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5 节 窑

第 5 节 窑

村里有一座废弃的砖窑,传闻里面闹鬼。

初一那年,我和几个同学去了窑里探险,意外撞见了群鼠拜墙,全都撞死在墙上……

那一刻我意识到,窑里真的有惹不起的东西。

可惜太迟了,从那以后我的小伙伴们开始相继死亡。

直到有一天夜里,那东西终于站在了我的床头……

1

李家村村西庄稼地里,有一座废弃的砖窑,年代久远。

很小的时候,我们村长大的小孩,就被大人们耳提面命地警告——

不准靠近河边玩耍,不准跟进村卖冰棍的陌生人说话,以及不准靠近村口那座废弃砖窑。

前两个都能理解。

毕竟河里淹死过人,报纸上有刊登过人贩子伪装成卖冰棍的小贩。

至于那砖窑,迷信的大人们说,反正不能去。

因为传闻中说,曾有村民在那杂草丛生、巍峨耸立的破旧砖窑里,看到过一条碗口粗的蟒蛇盘踞。

还有村民下地干活时,看到过成群的老鼠疯了一样往窑洞里面跑。

最离谱的是,有人说那窑里有鬼。

一个披头散发,七窍流血的可怖女鬼。

那些都是传闻,虽然被说得有鼻子有眼。

事实是,曾经隔壁村有个挺牛的神嫲嫲(神婆),叨叨说李家村的那砖窑,每年要死十八个人守窑洞哩。

咱也不知道原话是怎么说的,反正意思就是这座砖窑邪门,索人命。

一开始没人在意。

哪个村子不死人?

生老病死,天灾人祸,那是常态,总不能硬加到砖窑上去。

何况大家统计过,哪有每年死十八个,无稽之谈。

……

大人们之所以对砖窑忌讳,是因为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们村一个嗓门很大的大婶,在盛夏午后去庄稼地溜达,再也没有回来。

那时玉米地长势很深,隔了一天,大家才在地里发现她的尸体。

报了警,镇上来了法医。

大婶的身体还在,脑袋没了。

是被电锯之类的东西给割掉了。

附近几个村闹得人心惶惶,镇上很重视这起凶杀案,成立了专案组。

警察办事效率很快,半个月后,就锁定了凶手。

是距离我们村有些距离的郑庄村。

一对常年砍树伐树的父子。

他们开着机动车,经常在附近的几个村吆喝买树。

大婶家的庄稼地头,刚好种了几棵,长势特好。

但父子俩给的价格低,大婶不肯卖。

回家睡了会午觉,大婶突然鬼使神差地想到,万一那父子俩趁地里没人,偷砍她家的树怎么办?

于是她赶忙去地里查看。

结果正赶上父子俩真的在偷砍她家的树。

逮了个正着,父子俩没脸,提出要花钱买这棵树。

大婶嗓门大,脾气暴,也不饶人,骂得他们狗血喷头,越来越难听。

冲动之下,儿子最先沉不住气,拿石头砸了她的脑袋。

回过神来的大婶,捂着头喊救命,想往玉米地里钻。

一不做二不休,那位老爹怕被人发现,拿电锯追上去,直接把她脑袋割了下来。

这起凶杀案,跟砖窑有什么关系呢?

那父子俩招供,脑袋是丢弃在窑洞里的。

结果警方封锁砖窑,还带了警犬过来。

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就是没找到。

但父子俩对天发誓就是扔在窑洞里的。

不翼而飞的脑袋,为这座砖窑又增加了恐怖气息。

……

那都是我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根本毫无印象,反复听我妈提了多年,早就当成了一个故事来听。

最初的恐惧也变成了脑洞大开。

后来我问我妈,有没有想过,脑袋是被什么人藏起来了?

我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说她倒宁愿相信村里人说的被大蛇给吃了,黄鼠狼叼走了……要是真的被人给藏起来了或者埋了,那才是真的吓人。

什么人会这么做?那人还在村子里吗?

我妈说,想想就不寒而栗。

我后来想想也觉得瘆得慌,毕竟比鬼神之说更可怕的是人心。

2

初一那年,我十三岁,和同村的大娟、李杭等人,一起去了那座砖窑。

起因是李杭这个经常拿鞭炮炸粪坑的捣蛋玩意,为了吓唬班里其他同学,说起了我们村的那座砖窑。

杭杭故意渲染恐怖气氛,引起了隔壁村程晨等几个男同学的不服。

那时候附近几个村庄的小孩同在一个学校上学。

对于李家村的废弃砖窑,大家都是听说过的。

别村小孩嗤之以鼻,称为老封建迷信。

程晨还嘲笑杭杭胆小鬼吹牛皮。

杭杭急了,对他道:“你别能耐,有本事你进去溜达一圈儿。”

几个男孩争执不下,比了飙那口气,约好了等暑假瞒着大人去窑厂探一探。

谁不去谁是孙子。

那天我也去了,杭杭让我和大娟去当“见证人”。

作为李家村的小孩,我和杭杭、大娟等人,从小关系就很铁。

现在想想,我也不知当时为何就被怂恿了,把大人的话抛之脑后。

可能是为了维护我们村那座砖窑的“名誉”,也可能是那座巍峨耸立的砖窑,从小在我眼里就充满了吸引力。

我对它一直好奇又敬畏。

农忙的时候,村里人收玉米,我曾在庄稼地头不远处张望,总觉得它像童话故事里荒废的城堡,等着我去探险。

我是个胆子挺大的小姑娘。

大娟也一样,被杭杭怂恿之后,我们俩立刻表态,去就去,大白天的怕个屁!

于是暑假夏日午后,我和大娟、李杭、程晨、胡小军等人,汇集在一起,去了村西庄稼地的砖窑。

青天白日,我们一行八个小孩,根本没感觉到怕。

杂草丛生的砖窑,巍峨耸立,爬满了剌剌秧,外观上看,确实像童话故事里荒废的城堡。

高耸粗壮的烟筒,还像杰克与魔豆里那诡异的豆茎,巨大无比,向上伸展。

各类野草藤蔓爬满了墙,遮得看不到砖窑原本的面貌。

我们进了窑洞。

想来是荒废了太久,又被野草覆盖,窑里十分阴凉,还有些暗。

破旧的废砖随处可见,遍地的杂草,空旷不平的地面,凹凸不平的墙砖,再无其他。

程晨忍不住大笑:“什么嘛,这就是你们说的鬼窑,大蛇呢?老鼠呢?毛都没有。”

杭杭不甘心,说:“往前走啊,蛇肯定是有的,我们村很多人都见过,你急什么,这个砖厂有十八个窑洞口,咱们走着瞧。”

我们在废弃的砖厂窑洞,沿着通道,挨个往前走。

前面的窑洞,大都是一样的场景,没什么新奇可言。

杭杭和程晨一路吵嘴,我们在后面笑得不行。

越往里走,窑洞越深,依旧是蛇没见到,老鼠也没见到。

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窑洞里比之前阴凉许多。

可能女孩子天生体阴,感知敏锐。

大娟也对我道:“琳琳,你觉不觉得有点冷啊。”

“嗐,你别说,这么热的天,这里倒挺凉快,是个乘凉的好地方。”

“程晨,下次我们带张席子,躺这睡午觉好了……”

前方,窑洞走到了尽头,是一面破败不堪的砖墙。

程晨和胡小军他们故意说要带席子来睡觉,是为了气杭杭。

杭杭也果然气得半死,不服道:“这次不算,白天一点意思也没有,有本事咱们晚上再来。”

“行啊,怕你不成,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奉陪到底,谁不来谁是孙子。”

程晨寸步不让,二人当下约定今晚就来。

我们准备回去的时候,发生了一些状况。

先是胡小军“卧槽”一声,跳出了老高——

“有老鼠!”

作为农村长大的小孩,老鼠这东西完全吓不到我们。

胡小军之所以跳这么高,因为不止一只……四面八方,源源不断,越来越多的老鼠涌进砖窑!

我和大娟尖叫几声,全身发麻,跳起来往边靠。

杭杭和程晨等人也纷纷手忙脚乱地给老鼠让路。

场面有些诡异,那些老鼠并不是冲我们来的。

它们途经我们脚下,密密麻麻,直奔的方向是前面那堵破旧的墙。

短短两分钟,少说聚集了几百只老鼠。

然后我们一行人,目瞪口呆,看到了终生难忘的场景——

一群灰溜溜的老鼠,像人一样竖起身子,两只前爪抱在一起,朝墙作揖。

老鼠在拜墙。

那一刻,我突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因为那些密密麻麻的老鼠,拜墙的时候身子在发抖,身上的毛明显竖了起来,几乎根根分明。

它们很害怕,眼珠子血红。

几秒之后,更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拜完了墙的老鼠,疯了一样朝那堵墙撞去!

吱扭一声,脖子折断,墙上留下一小摊血,老鼠尸体掉下来。

发疯还在继续,所有老鼠义无反顾,纷纷扑向那堵墙。

很快,墙下堆满了老鼠尸体。

我微微颤抖着身子,一头的汗,半晌回不过神。

待到回过神来,我们看到老鼠全部撞死,面前那堵墙,鲜血淋淋,痕迹斑驳。

夏日午后,窑洞阴寒,墙上那斑驳血影,明显看得出画面轮廓——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定格在墙上,头发盖着脸,但能感觉到她在死死地盯着我们!

我们吓得大叫一声,纷纷掉头就跑。

惊恐万分,沿着通道一路逃窜,直到跑出了砖窑,外面阳光明媚,日头毒辣,大家还是一头冷汗。

平复了好久,程晨才白着脸,结结巴巴道:“刚,刚才,是咱们看错了吧,眼花了。”

“对对,眼花了,凑巧了而已。”

“老鼠自杀有啥好奇怪的,藏羚羊和大象都有成群自杀的,书上说是超常现象,咱们不要大惊小怪。”

墙上的血恰好像个人而已,别自己吓自己,世上哪有鬼……

当时,我们一行人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出了窑洞,仿佛里面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让人感觉特别不真实。

后来很长的时间里,我甚至分不清这年的夏日午后,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们都没敢告诉大人。

直到那个暑假快开学的时候,杭杭淹死在村后的那条河里。

3

杭杭和他堂弟李子豪等人,去河里游泳,结果没上来。

等到大人们赶到,将人捞上来,尸体都泡肿了。

我听人说,他是被河底的水草缠住了,没游上来。

但我妈回来后惊魂未定地告诉我,李杭的尸体脚踝上,有道青紫色的痕迹,有人说像是被掐出来的。

自从砖窑之行,我就始终沉浸在惧怕之中,精神状态很差。

直觉告诉我,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我承受不住压力,最后告诉了我妈。

我妈这个人,性情柔顺,平时胆子就不大。

听完之后直接傻掉了。

她二话不说,带着我去了我姥姥家。

然后我姥姥带着我们俩,在商店买了两盒烟,换了二十块钱,去了她们村一个老太太家。

农村很多庄子上,都有这样的神婆。

我姥姥让我叫这神婆太姥姥。

太姥姥家里满屋子的观音像,香灰溢出炉子,味道呛人。

她一把年纪了,佝偻着身子,一听说是李家村那座窑,摇了摇头。

她连香都没点,敲了敲旱烟袋,嘟囔着:“没法子没法子,赶紧搬家吧,以后别回来了。”

我姥姥和我妈都有些怕,一个劲地追问窑里到底是什么。

太姥姥抽着旱烟,脸上沟壑很深,对我姥道:“秀芝你忘了,翠儿小时候李家村那帮人组织扒窑,挖机和铲车都调来了,结果有个铲车司机半路开沟里了,直接人卡在水底下,最后也没救上来。”

这件事,我妈听我姥姥说起过。

后来我也听我妈说起过。

说是她小时候,有一群人调了挖机和铲车来拆李家村那座窑,结果还没开工,就死了人。

那帮挖机师傅和铲车师傅都不愿意干了,给再多钱也不肯来了。

拆窑工程就此搁置,后来再也没人提起过。

太姥姥叭叭嘴,又道:“是个厉害的,十里八村没人敢招惹,我也没办法,让翠儿带孩子搬走吧,搬走应该就没事了。”

我们走的时候,太姥姥用黄纸包了根针,里面撒了香灰,然后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黄纸包给了我——

“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下面。”

我妈很快带着我搬了家。

那时我爸爸正好在城里家具厂做木工,直接从厂里搬了出来,租了个两室的房子。

我也从农村学校转到了城里上学,一家团聚。

城里的生活缤纷多彩,很快让我乐不思蜀,逐渐将老家一些事抛之脑后。

其实我走的时候,特意告诉了大娟,想让她爸妈也带她搬家。

但是大娟爸妈根本不信这一套。

我在城里读初中,初中完了读高中,后来又去了南京上大学。

高中的时候我还跟大娟联系过,再后来距离远了,各自有了新的圈子,逐渐没了联系。

我在南京上大学的时候,应该是我生平最惬意的时光。

那时我爸爸已经自己创业,和我妈一起开了个家具店,生意很好。

我的生活费给得很多,他们还总是怕不够,叮嘱我没钱就开口要。

社交平台,偶尔我会晒一晒捧着星巴克的照片。

程晨还给我点过赞。

太姥姥给的黄纸包,压在枕头下很多年,最后都皱得不成样子,香灰撒了出来,很早之前就被我扔了。

我爸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对于老家那座砖窑,他后来告诉我,他很小的时候跟着他奶奶下地捉豆虫,也曾一个人去过那砖窑里玩,根本啥事没有,都是村里人扯淡。

我爸的正能量影响着我和我妈,后来黄纸包没了好几年,我还是活蹦乱跳的,连我妈也信了姥姥庄子上的那个太姥姥是危言耸听。

回想起我们娘俩当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找我爸来城里租房子,真是十分好笑。

我们都以为,那件事已经成为过去。

直到大二那年,夜半宿舍,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站在了我的床头。

4

起初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迷迷糊糊,感觉宿舍变得特别冷,伸手拽被子的时候,半睁着眼,正对上床边的女人。

她穿着盘扣的老式黑褂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披头散发,盖着脸。

如当初在砖窑一样,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巨大的恐惧充斥全身,我下意识地想要尖叫,可是不知为何,像是被鬼压床,突然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

我不敢睁眼,牙齿在打颤。

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是湿漉漉的汗。

室友看到我,惊讶道:“琳琳,你怎么啦,脸那么白,见鬼了?”

一瞬间,我抖得更厉害了。

拿出手机想给我妈打电话,拨出去的瞬间又犹豫了,在外上学本就离得远,她胆子小,知道了该多害怕。

我知道那不是梦,但在那个时候,我还在自我欺骗,说服自己可能真的是个噩梦而已。

于是第二天晚上,我抱着被子和我们的室长挤到了一张床上睡。

然而午夜时分,我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睛,又看到了她。

她站到了我室长的床边,长发垂落,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惊惧交加,我哆哆嗦嗦地把头埋进了被子里,缩在熟睡的室长身边,度过了漫长而恐惧的一夜。

天亮后,我可以确认,砖窑里的那东西找来了。

短短几天,我整个人直接瘦了一圈,神态枯槁,嘴唇苍白,憔悴得不成样子。

我还去了医院一趟,因为整日精神恍惚,脸太难看,辅导员让一个室友陪我去了医院做了检查。

检查结果,晴天霹雳,我得了脑瘤。

再后来我回了家。

我妈坚持要去寺庙,或者请有名的大师看一看。

但我爸不信邪,他抽着烟,冲我妈发脾气——

“片子上那么大的瘤子,你还要去看神?你有脑子吗,有病就去医院,砸锅卖铁我也给女儿治。”

我知道,因为我的病,他们已经悲痛得好几天吃不下饭。

我那一向要强的爸爸,头发上突然多出几根白发。

他跟我妈吵完架,二话不说带着我去医院住院。

我没办法告诉他,无论我在哪里,每晚睡觉的时候,那个女人都会站在我的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有几次,我神情呆滞,也盯着她,甚至透过那遮掩的头发,看到了她阴气沉沉的双眼。

然而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看得到她。

我爸坚持认为我是患了脑瘤,产生了臆想。

因为在我回家之后,他曾让我躺在他身边睡,守了我好几个晚上,什么东西也没看到。

我无法告诉他,那些晚上,那女人就站在他身边,看着我,也看着昏昏欲睡的他。

我的病情发展得很快,整个人很没精神,乏力得很。

爸爸积极地跟医生商量治疗方案,还安排了手术时间。

然而我这个恶性肿瘤在颅内转移得很快,手术风险很大,医生后来沟通的时候,我爸一米八的大个子,直接在他面前哭得泣不成声。

在此期间,我妈像疯了一样,整天去各种地方拜菩萨,还被人骗了几千块钱,买了个据说大师开过光的护身符。

她也曾回我姥姥家,让我姥姥带着挨个村子地找那些庄子上的神婆。

那个曾经给我黄纸包的太姥姥,早就于前些年去世了。

我姥姥她们散出去了不少烟和钱,结果都是白费力气。

爸妈的争吵还在继续,演变到了差点打起来的地步。

直到那天,我的病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5

是程晨。

多年未见,当初调皮桀骜的初中生,已经长成了个头高高的男人。

我跟程晨的上一次交集,还是去年我在微博上晒照片,他突然加了我,私信问了句——

“王琳琳你还好吗?”

我一头雾水地回复:“好呀,你认识我?”

程晨的微博头像是个动漫人物,基本很少发布动态,所以我不知道他是谁。

在他自报姓名后,也仅是当成老同学寒暄几句,没有深聊。

这次住院,是我自那年砖窑事件过后,第一次见他。

他变化很大,身材挺拔,五官端正,看上去剑眉星目的,挺像他微博头像上的那个动漫人物。

据他自己说,初中毕业后,因为成绩不佳,他上的是一所技校。

目前在家里的支持下,开了家重工机械修理厂,生意还不错。

有同学来看我,我难得有了些精神气,我爸很高兴,直接让我们多聊一会儿,他去一趟家具厂。

程晨给我削了个苹果,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闲聊。

我那时头发已经剃光了,戴了一顶红色的帽子。

他问我还记不记得大娟。

我诧异道:“记得啊,大娟怎么了?”

“死了。”

他漫不经心地将苹果递给了我,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去年死的,车祸。”

我接过苹果,神情愣怔,一口也吃不下。

果不其然,又听他说:“胡小军也死了,他跟他叔去电鱼,结果高压线掉河里了,他和他叔都没了。”

“王琳琳,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关注你们,死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应该轮到我们俩了。”

可能是因为脑子里那颗瘤的原因,我反应有些迟钝,神情呆愣愣的。

程晨直接站起来,掀起了衣服,露出腰。

我看到他结实的腰身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红色的疹子,红得像血,缠了一圈,围满了整个腰。

我结结巴巴道:“这是,缠腰龙?”

缠腰龙,也叫蛇缠腰,一种病毒疱疹,以前在农村,人们常说这个东西缠满了腰的话,人就离死不远了。

程晨放下衣服,点了点头:“长了有半年了,也住院治疗过,没用。”

“王琳琳,你看到她了吧。”

我张了张嘴巴,脸很白:“你也看到了?”

“嗯,在我床边站了半年了。”

程晨平静地点头,我脑子懵懵的,感觉有些不够用:“她怎么能同时站在你那里和我这里,难道有分身。”

“差不多吧,我感觉她根本没出砖窑,出现在我们身边的是她的怨念制造出的幻影。”

“难怪啊。”

我喃喃道:“她只是站着吓唬我,什么也没做。”

“错了。”

程晨眼睛黑漆漆的,神色认真:“她的怨念在不知不觉地影响我们的磁场,人的运气会变得很衰,所以大娟才会出车祸,胡小军电鱼时高压线才会掉河里。”

“就好比现在,我得了治不好的缠腰龙,你得了脑瘤。”

我有一种被点透的感觉,豁然开朗,随即又思考道:“一开始是李杭被淹死,后来是大娟他们出事,他们都是当场死亡的,轮到我们时死亡方式和过程反而变长了,是不是说明她没有从前厉害了。”

“不是,应该是因为我们距离她比较远。”

“你初中转学,离开了李家村,我本来就不是李家村的人,初中的时候我爸妈太忙,把我安置在我姨家上学,后来他们工作调动到了外地,我又跟着去了外地的学校。”

程晨神情严肃,看着我道:“王琳琳,你想不想活下去?”

“当然想。”

“好,那晚上我们一起去趟李家村,找她去。”

我吓得一哆嗦:“这不是直接去送死吗?”

“不一定,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那座砖窑,掌握了一些资料,兴许可以救我们一命。”

“什么资料?”

我迫不及待地问他,程晨看着我,笑了:“不急,你已经很虚弱了,先睡一觉吧,补充一下体力,晚上我开车来接你,路上说。”

6

瞒着我爸和程晨出去,还要多亏我妈帮忙。

她借口我爸好多天没睡个安稳觉了,撵他回去睡觉,自己要留医院陪我。

我爸一开始不肯,从我患了脑瘤回家,总说害怕,基本晚上都是他陪着我。

那女人每晚都来,我已经习惯了,也可能是因为我爸守着,到后来就算她站在一旁,我也睡了几个好觉。

铁打的人也需要休整,在我和我妈一致的要求下,他终于回家休息去了。

临走还摸摸我的头,叮嘱道:“要是害怕就给爸爸打电话,无论多晚爸爸都过来。”

我下定决心要和程晨一起去砖窑了。

因为我真的不想死,不想我爸妈承受那种痛失爱女的悲伤。

我才二十岁,不管遇到什么,都应该极力争取活下去的希望。

和程晨一起去李家村的路上,我听他简单介绍了下那座砖窑。

上世纪六十年代,还没有开始农村生产责任制大改革,几乎每个镇都设有集体联包砖窑厂,负责生产农村盖房用的砖。

李家村的砖窑厂,就是其中一处。

砖厂工作是非常辛苦的,高温砖窑里的苦,不言而喻。

从制砖坯到烧制,某些环节还很危险,村民胳膊被制砖机吞进去也是有的。

但是那个时候,烧砖窑真的很挣钱,所以哪怕再苦再累,也没人抱怨。

那是一群淳朴而勤劳的村民。

直到一个女孩和她奶奶逃荒到了李家村。

祖孙俩是远地方来的,据说家里穷得很,且只剩她们二人了。

老太太眼睛是瞎的,女孩年龄也不大,约莫十三四,叫小静,长得眉清目秀。

村长老李头是个好心人,见她们可怜,给了一些吃的,村西砖厂里有间破屋子,暂时也让她们住了。

小静手脚勤快,住下来的第一天,便忙活着帮砖厂负责做饭的吴大娘烧火炒菜。

吴大娘挺喜欢她,老李头便做主将她们留下了。

小静在李家村一待就是五年。

其间她奶奶去世了,还是村里人帮忙操办着埋的。

大家都很喜欢这个笑起来有些腼腆的姑娘,平日里对她很关照,砖厂还会给她发帮忙做饭的工钱。

吴大娘对她更是越看越喜欢,还说要把自家侄子介绍给她。

岂料就在这节骨眼上,小静做了件令人大跌眼镜的事。

她和一个哑巴跑了。

那哑巴也是李家村的人,从小无父无母,吃的是百家饭,长大后就在砖厂工作。

二人也不知是何时看上眼的,合计偷了厂里卖砖的钱,打算跑路。

那笔钱在当时数额巨大,村民们前后忙活了好几个月,急等着用它发工钱。

二人逃跑的路上,眼看事情败露,哑巴嫌小静累赘,把她抛下了。

后来小静被抓回了砖厂。

……

程晨讲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我眉头紧蹙,追问:“后来呢?”

“后来,哑巴跑了,小静还不上那笔钱,被关了起来。”

“再后来呢,你别卖关子啊,她是怎么死的?”我有些急。

程晨在夜里开着车,目不转睛:“自杀,说是烧砖窑的时候她进去了。”

至于自杀的原因,确实令人难以表述。

哑巴已经把钱偷走了,把小静关起来也没用,后来村里人便把她放了出来,给她脚上拴链条,每天在砖厂搬砖抵债。

可那么大一笔钱,即便她干到老死,也是还不上的。

关系到金钱利益,淳朴的村民也会有怨言,怒气达到极致时,村支书的儿子最先做出了表率。

这人本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仗着父亲的关系在砖厂谋了份闲职。

他看上小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不过小静根本不搭理他。

眼下凤凰落难变山鸡,他以为替小静出头,定能抱得美人归。

谁知小静是个硬骨头,对他始终没个好脸。

被激怒后,他带着人堂而皇之地过来,把小静拖到屋里给强奸了。

大白天的,砖厂的工人们就这么看着。

吴大娘也这么看着。

村长老李头,阻拦未果,最终默不作声。

村支书家有钱,他的儿子一向横着走。

没人敢管闲事,因为这小子说了,小静和哑巴偷的钱,有他们家的一份。

他是来讨债的,谁要出头,先替她把钱还了。

一提到钱,本来还有不忍心的村民,也变得忍心了。

村支书的儿子后来又过来几次。

明目张胆,还带着人来。

他跟人说,城里洗浴中心十块钱能找个好的,他睡小静一百次,才算能抵上他家的债。

恶从胆边生,人心沟壑难平。

不知从何时起,小静不需要去搬砖了,进出她屋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开始是一个两个,偷偷摸摸。

后来是心照不宣,光明正大。

那些在砖厂工作的大爷大伯、抑或者年轻小伙,老实的、勤劳的村民,默默认同了那个观点。

还不上钱,就用睡她来抵债。

张三睡,李四也睡,大家都睡,不睡白不睡。

他们也是受害者,不需要为此事负责。

这场闹剧上演了大半年,直到小静有一天偷跑出来,进了烧砖的窑。

自她死后,也不知怎么回事,李家村的砖窑突然就烧不成砖了。

先后死了几个烧砖的村民,闹得人心惶惶。

找了神婆来看,也没起多大作用,砖窑后来便荒废了。

7

李家村废弃的砖窑,算起来已经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事了。

时间久远,加上当时的村民有意隐瞒,小静的事竟就这么蒙了尘,再无人知晓。

事关自身性命,程晨说他打探了多年。

砖窑废弃后,因为不断死人,整个李家村陷入恐慌之中。

尤其是当年在砖厂工作过的村民,有条件的早早就搬走了。

没条件的也尽量不留在村里,宁愿拖家带口去别的村讨饭吃。

村支书一家有钱,跑得最远,还把儿子给送出国了。

几十年后,李家村有一大半都是外来户。

当年的那桩丑闻,已经鲜为人知了,演变出的故事版本很多,五花八门,全都为废弃砖窑厂增添了恐怖氛围。

真正故事里的人,早都死光了。

甚至他们的子孙后代,哪怕遍布省外,运气也都很衰。

曾有神婆说,李家村的那砖窑,每年要死十八个人守窑洞。

这一刻我突然在想,未必没有死十八个人,那些搬离出去的村里人,根总是在这里的。

他们肯定也想过很多办法扒了这座窑,但是如我那位已经去世的太姥姥所说,里面的东西太厉害,拆不了。

有人在那杂草丛生的砖窑里,看到过碗口粗的大蛇。

蛇虫鼠蚁盘踞之地,阴气最重。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这是当年隔壁村一位神婆,拒绝李家村的人请她出面帮忙拆窑时说的话。

程晨打听来的消息,费了很大的力气,他说十有八九是真的。

但他又说:“真的,也未必是真的。”

我不解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毕竟年代久远,又是从李家村那帮后人口中打听到的消息,人总是习惯去美化自己,故事说到最后,不知不觉真相就不再是真相。”

“你是说,就这故事还是美化过的?”

“很有可能,六十年代的事,她到现在还阴魂不散,肯定没那么简单。”

“程晨,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当年那个村支书的儿子,出国了是吧?”

“嗯。”

“他后来死了吗?”

“死了。”

程晨神情有些凝重,叹息一声:“十年前死的,活了八十岁呢。”

“凭什么啊!”

“凭他在国外,一直都没回来,不是有句古话,杀人放火金腰带,坏事做尽享荣华。”

“可是古话不还说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凭什么他逍遥法外,嗝屁的是我们!”

“别激动啊琳琳,我们的事情兴许还有转机。”

程晨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小静到现在怨气难消,兴许是因为她没有亲手弄死那个村支书的儿子。

程晨想办法搞到了他的生辰八字,找到一位专门研究风水玄学的大师。

大师人在香港,给他支招做了个人形玩偶。

人形玩偶上有村支书儿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再滴上几滴李家村后人的血,可以暂时以假乱真,被鬼魂视为仇人。

待她手刃了仇人,将玩偶撕碎,该消的怨气也就消磨掉了。

听起来怪扯淡的。

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忍不住道:“这能行吗,也太简单了。”

程晨笑了笑:“我也质疑过,但是大师说了,无心生大用,世上无难题,只要能捋清。”

“就像是蝴蝶效应?”

“不,像数学题。”

程晨一说数学题,不由得使我想起曾经上学的场景,也想起了李杭,大娟,胡小军等人。

心情顿时无比难受,我对他说道:“事情这样就能解决的话,大娟他们也太不值了。”

程晨沉默了下,叹息:“数学题解出来的那刻,谁不是醍醐灌顶,但是解题的过程总要花费时间。”

夜里十一点,我和程晨到达了李家村。

村西的那条路,漆黑一片,隔着好远才能看到一盏光线昏暗的路灯。

自从初中时搬走,我已经很多年没回来过了,李家村的变化应该很大。

但我没心思去探究它的变化,这里带给我的恐惧远比情怀更重。

乡野万籁俱寂,只有虫鸣。

那座废弃的砖窑,如记忆中一样,巍峨耸立,在黑暗之中隆起,更加显得恐怖和诡异。

程晨问我怕不怕?

我咬了咬牙:“我都要死了,怕她个鬼!”

程晨忍不住笑出了声,递给我一个手电筒:“嗯,没有比现在更糟的情况了,豁出去就完了。”

真正的蜕变是无所畏惧。

真理需要我们豁出命去。

我想我的恐惧,早就在这些时日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废弃的砖窑里面,多年未变,竟跟记忆中一样。

手电筒照耀的地方,废砖斑驳破旧,杂草丛生。

我和程晨还看到了一窝蛇。

饶是有见鬼的准备,我还是被蛇吓了一跳,差点叫出了声。

程晨拍了拍我的肩膀,干脆伸出手来,握住了我的一只手。

窑洞里阴冷无比,越往里面走,阴气越重。

即便穿得很厚,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终于,如记忆中一样,我们走到了最后一间。

那面破旧不堪的砖墙,斑驳累累,血渍浓稠。

程晨拿出人形玩偶,放在了那面墙下。

然后他拉着我退后了几步,静静等待。

手电筒的灯光在黑暗中并不很亮,我们没等太久,那面墙便显露出一个女人的影子。

紧接着一只干枯腐朽的手,缓缓从墙上伸了出来。

披头散发的女人,穿着老式的盘扣黑衣,像电影里的贞子爬出电视机一样,双手着地,狰狞出来。

她的目标确实是那人形玩偶,骇人的手将它握住,直接碾碎成渣。

可是接下来,她又朝我们抬起了头。

披散的长发下,我依稀看到了她的眼睛,分明是死气沉沉的两个黑洞。

她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发出怨毒的哧哧声,一步步走了过来。

这情况使我和程晨都有些懵。

我们俩步步后退,我结结巴巴道:“不是,不是无心生大用吗?”

程晨握紧了我的手:“这个时候可能六字大明咒更管用。”

“什么?”

我还没回过神来,程晨神情坚毅,丢下一句“嘛呢嘛呢哄”,然后拽着我转身就跑。

我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反应过来,跑得比他还快。

求生的欲望驱使着我,跑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一时间程晨反而落后我几步。

进窑洞时静若处子,跑出去时动若疯兔。

直到跑出了窑,气喘吁吁地站在庄稼地头,程晨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我道:“艹,跑这么快,你得的压根不是脑瘤吧,是疯瘤。”

“别贫了,回去再说。”我喘得厉害,不太想搭理他。

程晨见我脸色不好,没再说话,两个心情低落的人,失望而归。

车停在庄稼地的另一头,此时正是快要秋收的时候,田里种的小麦在夜幕下影影绰绰。

我和程晨一路无话,朝着车的方向走去。

很快我们的脸就白了。

程晨的车不见了。

8

准确地说,我们遇到鬼打墙了。

一亩地的麦田,硬是走不到头。

倘若回头,会看到漆黑黑的夜幕下,废弃砖窑似诡异的城堡,无声地向我们嘲笑。

而我们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永远站着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我和程晨不敢停,因为她一直在朝我们的方向前进。

这真是让人崩溃的一件事。

我已经不敢用手电筒照她了,太瘆人了。

累得实在走不动了,但我又不愿坐以待毙,喘着粗气问程晨:“你,你还是处男吗?”

程晨搀扶着我,神情一滞:“你干吗?”

“童,童子尿,滋她……”

“王琳琳!”

程晨咬牙切齿,脸有些黑。

我急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好意思,性命攸关啊!她又不是人!你要是的话就去滋她,不是的话就算了……”

大概是我语气太过严肃,还有些烦躁,程晨沉默了几秒,对我道:“你别回头,不准看。”

我哭死,这个节骨眼上,谁有心情偷看他尿尿!

我有些崩溃地蹲在了地上:“我想回家,你快去吧。”

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横竖是死,还不如死在医院或者家里,最起码能见我爸妈最后一面。

我都不敢想象他们如果连我的尸体都找不到,会崩溃成什么样?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我的眼泪止不住就流了出来。

感觉时间差不多了,程晨也该尿完了,而我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我站起来回了头。

“程晨?”

四下无人。

也无鬼。

身处的麦田像黑海里的浪,无边无际,席卷来阵阵恐惧。

除了夜幕下废弃的砖窑,四周只有我一个人,被吞噬在黑暗之中。

程晨不见了。

那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也不见了。

我的身子抖得厉害,拿出手电筒,照个不停。

麦田的尽头,我看到了程晨的车。

孤零零,似鬼影一般。

我哭了。

我还有力气,车已经出现了,只需要上前走,我即将能回到爸妈身边。

可是程晨回不去了。

我的腿抖个不停,一步也迈不出去。

咬牙,再咬牙。

眼泪噼里啪啦。

然后我握着手电筒,回了头,快步朝砖窑的方向走去。

我又进了那座窑。

不再害怕,豁出命去,疯子一般地大喊大叫——

“出来!你 TM 给我出来!”

“谁害了你你找谁去!关我屁事!关我屁事!”

“管我们屁事!我的朋友都被你害死了!你出来,劳资不怕你!劳资跟你拼了!”

一腔孤勇,满腔怒火,使我再次来到了那间窑洞。

那面血迹斑驳的墙,我喘息着走过去,恶狠狠地用脚踹。

也不知丧失理智地踹了多久,墙里突然伸出一截干枯腐朽的手,一把握住我的脚踝,将我拉了进去。

我瞪大了眼睛,因为失重而尖叫出声。

随即画面一转,人已经身处另一时空。

是六十年代的李家村。

砖窑厂热火朝天,一片热闹,很多村民在忙活。

一个扎着麻花辫,眉清目秀的姑娘,正站在院里的炉灶前炒菜。

她衣着朴素,笑容腼腆。

一旁忙着洗菜的一位胖大娘,喋喋不休地同她讲话:“我那侄子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家里条件蛮好,说想找个老实本分的,我瞅着小静你就合适。”

我站在活生生的小静面前,在她眼前挥了下手。

她看不到我,只笑了笑,温声细语地同胖大娘说话——

“不了大娘,奶奶过世没多久呢,我现在没心思想别的。”

小静手脚勤快,长相温柔,晌午吃饭的时候,挨个给大家打菜,分量很足。

砖窑厂的村民,看似都很喜欢她,一个个脸上挂着淳朴的笑。

在给一个皮肤黝黑,模样俊俏的小伙打菜时,我看到小静多舀了几块肉。

她故意低着头,掩盖自己羞涩的面颊。

小伙同样有些不好意思看她,用手挠头,眼睛黑亮亮的。

大家都叫他哑巴。

哑巴年龄不大,看上去十八九岁的样子,嘴里还有一颗明显的小虎牙。

他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明朗干净,与小静站在一起郎才女貌,无比登对。

天色渐晚的时候,二人在砖窑厂无人的角落见了一面。

就是规规矩矩的见面,各自站在一边,小静轻声细语地说话,哑巴眼眸深深地看着她。

小静说:“等这次发了工钱,我们差不多就攒够摆酒的钱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找村长,让他做个见证,再买些糖,分给大家吃。”

哑巴笑容灿烂,连连点头。

小静皮肤白净,不是顶漂亮的女孩,但是五官耐看,是丹凤眼。

砖窑厂里的年轻小伙不止哑巴一个,可是哑巴,真心喜欢她。

她十三岁来到李家村,哑巴十四,父母双亡,早就在这里搬砖了。

一开始他领了工钱,给小静买头绳,买手帕,买好吃的糕点。

再后来领了工钱,全部交到小静手中。

小静不肯要,他就急了,摆着手势告诉她:“我不用钱,你是女孩子,想买啥买啥。”

小静的脸顿时便红了。

攒够摆酒钱的时候,小静打算和哑巴正式在一起了。

岂料这时,砖窑厂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笔卖砖的货款钱被偷了,看厂的张大爷还被人一砖头拍在了脑袋上,性命堪忧。

小静整日内心惶惶,因为她知道是谁干的。

村支书的儿子李超,在厂里挂了个闲职,整天在外吃喝玩乐,欠了不少债。

他还骚扰过小静,要带她一起出去玩。

小静看不上他,从来不搭理。

她住在砖窑厂西面的一间屋子,那晚她听到了动静,看到李超的身影。

她心里很害怕,想着要将此事告诉给村长。

岂料李超不知为何察觉出了她的异样,半路将人拦下,拖到玉米地里给糟蹋了。

随后赶来的哑巴,疯了一般地同李超厮打,反被他身边的同伙殴打至昏迷。

小静被李超绑了起来,拴在了一处野外瓜棚。

李超打算放一把火烧死她。

可她命不该绝,在他走后拼命挣扎,逃出生天。

她咬着牙想回砖厂,要讨回公道。

结果半路便被抓了。

回去后才知道,她和哑巴成了偷钱的贼,还被人诬陷要携款私奔。

哑巴再也没有见到。

而小静被割了舌头,成了个女哑巴。

发话割她舌头的,正是村支书。

他们说她死不悔改,辱骂党员。

小静突然就想明白了。

什么公道,什么天理,没人想听,都是狗屁。

她死心了,被人磋磨,苟延残喘,只想知道哑巴的下落。

她后来经历了很多,看透了人心的险恶和龌龊。

曾经慈眉善目的伯伯,对她颇多关照的叔叔,关系和睦的任何人,都按压过她。

人性彻底沦丧,牲畜不如。

即便如此,她仍旧恶心地活着。

她在等她的哑巴。

可是她等不到了,李超等人后来把她扔进了烧着的窑洞。

世上再也没有小静了,小静成了冤死的鬼。

9

我知道她为什么阴魂不散了。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了六七十年,当初那些人都已经遭了报应。

她的怨气持久不散,害了许多无辜的性命。

真可怜,又真该死。

也许她也早就想解脱了。

可她还没有等到她的哑巴。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她把程晨带走了,等着我拿哑巴来换。

可我去哪儿找她的哑巴?

天亮了,我独自一人走出麦田,开了程晨的车回家。

见到了我爸,我实在控制不住,嚎啕大哭。

我颤抖不止,感到恶寒。

当初知道哑巴下落的人,如今早就死光了。

想来这种事,他们也没脸告诉子孙后代。

还有没有子孙后代,都很难说。

我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一天,跟我爸喋喋不休。

我爸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他一直在说:“有病咱就治,瘤子挖掉保留脑子。”

我最后真的生气了:“爸,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呢?”

爸爸没说话,最后叹息道:“行,你要我做什么直说,只要你开心。”

我和我爸妈全副武装,又杀回了李家村。

联系了挖机和铲车。

我寻找小静记忆里的方向,找到了当年李超等人糟蹋她的那处田地。

正是在这里,他们将哑巴打得半死。

李超等人如此狠毒,当下都要烧死小静了,又怎么可能放过哑巴。

哑巴当时昏迷了,他们应该不会拖着他走太远。

他们会怎么做呢?

就地掩埋?

那就需要埋得很深了。

我看着那片田地,陷入了沉思。

李家村来了很多村民,他们有的还认识我爸妈,这块田地刚好是赵大爷家的。

他倒是很大方,说随便挖,反正麦子该收了,我们刚好可以先帮他割完。

我:“……”

秋收的麦田,金灿灿一片。

我爸妈当真拿着镰刀,和赵大爷一起下地割麦子去了。

我站在地头,忍不住哀嚎:“用收割机不行吗?”

赵大爷连连摆手:“收割机还没进庄呢,得等几天。”

我看着他们下地,默默地拿起了手机——

“喂,姥姥姥爷,舅舅舅妈,来李家村一趟,带上镰刀。”

大家忙着下地割麦子捆麦子的时候, 我和赵大爷坐在地头聊天。

我问他:“这块地你种了多少年了?”

赵大爷回答:“大队分地的时候就种了, 有二三十年。”

“那以前谁种的?”

“我大大(爸爸)。”

“……”

“小丫头, 你到底想挖什么,这地里可没宝藏,你白折腾。”

“没事, 挖不到宝藏我给你挖口井出来。”

我跟赵大爷开着玩笑,他却一摆手, 对我道:“大可不必, 听我大大说这地里原来有一口井,后来给填平了。”

……

听我说, 谢谢赵大爷。

哑巴的尸骨还真被我挖出来了, 虽然挖的不是全部。

直到此刻,我才真的信了程晨那句话——无心生大用。

我那衰得不行的运气, 终于开始好转了。

地头此刻围满了李家村的人, 还有专门从别的村跑来看热闹的。

赵大爷也打电话把他儿子叫回来了, 他儿子是一名民警。

我爸爸找来的铲车, 已经停在了那座砖窑前。

我们要拆窑了, 这消息震惊了附近好几个村子。

有人前来阻止, 说指定要出事。

铲车师傅不肯干,给再多钱也不愿意开。

关键时刻,我爸爸站了出来——我来开。

我爸爸年轻时是个木工, 其实不会开铲车。

但他会学, 专门请教了一旁的铲车师傅。

一旁的赵大爷, 看着我长长地叹息一声:“你这孩子,有点费爹啊。”

我给了他一记白眼, 跟我爸爸一起上了铲车。

铲车发动的时候, 我将身子探出窗外, 在机械的轰鸣声中, 冲着砖窑呐喊——

“开工大吉!”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鲁迅先生说得好,什么是路?就是从没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以前早有路了, 以后也该永远有路。

万物更新, 旧疾当愈。

……

一个月后, 我就要进手术室动我的脑瘤了。

李家村的窑已经被拆了,如今我的脑瘤, 是纯脑瘤, 与怪力乱神无关。

程晨也回来了,一个月前他是在走回家的路上突然昏迷倒地, 被人报警送到医院的。

这家伙对那晚的记忆果然只停留在“用尿滋她”。

他身体没什么大碍, 不过顺便住院治疗了下他的缠腰龙。

嗯,恰好和我同一家医院。

他出院的时候,我还没有开始手术。

手术之前,他又经常回医院看我。

挺大的帅小伙,一本正经地问我:“王琳琳, 等你手术做完了, 我能追你吗?”

“不能。”

“为什么?”

“为什么你心里没点数。”

“什么数?”

“你都不是童男子了,好意思追我。”

我一脸嫌弃,他的脸黑了又黑,咬牙切齿, 压低声音问我:“我怎么不是了?”

“让你滋鬼,怎么没点反应?”

“我根本没来得及脱裤子。”

“这也好意思说,弱鸡。”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