万物,那么我的命运该是天和地说了算,轮得到你这种连母蛇都吃了的怪物说三道四。”

柳妄卿彻底被激怒了,它竖起的身子,以雷霆之势朝我飞来,张开了大嘴,欲将我吞入腹中。

我一动没动,就这么看着他,直到进了它的肚子。

这是我和沈辞山一开始算计好的。

如今的柳妄卿,我们俩即便联手,也未必有把握赢它。

但它已经坠入魔道,必须得死。

悬崖上白骨累累,有动物的,也有人的。

我带着沈辞山的五道符咒,被他吃进肚子。

沈辞山在外施法,会将那五道符咒化作天雷,将它劈的法力尽失。

这事只有我能做,因为我是妖怪,能在它腹中残喘,找到它的内丹位置。

我和沈辞山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运气好的话,我能撑得久一点,躲过那道天雷。

不过这机会很渺茫,毕竟是在柳妄卿的肚子里。

那日的北山,我想乌云压顶后,一定会下起磅礴大雨,冲刷干净这片大地。

若干年后,指不定还会有成了精的花妖,成了精的槐树,和一只心高气傲的黄大仙。

那些,对我很重要。

20

我叫刘小月,是一只兔子。

生活在北山的兔子。

我被一道天雷劈成了原形,修为尽失,永远的成了一只兔子。

这已经很幸运了,毕竟柳妄卿死了,沈辞山也死了。

土地庙里的小老鼠闹闹告诉我,沈辞山施咒的时候,被柳相公的爪子贯穿了。

但他真能耐,硬撑着完成了动作,还猝不及防的砍了柳相公的一只爪子。

闹闹如今是我最好的朋友。

它胆子很小,只敢生活在北山的土地庙。

它说:“小月姐姐,当一只老鼠没什么不好,胆子小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我活的很快乐。”

我其实挺羡慕它的。

若我一直是一只兔子,大概也会心甘情愿的做一只普通的兔子。

可现在不行了,我很想一个人。

当初我和沈辞山离开清池的时候,抱得是与柳妄卿同归于尽的决心。

我未曾同闻璟告别。

因为实在不知如何跟他告别,故而连一封信也没留下。

我又食言了,曾经说过绝不会不声不响的离开他。

可是一只兔子不远千里的去冀州,简直是天方夜谭,半路就会被豺狼虎豹吃掉。

并非是我贪生怕死,实在是没办法,我连路都不认识。

一只普通的兔子,是如此无力。

我与闻璟的一世情缘,已散。

我的修仙梦想,已完。

我连树杈都爬不上去了,只会蹲在地上,仰望月亮长叹一声。

天地要我认命,做一只普通的兔子。

我在三窟府哭的如此伤心,为我悲惨的命运。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我仍旧吃着萝卜,就这么潦草的活。

我最近愈发的想闻璟了。

想他八岁时的模样,十三岁的模样,十五岁的模样,最后是十九岁,哭的梨花带雨的模样。

“阿姊,阿姊你可怜我,离了你我必不能活。”

算起来,他如今二十五岁,必不会像当初一样,寻死觅活了。

深沉稳重的清池县令,是个成年男人,肯定不会做这种事。

更何况当年他那场浴桶自溺,难保不是自导自演。

唉,我这辈子是见不到他了,只能靠回忆想他。

早知道,当初对他再好一点了。

我时常下山,跑去当年我和闻璟住的村子。

我们家的院子,如今萧索的厉害,冷冷清清,长满了青苔和草。

窗户还破了洞,没人修补。

我如今也没能力修补,只能隔着那个洞,看一眼灰蒙蒙的屋里,然后转身离去。

我想我大概懂得什么是男女之情了。

我最近特别特别想闻璟,萝卜和青草都吃的少了,整个兔身瘦了一圈儿。

真的好想我的小闻璟,我的臭小孩。

我做人的时候,不懂男女之情。

如今懂了,成了兔子。

算了算了,啥也不说了,一头撞死算完。

我真的不想活了,当一只兔子好烦。

好想闻璟啊啊啊啊啊啊啊!

伤心难过啊啊啊啊啊啊啊!

烦死了!!!

小老鼠闹闹整天在我眼前晃,让我打起精神,跟它一起快乐的跳舞。

娘的,智障老鼠快乐多。

我怎么心里这么阴暗!怎么能骂它智障呢?

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打算去死!

我又回了我和闻璟在陶庄的家。

我要绝食几天,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

然而隔着老远我看到了什么?!我们家院门是打开的!

我撒开腿拼命的跑过去,一颗心狂跳。

好吧,空无一人。

等下,那放在凳子上的竹子编的箱子是谁的?如此眼熟!

是闻璟回来了,我确定是他回来了!

家中各处都没有他,我蜷缩在院中等,等了很久,等到发抖。

天都黑了,他还是没有出现。

他去了哪儿?

我耷拉的兔子脑袋,猛地立了起来。

我又跑去了山里,是当年淮南王的飞升之地,我和闻璟常来采药的地方。

果不其然,我见到了他。

山谷茅屋,月色如水,他躺在草地上,很安静,像是睡着了。

两年未见而已,闻璟又瘦了。

他怎么瘦的这么好看,睫毛还是这样长,鼻子还是这样挺,脸还是这样白。

突然睁开的眼睛,还是这么的,幽深。

一只兔子趴在他耳边,与他面面相觑。

闻璟眯起眼睛,纤薄的唇微微勾起,伸手拎起了我的耳朵。

啊啊啊,我有些怕,他不会伤害我吧?

不会不会,毕竟我从小就告诉他,不可以吃兔兔!不可以欺负兔兔!要爱兔兔!保护兔兔!

闻璟把我放在了胸

口,手臂圈了过来,将我抱住。

我是一只呆若木鸡的兔子,老老实实趴在他怀里。

该死,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么好闻,胸膛还是滚烫。

眼泪还是那么…….他怎么哭了?!

我努力从他怀里钻出脑袋,惊疑的望着他。

他目光定定的看着我,眼睫湿润一片,黑瞳潋滟。

然后他按了下我的脑袋,又将我圈紧在了怀里。

他闭上了眼睛,好像很累很累。

我好像也很累很累,打算趴在他怀里,紧挨着他睡一会儿。

月亮的光洒在我们身上,青草地有泥土的香,耳边拂过的风,轻轻作响。

等下!他的手在做什么?摸哪儿呢?

他乱摸一只兔子做什么!

别摸了!

我挣扎着跳了起来,又被他的手按下,不经意间,看到他弯起的嘴角,含着揶揄的笑。

完了,他好像有病。

21

闻璟背着竹箱,带我回了清池。

我的脑袋凑到箱口缝隙,看到渐行渐远的北山,连绵起伏。

我不知他回来的目的。

只知道日夜兼程,他将一只兔子视若珍宝,带回了清池县衙。

他穿绯色官袍,眉眼清冷,仍是那个姿容俊美,却心思深沉的男人。

我成了他的宠物。

他宽大的衣袖下,时常藏着一只兔子。

升堂办案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这么探进袖口,一下下饶有兴致的摸我的毛。

他还带我一起洗澡。

看着我在浴桶里扑腾,得意的笑,然后拿我当刷子,搓他身上的灰。

他舒服的喟叹:“比大棕刷子软多了。”

我疑心他是故意的,还疑心他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份。

果不其然,他有次逗我玩时,一时不慎,脱口道:“阿姊,你现在……”

话音未落,他自己反应过来,先笑了。

我瞪着惊疑不定的眼睛,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怎么知道的。

他看到我呆愣的样子,笑的肆意,直接将我拎过来,狠狠亲了下额头:“怎么办,刘小月,你是兔子我也喜欢。”

我已经不能说人话了,所以很多问题,我无法问他。

他将我养在身边,似乎也不打算告诉我。

闻璟有了很多秘密。

他会带我去任何地方

,除了后院西房的楼阁。

但每天傍晚,他都会去那边,待上一个时辰。

回来时身上的衣服换了,有沐浴焚香的味道。

我困惑不解,真的很想知道,楼阁里有什么。

后来我果真如愿以偿的知道了。

楼阁里有个女人。

是今玉。

闻璟在一年前,纳她为妾了。

但他将她锁在了楼阁里,不准她出来,也不准别人见她。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在县衙乱跑时,听到两个丫鬟在偷偷说话——

“你说大人到底喜不喜欢玉娘?说他喜欢吧,他将她锁起来,不准任何人见,说他不喜欢吧,他每天都要去看她。”

“肯定是喜欢的,你没听说过金屋藏娇吗,后院楼阁有三层,金碧荧煌,里面什么都有。”

“可怜了夫人,两年前突然失踪不见……”

我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想起那个十六岁,眉清目秀的姑娘,索性我是做不成人了,闻璟既然纳了她为妾,好好待她便是,何必将人锁起来。

22

闻璟近来,去后院楼阁的次数渐多。

我生他的气了,蔫蔫的趴在桌子上,也不搭理他。

直到忽有一日,他拎起我的耳朵,“阿姊,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然后他便将我拎去了西面楼阁。

我可去你的吧!我拼命的蹬腿,表示反抗。

他浑不在意我的折腾,命人开了锁。

果真如那日的丫鬟所说,这里面金碧荧煌,上下三层,连墙面都泛着红光。

等下,红光?

我目光警惕的四下巡视,鼻子又闻了闻,大惊失色。

檀香、朱砂、雄黄、天麻、鬼督邮、桃枭…….以及生血的味道。

闻璟自幼随我上山采药,虽后来读书走了仕途,但他一向聪明,对各种药方了如指掌。

这些全是主杀百鬼精物的东西,他混了生血,封在了墙上。

的确是间藏娇的金屋,可怕至极。

屋内有个燃烧着的铜炉,以及一个不着寸缕,四肢扭曲在地上爬行的女人。

她抬起了头看我。

四目相对,分明是今玉的模样,她的脸上却长满了黑鳞片,红眼珠滴溜溜的转。

“刘小月。”她声音沙哑的开了口。

我身上发麻,毛都竖起来了!

元姬!是元姬的声音!

怎么会,她不是被柳妄卿吃掉,被他消化了吗?

元姬幽幽的笑:“很诧异是不是,你和那个道士在北山杀他的时候,我从他身上撕扯了出来。”

“放心,我现在很弱,附身在这个女人身上,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你养大的这个孩子又在墙上涂满了东西,我被他害的快要消散了。”

我瞪着眼睛,只苦于自己不会说话,问不出想问的问题。

闻璟摸了摸我的兔头:“阿姊,一年前你身边的这个丫鬟,突然发疯了,她来找我,说你是妖怪,还说知道你的下落,行为举止怪异,我便将她锁了起来,纳妾是为了掩人耳目。”

“哈哈哈,哈哈哈,刘小月,你知道了是吧,为了柳妄卿,我放弃成仙,与他一同修炼,他脑袋被砍后修为尽失,如你现在这般,只能成一条普通的蛇。”

“我不忍呐,我不忍,所以愿意将修为分给他,将身体分给他,哪怕变成了怪物。”

“可是他为了抢占修为和身体,毫不留情的吞噬了我,他不顾我的死活,痛下狠手。”

“我早就不行了,被他吞噬殆尽,只剩了一丝游魂,那道士死后,你变成了兔子,我不远千里前来找你养大的孩子,只是为了想知道,这世上的情字,到底是什么?”

“我没有得到的东西,你凭什么得到了,为什么是你得到了?”

元姬伏地大哭,身子扭曲成条状,痛苦万分:“我为他付出了一切,他为何如此待我,我们一同长大,一同在林子里玩耍,曾有捕蛇人抓住了我,他宁愿一同被抓也要救我出来,我们的感情日月可鉴,为何就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刘小月,你是对的,你赢了,但你不会一直赢,成仙本就是一场渡劫,他既愿意为你去死,这场劫你如何躲得过。”

23

元姬残存的魂,彻底消散了。

我终于知道她做了什么。

为了验证一个情字,她不远千里来到清池,附身在今玉身上,告诉闻璟,你娶了一个妖怪为妻。

她渴望看到闻璟惊惧的神情,看他害怕惶恐,看他恶心厌恶。

可是闻璟没有,他甚至不怕她,悠哉的在房内喝茶,问道:“然后呢?”

人怎么可以不怕妖怪呢?元姬不信。

她又想出一个考验人心的点子。

“刘小月在北山,她是一只兔子,你可以回去找她,将她带来,我教你用寿命炼丹,助

她修行,你愿不愿意?”

“此话当真?”闻璟笑了,神情竟有些雀跃。

元姬一瞬间怒火中烧:“你笑什么!用寿命炼丹,她会吸食你的命数,你会死!”

闻璟“哦”了一声,站起身来,长身玉立,继续看着她笑,眼底冰冷一片:“你若骗我,我让你不得超生。”

面容俊美的男人,嘴角微微勾起,神情含着几分疯癫的阴毒。

元姬一瞬间有些后悔。她突然明白过来,她找错人了,这个男人比她还要疯。

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数救回他的妻,迫不及待,急不可耐。

她送上门来,被他锁在了楼阁。

他怕她跑了,故而将上下三层紧封,墙上涂满了杀百鬼精物的东西。

元姬彻底后悔了,她不该来找他,他就是个疯子,妖怪到他手里都得认栽。

他比谁都虔诚,在楼阁里架起炼丹炉,整日沐浴焚香,划破自己的手掌,以血来养那颗外丹。

他将元姬囚困在此,日日帮他看着丹炉,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蹲在元姬面前,倨傲的看她,笑的温良:“来,让我们一起见证我对阿姊的爱。”

元姬突然觉得,他比妖怪,更像妖怪。

她知道,自己走不出去了,一定会死在这里。

故事的最后,她死了。

那颗练了许久的丹,成了。

我不肯吃。

闻璟眉头皱起,他用手捏开我的嘴,一点点敲碎,硬喂了进去。

我的泪水溢满了眼眶,他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我,温声道:“阿姊,幼时你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说想做官,你瞧,我如今是县令了。”

“你不是想做神仙吗,那就去做,我帮你实现,好不好?”

不好不好,我拼命摇头。

他的脸贴在我身上,声音又开始微微哽咽:“阿姊,我无所畏惧,什么也不怕,你尽管去吧。”

……

很久很久以前,北山有一只兔子。

它吃了半颗仙丹,修炼成人。

后来为了杀一条坠魔的蛇妖,又成了兔子。

再后来她看着长大的那个小孩,又喂了她一颗丹……

那小孩死于二十五岁那年。

风华正茂,年轻有为,是清池县令。

他埋葬于北山,淮南王飞升之地。

我常去看他。

我便是那只兔子,名叫刘

小月。

臭小孩,莫不是个傻子,修仙哪里那么容易。

他死后,我日日坐在枝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两条腿晃啊晃。

我如今又能化成人形了。

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那只叫闹闹的小老鼠成了老老鼠,然后老死了,我仍是一只兔子精。

而且是一只修为不怎么样的兔子精。

我这一生,注定是做不成神仙了。

臭小孩,还说让我不要错过成仙的机会。

他以为他的外丹,有多么了不起啊。

我真的讨厌死他了。

他死在我怀里的时候,还在诛我的心,一边吐血,一边对我道——

“我早就知道,我们家根本没有江陵的亲戚,江陵,没有刘小月这个人……”

“阿姊,妖怪真的不能给人生小孩吗?是不能生,还是你不愿生?”

“阿姊,你真的,不曾喜欢过我吗?”

我紧紧将他抱在怀里,哭的泣不成声。

我说:“阿姊错了,真的错了,你不要死,我给你生小孩,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阿姊撒谎,你总是不守承诺,不声不响的离开。”

他吐出一口血来,声音逐渐变的很小很小:“你去做神仙吧,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回想起来,他已经死了三十年了。

我整日望着月亮,唉声叹气。

直到这天晚上,我看到了月光撒在林子里,一望无际的山野,站了个笑吟吟的银发男子。

他好看的像神仙一样,衣袂飘飘,声音清脆悦耳:“小兔子,我从月亮上往下看,你已经望了我快一千年了。”

我惊讶的看着他:“你是月亮上的仙女?”

他笑出了声:“我哪里像仙女,我是月亮上的玉兔,我们本是一家。”

月亮上的玉兔,那是我一直遥不可及的仰望,乍一站在我面前,我反而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哦,老祖宗好,我叫刘小月,原是一只普通的兔子,我的兔爹抢了半颗仙丹给我,可我如今还是这样,哎,修仙真的好难, 您当初是怎么成仙的,可否指点一二?”

他当真认真的回想了下,对我道:“我啊,原也是一只普通的兔子, 后来遇到三个快要饿死的老人, 我就往火里跳, 把自己作为食物给了他们。”

“啊?”

“对, 就是这样, 那三位老人分别是,太白, 老君,

和南极真君,所以我成了神仙。”

这成仙的方式,令我有些目瞪口呆。

玉兔又笑道:“机缘到了, 便是成仙的时候, 没你想的那么难。”

他说罢, 递给我一颗晶莹的小药丸——

“给, 蛤蟆丸。”

相传月亮上有只兔子, 拿着玉杵, 跪地捣药,制成的蛤蟆丸,吃了可长生成仙。

我愣愣的看着他, 他昂首一笑:“走吧, 今晚月亮高悬,如白玉盘, 适宜成仙。”

他朝我伸出了手。

我在良久之后,也伸出手去,与他握住。

今晚月亮高悬,如白玉盘,适宜成仙。

看呀, 我终如所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