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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张氏叔侄冤案:无罪辩护,十年炼狱终昭雪

第 2 节 张氏叔侄冤案:无罪辩护,十年炼狱终昭雪

一个即将要退休的老检察官,每到深夜就难以入睡。

一个罪犯的哭诉时时回荡在耳边,让他辗转难眠:就因为好心载了同乡一程,叔侄二人就被打成奸杀犯,一个被判死缓一个被判 15 年徒刑!

一桩冤案,十年无妄之灾,究竟怎样才能沉冤昭雪?

1.顽危犯的委托

2005 年的一个中午,新疆石河子监狱。

这座坐落于戈壁腹地的监狱,专门关押从各地转运来的重刑犯,可以说是实打实的“刺头收容所”。

石河子监狱所在区域

石河子市检察院监所科的驻监检察官,张飙,像往常一样来这里进行月度视察。

张飙检察官

他是自 1979 年全国检察机关恢复重建后,第一批正式进入检察院工作的元老。干了 25 年,很快就要退休了。

这一天,他得到一个消息:有个犯人情绪很不稳定,成天喊冤,顶撞管教,对劳动改造有抵触情绪,影响监狱管理,对其他犯人的改造很不利。

张飙干了这么多年检察官,什么犯人没见过?

有种人,为了减刑无所不用其极,瞎喊自己冤枉,真当公检法是吃软饭的?

当时的张飙并没有想到,接下来的会面,会改变两个人的一生。

在会见室里,他第一次见到了张高平。

张高平

这个身材消瘦,面颊凹陷的中年汉子,一上来就给了张飙一个下马威。

“我不是罪犯,没什么可报告的!”张高平压根没抬眼看下检察官。

没想到张飚温和地说,“没事,不报告就不报告吧,坐下说。”还给他倒了一杯水。

张高平愣住,平常他们只能蹲在地上接受问话,头一回被这么平和的对待,不禁

瘫坐在地,眼泪喷涌而出。

“我真的是冤枉的,我和我那侄子根本就没有干坏事,我们只是好心载了那个姑娘一程,没想到就被打成奸杀犯……”

张高平将自己诉说了无数次的冤屈再次倾倒出来,这一次没有人打断他,更没有人嘲笑他。

入狱不到 1 年的时间里,他写了整整一麻袋的申诉材料。

张高平像祥林嫂一样,日复一日逢人便诉说自己的苦难。

不同的是,祥林嫂最终死在鲁镇的冬夜,而张高平遇到了或许能帮他扭转命运的贵人。

即使是见过无数重刑犯哭天喊地的张飙,在面对嗓音嘶哑泪流满面的张高平,也很难不受触动。

但是,办案经验丰富的他,并不会被表象迷惑。

对于张高平所讲述的“冤屈”,他始终存疑,毕竟叔侄俩的案子早就判了,办案的团队相当专业,带队人是杭州“女神探”聂海芬。

人证物证俱全,杭州市中院下的审判书,真的有错判的可能吗?

回到检察院后,张飙坐在办公桌前陷入了沉思:这个案子,到底要不要查?

他已经快退休了,工作这么多年,在系统内的朋友和后辈也不少,一旦开始调查,那势必会得罪许多人。

是图个清静把最后的岗站好,还是利用自己在岗位上的余热和影响力,为张高平“击鼓鸣冤”?

张飙的脑海中回响起自己离开前,张高平说的那句话:

“不管你信不信我,我相信你,相信法律,总有一天会还给我清白!”

张飙沉思片刻,将手伸向桌上的卷宗。

这一刻,他和张氏叔侄的命运齿轮,开始发生转动。

2.艰难的调查路

随着手边的卷宗一摞摞垒高,张飙的眉头也越锁越紧。

这起案子,远比他想象中更为复杂。

张高平作为石河子监狱的“A 类顽危犯”,以顽固和不服管教出名,因此得知张飙要着手调查张氏叔侄案的时候,石河子检察院相当错愕。

即便如此,检察院的工作人员还是决定,和老上级一起着手彻查。

一查阅卷宗,张飙才发现,纰漏之处确实很多,其中有一些更是能直接影响定罪程序的大漏洞。

案件的经过算不上复杂,就表面来看,是一起典型的“强奸杀人案”。

2003 年的 5 月,非典疫情肆虐,一时间街道空空荡荡,只有医院灯火通明。

然而安徽歙县的大车司机张高平和侄子张辉,想趁这个时候冒险多跑几趟长途赚点钱。

张辉快结婚了,寻思着多赚点钱才能让媳妇和未来的孩子过上好日子。

辛苦谋生的叔侄

当时的二人并没有料到,这趟出车,走的是一条不归路。

5 月 18 日晚上 9 点,两人驾驶货车开往上海,途中经过“老竹铺”镇非典检查站时,同乡少女王冬请求搭车去钱江三桥。

张氏叔侄爽快同意了,将王冬送到了离钱江三桥很近的一个立交桥。

王冬下车的艮秋立交桥

和女孩告别后,二人披星戴月,顺利到达上海后卸货、洗车、回程,一切如常。

然而在 23 日晚,二人再次前往上海,却在“老竹铺”非典检查站又被叫停。

车窗刚摇下来,一帮全副武装的警察一拥而上,端起枪将车围了个严严实实。

原来,就在与王冬接触的第二天上午,女孩的尸体被发现,下身赤裸。

而张氏叔侄被认定为“最后见到王冬”的头号嫌疑人,直接被拘留。

被审判的张氏叔侄

按理来说,事情进行到这里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接下来的卷宗内容,却让张飙大感诧异。

这起案件,一共只有 26 条证据,唯一一条指向张高平、张辉强奸致人死亡的,是一名与张辉同监的犯人袁连芳的间接证言。

这个,姑且算一条重要的证据,那其他的怎么说?

卷宗显示,从死者指甲中提取的一名男性的 DNA,经鉴定排除了系属张高平、张辉的可能。

这条对张氏叔侄大大有利的证据,却被认定“与案件并无关联”。

至于剩下 24 条所谓“罪证”,不是没用,就是指向叔侄无罪。

即便如此,二人依旧被判刑:张高平 15 年有期徒刑,张辉死缓!

一个被关在北疆监狱,一个被关在 1200 公里外的南疆监狱里。

仅凭同监犯人之口就认定他俩有罪?

这可不是诈骗案盗窃案,案情简单危害较小,而是一起实打实的恶性奸杀!

如此草率,真的符合人民警察的办案理念吗?

他又翻开了张高平的申诉材料,里面的内容更是让他眉头紧皱,神情沉重。

这份申诉材料,是张高平的妻子找到的律师,王亦文,替委托人整理出来的。

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律师,第一个案子就敢接下如此复杂的,因此时刻提醒自己不能有丝毫马虎。

申诉资料里清清楚楚写着,5 月 19 日凌晨,张氏叔侄的卡车驶出杭州收费站。当时站点提供了票据,上面的时间可以证明二人根本没有空闲作案、抛尸。

然而王亦文去收费站要监控和发票记录时,却被告知原始数据丢失,无法查看!

至于叔侄二人收到的发票,也在回程收拾车子的时候扔掉了。

不仅如此,在杭州市看守所与张高平单独会见时,王律师还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自己的委托人,很有可能被刑讯逼供,屈打成招!

张高平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烟头烫出来的疤痕。

他含着眼泪,告诉王亦文律师,自己从 5 月 23 日到 6 月 17 日整整三周半几乎没吃过一顿饱饭。

看守所里的警察,不给他吃饭喝水上厕所,逼着他认罪,稍有不从就用烟头烫,要么就是罚他蹲几个小时的马步,蹲不住就打。

这些还算轻的,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张高平咬牙硬忍着。

然而,在“上面”的指示下,牢头将张高平倒吊在房梁上,等他脑袋充血意识模糊时再放下来,让他“金鸡独立”,站不稳就是抽。

这些被王亦文律师记录下来的信息,原原本本地展示在张飙的面前。

他思虑片刻,决定直接打电话汇报上级。

很快,石河子市检察院决定以一级检察机关的名义,正式向浙江省检察院发函。

当然,都是同事,再加上案件已经宣判,直接说“你们办错案了”肯定不合适。

因此石河子市检察院只是温和地提醒“希望贵院予以重视”。

函件中,还另外附录了张高平的申诉材料和谈话的详细笔录。

然而,这份凝聚了张飙、张高平、王亦文律师和整个石河子检察院努力的调查材料,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回音。

这次的失败,直接将张飙扔进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处境中。

一方面,作为驻监检察官,他听取犯人申诉、查阅卷宗、核实信息、逐级上报,虽然获得了同事和领导的支持,但无形之中已经和当时的办案单位形成对立。

工作中最忌讳的,就是找同事的茬,还是那种足以让对方翻车的大问题。

另一方面,他辜负了张高平的期望。

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张氏叔侄”无罪,张飙也确实努力了,但就是没结果。

他要怎么面对监狱里那个苦苦等待着救世主的男人?

“我知道你是冤枉的,但我没办法,这牢你非坐不可,自求多福吧。”

张飙不可能对张高平说出这样的话。

而且,他主持正义的行为已经引起监狱方面的不满了,在一次狱情通报会上,有狱警直指张高平仗着检察官“撑腰”,越来越不服管。

之后的两年多时间里,张飙几乎不敢去监狱视察,他日日被失眠困扰,话也越来越少,身体状况更是越来越差。

直到 2008 年夏天,他再次到监狱例行巡视时,鼓起勇气同意了张高平见面的请求。

见面的那一刻,两人相顾无言,眼中都有泪光闪烁。

过了好一会,张高平才抹了把脸,上前将一本被汗浸透的杂志递给张飙:

“张检察官,您看看这篇文章。”

文章的标题叫《被疑『灭门杀手』终判无罪释放》,文章讲述的是一个叫马廷新的河南农民被指控犯下灭门案,在一个律师的帮助下沉冤昭雪,被无罪释放的事情。

而将马廷新定为“杀人犯”的唯一证据,也是一个证人的证词。

看到证人名字的那一刻,张飙愣住了:

袁连芳。

这个名字,和指控张辉犯案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袁连芳

做出了伪证的人,却能在翻案后全身而退,在相隔不到一年的另一起案件中,继续神秘出现,这也太蹊跷了!

在联系各方确认这两个“袁连芳”确实为一个人后,石河子检察院在接下来的 3 年里,5 次将张高平案件的相关资料和检察院对案件疑点的意见,寄往 4000 公里之外的浙江方面。

最初寄平信,后来又走“内部加急通道”,然而依旧毫无回应。

张飙知道,自己和同事的努力已经到头了。

2008 年的寒冬,全国各地都飘起了鹅毛大雪,59 岁的张飙看着漫天的白,长叹一口气。

临近年关,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团圆的气氛被厚厚的积雪衬得更浓。

在这样的日子里,他知道,备受煎熬的除了自己,还有张高平叔侄和他们的家人。

张飙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张高平之前给他看的那篇文章。

那位帮马廷新逆风翻盘洗清冤屈的律师朱明勇,能不能帮帮这家人?

朱明勇律师

想到这里,张飙快步走回家,一个电话打给张高平的哥哥,也就是张辉的父亲张高发:

“张老哥,记住我说的话,你弟弟和儿子是冤案,千万不能放弃,砸锅卖铁也要坚持下去!去找朱明勇律师,他是你们家最后的希望了。”

“记住我的电话号码,等见到了人一定告诉他!”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朱明勇律师还不知道,他即将联手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和一位快要退休的陌生检察官,打一场硬仗!

3.老父亲的奔走

2010 年 11 月 24 日,又是一年寒冬。

朱明勇律师正在河南与一个冤案当事人讨论国家赔偿事宜时,手中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一看来电人显示是“安徽冤案”,朱律师匆忙接起电话。

张高发

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遥遥传来:“朱律师,我到北京了,现在在您办公室这儿,您的同事说您又出差了,您现在在哪儿呢?”

朱律师回答:“我在河南这边呢。”

“那我来找您,离得远没关系,能见着您就行。”

朱明勇梗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你真要来就来吧,现在还能赶上最后的火车。”

将自己的地址告诉对面后,朱明勇挂断了电话,陷入沉思。

听筒那边的人,正是张高发。

从两年前开始,张高发就一直在想方设法找朱明勇律师,奈何信息不通又路途遥远。

从未放弃希望的张高发

但张高发一直没有放弃,四处打听,千里迢迢赶赴河南,终于要见到朱律师本人了。

深夜 12 点,朱律师终于完成了手头的工作,一路七拐八绕,才找到张高发住的“宾馆”——一个简陋的路边汽车修理部。

昏黄的灯照着“客房上楼”的牌子,楼梯却怎么也找不到,朱律师绕着老旧的小楼走了好几圈,才看到一个螺丝松动,锈迹斑斑的铁梯。

走到霉味浓重的走廊尽头,朱明勇律师终于看到了张高发所说的“201”,他推开虚掩的门,和一个面露警惕的老人对上了眼。

老人激动地起身相迎:“可是朱律师啊?”

“是,我就是朱明勇。”

说话的间隙里,朱律师花了两三秒将这个小屋子打量了一遍:不到五六平米的逼仄空间,没有卫生间,也没有桌子椅子,甚至连门锁都没有。

他回过神,张高发已经颤抖着掏出一叠满是折痕的材料。

“你带着材料,住这么一个连锁都没有的房子里,这也太不安全了,万一材料丢了,怎么办?”

张高发嗫喏着回答:“这里便宜,是 30 元一晚上。”

朱律师心中不忍,二话不说,直接带着张高发到市里面的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房。

其实,张高发曾经没有那么窘迫,一家人靠着大车生意攒下数十万存款,在那个时候绝对算得上家境殷实了。

然而,为了给弟弟和儿子平反,他走南闯北,去过信访办,找过地方政府,资财散尽却屡屡碰壁。

五年,一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沦落到两鬓斑白、穷困潦倒的境地。

喝着朱律师泡的茶,张高发一边抹眼泪,一边把案件的原委和盘托出。

朱明勇一边看材料,一边频频点头,直到张高发说:“新疆有个检察官也很关心这个案子,是他叫我们来找你的,我们找你找得太不容易了,都找了两年多了!”

说着,还把写了张飙姓名、手机座机电话和上班时间的纸条拿给朱明勇看。

饶是见多识广的朱律师,也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检察官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一般的公职人员留给当事人的电话只会是办公电话,很少留下手机号码,这个检察官,是不是有什么不良的企图?

案子判了,人在服刑,一个检察官为什么如此倾力关注一个“冤案”,不怕得罪体制内的大佬吗?

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两人都有些累了,而“袁连芳”这个名字的出现,让朱明勇瞬间瞪大了双眼:这个袁连芳,和作伪证陷害自己前一个委托人马廷新的,是同一个人!

朱明勇曾经尝试过找到这个人的踪迹,然而不知道是被保护得太好还是根本不存在,最终也没能找到。

而接下来的证词记录,则让朱明勇确信,“张氏叔侄案”也是一起毫无悬念的冤案!

在马廷新案中,袁连芳曾经作证“同号犯马廷新神态自若地向我讲述了他的犯罪经过”。

而在张高发出示的材料中,袁连芳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同号犯张辉神态自若地向我讲述了犯罪经过”。

话术一点没变,还有什么好说的?

眼看时间已经很晚了,朱明勇站起身告别:“材料我先拿回去看看,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会想办法,明天上午我再来看你。”

长期的劳苦奔波,已经消耗掉了张高发全部的精力,听到朱律师的话,他甚至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直到朱律师走到门口他才急急起身:

“那谢谢朱律师啊,我从老家带了一条火腿专门送给你的,您拿走吧。”

那条火腿,装在一个黄色的编织袋里,封口扎得很紧,绑着一个小木棍子。

张高发就是挑着这份心意,从安徽到北京再到河南,蹉跎得满脸沟壑,一身风尘。

再三推辞后,朱明勇律师还是收下了这条火腿,和张高发告别后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坐在办公桌前,他陷入了沉思。

实际上,朱明勇律师曾经也是体制内的一员。

他在纪检委工作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还在研究生毕业时拿到了公务员考试笔面双第一的优异成绩,可以直接进检察院工作。

但他并没有接这根橄榄枝,因为纪检委的工作经历让朱律师深知:在公务员的体制里,他骨子里的侠义精神和远大抱负是无法实现的。

马廷新案的成功可以复刻吗?自己的能力,足够对抗连老牌检察官都束手无策的杭州警界和司法界吗?

他看着沙发旁倚着的编织袋,脑海里全是张高发苍老的脸和声泪俱下的恳求,还有那张寄托着张飙信任的纸条。

天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隐隐透出,照亮了桌上承载了许多人努力的案件材料。

朱明勇下定决心:

这个案子,非接不可!

做无罪辩护!

4.敌人在内部

将案卷又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后,一夜没睡的朱明勇又找到张高发,告诉他:“这个案子我接了,你回去吧,不要到处上访、申诉了。既然我接了,我就会办到底,但是时间也许不会那么快。”

听了这话,张高发似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么多年,他找了无数律师,除了一开始的王亦文律师一直在为自己提供帮助,别的不是婉拒就是直接回绝。

张高发拉着朱明勇的手,语气非常激动:“朱律师啊,真的啊,你接这案子啊?”

“是的,接了,我接了。看你们申诉了这么多年,也很不容易,我帮你们打这个官司。”

他很清楚,张高发绝对付不起高昂的律师费,但是那又如何?

铁肩担道义,为弱者发声,就算最后分文没有,只要案子能翻,就是值得的!

送走张高发后,朱明勇律师在自己的微博上接连更新数条,有对张高发的心疼,有对张氏叔侄的关怀,有对张飙检察官的致意,但更多的,是谴责。

执业生涯里,他曾被抬出法庭,被人打电话威胁,被曾经是自己同事的人劝退。

这些都不会阻止他为正义奔走呼号。

“感谢跨省、感谢追捕、感谢陷阱、感谢喝茶、感谢监控,它让我们学会做一个充满风险与魅力的、真正孤独而坚强的刀尖舞者。”

“为真相而激动,为正义而疯狂!”

朱明勇带领自己的团队一头扎进“张氏叔侄冤案”里,他们的矛头,第一个对准的就是负责侦办这起案件的杭州“女神探”聂海芬。

巧的是,就在 2005 年,聂海芬团队侦破了一起大案。

这起案件的嫌疑人勾海峰是个出租车司机,因为和一名年轻的女大学生乘客发生口角,怒而将其杀害,抛尸垃圾箱。

而他作案的地点,正是此案死者王冬要去的目的地——钱江三桥。

钱江三桥

死者都是独身女子、被害时间都在晚上,都是被扒光了衣服后弃尸路边的。

这样的巧合,很难让人不怀疑,勾海峰是不是杀害王冬的真凶。

但是勾海峰早就被执行死刑了,想彻查两起案件的关联,几乎不可能。

即便如此,依然可以进行这样的猜测:

其实,在侦办王冬被害案时,聂海芬就知道叔侄二人不是真凶。

但是因为案件影响恶劣,破案压力大,真凶又迟迟没有出现,所以她特地安排了袁连芳作伪证,将杀害王冬的罪名强行安在张氏叔侄的头上。

直到 2005 年勾海峰落网,聂海芬才意识到此人其实才是两年前王冬被害案的真凶。

但是为了自己的仕途和名声,她最终选择了沉默。

朱明勇不敢细想,他决定立刻动身,去杭州一趟。

2011 年年初,朱明勇带着张高平来到浙江高院查询张家七年来申诉的进展。

他心想:张高平申诉了七年,哪怕进度不乐观也聊胜于无,总比从头开始要好。

然而,浙江高院申诉庭的法官却告诉他们:电脑里没有这个案子的申诉资料!

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张高发这七年来的努力,几乎等同于白费吗?

法官委婉地说,这起案子在院里面很出名,大家都知道,但是证据证明无罪,谁也不敢做出头鸟受理申诉。

朱明勇强压怒火,努力平复心情,他告诉申诉庭的工作人员,就当这次是第一次来,现在马上按照法定程序办理登记。

结果怎么样暂且不论,至少要把这第一步跨出去。

随后,他立刻写了一份申诉状,填了一张《信访登记表》,站在工作人员旁边,确保计算机录入了申诉信息才离开。

之后,朱明勇让张高平回家等消息,自己则和团队一起,开始了每月一次的“杭州之旅”,紧盯检察院和法院,督促案件进展。

就在这个过程中,朱明勇收到了自己素未谋面的同伴,张飙检察官的短信:

“我马上就要退休了,有关张辉、张高平的案件,只能拜托你了。”

“申诉很难,你千万别放弃。每到深夜,想起张高平哭诉被刑讯逼供的情景,我就整夜难以入眠。”

朱明勇律师看着这样的文字,也忍不住哽咽了,从业多年的他见过无数检察官,哪一个面对“冤案”不是避之不及?

而张飙,却能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对一位申冤的劳改犯如此用心,让人为之动容。

也正是这条短信,让朱明勇坚定了继续斗下去的信念。

半年的时间转瞬即逝,然而整个申诉进程,还是停滞不前。

直到 2011 年的夏季,一次偶然的机会,朱明勇律师的朋友为他引见了一位《东方早报》的新手记者,鲍志恒。

他并没有对这位年轻人抱有太大的希望。

因为目前团队的第一要务是,通过媒体披露袁连芳这个神秘的“专职证人”,引发社会舆论对于这起案件的关注。

即便如此,依然可以进行这样的猜测:

其实,在侦办王冬被害案时,聂海芬就知道叔侄二人不是真凶。

但是因为案件影响恶劣,破案压力大,真凶又迟迟没有出现,所以她特地安排了袁连芳作伪证,将杀害王冬的罪名强行安在张氏叔侄的头上。

直到 2005 年勾海峰落网,聂海芬才意识到此人其实才是两年前王冬被害案的真凶。

但是为了自己的仕途和名声,她最终选择了沉默。

朱明勇不敢细想,他决定立刻动身,去杭州一趟。

2011 年年初,朱明勇带着张高平来到浙江高院查询张家七年来申诉的进展。

他心想:张高平申诉了七年,哪怕进度不乐观也聊胜于无,总比从头开始要好。

然而,浙江高院申诉庭的法官却告诉他们:电脑里没有这个案子的申诉资料!

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张高发这七年来的努力,几乎等同于白费吗?

法官委婉地说,这起案子在院里面很出名,大家都知道,但是证据证明无罪,谁也不敢做出头鸟受理申诉。

朱明勇强压怒火,努力平复心情,他告诉申诉庭的工作人员,就当这次是第一次来,现在马上按照法定程序办理登记。

结果怎么样暂且不论,至少要把这第一步跨出去。

随后,他立刻写了一份申诉状,填了一张《信访登记表》,站在工作人员旁边,确保计算机录入了申诉信息才离开。

之后,朱明勇让张高平回家等消息,自己则和团队一起,开始了每月一次的“杭州之旅”,紧盯检察院和法院,督促案件进展。

就在这个过程中,朱明勇收到了自己素未谋面的同伴,张飙检察官的短信:

“我马上就要退休了,有关张辉、张高平的案件,只能拜托你了。”

“申诉很难,你千万别放弃。每到深夜,想起张高平哭诉被刑讯逼供的情景,我就整夜难以入眠。”

朱明勇律师看着这样的文字,也忍不住哽咽了,从业多年的他见过无数检察官,哪一个面对“冤案”不是避之不及?

而张飙,却能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对一位申冤的劳改犯如此用心,让人为之动容。

也正是这条短信,让朱明勇坚定了继续斗下去的信念。

半年的时间转瞬即逝,然而整个申诉进程,还是停滞不前。

直到 2011 年的夏季,一次偶然的机会,朱明勇律师的朋友为他引见了一位《东方早报》的新手记者,鲍志恒。

他并没有对这位年轻人抱有太大的希望。

因为目前团队的第一要务是,通过媒体披露袁连芳这个神秘的“专职证人”,引发社会舆论对于这起案件的关注。

当一切手段都宣告无效时,舆论压力就成了最后的希望。

而初出茅庐的鲍志恒,可能难以挑起大梁。

毕竟朱明勇之前也联系过不少经验丰富的老牌记者,最后不是婉言谢绝,就是束手无策。

没想到,鲍志恒真的接下了这个棘手的任务,还获得了报社的支持,准备和朱明勇一起远赴新疆采访。

更意外的是,张飙检察官二话不说,直接同意接受采访详细面谈。

此时的张飚很清楚,当体制内的程序走到山穷水尽,媒体的介入或许是张氏叔侄冤案得以解决的唯一机会。

随后,就是千里奔袭,去新疆分别找到两名当事人了解情况了。

张高平和张辉叔侄俩一个在北疆的石河子,一个在南疆的库尔勒,相隔 1200 余里,为了节省时间,朱明勇当机立断:团队分头行动。

一名律师前往新疆,会见当事人,接触检察院;另一名律师前往杭州,继续督促再审。

而《东方早报》也决定增派记者协助调查。

坐镇北京调度团队的朱明勇找遍了业内所有的朋友,就为了一件事:

找到袁连芳!

各条线交叉进行,互不干扰,七年来一直没有进展的平冤,以迅雷之势向前推进。

短短数周,袁连芳的全部信息就摆在了朱明勇的办公桌上。

袁连芳,男,杭州本地人,时年 49 岁 年因为售卖淫秽碟片和女友一起被捕,各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二人先是被关进管理相对宽松的杭州市看守所,之后袁连芳就动起了歪心思,希望可以一直留所不去监狱。

而这样一个能说会道,头脑灵活,还会讨好管教的“好犯人”,也正是当时的警方苦苦需要的。

就这样,袁连芳成了警方的“秘密线人”,第一个活,就是被外派到河南,搞定死不认罪的马廷新。

2003 年 4 月 8 日,袁连芳顺利完成任务,帮助河南的公安拿到了马廷新的认罪笔录和“亲笔”书写的“自首书”,回到杭州。

很快,他就收到了报酬:一年半的减刑。

一个多月后,他再次出马,幽灵般地出现在张辉的号房里。

这次可能是因为准备时间不够,他没来得及想出一套新的话术就去邀功了。

2004 年 8 月,杭州中院再次裁定袁连芳减刑,并称:“袁在服刑期间,认罪服判,认真遵守监规……服从分配,不怕苦不怕累,积极完成生产任务,多次调派外地协助公安机关“工作”,完成任务成绩显著,准予减刑 10 个月。”

当年 9 月 12 日,袁连芳刑满释放,告别了囚徒生活,从此人间蒸发。

拿到这些材料,朱明勇和同僚们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一路,他们遇到的困难实在是太多了:鲍志恒在杭州中院采访袁连芳立功减刑问题时被警告,如果敢报道此案将“走不出杭州”;

《南方周末》记者刘长的报道引来公安部对报社的问责……

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接下来,就到了反击的时刻!

5.胜利在望

2011 年 11 月 22 日,《东方早报》两篇长篇报道横空出世:

《跨省作证的神秘囚犯》和《一桩没有物证和人证的奸杀案》

矛头直指“女神探”聂海芬,和整个浙江公检法!

一时间,高层领导冷汗涔涔,立刻通知下面的人去查。

谁都知道,这案子要是真的如报道所说又是作伪证又是刑讯逼供,一大堆人都得乌纱帽不保,甚至坐牢!

报道刊出的第二天,杭州市公安局立即将王冬指甲中残留的 DNA 样本重新取出,在警方数据库中比对。

八年前就可以做的工作一直拖到现在,结果自然也不会让他们“失望”——

王冬指甲中残留的 DNA,和勾海峰的高度一致,而这个时候,勾海峰已经被枪决了八年!

真正的犯人都已经重新投胎了,被冤枉的叔侄却在一夜之间失去了自由和尊严,苦苦忍受了这么多年非人的折磨。

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但是这样的结果让杭州警方,甚至整个浙江政法高层都不愿意相信,他们还保留着最后一丝侥幸:万一是检查的仪器出问题了呢?

于是,他们决定再将样本送到司法部设在上海的物证鉴定机构鉴定,但是结果依旧相同。

他们再次派出领导前往公安部,找到鉴定专家,亲自求证在保存 10 年的王冬指甲中分离出的男性 DNA 是否存在被污染的可能性。

专家的回答铿锵有力:不可能!

即便铁证如山,浙江政法系统依然在巨大的轰动有平息之势时,选择了当缩头乌龟,想着把风头避过去,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朱明勇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一点?舆论的时效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既然来一次不够,那就再来一次!

18 天后,《南方周末》的报道《狱侦耳目》直接震动了公安部。

确认报道内容全部属实之后,压力自然给到了杭州乃至整个浙江的法院和检察院身上。

2012 年 2 月,浙江省政法委专案组远赴新疆,听取张辉、张高平的申诉,浙江省高院立案复查。

之后的一年里,浙江省检察院和最高法就像开了倍速,将案件的来龙去脉调查得清清楚楚。

2013 年 3 月 20 日,浙江省乔司监狱临时法庭开庭再审。

至此,再审结果已无悬念,无罪早成定局。

接到通知的那天,朱明勇站在自家的院子里,看着眼前的石碑,耳边响起了母亲的教诲:“见穷苦亲邻,须加温恤”,“施惠无念,受恩莫忘”……

他再也无法压抑住内心复杂的感情,奋力将手机砸到地上,转眼间泪流满面:“苍天啊,大地啊。苍天啊,大地啊……”

再审法庭上,朱明勇的辩护词振聋发聩:“这个案件曾有七次纠正的机会,但是都被错过,十年冤狱需要反思……”

而最后陈述时,张高平朴素却震撼人心的陈述,更是让场上的空气为之凝滞:“你们是大法官、大检察官,你们的子孙不一定是大法官、大检察官。”

“如果没有法律的保障和制度的完善,他们也可能像我们一样,蒙受冤狱,徘徊在死刑的边缘。”

说完他看了看旁边已经哭成泪人的张辉, 语气哽咽但坚定:“站直了, 别哭!”

6 天后的上午 10 点, 浙江省高院再审宣判,宣告张辉、张高平无罪, 浙江省高院副院长向他们鞠躬致歉。

沉冤昭雪的叔侄与张飙检察官共同迎来胜利

在戈壁上被暴晒了无数个日夜的张氏叔侄, 第一次觉得阳光是那么温暖又让人振奋。

整整十年, “张氏叔侄冤案”终于宣告平反。

全新的人生,在等待着所有人。

6.余波微漾

最后的最后, 张高平和张辉获得 220 万元的国家赔偿和一笔相当数额的法院补偿。

这些钱买断 10 年的彩色人生, 换来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不算多。

迎接新生活的张氏叔侄

而为虎作伥的“耳目”袁连芳,独自租住在一个 10 平方米的房间里,中风偏瘫,病痛缠身。

他向一位同吃同住半个月的记者袒露心声:“我现在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坐牢等死……外面发生什么和我没有关系,也没有人理我了。”

“我曾经帮过的那些人,都不管我了……我很想说当年的事,但现在不能说……没什么好怨的,路是自己走的,没有希望, 没有过去。”

虽说是利欲熏心咎由自取,但看到袁连芳这样的结局,也不能不叹息一声。

至于冤案的始作俑者之一, “女神探”聂海芬,结局却出人意料。

在媒体的追问下,浙江省政法委几度表示要追查责任,但是在 2015 年媒体曝出其将要晋升警监的消息,后续究竟如何,我们不得而知。

而这起案件的第一棒王亦文律师依然坚守在小城歙县,偶尔会与张家人擦肩而过。

张飚检察官已退休,荣获了从中央到地方的“全国模范检察官”“最美检察官”“全国法治人物”“模范共产党员”“先进工作者”等称号。

满身勋章的张检察官

经此一役,全国的冤假错案当事人都去找他申冤,石河子检察院又返聘张老先生, 为他专门准备了一间办公室。

而鲍志恒一跃成为“澎湃新闻”的法治报道部主任,站在为冤案当事人发声的第一线。

被问责的《南方周末》记者刘长, 在此案中了解到了律师的力量, 于是放弃了记者身份,高分通过司法考试,开始了律师生涯,向着榜样朱明勇律师的方向努力。

至于这起案件中, 接过最后一棒并且顺利完成比赛的朱明勇律师,依旧在全国各地来回奔波,为“马廷新”“张高平”们平冤翻案。

以张氏叔侄冤案为原型拍摄的电影《无罪》也在 2018 年上映,将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带到更多人面前。

电影《无罪》剧照

黑暗依然存在,仍有人在为光明的到来苦苦支撑, 奔波劳碌。

“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司法实践仍在路上。

主要参考资料:

1、《浙江启动对张氏叔侄强奸杀人冤案追责》,人民网

2、《叔侄冤案受害人提起国家赔偿 702 万,已进入程序》, 中国新闻网

3、《冤狱十年:张辉、张高平案始末》,《三联生活周刊》

4、《无罪辩护》,朱明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