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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节 跟青梅竹马穿越之后

第 29 节 跟青梅竹马穿越之后

我跟青梅竹马同时穿越了。

他穿成九五之尊的皇帝,而我穿成擦夜壶的宫女。

我气不过,揪住他的龙袍大喊:“我要当太后!”

他懒洋洋地握住我的手腕:“顶多给你封个贵妃,别说我不大度。”

1.

我穿成皇后的贴身侍女,在太液池旁拽贵妃的千金步摇时,皇帝来了。

全场跪了一地,只有死死瞪着他那张跟我青梅竹马一模一样的脸,做梦般地说了一句:“Hello!”

他却不接我的茬,只是淡淡道:“罚去掖庭擦三个月的夜壶。”

然而去掖庭路上,皇帝贴身的李公公出现,对我恭敬道:“姑娘,陛下请您去一趟承乾殿。”

听了这话,我心中已然有了七分把握。

且不说容貌声音百分百相似,倘若真是没换芯子的古代皇帝,恐怕在太液池旁就将我拖出去砍头了。

不会不痛不痒地罚我去擦夜壶,更不会派人来半路拦截。

我将手上的臭抹布一扔,风风火火地赶去承乾殿,准备跟我的竹马谢迟认亲。

刚迈进大殿,便跟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冷淡、不耐、疲惫。

除了那张一模一样好看的脸,他的身上完全没有一丁点谢迟的影子。

不对劲。

我穴角一跳,将嘴边的笑意敛尽,心中忽然蹿起莫名的忐忑。

“……大胆奴婢,岂敢直视陛下!”

一旁的李公公有些底气不足地怒斥道,显然他也摸不清皇上召我是个什么意图,时不时掀一掀眼皮,好琢磨皇上的心思。

我虽不死心,但还是僵硬地跪下:

“奴婢叩见陛下。”

我伏着头,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沉声道:

“既是叩见,为何不磕头?”

我抬头,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回答:

“回陛下,奴婢刚阳完没多久,得的是头痛株,不能磕头。”

“……”

整个大殿陷入死寂,甚至隐隐回荡着我中气十足的声音。

无视了李公公头顶缓缓升起的巨大问号,我一眼捕捉到皇上的嘴角似乎抽搐般地动了动。

我内心狂喜,是你吧!谢老狗!

“咳……”皇上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坐姿,复又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鄙姓泥,小名老母。”

李公公疯狂擦汗。

“是哪两个字?”

“劳作的劳,亩地的亩。”

皇上深吸一口气,眼神瞟向别处,表情更古怪了:

“……今日太液池边,你何故对贵妃不敬?”

我沉默了。

思忖片刻,方才开口:

“不敢欺瞒陛下,奴婢原是陪皇后娘娘在满芳圆折枝赏景,岂料贵妃娘娘不行礼不说,上来便出言顶撞,奴婢只是说了一句话,她便命人上前扒奴婢的衣裳,还要将奴婢打发出宫卖给人牙子……”

我绘声绘色地描述完,看到皇上没什么反应,只是嘴边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定定地看着我。

李公公见皇上不说话,人精般地接过了话茬。

“贵妃娘娘性子虽娇纵,但总不是个不讲理的,姑娘是说了什么话惹得娘娘发那么大一通火。”

我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疯狂星期四,v 我 50 给你编完后续。”

“哈哈哈哈哈哈鹅鹅鹅鹅鹅鹅!!!”

我话音刚落,整个承乾殿响起了皇上水壶烧开般的笑声。

李公公惊疑不定地跪下叩头,而我站立如松,挑衅般地看向谢迟。

小样儿,还装高冷,掉马了吧!

2.

半小时后,承乾殿支起了小火锅。

“我只是出门帮我妈买个菜,突然听到一阵超大声的鸣笛声,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车,我就穿了。”

我咬了一口刚涮好的羊肉片,狠狠说道。

对面挽起龙袍往锅里伸筷子的谢迟突然顿住了,他抬头一脸便秘地看着我:“碧水老街十字路口?”

闻言我的手哆嗦了一下,也一脸便秘地回瞪着他:

“不会就是你把我给撞得灵魂出窍了吧……”

空气凝固了几秒后,谢迟正襟危坐,面无表情道:

“……不是我。”

下一秒我就扑过去骑在他身上,揪着他的龙袍大骂:

“你小子!我被你害惨了啊!穿来这个鸟不拉屎没 WIFI 没空调没卫生巾的地方!而且明明是你撞的我!结果反而你成了皇帝我成了炮灰宫女!

“苟富贵勿相忘,你不封我个太后真的说不过去吧!”

谢迟挣扎都懒得挣扎,他散发躺在地下,握着我的手腕懒洋洋道:

“别太过分啊,顶多给你封个老母公主,

浅浅满足你好为人母的癖好。”

我气不打一处来,打算掐死这个老狗翻身当女帝。

谢迟笑得更加恣意:

“要不给你封个贵妃玩玩?别说我不大度啊。”

“谁要给你当老婆啊!”

最后谢迟举起双手,无奈妥协:

“行行行,太后就太后。”

于是礼部尚书匆匆忙忙地来了。

谢迟随意往我身上一指:“朕要封她为太后。”

礼部尚书跪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宫中位分晋升规制森严,不可逾越!如此册封,古往今来从无先例……(以下省略五百字)”

谢迟瞟我一眼,眼神分明在说:“看吧,可不是我不想给。”

我白了他一眼,心中自然清楚这事绝无可能,只不过是穿过来数日,心情实在压抑,仗着背靠皇权想胡闹一番罢了。

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快点回到现代文明社会。

太液池边的逾矩之举,只不过是我想加快这个进程罢了。不管是获罪身死还是有机会穿回去,都比留在这个吃人的宫墙内要强。

值得庆幸的是,我跟谢迟青梅牛马,两小无猜,一起穿进来也算是有个寄托和照应。

如果能带着他一起回去……

“寻常女子都是从官女子之位熬起,若陛下实在中意,也可破格封为答应……”

礼部尚书还在苦口婆心地劝着。

谢迟还没玩够:“那朕若是执意要封她为太后呢?”

礼部尚书仰天长啸:“臣愿死谏!!!”

谢迟语气轻松:“那就拖下去砍了吧。”

我:?

礼部尚书:!

我再看向谢迟,他神情中还带着似笑非笑的玩味,周身的气场却与承乾殿初见时十分相似。

冷淡、不耐,生杀予夺的帝王杀伐气。

?你当暴君还挺得心应手啊。

殿外的侍卫已经将礼部尚书架了起来,年迈的老头子几近癫狂,嘴里大喊着“妖女祸水”“为祸朝纲”等词。

而谢迟嗤笑一声,从案上抽出几卷账本挥手扔到他面前,淡淡道:“你买卖官职,科举泄题,寒天下读书人之心,这便不算祸乱朝纲?

“先将他打入天牢,查办科举的事,明日早朝再议。”

于是我看着礼部尚书如濒死的鹌鹑般被拖走,心里一片茫然。

他怎么入戏这么快啊?

敢情只有我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我看着谢迟:6

谢迟对我眨眨眼,脸上又恢复了那股熟悉的清懒少年气,张嘴正要说些什么。

殿外的李公公进来了:

“陛下,贵妃娘娘哭着求见。”

3.

于是,贵妃哭哭啼啼地来了。

贵妃万氏,扶风弱柳,千娇百媚。

她发鬓有略微的松动,细碎的发丝垂在额边,苍白的面孔上映着泪痕。

如此模样,论谁看了,都会心疼——除了我。

我虽穿来短短几日,却交上了皇后这么个“好姐妹”。

或许她早就发现了我的异样,却也只是浅笑包容。

任我在她的小厨房捣鼓眉庄最爱吃的藕粉桂花糖糕——虽然最后做出来依托答辩,她也温言安慰我“无妨,多试几次便可”。

她会跟着我唱跑调的《青花瓷》,会学着我跳《How you like that》的女团舞。

纵然嘴边总挂着笑,眼底却盛满了揉不开的哀愁。

于是,太液池边,贵妃当着我的面用鼻子瞧她,冷言讥讽,明里暗里称她为“败兴枯木”时,我护犊子的心熊熊燃起。

管你什么贵妃,我先化身正义的朋友 A 重拳出击。

姐没有求生欲,就是这么拽。

见了我,贵妃似是面容呆滞了一下。

我朝她咧嘴一笑。

贵妃脸色更难看了。

她俯身朝谢迟作礼,随即哭道:

“这宫女大庭广众下便敢冲撞臣妾,皇上不将她千刀万剐不说,反而还容她这般耻笑臣妾。

“莫非今后后宫上下皆可如此这般肆无忌惮,臣妾这贵妃之位不如便让于她坐?”

闻言,谢迟眼前一亮:

“好啊。”

贵妃:“……”

贵妃哭都哭不出来了:

“皇上当真如此要羞辱臣妾吗?”

谢迟无辜道:

“我没说。”

贵妃咬牙切齿:

“那皇上便替臣妾做主,将这丫头处置了,五马分尸,以儆效尤。”

谢迟看我一眼。

我拼命给他使眼色。

他一脸了然地点点头,道:

“拖下去。”

两个侍卫将我架了起来。

我:“?

??”

“混账!”谢迟目光蓦地狠厉,抄起一个雕花碎玉盏就往侍卫身上砸,指着贵妃道,“朕说的是将这毒妇拖下去!打入冷宫!”

贵妃脸色霎时一白。

反应过来的侍卫们将贵妃架了起来,连同刚才的两个侍卫,一起带了出去。

我心道,虽然夸张了点,但这暴君人设还挺好使。

下一秒,谢迟理了理龙袍领子,气定神闲地对我说:

“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批了几天奏折才发现,我这个皇帝可能快噶了。外戚干政,大权旁落。

“刚刚拖下去的那个贵妃,她爹是当朝丞相,万启年;她哥是手握兵权的长阳大将军,万策。”

我:石化 jpg.

承乾殿内一阵死寂,只剩我瑟瑟发抖的声音:

“今天把她打入冷宫,明天这个王朝不会就改姓了吧……”

谢迟爽朗地笑了声:

“这盛世,如你所愿啊。”

4.

最终谢迟还是封了我一个御前掌茶的宫女位置。

美其名曰:“最后乱箭射来咱俩还是得死一块儿。”

于是,人前我笑吟吟服侍陛下,人后陛下挽着龙袍给我揉肩捏背。

我的日常也从给皇后讲西游讲红楼,变成了看谢迟同大臣们斗嘴吵架。

所谓吵架,即迈进承乾殿的十个人里,五个替贵妃求情,三个替前礼部尚书求情,一个建议东边修个阁,一个西边修个庙,点菜似的,费尽心思掏空国库。

谢迟一个个地照着他自己从疏奏里整理出来的《皇帝笔记》细看。

“你……吏部侍郎,贪桩受贿,拖下去。

“越骑校尉,不好好治理禁军反而关心朕的后宫,拖下去。

“大理寺少卿,酗酒打老婆,拖下去。”

更多时候,谢迟只是干脆利落的一个“滚”字。

而被拖出承乾殿的大臣,多半又在殿口被李公公挤着笑脸,好言送走。

然而,一众老头中,唯独万启年颇为沉得住气,半月过去了,他丝毫没有过问有关他家掌上明珠——冷宫万贵妃的任何事。

只是皮笑肉不笑地、一个劲儿地问陛下安。

问得多了,我也预感到我和谢迟可能没几天好活了。

果不其然,几日后,长阳大将军的一封疏奏递到了谢迟的案上。

寥寥数语,翻译成白话文就是:

“你他妈的身体还不错吧。

“你大爷我要回京了。

“你丫把我小妹怎么了。

“等着爷爷我率大军回来把你踹下龙椅。”

虽然最后一句是我揣测的,不过大概也八九不离十吧。

谢迟看完后,只是笑了笑。

当天晚上,承乾殿的小火锅旁就多了几坛桃花琼酿。

我和谢迟酒杯一碰,苦笑道:

“来,干了这杯,咱们四面八方都磕个头,南菩萨,北耶稣,我就不信磕不回 21 世纪。”

以前看穿越小说,看主角个个金手指,轮到自己穿了,举目无亲,孤立无援,凄凄惨惨戚戚——还好谢迟这个二百五陪着。

“小迷信包。”谢迟笑骂了一句,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咱《资治通鉴》还能想起来些么?历代皇帝怎么从巩固皇权来着?诶我想想我之前看的那几部权谋剧是怎么弄的……”

我醉意上头,撑着脑袋嘟囔着。

谢迟嘴角勾了勾,伸手替我擦去沾到嘴边的辣印子,缓缓道:

“真翻完《资治通鉴》你就知道,权谋剧假就假在它有逻辑,看看历史上那些阴谋阳谋,可能主角多吃两碗粉,结局就变了。”

“……挺好,那赶紧往锅里下多点粉条。”

我挣扎着往锅里伸筷子,手臂却有些失力的发抖。

谢迟几不可察地轻叹口气,攥着我的手,放到自己的掌心里:

“侨侨,你醉了。”

闻言,我有些愣怔。

除了谢迟,已经好久没有人叫过我的真名了。

我叫沈侨,曾经也会疲惫于朝九晚五,一生庸碌的平凡生活;也会在凌晨三点半埋进网文里,天马行空地畅想自己倘若有朝一日穿越到古代——制盐制糖致富,诗篇万卷一吐,封侯快意江湖。

如今呢?

想为女性谋平权,却需要倚仗封建皇权将贵妃打入冷宫来保自己的命。

想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却终日缩在承乾殿里,陪谢迟做一个臣子阳奉阴违的疯王。

因为谢迟这个同类的存在,让我萌生点吾道不孤的希望,却被告知死期将至。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承乾殿好像破开了个口子,有风不断地呼啸吹进来。

我摸了摸胳膊泛起的鸡皮疙瘩,轻声说:

“谢迟,我想出宫。”

5

.

谢迟点点头,散漫道:

“出门左转。”

我:……

突然酒就醒了大半。

我当即在他头上敲了个爆栗子:

“我说我要出皇宫!不是出恭上厕所!”

谢迟身子僵了僵,表情却辨不出情绪。

他替自己斟了一杯琼酿,慢条斯理道:

“咱们的企业文化是,要死一起死,你逃命不得把我带上?”

谁要逃命了。

我看着他,点点头,粲然一笑:

“行啊,我俩搬空国库,然后私奔吧。”

话音未落,守在承乾殿外的李公公领着敬事房的小太监进来了。

兴许是前不久刚从承乾殿拖了个礼部尚书和贵妃出去。

没走两步,小太监双腿打颤,扑通一跪,磕头道:

“请……请皇上翻牌子。”

谢迟暼他一眼,淡淡道:

“今日也不必了。”

小太监不敢怒也不敢言,浑身像个雏鹌鹑似的抖着,李公公身子一躬,又来救场了:

“陛下,您已大半月未进后宫了。”

“朕不举。”

“……后宫的娘娘们怪罪小的们事小,可繁衍龙嗣……”

“朕明日就遣散后宫,便不会有人怪罪你们了。”

谢迟话说完,李公公也跪了。

两个太监哐哐磕大头,一边说自己罪该万死,一边脚下抹油地逃出大殿领罚去了。

我默默给他竖起一个大拇指:疯批还得看您。

谢迟却不接我的表情,只是难得地对我冷了脸,沉声道:“什么事非要出宫。”

我笑吟吟地给他满上一杯桃花琼酿:“我们穿都穿了,还是地狱开局,不干点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吗?”

谢迟睨我一眼:

“球状闪电,低能级真空球,还是奇点炸弹?”

我当即收回笑容,手腕一翻,将准备递给他的桃花琼酿悉数倒在地上,警告道:

“好好说话啊。”

谢迟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声音却依旧毫无波澜:

“我猜猜,您该不会想制火药吧?一硫二硝三木炭?还是 10% 的硫磺 15% 的木炭 75% 的硝石?”

我福至心灵,忍不住激动地喊出声:

“没错没错!”

“硫磺和木炭都是常见的矿物,可古代没有纯硝,您出宫是去刮茅坑提纯吗?”

“只要能找到大片含有动物粪便的土,未必不可以蒸发出纯硝结晶。”

“好想法,所以你说的这些,我已经尝试过了。”

我愣怔片刻:“什么?”

“我说,火药已经制出来了。”

谢迟轻叹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我:“我们才穿来几天,皇帝的权力估计早在几年前就被架空了……”

“所以今晚我不提,你也不打算告诉我是吗?”

谢迟不理我,仍顾自说着:

“我能造出来的那点火药,应付万府掌握的数千巡防营还可以,但面对万策率领的边境大军,还远远不够看……”

“……我们是唯一的同类啊,你信不过我吗?”

“退一步说,就算万启年篡权不急于一时,就算直接给兵部一整套工业线,基于本朝体制问题,天王老子也阻止不了官吏各种中饱私囊的弯弯绕,几个月估计就能给整套体系吃得千疮百孔……”

“谢迟!”

或许是我动了火,拔高了音量,谢迟终于停了下来。

他的声音不大,我却听得真切:

“沈侨,我只想你平安。真到了宫乱那天,我自然会送你出宫。”

6.

第二天,我又搬回到皇后的凤仪宫给她讲《金瓶梅》。

后宫上下都传我以宫女之名得了谢迟专宠,现在却落得个惹陛下腻烦的下场,好不活该。

没人知道我和他友谊的小船早就在昨夜的承乾殿翻完了。

踏出大殿前,我十分标准地朝他比了个中指,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他妈的装什么大男子主义逼呢。”

凤仪宫中的宫女翠花,先前就待我如亲妹妹般好,见了我便一把抱住:

“亩儿你怎的突然回来了?”

我刚想张嘴,便被宫女翠草抢了话茬,她素来同我不对付,迫不及待出言奚落:

“这还用说?定是差事干得不好被皇上赶回来了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凤仪宫是什么垃圾堆呢,真是晦气。”

我白眼一翻,就是不惯着:

“我跟翠花说话有你什么事?管这么多呢,掏粪车路过你家门口你都要拿筷子尝尝咸淡是吧?”

翠草像是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的样子,脸一红,气急败坏地就想上来跟我扯头花。

我伸手虚虚挡着,嘴上也不放过

:

“来来来,我打了狂犬疫苗我不怕你。”

皇后娘娘循着动静出来时,纵然人前再怎么乱作一团,此刻也得跪安行礼。

凤仪宫日常如此,虽然慈主在上,不比别的宫殿规制森严,但礼不可废。

哪怕再泼天的脾气,也得打心眼里对咱们这位人美心善的娘娘低头的。

进了凤仪宫,皇后接过我刚沏好的上品春茶,轻抿一口,道:

“亩儿,在承乾殿伺候的这些日子,可有吃苦头?本宫听闻万氏曾为难过你。”

翠草立在一旁,娇声阴阳道:

“亩儿姐姐怎的会吃苦?这宫中谁不知道陛下为了姐姐将万氏打入冷宫不说,连这后宫也不进了,真是好福气。”

她这话挑嫉意图过于明显。

翠花忍不住提醒:“娘娘面前,这话竟也轮得到翠草姐姐来说?莫不是将自己当成主子了。”

可皇后脸上却依旧淡然,并不见什么异样的情绪,只是轻声说:“自去领罚省去罢,往后若还揣着争风吃醋的心思,这凤仪宫也不好留你了。”

“是。”翠草脸色惨白,匆匆去了。

皇后甚至不忘拍拍我的手宽慰我:“你不必怕,本宫正念着你回来给我再讲讲五湖四海新奇事呢。”

“娘娘见我不恼麽?”

她柔声浅笑:

“百花盛开,才是真正的三春盛景,只是你也要给自己求个位分,日后才能在后宫中扎稳脚跟。”

我长舒一口气,应付般地点点头。

当即卸下了身上的精神包袱,挽着她的手便开始津津乐道地讲大臣们的笑话:

“娘娘我跟你说,那御史英年脱发,磕头磕得急把假发给磕掉了笑死我了……”

谈笑间,半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翠花伺候了一会儿,便被支去打理内务府送来的几株牡丹。

待她走后,皇后才开口:

“你方才说,长阳大将军不日回京?”

“正是。”

“将军可说了具体归期?倘若是半月之后,正巧赶上中秋家宴。按照惯例,将军和丞相理应入宫赴宴的,可如今万氏被废,不同以往,本宫也不好操办。”

我内心苦笑,搞不好那就是我们的断头饭了。

“万府权势滔天,娘娘若拿捏不定,不如亲自去问问皇上。”

皇后若有所思地摇摇头:“罢了,青梅竹马,年少夫妻,最终不过是相看两厌。

“距离中秋家宴且还有半月,你挑个清闲的日子替本宫去一趟承乾殿吧,陛下与将军君臣之情甚深,常有书信往来,商讨一番,定能给个法子出来。”

我手一滑,手中的如意盏便落在地上,粉身碎骨。

滚烫的茶水溅在手上,我却不知疼,痴呆一般地看着皇后:

“娘娘方才说什么?

“……陛下与将军,感情深厚?”

7.

我站在承乾殿前,李公公正在门口值守,说是陛下连他也赶了出来。

放我进去,虽不合规矩,可他却没有多说什么,只留一句“姑娘多多劝慰陛下吧”。

大殿内,谢迟将头埋在案上闭目养神,与他高中时在课间休息的十分钟里趴桌睡觉的姿势一模一样。

案上摆了一堆七零八落的图纸,我瞅了瞅,是火铳。

我蹑手蹑脚地上前,将脸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

“皇上,起床尿尿啦。”

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我不气馁,提了提音量,又说了一句:

“谢迟,老师叫你回答问题。”

果不其然,谢迟一个激灵抬起了头,眉头好看地蹙着,脸色比先前苍白了几分,疲惫之意一览无遗,还带着一丝上课睡觉被抓包的惊恐。

见了我,他先是一愣,随即眉毛一挑:

“舍得回来了?”

我转身就走,被谢迟一把抱住。

“别走,累。”

我心里酸溜溜的。

“累得好,反正也没我什么事,皇上不让我插手,小的哪敢不从呐,反正小的烂命一条,天下苍生就靠您来拯救了。”

闻言,谢迟捏了捏我的腰,手上力度不重,却有些痒:

“不准阴阳怪气。”

“阿里嘎多美羊羊桑~”

谢迟在我身后低低地笑出声:“烂梗。

“别生气了,侨儿,你不在,我都没心思应付那群老头,装疯卖傻很累的。”

“装来看看。”

谢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酝酿什么。

而后慢条斯理如念台词般地开口:

“我扭曲,阴暗地爬行,尖叫,爬行,扭动,分裂,阴暗地蠕动,翻滚,激烈地爬动,扭曲,痉挛,嘶吼,蠕动,阴森地低吼……”

虽然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但我脑海中不断蹦出谢迟穿着龙袍在大臣面前阴

暗地爬行尖叫的画面,笑得想抽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闭嘴啊!!!”

玩笑过后,承乾殿第 n 届工作交流会议正式召开。

我开门见山:“你有没有翻到过原来的皇帝和万策的往来信件?”

谢迟有些诧异地摇摇头:“有关万府的任何疏奏函文我都看过,万策从来都是例行报告边境战况,偶尔才提及两句万贵妃安,别的从不多说。”

“那就奇了,皇后分明同我说,陛下和将军感情深厚,时有信件交流。至于感情有多深厚,这个就暂且先不说了,既然有信件往来,怎么会一封都没留下?”

“嗯……除非信件上的内容是阅后即焚的程度,不是,你多问两句咱俩也犯不着在这瞎猜啊。”

我白他一眼。

“早就问过了,在我们穿来之前,帝后关系就已经生疏得像陌生人,皇后提到的,是皇帝刚登基,他们温存的那段时光发生的旧事,距今约莫五年;她曾好奇问过一嘴信件上的内容,皇帝并没有告诉她。”

“既然温存过,为何后来生疏了?”

“这个你亲自去问不是更合适?”

谢迟摇摇头:“我要真去问,一开口就会破漏百出。”

“算了,这个先不纠结。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五年前,万府……至少万策和皇帝还不是对立关系,那会儿新帝登基,大臣辅佐,皇权还没被架空,也说得过去……近五年的奏折你都看过麽?有没有哪些很可疑的。”

谢迟气笑了:“你当我人工智能啊?光一天的请安折子就有近二百封。五年的时间跨度,真一个月时间把所有疏奏全部看完,我先过劳死交待在这了。”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承乾殿内,的确放着一本理应在二十年前就储存在内阁大库的陈年折子,呈报的是先帝在位时,李氏将军府通敌叛国,最后被灭门一案。”

李氏将军府,权势滔天,功高盖主,歧江关一役,勾结北燕,通敌叛国,意图谋反,遂诛之。

这剧情,怪熟的。

放下疏奏,我那装了数千本网文的小脑袋飞速转了起来,缓缓问道:

“李将军生前可有儿子?”

8.

第二日,我步履匆匆地往冷宫赶去。

王贵嫔请我喝茶;舒婕妤邀我打麻将;江常在位分不高,却是个不好说话的。

见面就要手下侍女赏我一个大耳刮子,说我不知廉耻,狐媚陛下。

我直接一脚踹飞那侍女,两个大耳刮子就呼在江常在的脸上:

“我赶路要紧,没空宫斗,这两巴掌就当回礼了。”

等我赶到地处偏僻的冷宫,此处已燃起熊熊大火,惨叫声不断地从里面传出来。

冷宫是失宠妃嫔们集中居住的场所,所有屋子无一例外地由外到内反锁上。

只留一个极小的活窗户,吃饭洗脸所需的物件都由下人从窗户里递进去,想要探出头来都极为困难。

几名妃嫔在屋内近乎癫狂地拍打着木门,哭嚎央求着:“救命啊!放我出去!”

唯独留置万氏的屋子毫无动静,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我站在那房屋的门前,用力叩了叩门,用极细的声线喊道:

“贵妃娘娘。”

好一会儿,里边才传来动静,我虽未见到人,却听见一道极为冷冽的声音:

“你是何人?”

“奴婢是来救娘娘出去的。”

“便知道父亲定会派人救本宫出去,待本宫出了这扇门,一定要撕烂皇后身边那贱婢的脸。”

我摸了摸我的半边脸,忍着笑意慌张道:

“娘娘,您有所不知,万将军率着边境大军反了,皇城已破,丞相夫人悉数被囚在府内……丞相命奴婢带够盘缠,救出娘娘后,便带着娘娘从宫墙西南边上的狗洞逃出,丞相府位高权重,总有能接济咱们的人……”

“你说什么?这火不是父亲放的?”

万氏的声音蓦地尖厉,与此同时屋内传来指甲抠木头的声音,“……万策反了?陛下可安好?本宫当初就同父亲说了,此人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当年李长春何等风光,想来是他的旧部势力仍未拔除干净,给万策那个疯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药,你且先救我出去……”

“哦好……”

我激动地狂掐人中,想要仰天长啸为什么古代没有录音机!

木门一开,万氏眼眶通红,满脸焦急地冲出来,见了我,整个人如死鱼一般呆愣住:

“你……”

她尚未把话说完,目光便瞥见我身后的谢迟,更是腿一软,直接跪了。

整个冷宫的火焰已被扑灭大半,妃嫔们都被悉数救出,好生安置。

我蹲在万氏面前,意味深长道:

“我不过是来看望娘娘,不承想娘娘却送我这样大一份礼,丞相府的祖坟怕是已经气得冒青烟了吧?”

万

氏气极,目光却绕过我看向身后的谢迟,撕心裂肺地哭喊道:“陛下!臣妾冤枉!臣妾兄长虽并非父亲所出,可万家满门都誓死效忠陛下啊!”

谢迟冷笑一声,目光巡视一圈,沉声准备说出他今晚唯一的一句台词。

“拖……”

话还没说完,侍卫突然绑了个人来,单膝一跪,禀报道:

“陛下,臣等已奉命在周围暗中严守,果真抓住了个形迹可疑的。”

我定眼一瞧,有些吃惊,此人正是凤仪宫那个待我如姐妹般好的翠花。

“……一起拖下去。”

侍卫押着万氏从我面前经过时,谢迟将我挡在身后,而万氏只是凄笑一声,心如死灰地问了一句:

“你既已得知真相,为何还设局害我。”

我挠挠头,不以为然道:

“哦,其实那些都是我瞎猜的,这不,一诓就诓出来了。”

“……”

9.

冷宫地处偏僻,离妃子寝殿极远,与清凉台之间还隔了个偌大的竹园。

这场火在我和谢迟的筹备下,火势并不大,无人受伤,点到即止,因此并没有走漏任何风声。

承乾殿的小火锅换成了东北烤肉。

我将一块被生菜叶子包住的流油的五花肉送进嘴中,含糊道:

“所以,万策当真是李长春的孩子,只是不知什么原因被万启年养大。纯纯大冤种啊,他自己知道这事儿吗?”

“难说。”谢迟拿着公筷,不断翻烤着调味牛肋条。

“假定他知道,难道不会迫不及待想要手刃灭了自己全家的仇人吗?竟然还能生生忍到现在?这万启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杀了别人全家还替别人养儿子。”

我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又道,“如果不知道,那为何又会跟皇帝暗中有书信往来?信件上的内容重要到什么程度以至于要阅后即焚?”

谢迟将一块烤好的牛肋条夹进我的碗里,淡淡道:

“知道不知道的,直接去问不就好了,他自称后日抵京,到时还得入宫面圣。”

“单刀直入?旁敲侧击?算了,随便吧,反正你是皇帝,问不出来他也不敢一刀剁了你。”

我彻底排空思绪,专心吃肉。

“还有不到十天就是中秋家宴了,搞不好那就是咱们的最后一顿饭。”

“然后呢。”

“然后……我还是想出宫一趟的。”

我拼命朝他眨眼睛。

谢迟暼我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掏出一个玉质的疑似令牌的物件儿给我,简单说了句:“我不在,万事小心。”

于是,第二天,我换了一身寻常服装,兜里满满装了几袋银子,出宫了。

默默随行的,还有谢迟派来护我的几个侍卫,在我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在帝京的大街上,我才感受到何为千古梦华的繁荣,喧嚣潋滟的自由。

确实比宫墙内要快意得多。

我一间一间铺子地瞧,心里盘算着这边能开个火锅店,干的就是古代版海底捞;那边能开个妙音坊,造个吉他唱民谣;拐个角还能开个书局,写点耽美挣外块。

一阵头脑风暴,心潮澎湃后,我驻足在一家青楼前。

毕竟,没进过青楼的穿越者不是合格的穿越者。

我朝身后的侍卫丢出一句“不必跟了”,刚想迈进门,就被一个半妆的婶娘拦住了:

“姑娘,我们这儿可是郎君喝花酒消遣的地,可没有服务女子的活儿。”

我笑了笑,掏出一袋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那婶娘想了想,依旧一脸为难,犹豫道:“姑娘,我也是按规矩办事,看您的穿着也体面,不像会为难人的。老实说,再往前走十里便是南风馆,那儿的粉面小生定能如您的意。”

行,还是不够多。

我装出一副比她更为难的样子,又掏出一袋银子,亲昵地往她手里塞:“实不相瞒,我来这儿,是找我家官人的,咱们做女人的,家里都得有那点邋遢事儿,也别相互为难了。”

闻言,她更不乐意了:“那不行,放你进去了,万一在里边发生了点什么,你们小两口砸了咱家的场子怎么说。”

我心里烦得,嘴上应付着哎呀不会的,眼睛却不断地在往里瞧,在一众男人里,挑了个帅得最出挑的,张口便朝他大喊:“官人!”

不顾婶娘的阻拦,我直冲进去就挽着那人的手臂,急促地轻声道:“少侠,救命,后边有人追杀我,你领我进去,我给你银子。”

那男人沉着脸,却没有甩开我,只是瞪了一眼追上来的婶娘,便任由我挽着上花楼了。

我一路上顶着异样的目光,寸步不离地进了他的雅间,长舒一口气,正准备出言答谢。

他却抢先一步开口:“你倒挺大胆。”

10.

我哈哈一笑:

“大恩不言谢,

今日少侠的消费都由我来买单。”

少侠勾勾嘴角:

“大恩谈不上,我不过是好奇,你一女子,撒谎也要进这青楼,究竟是想做什么。”

人家顺手帮了我一把,我也懒得藏着掖着。

“不瞒少侠,我不过是想来瞧瞧能不能在这儿捣鼓点生意。”

少侠挑挑眉,端起酒杯豪饮后,好奇道:“姑娘不如细说?”

“简单说呢,就是搞个才艺大舞台,譬如华夏好声音,国风偶像 101,阳春白雪或是歌舞风流,由平民百姓通过购买指定商品的方式来选择一支人气天团,还能拉动经济繁荣……”

我说得有些上头,遣词造句颇现代化。

少侠只是笑笑:

“寻常女子进出青楼,有玷污清白之疑,姑娘有些痴人说梦了。”

“此处青楼,并非妓院。何况帝京民风如此开放,既有南风馆的存在,为何会有女子不进青楼之说?审美偏好是自由的,说白了都是消遣寻乐,女子便不能爱看美人歌舞?”

“姑娘思想确实超前,我能理解,不代表世人能理解。”

“民智未开,自然需要先驱者。带动民潮虽任重而道远,可皇城帝京,天子脚下,位高权重之人多如牛毛,或许只需有人出来做个表率……”

我滔滔不绝完后,发现自己属实有些社交牛杂症,干笑两声,转移话题:

“未曾问过少侠大名。”

那人替我斟了杯茶,不缓不慢道:

“鄙人姓万,单名一个策字。”

我:……

我一个激灵站起来,当即就要行礼:

“久闻将军大名。”

却被万策眼疾手快扶了起来:

“姑娘怎么称呼?”

我思考了两秒,最终还是说出自己的真名:

“叫我沈侨就好。”

“沈姑娘的小字倒是新奇,并不常见。”

我暗暗打量他的全身,确认了目光所及之处并无武具后,壮着胆子试探道:

“将军,我有一李姓故友,与您年龄相仿,可惜身世悲惨,每每想起,便忍不住感悲伤泪。”

“若姑娘信任,万某愿为姑娘排忧解难。”

我笑了笑,借着手上摆弄杯具的动作,好让自己不要过于紧张得发颤。

“吾友幼年时遭遇满门抄斩,独独留下他一个孤子,后被仇人收养,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万策静静听着,将酒杯抵至嘴边,偏过头,透过雕花窗看向花楼某处,辨别不出是何表情。

“您说,他会不会一直思念着自己的父母亲人,暗暗谋划为他们报仇呢。”

万策忽然转头,定定地看着我,目光锐利,眸子里氲起意味不明的情绪。

“此为人之常情。”

“确实……”

我欲再开口,却被他蓦地打断:

“姑娘不妨直言身份,不必与万某再打无谓的哑迷了,从你借万某踏进花楼之时起,意图过于明显,我便认你不是寻常人家了。”

我:……

我不是,我没有。

事已至此,我只能起身拱手,硬着头皮编道:“将军明镜之心,我乃御前承伺女官,陛下感念将军在外舟车劳顿,特请将军入宫一叙。”

万策挑挑眉:“哦?可我分明呈奏,明日才抵京,陛下为何派你今日请我?”

我额角已渗出冷汗:“皇上……爱将军如子,深知将军性情中人……”

万策一脸“你接着编”的神情,淡淡道:“陛下如此厚爱微臣,微臣这算是欺君了。”

我急得就差给他跪下磕头了,不过从这番对话里模模糊糊能感觉到,将军和皇帝之间的关系,并非先前疏奏般展现的水深火热,也并非单一耿直的君臣关系。

我咬咬牙,决定作出一场豪赌。

“将军,陛下有难,万启年一党狼虎野心,蛰伏已久,把握朝堂半数势力,不久之后,恐免不了一番兵戎交接……望将军届时能出兵相助,将军保天家江山无虞,陛下保将军府百年荣华。”

万策沉默良久,徐徐开口:

“我李氏一族,满门忠烈,至死都在替天家守那天下,只为山河永固,国泰民安。

“我只问陛下一句,能否履行当年信中之誓,重审当年李氏灭门一案,将真相公之于天下,还我李氏清誉。”

我掏出谢迟交给我的玉质令牌,郑重道:

“此为天子之诺。”

万策了然一笑,最后跪地,深深一礼:

“臣,愿为天子效犬马之劳。”

11.

回宫后,我赶去承乾殿与谢迟重述今日的所见所闻后,又亲去了一趟天牢,站在关押翠花的牢房前。

“皇后娘娘待你不薄。”

翠花一声不吭,恍若未闻,看也不愿意看我一眼。

就差把“我什么也不会说”

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我笑了笑,也不在意。

“我今日来,不是要从你口中问出什么。你替我办件事,我便放你走,保你性命无虞。”

翠花冷笑一声:“同在凤仪宫当差,我竟不知你有这般通天的本领。”

我眨眨眼:“你以为你家贵妃娘娘是如何被废的。”

她脸色更加难看,却仍开口道:

“你要我办什么事。”

“回去同你主子说,万氏已恢复贵妃之位,一切安好。”

“……你们要对小姐做什么。”

我十分努力地装出一副大反派的样子:

“皇上本想立即处死她,却不巧撞上了中秋的好时辰,钦天监上奏说圆月前皇城内不可见血光,否则便有冲撞国运之意。且丞相府权势滔天,天子不愿得罪,只要你肯瞒下来,此事办成,我保你全家一生荣华富贵。”

翠花沉默片刻,最后道了声“好”。

我满意笑了笑,转身离开。

心里却断定翠花全家性命都被万府掌控,必定会将我后面说的内容如实禀报给万启年。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万启年携着夫人连夜赶赴承乾殿,开口便要见贵妃。

“夫人身患重疾,唯一的念想就是再见见小女,求陛下成全。”

谢迟散发撑头,懒洋洋道:

“贵妃身体不适,太医交代须得静养,恐不能见人,爱卿还是请回吧。”

“陛下的意思是,中秋宫宴,我们一家也无法相见团圆了?”

谢迟勾唇笑笑:

“自然不能。”

万启年面庞的凶光一闪而过,生硬笑道:

“那老臣就在此,预祝陛下,福寿万康,长乐未央。”

谢迟没再答话,挥挥手,示意他滚蛋。

我看着万启年离去的身影,不禁有些感慨:

“看来这仗是不得不打了。”

谢迟偏过脸瞧我:“你怕吗?”

我摇摇头,想了一会儿又点点头。

谢迟笑了笑,站了起身,握着我的手腕便要走。

我有些诧异:“去哪儿?”

他走在前面拉着我,头也不回道:

“不是怕吗,带你私奔啊。”

于是,半个时辰后,我跟谢迟站在高耸而立的摘星楼前大眼瞪小眼。

我一脸认真地问道:“上边有望远镜吗?”

谢迟有些无语地摇摇头。

“好嘞。”我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转身就走。

谢迟一个眼疾手快地将我拽了回来:“……小懒包,我背你总行了吧。”

我想了想谢迟背着我上楼的场景,禁不住有些泛鸡皮疙瘩。

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妥协道:“走吧走吧。”

12.

爬至摘星楼最高处,我已经累得半死不活,一屁股贴在地上便不管不顾地席地而坐。

谢迟也坐在我身边,就像我们小时候一起肩并肩坐在还未被重工业污染的小镇里,抬头看漫天的星星。

而如今再抬头,除了星星,还有一簇簇烟火绽放在墨色的夜空。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美得好似那遥远的乡愁。

有风徐徐吹来,不带凉意,谢迟却仍将身上的披风解下,为我披上。

他垂下眼睫,静静看我。

我轻声问:“这是你放的烟花吗?”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得用不少火药吧,好浪费。”

想起谢迟先前提到过的火药储量,我有些痛心道。

谢迟:“……你对浪漫过敏是吗?”

他顿了顿,还是出言宽慰:

“不用担心,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目前还是以冷兵器为主要武器,最先进的火器也不过是抛掷火球;不考虑边境军,应付万启年倒是绰绰有余了。”

我依旧警惕地问:“那你不会把我送出宫了吧?我还想吃正儿八经的皇家酒席呢。”

谢迟失笑,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轻声说:

“不会,就留在我身边吧。”

事实证明,谢迟还是谦虚了。

中秋圆月之夜,天子大摆宴席,由原来的家宴变为宫宴,宴请各位朝臣和各地诸侯王。

群臣为证,万启年若发动宫变,兵败之后必定史书留名,千古唾骂。

宫宴上,光华流转,杯盏喧嚣,我一个御前掌茶女使,在这种场合下也免不了要伺候一些皇亲国戚。

雍王似是醉在兴头上,眯着眼睛巡视一圈,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我身上。

“臣听闻皇兄得一极品,竟为此女数月不进后宫,这流言惹得臣弟心里痒痒的……嗝……甚是好奇。”

他甚至站都站不稳,打着酒嗝对谢迟说道:

“既然皇兄还未给她位分……不如就赏给臣弟,纳入后

院……臣弟……谢主隆恩!”

说完,他便扯着我的衣领,跌跌撞撞地拉到谢迟面前。

醉酒的男子力气奇大,我挣脱不开,当众被连扯带拽地跪在谢迟面前。

谢迟轻笑一声,伸手将我拉入怀中,轻抚我的背,一面道:

“朕这小娘子娇气得很,怕是瞧不上皇弟。”

说完,他心情大好地赏赐了在场的所有人,唯独不包括雍王。

雍王本就是万启年一党,心里自然清楚今夜即将发生宫变,被一个傀儡皇帝当众背刺,他脸色一垮,索性当场发作。

于是,所有变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生了。

在一声“保护皇上!”和妇人家眷们的尖叫声中,雍王不知接了谁扔来的长剑,冲上前来就要行刺。

慌乱间,我只听到一声极其剧烈的响弹声,不知何物在雍王身上炸开了,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直直地跪了下去,倒地不起。

我定眼一瞧,谢迟手上的,正是简易的突火枪。

连枪筒都是用竹竿制成的,内装火药和弹丸,虽不具备贯穿能力,杀伤力却并不小。

我看向谢迟:6。

13.

雍王虽倒下了,大殿内的刀光剑影却并未停止,御前侍卫正跟万府的死士激烈搏斗。

殿外却传来了更大的动静——宫门被破了。

万启年作为权臣,毕竟蛰伏多年,手下掌握的兵力除了数千巡防营,还有十万禁军。

有人惊慌失措,有人暗中得意。

但从谢迟说出那一声“动手!”之后,所有人都听到了头顶传来的呼啸声,有光芒从穹顶中掠过,红色的尾焰带着浓重的黑烟。

彼时人们还不清楚这是什么,都以为是天相不吉,王朝末年之异相。

只有我头皮发了麻。

“冲啊——!!!”

十万大军士气高昂,从宫门外一拥而入之时,有两道光芒朝着这处军阵之中落下,尾焰在人群中贯入的一瞬间,轰鸣的爆炸挟着几千度的高温火焰朝着人群之中倾泻开去……

李公公近乎惨叫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陛下!!这玩意儿是这么使的吗?!老奴没使错吧!!”

我震惊地看了谢迟一眼。

他却不以为意道:“看我干嘛,火箭弹的基本设计思路在宋朝就有了。”

“不是……我是想说……你造个火箭弹出来,结果交给李公公发射?!”

禁军毕竟不是吃素的,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天雷”,他们改变战略,原地不动,却有一波又一波的箭矢从殿外飞进来。

“快关门啊——!!”

有人中箭,挡着飞矢拼尽全力地将大殿的门关上了。

与此同时,万策率领的边境大军前来救驾。

“清君侧!灭国贼!”的呼喊声响天动地。

我:……感觉没问题,但好像又有点问题。

万启年会想不到吗?最致命的一刀竟是自己亲手养大的狼子捅来的。

“陛下开恩!降者不杀!”

长阳大将军策马驰骋,挥着长枪奋力高呼。

于是,经过了一场科技洗礼和百战之师的边境军夹击的禁军降了。

等到事后清理战场的残局时,在某个角落里发现了万启年的尸体。

一代奸臣,毙于自刎。

归朝后,李策重新修缮已经物是人非的旧将军府,在某次早朝,状告先帝。

“一告先帝罔顾人命,致我李氏一族无辜枉死。

“二告先帝昏庸无能,纵容奸臣残害忠良。

“我李家满门忠烈,誓死效忠天子,望陛下明晰冤情,顺应天理,下旨重审李氏灭门旧案。”

此言一出,满殿惊骇。

在一片哗然声中,谢迟走到他的面前将他扶起,郑重道:

“朕准爱卿所奏。”

14.

距离宫变过去已有半月,皇宫内百废待兴。

天子手握实权后便不再有所忌惮,盘根错节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无数府邸被查封,无数私库被撬开。

谢迟这个代班皇帝越来越忙,每日都在对着《皇帝笔记》照看大臣,该提拔的提拔,该罢黜的罢黜。

我偶尔凑上前去看一眼,怀里便被塞满了几十本奏折。

谢迟头也不抬地笑道:“你也别闲着。”

数不清多少个日夜的 996,随着重审进度的一点点推进,李氏灭门旧案的真相也一点点被披露出来。

当年先帝在位,骠骑大将军李长春战功赫赫,封狼居胥,北地的坊间流言只知将军,不识皇帝。

先帝多疑,听闻此等言论后,心中忌惮,开始逐步收回兵权。

以万启年为首的党争一派便是在此时利用了帝王疑心,以十分拙劣的技术模仿将军笔迹,撰写一封“送往北燕的信”和一张所谓的“边疆部署图”,

作为将军勾结北燕,通敌叛国的罪证。

如此子虚乌有的指控,先帝竟不疑,下旨将李氏一族满门抄斩。

唯独留下了尚年幼,不记事的孤子李策,眉眼与万启年早年夭折的儿子极为相似。

万启年已身死,关乎他收养李氏之子的原因,而今已死无对证。

至此,李氏灭门案重审完毕。

初冬已至,谢迟力排众议,封我为正一品御史女官,辅佐政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美其名曰:“不能让你白干,领个官职工资也好给你发”。

我却不乐意,比起在朝堂耕耘做个打工仔,我更乐意云游江湖四海,探索新大陆。

正当我琢磨着如何像其他穿越者造船造炮造军舰时,后宫却仿佛过年似的传来了消息。

皇帝终于肯进后宫了!

我听完这消息,马上对着空气打了一套降龙十八掌,打完之后还不解气,准备等谢迟回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谢迟确实来了。

但并不似牡丹花下死那般春风得意。

脸色难看得甚至有点像是便秘之意。

还没等我开口,他就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只顾着丢下一句:

“你跟我来。”

15.

我跟着谢迟来到了太液池边。

“干嘛啊。”

我揉了揉被谢迟攥得生疼的手腕,正四下环顾,想瞧瞧有什么新奇事物,视线却恰好碰上一抹倩影。

似乎……还有些熟悉。

紧接着,我便听到谢迟哑着嗓音出声道:

“妈!”

我:???

那倩影转过身来,大气的现代妆容,简单的盘发,裁剪利落的商务裙装,包包上还有分明的“LV”logo。

正是谢迟的母亲。

我眼眶一红,不由得惊叫一声,掩面大喊:

“阿姨!!!”

谢母脸上的神情从不敢置信到欣喜若狂,一把冲过来抱住我:

“侨侨!!小迟说你也在这里的时候阿姨还不信,你父母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我忍不住落泪,说话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

“阿姨……我父母他们……还好吗?”

谢母笑着替我擦去眼泪,自己却早已泪流满面。

“放心吧,他们都很好,只是你们在病床上躺了将近一年,分明人没事,可就是醒不过来。我们几乎请遍了世界各地的名医都没有什么办法,我托人请了玄学大师才找到一点希望……”

原来我们穿来不过数月,原来所处的那个时代却已经过了一年。

说着说着,谢母忽然警惕地看向四周,十分紧张道:“小迟,侨侨,你们记住,这个月内,天空会有一次七星连珠的异象,那时你们再来这个地方,我带你们回家。”

我被她的一番话惊掉下巴,谢迟显然也愣住了,只有谢母心急如焚地嘱咐道:“千万记住!一定要来!不然你们就永远留在古代了!知道吗!”

我拼命点头,纵然再怎么死死抓住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消失在我们眼前。

谢母走后,我跟谢迟沉默地对视,默契骂道:

“妈的。”

“离谱。”

当天晚上,谢迟急召钦天监监正面圣。

细细询问一番后,才确定了,谢母口中的七星连珠,正是五日之后的子时。

也就是说,还有五天时间。

钦天监走后,承乾殿又支起了小火锅。

“想想还是挺舍不得的。”

我咬下一块刚涮好的羊肉片,有些伤感地说道:

“舍不得这个鸟不拉屎没有 WIFI 没有空调没有卫生巾的地方?”

谢迟笑着看我一眼,夹起一块虾滑放到我的碗里。

我懒得跟他斗嘴。

“唉……就这么走了,想干的大事还一件没干呢,光顾着保全性命了。”

“别瞎想了,真要留你在这儿待一辈子你反而不愿意呢。”

“也是……”

不是所有的穿越都需要建功立业,也不是所有的穿越都需要倾国倾城。

人活一世,有这么一个契机,能亲身体会一番那些只有在史书中记载的东西,或朝野民间的暗流涌动,或有志之士的赤子之心,虽成就不了什么事业,但也足矣。

回到现代前,我到凤仪宫去见了皇后娘娘。

“娘娘,我要走了。”

皇后展颜一笑,似乎早在意料之中。

她摸摸我的头,轻声说:

“不知为何,每每见到你,都感觉你并不属于这个地方。”

我缓缓蹲下,将头倚在她的膝上,闭着眼睛缓缓开口:

“如果能把你一起带走就好了。

“你生性怕冷,我可以带你去永远都是夏天的斯里兰卡,我们可以坐在海边看

一场绚烂烟火,可以在醉醺醺的夏夜晚风里倾诉心事,可以在霓虹灯牌下去追 black pink 的现场演出……

“如果我把你带走,你会比现在更开心吗?”

或许我永远不知这个雍容华贵的皇后内心藏着怎样一段往事,以至于她时常对着漫漫如刀割的长夜默默流泪。

我心里曾经有过一些猜测,或许曾经的帝后也意气风发,在深夜依偎着描述河清海晏的未来江山;或许众臣眼中的疯王,曾在无数个夜里为江山社稷心力交瘁,若非如此,承乾殿内为何仍留着二十年前的那封疏奏呢?

我有些困乏了,皇后的轻声细语落在我的头顶处,她抚着我的发鬓,说出了那句很久以前我曾教她唱过的歌词:

“我会平静默默陪你,在这破碎美好宇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