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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烧毁十七岁

第 4 节 烧毁十七岁

我的清冷学霸竹马喜欢上了一个女混混。

他说她是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鲜活,像一束光一样照亮了他一成不变的生活。

他为了她翘课约会。

为了她打架飙车。

为了她在火海中义无反顾地抛下了我。

我十年的暗恋,在那场火海里烧了个一干二净。

后来我出了国,再也没见过他一面。

却没想到十年后,我和他在一次商业会面中再次相逢。

我以为他已经和当年的女朋友结婚恩爱。

却没想到他直勾勾地盯着我,当场掉了眼泪: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1

再见到宋屿白是在一场商业晚宴上。

他身姿挺拔如青松,明明身边是觥筹交错的人群,却仍然好像在身边中划出了一圈生人勿近的真空地带。

是一眼就能看见的惹眼。

十年不见,他似乎比之前更冷漠了,看着其他人的眼神像是冰原上终年不化的雪。

或许也只有在看鹿笙时,雪才会融化成春意融融。

他没看见我,只是垂眸,眉眼间有些许不耐烦。

看我盯着他,身边的同事小声道:

“那是宋家的太子爷,刚从国外回来就接班了,听说是牛津毕业的高才生,一回来就镇住了董事会,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二世祖呢。”

“好看吧?”她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暧昧的笑。

“这简直是小说男主标配的高富帅了,听说公司里喜欢他的小姑娘能从南阳界排到正街大道呢,去认识认识?”

我没说话,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浮现起了曾经的宋屿白。

十七岁的宋屿白皮肤白得在阳光下有些透明,认真看着我的眸子里带着些微的笑意,声音像春天溪水里融化的冰。

“乔言,以后我们一起考清华吧?”

……

那已经是太过久远的记忆,明明我许久也记不得了,如今再想起,却仍然清晰得好像昨天。

我把酒杯放回侍者的托盘上,轻声道:

“不用了。”

“走吧。”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宋屿白视线扫了过来,然后突兀地停留在我身上。

他愣住了。

随即猛地拨开人群朝我大步走来,最后甚至急得开始跑了。

“乔言……”

他大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意。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他的眼圈似乎有些红了。

我假装没看见。

转身离开。

2

我和宋屿白的故事并不算特殊。

从小我们两家关系就很好,我俩甚至是在一个医院前后脚出生的。

算是标准的青梅竹马。

宋屿白这个人从出生就很臭屁,傲气得不得了,觉得普天之下除了他都是不可回收的垃圾。

也就在我面前,他有所收敛。

他也确实是个天才,三岁就抱着牛津词典开始看,十一岁的时候就攻破了他爸公司的防火墙拿到了机密文件,把他爸气得直跳脚,又无奈地骄傲炫耀。

但宋屿白一直没跳级,用他的话来说,我这么笨,如果他不陪着我的话我岂不是完蛋了。

所以,从小到大,一放学我就去他家,或者他来我家,边玩边给我补习。

还会一边用笔敲我头,恨铁不成钢道:

“这么简单的题,讲了多少遍还不会,你是笨蛋吗?”

在宋屿白这种天才家教的天天开小灶下,我就是笨蛋也该开窍了。

打小我俩的成绩永远是一个第一,一个第二,生活上也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他妈妈老笑话我们好得像是穿一条裤子,跟我妈开玩笑说要结娃娃亲。

每次听她这么说我都涨红了脸不说话,心里却开心得不得了。

谁会不喜欢宋屿白呢。

那样好看,那样优秀,那样对我一个人毫不掩饰地偏爱。

如果故事只到这里,那应该是个青梅竹马的甜文。

很可惜,没过多久,鹿笙就出现了。

3

鹿笙和我见过的所有女生都不一样。

说得好听一点就特立独行。

说得难听一点,她就是个女混混。

她是高二那年转学过来的,听说是在之前的学校出事被开除了。

她从不好好听课,经常翘课出去玩。

在别的女生都老老实实穿着校服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把宽松的校服裤子改成紧身的,露出少女纤细美好的身材,敞怀的校服外套里紧身 T 恤绷出让人脸红心跳的弧度。

她喜欢谈恋爱,学校里好看的男生几乎被她谈了个遍。

大家指指点点,她也不觉得羞耻,甚至还会把这些事情当成谈资。

她喜欢和校外的混混打成一片,经常和染着乱七八糟头发的混混当众接吻,放了学会在大家的目光中嚼着口香糖跨上混混的机车,丝毫不在意别人眼光地在风里尖叫。

在那个大家都看起来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时候,她像是与众不同的火花,吸引了许多人的视线。

也包括宋屿白。

本来鹿笙这种人和宋屿白是不该有任何交集的。

一个是始终吊车尾的女混混,爸妈都是烂赌鬼,从来不管她,老师也视她不见。

一个是常年霸榜第一的学霸,家境优渥,克己自律,是老师家长眼中的骄傲。

可他们偏偏就这么交集了。

第一次收到鹿笙情书的时候,宋屿白直接塞进了垃圾桶。

然后鹿笙亲自来送了第二次情书。

她把宋屿白堵在墙角,涂着亮晶晶唇彩的嘴唇带着果味的甜蜜,大胆道:

“宋屿白同学,我很喜欢你。

“跟我交往吧。”

喜欢宋屿白的女生很多,但没人敢这么追他。

我以为宋屿白会像对其他人那样,毫不留情地拒绝她。

可他却第一次面色有些无措,耳朵尖泛起殷红。

……

宋屿白和鹿笙就这么交往了。

用他的话来说,鹿笙是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鲜活,像一束光一样照亮了他一成不变的生活。

我在校门口等宋屿白的时候,会碰到鹿笙搂着他的脖子出来。

她笑着跟宋屿白挤眉弄眼:

“你的小青梅等你呢,你要不要跟她一起做作业啊?”

她的那些朋友就开始哄笑:

“对啊,宋屿白,回家学习去吧,乔言眼巴巴等你呢!”

我有些手足无措,抓着书包带子求助般看向宋屿白。

可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随即搂住鹿笙的腰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他没跟我说一个字。

鹿笙回头,给了我一个怜悯又讥讽的笑容。

我在校门口站了许久,最后低头一个人离开。

鹿笙不喜欢我,也不许宋屿白和我一起。

宋屿白于是不再找我,我找他的时候他也总是冷冷拒绝。

他不再跟我一起去图书馆看书,也不再陪我回家给我辅导功课。

他开始和鹿笙一起翘课出去约会。

为了她和校外的混混打架。

甚至偷偷开家里的车带她出去飙车。

那年的期末,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超越宋屿白,成了年级第一。

而他的成绩一落千丈。

宋屿白爸妈快气疯了,老师也苦口婆心地劝他,可他就像着了迷一样迷恋着鹿笙。

最后我被宋妈妈拜托去找了宋屿白。

我不想去,我知道宋屿白不会听我的。

可我还是去了。

为了那个曾经敲我头嫌我笨,还说要跟我一起上清华的少年。

他穿着黑色骷髅头 T 恤,染着银白色的头发,手指间戴了许多装饰戒指,正和鹿笙在小巷子里抽烟。

随即他们在白色的烟雾后交换了一个吻。

和之前一丝不苟,雪松般的少年几乎判若两人。

我咬住下唇,走过去一把拉起他。

宋屿白被我拉到一边,面色有些不耐烦:

“……你也要跟他们一样对我说教吗?”

我攥着拳头,忍耐着劝他:

“宋屿白,你不是说好要跟我一起考清华的吗?”

我顿了顿,压住心口隐隐的痛楚,几乎是哀求道:

“我知道你喜欢鹿笙,我也不拦着你喜欢她,可是能不能等高考以后?”

宋屿白却只是嗤笑了一声,随即鹿笙也跟了过来,搂住宋屿白的脖子,踮脚在他嘴角印上一个吻。

她回过头来,眼神恶意而挑衅:

“乔言,宋屿白是我男朋友,他跟你一起考哪门子清华?

“你算哪棵葱啊?”

我面色一白,看向宋屿白,他却只是避开了我的目光。

“这样吧,让他自己选,好吧?

“省得你老不死心,眼睛贱不溜嗖地老盯在别人男人身上。”

鹿笙吐出一口烟雾,用胳膊肘戳了一下宋屿白:

“你自己选,选她还是选我?”

直到今天,我仍记得那个短暂又冗长的傍晚。

夕阳是赤烈又荼蘼的赭红色,我站在那里,等着宋屿白的审判。

片刻后,他扬起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意。

随后他当着我的面跟鹿笙深吻在一起,吻毕后看着她的眼睛道:

“这还用说吗?”

4

我走得很快,出门直接上了车。

身后的宋屿白面白如纸,站在大门口慌张地四处寻找,也没看到我的影子。

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单薄纤长,隐约竟有一种不堪一折的脆弱。

我靠在驾驶座上,点燃了一支烟。

薄荷爆珠的香气弥漫了密闭的车厢,我微微闭上眼。

我从前是不会抽烟的。

这是我出国后留下的习惯。

烟草这东西并不让人如何快乐,却能让人短暂地忘掉烦恼。

出国的引子,是我差点儿被火活活烧死。

……

我找宋屿白的那个下午,曾经被他打过的小混混来找场子了。

那是个之前和鹿笙纠缠不清的混混,听说鹿笙还为他流过产。

后来他还去纠缠鹿笙,却被宋屿白揍了一顿,威胁他不准再靠近她。

那个小混混咽不下这口气,找来了他在道上的大哥。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都被绑上面包车,宋屿白被打得尤其狠,满身是血。

然后我们三个被丢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等着所谓的大哥来发落。

少年人的身子抗揍,宋屿白看着惨也不过都是些皮外伤,很快醒了过来,想办法磨断了绑着手的绳子。

仓库一共有两扇门,宋屿白从小喜欢拆解东西,也拆过家里大门的锁。

他用一根铁丝打开了大门,就在我们三个要跑的时候,混混们突然听到动静一脚踹开了门。

我下意识看向宋屿白,电光石火之间,他的视线落在鹿笙身上,拽起她的手就跑!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浑身血液霎时冰凉。

鹿笙离开时还不忘一把把我面前的大门关上!

就差开门的这么一秒,我没跑得出去。

那天之后的事情,让我之后的三年,日夜噩梦缠绕。

那个混混认识我,知道我和宋屿白是青梅竹马。

宋屿白和鹿笙跑了,混混们的气都撒在了我身上。

最后一个男人提着裤子从我身上起身时,我已经几乎有进气没出气了。

都说人在遭遇可怕的事情时会开启自我保护机制,但那种疼直到现在都让我不敢回想。

到最后我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我吧。

我情愿死掉。

最后,混混们为了杀人灭口,在仓库放了一把火。

火很热,很烫,熏得我眼睛干干的,泪都流不出来了。

可我只觉得浑身都冷。

冷得要命。

5

那把火,烧完了我这漫长十年的暗恋。

可我到底没死。

有个路过的好心人看到着火打了 119,也是我命不该绝,那天消防队正在附近,来得很快。

我被救出来后,我爸妈都崩溃了。

我在医院躺了足足半个月,醒来后只跟我爸妈说了一句话:

“我不想在这里了。”

……

因为这件事,我们家和宋家彻底决裂,宋屿白爸妈带着他来了好几次,都被我爸妈赶了出去。

那之后,为了离开这个伤心地,我爸妈举家移民出国。

我换了联系方式,彻底斩断了从前的所有。

那之后整整十年,我和宋屿白再也没有见过一面。

那年我十七岁。

我的青春就以这样一种惨烈又可笑的方式,戛然而止。

6

二十七岁这年,我回国了。

我没想到会看到宋屿白。

见到他的那一瞬间,那些尘封了十年的疼痛突然反扑,让我下意识落荒而逃。

宋屿白。

在我生命的前十七年带给了我太多光的名字。

在我十七岁那年,亲手把我推进了地狱。

其实说起来,那天的事情也不能全算宋屿白的错。

他选择了鹿笙,不选择我并不是什么错。

到了现在,我并没有多么恨他。

可我也不想再见到他了。

……

大概人越不想碰见谁,孽缘越不会缺席。

我没想到第二次见宋屿白会这么快。

谈判的会议室里,宋屿白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他死死盯着我,浑身上下像是石化了一样僵硬在原地。

许久后,他嘴唇开始哆嗦,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甚至看到他眼底开始充血。

我心里一时翻涌起无数糅杂的情绪,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身边的小陈总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这一句话让我从困住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我颤声道:

“没事。”

一场谈判下来,我和宋屿白都心不在焉。

我如坐针毡,谈判结束后立刻就要走。

宋屿白却一把拉住了我。

他眼里全是红血丝,沙哑道:

“乔言,那天……是你吧。

“我找了你好多年。”

这一刻往事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男人们粗重地喘息。

不堪忍受的疼痛。

火苗灼热的温度。

我猛地甩开手,勉强压住声线:

“宋总,请自重。”

他急切道:

“乔言,我知道我当年对不起你。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起那天,我——”

就在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要夺门而逃时,小陈总突然挡在了我身前。

他身量很高,足有一米九,在我面前的时候,把宋屿白的视线挡了个结结实实。

“宋总。”他的声音有些吊儿郎当,情绪却冰冷:

“做生意归做生意,怎么还大庭广众地跟我们的女员工拉拉扯扯啊。

“你不在乎被人说潜规则,我们公司的名声可还要呢。”

宋屿白一怔,随即皱眉:

“这是我和乔言之间的事,我们是老相识,陈总,你误会了。

“你让让,我真的有话要和乔言说!”

小陈总侧眸看我,我有些无措地拽住他的衣服,摇了摇头。

他转回去嗤笑:

“不好意思了,宋总,不巧我们马上有个会要开。

“有什么话,下次再说吧。”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握住我的手,把我带出了门。

……

“前男友?”

坐上小陈总的车后,我一言不发地发呆。

他看了我好几眼,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我。

我摇了摇头,低声道:

“不是。”

“那是他以前欺负过你?”

我默然。

小陈总骂了一句:“这个 B 玩意儿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还戴个金丝眼镜,装什么衣冠禽兽!

“瞅你这点儿出息,刚才怎么不说?”

我满心的惶恐被他的暴躁发言搅散,忍不住笑道:

“说了有什么用?

“你帮我揍他啊?”

“当然了!”小陈总愤愤不平,“他怎么欺负你了,你说!”

我没说话。

小陈总沉默片刻后,有些粗鲁地揉了一把我的头发:

“下次再见他,我帮你弄他!”

我看着他一脸后悔刚才没打宋屿白一顿的表情,忍不住弯起嘴角。

那些惶恐和怨毒慢慢消散。

小陈总和宋屿白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宋屿白打小是高岭之花,回国见到他后,我也多少听说了一些他的事情。

我以为他那么喜欢鹿笙,会和她一直在一起。

没想到我被救出来后,他俩就分手了。

听说闹得很不愉快,宋屿白竟然当众打了鹿笙一巴掌,然后两人分道扬镳。

他算是迷途知返,只用了一个学期就重回了年级第一,高考的时候以省状元的成绩去了清华。

毕业后他又去了英国深造,也是刚回国接手家业不久。

他是标准的天之骄子,开着迈巴赫,穿着高定西装,哪怕坐在一起的时候也和身边的人好像不在一个世界。

小陈总则不一样。

他家里也很有钱,但是身上一点富二代的架子都没有,加班的时候就跟我们一起在公司支一张行军床,早上起来的时候头发乱成鸡窝。

平时就穿百十块钱的 T 恤,成天和我们打成一片。

和他在一起很轻松。

像他说的,我好像真的没有那么怕了。

7

再见宋屿白后,我开始频繁地睡不着觉了,偶尔睡着,也是噩梦不断。

梦里永远是燃烧着的火场,一片焦红。

呛人的黑色烟雾里,宋屿白抱着鹿笙冷冷地看着我,一把把我推进了万丈深渊。

然后我就会满头大汗地惊醒。

……

我请了一天假,不想待在家,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干脆就没有方向地游荡。

等我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走到了曾经高中的校门口。

我站了许久,身后突然走来一个人。

是宋屿白。

十年的时间,宋屿白变了不少。

更高了,身材不再像少年时那么单薄,眉宇间也成熟了许多。

可他穿着一身白衬衫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却仿佛还能看到十七岁时的宋屿白。

只是那个会一边骂我笨,一边不厌其烦地给我讲题的少年已经模糊了。

取而代之的是把我扔下的他。

我下意识皱眉,向后退了一步就要离开。

宋屿白却叫住了我。

许久后,他干涩道:

“乔言,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我一直在做梦想起那天的事,我每时每刻都在后悔当初抛下你。”

我冷冷扯起嘴角: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伤害已经造成了,远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消弭的。

宋屿白苦笑:

“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

“我只是想补偿你,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不必了。”我面无表情地退后:

“宋屿白,我不想再看见你,我们还是当好陌生人吧。”

“陌生人?”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艰涩的隐痛。

他上前一步,神情有些激动:

“乔言,我知道你怨我,你恨我,你打我骂我,我都没二话。

“但是我们当初一起那么久,你现在说要当陌生人!

“当时是我一时糊涂……”

他颤声道:“可我真的后悔了。”

我低头握紧拳头:

“宋屿白,你能不能别这么无耻了?

“你说后悔,我就必须原谅你?”

“你知不知道——”我死死咬紧牙关,感受到一股铁锈气,“我当年都经历了什么!

“你居然还敢站在我面前!”

宋屿白眉心浮起沉痛,哑口无言。

说实在的,这些年我恨过宋屿白吗?

当然是恨过的。

但也没有那么恨。

他喜欢鹿笙,选择了她而放弃了我,于他说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我又有什么错呢?我又能去怪谁呢?

这些年,我也想开了,或许就是我的命不好,有此一劫。

我也从没想过他的道歉。

我只想,这辈子都不要再和他见面了。

宋屿白在身后叫住我,声线带上惶恐的嘶哑:

“乔言,你那时候是喜欢我的对吗?

“我想和你说,我也喜欢你,只是我那时候太蠢没看明白,我——”

我脚步没停。

这个时候说什么喜欢,未免太可笑了。

我曾经喜欢了宋屿白许多年,很喜欢,很喜欢他。

我也等了他许多年。

只是少女单薄的爱恋在那样的灾难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纸,转瞬就被火苗燃烧殆尽了。

当年,我没被他选择。

以后也再不需要被他选择了。

在走过街口的时候,我脚步猛地停住。

一个栗色长卷发的女人惊讶地摘下墨镜:

“乔言?”

她笑了:

“你还记得我吗?

“我是鹿笙啊。”

8

跟着小陈总一起去的商业晚宴上,我在去卫生间的走廊上听到了耳熟的声音。

探头看过去,一身红裙的鹿笙从背后搂住宋屿白,把脸埋在他背上,带着哭腔道:

“这些年我从来都没忘记过你,我一直想着你,屿白……”

她声音哽咽,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宋屿白一言不发。

“我知道你怪我,”她红着眼道,“可那时候我也害怕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惩罚了我这么多年还没够吗?”

她的手慢慢往上抚摸:“我知道你也忘不了我。

“屿白,你忘了你当初多喜欢我了吗?

“你甚至为了我放弃了乔言啊——”

宋屿白猛地推开了她,眉眼间全是狠戾:

“不许你再提她!”

他伸手掐住了鹿笙的脖子,毫不留情道: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救了你。

“鹿笙,别再出现在乔言面前,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鹿笙被他掐得面色涨红,挣扎着被他甩到一边,惊恐地喘着气。

宋屿白径直离开。

……

我背过身,忍不住苦笑。

这到底是什么孽缘。

海市不算大,但也有八百万人。

当时回来的时候,我压根就没想到还会再碰到当年认识的人。

可我没想到, 一个两个地都送上门来了。

鹿笙的事我这些日子多少了解了一些。

当初她又转学后,在新学校也是混日子。

后来随便上了个大专,毕业后傍了个有钱人给人家当情妇。

后来被原配发现大闹一场,被赶了出来。

现在见到宋屿白,她估计是又有想法了。

宋屿白是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淡淡的,但是实际上很偏执的人,打小他喜欢什么就一定要得到,而且不会喜新厌旧。

说真的,我还以为宋屿白当初那么喜欢她会一直和她在一起。

没想到也是潦草分手。

……

我回到晚宴上,以为鹿笙会离开。

却没想到她还在,还看见了我。

她端着一杯酒朝我走过来,笑意盈盈,似乎完全忘了刚才宋屿白说的话。

也忘了当年的事:

“真巧啊,乔言,咱们也好久没见了,这些年你怎么样啊?”

我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一言不发转身就要离开。

如果说宋屿白当年选择了鹿笙我还能理解。

那么鹿笙关上了那扇门,就是彻底把我推进了地狱。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要关门,是觉得我和宋屿白走得近故意报复我,还是慌不择路为了拖延时间。

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想知道,我恨透了眼前这个人。

尤其是她这样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真的恨不得立刻杀了她。

我深吸一口气,人太多了,我不能当众失态。

鹿笙却不依不饶地拽住我,她手里的酒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洒在我的裙子上,赶紧蹲下拍扯我的裙子。

我黑色的长裙被她一把扯开,露出里面骇人的烧伤痕迹。

鹿笙略带惊讶地捂住嘴:

“天哪!乔言,你的腿这是怎么了,看着好吓人啊!”

她还不忘了招呼宋屿白:

“屿白,你来看看,乔言的腿好恐怖啊!”

鹿笙看着我的眼神里恨意不再掩饰。

她冷笑,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道:

“乔言,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既然灰溜溜地滚了,就别再出现了啊。”

“啪!”

她扭过头去,剩下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我颤抖着收回用力到生疼的手掌,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

来往的人大部分是眼熟或者认识的,我满是伤疤的腿就这么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当年的伤口再一次被血淋淋地撕裂。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腿上,神情惊异地小声议论着。

我慌乱无措,下意识后退一步,几乎有些站不稳。

宋屿白要来扶我,我却抢先一步被大步流星走来的小陈总握住了手。

他不容置疑地拉着我走出了宴会厅。

临走时还不忘了冷冷看了鹿笙一眼,沉声道:

“保安,把这个人赶出去。”

鹿笙惊慌失措地被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安拖了出去,她大声喊着宋屿白,宋屿白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秋日的风带着萧瑟的凉意,我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哆嗦,摸了一下脸。

濡湿的冰凉。

我曾经有一双很漂亮的腿,但那天在火场里,我的腿被严重烧伤了。

植皮后腿保住了,但这辈子我都没办法再穿短裤、短裙了。

我其实并不很在乎这些伤疤的丑陋,但它们会一遍遍把我拉回当年生不如死的回忆里。

我哆嗦着,小陈总皱了皱眉,二话不说把西服脱了下来披在我身上:

“刚才那傻逼是谁?

“我上次就问你了,这个姓宋的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欺负你了?”

我拽住外套,汲取着上面残留的温度。

从我出事后,这件事情我就没告诉过任何人。

说一次,对我来说就是一次活生生的凌迟。

我不愿意提起。

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许是秋夜太冷,又或者是身边的这个人太暖。

我沉默许久,还是开口了。

9

小陈总许久没说话。

我扯了扯嘴角,微微苦笑。

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悲剧,多少带着点笑话的味道,他嫌弃也是正常。

然而他慢慢抱住了我。

小陈总常年健身游泳,肩膀很宽,搂着我的时候挡住了所有的夜色。

只剩下他身上的温暖。

我低声道:“我腿上的疤是不是很难看啊,你说我要不要去文个身遮住。”

小陈总低声道:

“你喜欢就去文,但是很疼,要遭罪。”

我忍不住勾起嘴角,他继续道:

“我觉得没必要遮,没什么不好看。”

没指望他说什么煽情的话,小陈总是个铁直男,公司里的小姑娘平常给他暗送秋波,他会觉得人家眼睛抽筋儿了的那种直男,还问人家是不是看电脑时间长了眼睛太干了。

但是我心里裂开的伤痕突然就不再让人那么难以忍受了。

我突然道:

“陈炎,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我不是傻子,也不喜欢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游戏。

陈炎对我太好了,他甚至为了我拒绝了和宋屿白三千万的合作项目。

我再假装不知道,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陈炎的脸在夜色里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最后甚至连脖子都通红一片。

他睁大眼,漂亮的眸子里映出我的笑脸。

我以为他会否认,却没想到他只是盯着我:

“你才看出来啊?”

我无言,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不想耽误你,我现在真的不想谈恋爱。”

我曾经也是个会在上课的时候幻想恋爱的女孩子。

只是暗恋以这样惨痛的方式结束,我真的怕了。

这些年不是没有向我示好的男人,其中也不乏优质的。

我曾经想逼自己尝试,可总在临门一脚的时候难以忍受地退缩。

我不能控制地害怕男人,习惯性地和男人保持距离。

这么多年来,也只有陈炎的接触让我能够忍受。

但也只是这样了。

我真的怕了。

陈炎看起来有些失望,却仍是扬起笑容,笑得没有一丝阴霾。

“我能理解,我也能等。

“乔言,只要你别推开我就行,剩下的我不强求。”

我一愣。

陈炎的条件很好。

不输给宋屿白的家世和相貌,虽然性格大咧咧了点,但喜欢他的小姑娘绕公司三圈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心脏涨得酸涩。

就在这时,宋屿白找了过来。

他一见我,着急地解释:

“乔言,我真的不知道她今天会来。

“你——”

他没说完。

陈炎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他没糊弄我,真帮我揍了宋屿白!

我不知道陈炎劲儿到底有多大,但我在公司健身的时候经常能听到小 0 们议论他,惊叹他能卧推多少多少公斤。

宋屿白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嘴角溢出鲜血。

陈炎眉眼阴沉,惊异又鄙夷:

“你还有脸来找她!”

宋屿白也冷了神色,他擦掉嘴角的血痕:

“这是我和乔言之间的事,和你没关系。”

陈炎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凶狠又轻蔑:

“你骚扰我女朋友,还说跟我没关系!

“赶紧滚蛋,再来找乔言我他妈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我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没有反驳陈炎的话。

宋屿白愣住了,随即他看向我,有些难以置信道:

“男朋友?

“乔言,你跟他在一起了?”

“对,”我挽住陈炎的胳膊,叹气道:

“宋屿白,我不稀罕你的道歉,也不需要你的补偿,你走吧。”

宋屿白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去。

他喉头发哽,也不管陈炎还在场,一步步上前红着眼道:

“乔言,我真的后悔了。

“我求求你,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求你别这样,给我一次机会,不管你要什么都可以,我好不容易再见你一次……我找了你十年啊!”

小陈总瞪眼睛:“嘿!我这暴脾气,你他妈找打是吧!”

我拦住了他,认真地看着宋屿白:

“当年的事我不怪你,你不需要补偿我什么。

“但是,宋屿白,我是真的不想再看见你了。

“你要是真的觉得亏欠了我,以后就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宋屿白脚步踉跄,脸上浮起深沉的绝望。

旋即他露出一个惨笑:

“好。”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那我答应你。”

10

我没想到那是我见宋屿白的最后一面。

再看到他的消息,是在本地新闻上。

【女子因爱生恨当街杀人,财团继承人当场殒命!】

鹿笙对宋屿白仍是不死心,拼命纠缠他。

宋屿白对她只剩下厌烦和恨意,他本来就是个狠得下心的人,干脆找人把鹿笙绑了,也烧伤了她的腿。

还跟她说:“这是你欠她的。”

鹿笙本来就一无所有,只剩下一身皮囊还能混口饭吃。

腿上留下可怖的伤疤后,她那些老情人也开始对她避之不及,她也没什么一技之长,一时间被宋屿白逼得几乎活不下去。

她恨上了宋屿白,在一次宋屿白进公司的路上拦住了他,当场捅了他七八刀,刀刀冲着致命处。

救护车来的时候,宋屿白已经没了心跳。

鹿笙满身是血,拿着刀在街上哈哈大笑:

“宋屿白,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我欠了她的,你难道就不欠她了!你才是最惺惺作态的那个,你才该死!!”

她当街故意杀人,被很多人目击,监控视频也有的是。

没什么疑义,法院直接宣判了故意杀人,死刑立即执行。

……

小陈总的公司在国外扩张了,他打算跟我一起去国外。

离开之前,我去看了宋屿白一次。

宋屿白的墓碑上,用的是他 17 岁时的照片。

眉眼清澈,带着一丝笑意。

我双手插兜,站在墓前,眼前突然出现了那个被风吹起黑色碎发的少年。

少年意气风发,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问他:

“宋屿白,老师找你跳级你怎么不答应啊!”

他嗤笑一声,别过头去:

“我要是走了,你这个笨蛋怎么办?

“以后说不定会考不上大学,只能去打螺丝钉了。”

我气鼓鼓道:

“我才没有那么笨,你瞎说!”

他看着我,眼里流露出一丝笑意,伸手把我颊边的碎发捋到耳后。

“笨蛋。”他轻声道。

我闭上眼。

那已经是太久远,我好久都没想起过的记忆了。

宋屿白在十七岁后,已经变成了面目全非的,我不敢想起的样子。

可如今他死了,我却又想起了他年少时的模样。

我转过身。

十七岁的少年撑着下巴,对对面的少女道:

“笨蛋,这么简单的题讲了这么多遍都不会。

“没了我你可怎么办!”

那些面容逐渐模糊,只剩下一片虚无。

那些荒唐的青春,时隔多年,终于彻底落幕。

或许我们早就该道别了。

只是这句道别来得这样迟。

宋屿白,希望有来世的话,希望我们永远都不要再见了。

宋屿白视角

我曾经以为,鹿笙是我人生里的一道光。

在我人生的前十七年,我的人生总是按部就班,一丝不苟的。

似乎我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是有规划的,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我从没想过,人还可以像鹿笙这样活着。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她学习不好,名声很差,可她看起来很自由。

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

所以当她堵在我面前,说喜欢我的时候,我看着她眼里自由的亮光,情不自禁地点了头。

和鹿笙在一起的时间很快乐。

在我之前的人生中,我没有过这样的体会。

不需要在意家长老师的看法,不需要在意成绩。

只需要随心所欲就好。

我很迷恋那样的日子,连带着更加厌恶过去的一成不变。

乔言就代表了那样的一成不变。

所以当她来找我,说要跟我一起考清华的时候,我心里只有厌恶。

我以为我是爱鹿笙的。

所以在仓库里,我毫不犹豫地带她离开。

……

然后就是那一场大火。

似乎我心里的迷障也被那一场大火燃烧殆尽,当我再看到鹿笙的时候,我才迟钝地后知后觉。

我爱的不是她。

我只是厌恶了一成不变的生活,爱上了她身上代表的——所谓自由。

知道乔言遭遇了什么的时候,我崩溃了。

我的拳头在墙上砸到骨裂。

我蹲在地上撕心裂肺,号啕大哭。

我不知道那样娇气的小姑娘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我只知道我不敢再回想我拉住鹿笙手时她看我的那个绝望的眼神。

那一瞬间,我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我彻底弄丢了。

……

那之后的十年,我没再见过乔言一面。

乔家和我家彻底断交,我找了很多人,可乔言似乎下定决心和从前彻底割裂。

我去过美国、英国,在澳大利亚住了三个月,走遍了整个荷兰, 在加拿大度过了最冷的冬天……

很多次我幻想一睁眼就能看到那个围着围巾,笑得眼睛弯弯的女孩。

我开始不停地做梦。

梦里的前半段总是美好的,她歪在我卧室的地毯上皱眉对我撒娇:

“宋屿白,这题好难, 你再给我讲一遍嘛!”

可等我走过去, 四周就变了。

废弃的仓库里火光四起,她满身是血地躺在熊熊烈焰里,对我流下一行血泪。

她什么都没说, 只用一个眼神就无数次让我午夜惊醒,然后整夜不眠。

我以为随着时间过去,我会逐渐忘记她。

可她的面容却在我心里愈发清晰。

我知道,乔言成了我的执念。

我在失去她之后才知道,我有多爱她。

鹿笙不是我的光。

我的光早就出现在我身边, 陪了我很多年了。

……

再见到乔言,是在十年后。

我恍惚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一瞬间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等我找出去, 她已经不见了。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回家的,我只知道自己失魂落魄, 心脏里胀得难受, 尖锐地嘶鸣着。

好在很快, 我又见到了她。

乔言变了许多。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只是看我的眼神和从前完全不同, 一丝温度也没了。

我在那一瞬间满心酸涩,像是踽踽独行多年的旅人终于看见了归所。

我想, 不管她怎么怪我, 我都愿意接受。

我想要补偿她。

我不敢奢求,可我隐秘地希望,她还能像从前那样看着我。

可她似乎不需要。

她身边有了别的男人。

她看我的眼神不再有爱意, 像是在看什么避之不及的脏东西。

我形容不了那一刻的感觉。

好像有一把刀从她的眼神里直直戳进了我的心脏,血淋淋的,冷冰冰的,疼得我几乎站立不住。

我近乎自虐般地感受着那种疼痛。

这是我欠她的。

是我活该。

……

我没想到鹿笙会再次出现, 她揭开了乔言的伤疤,又无视我的警告纠缠上了我。

当年, 我用一个耳光和鹿笙分了手。

我以为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了, 可如今再见,我才发现心里的恨意卷土重来,我甚至希望她去死!

我知道是我害了乔言。

可如果没有鹿笙的出现, 或许我们本来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找人报复了她。

我没想到她会被刺激得疯癫,当街用刀捅了我。

只是感受着生命流逝的那一刻,我突然释怀了。

这本来就是我们欠乔言的。

我和鹿笙,我们两个合该下地狱,等了这么多年的审判终于敲下了那一锤, 我发现我心里其实是轻松的。

我看着天空, 澄澈的蓝色没有一丝阴霾。

就像十年前一样。

我眼前突然又出现了那个眉眼弯弯的姑娘。

她问我:

“宋屿白, 我听到老师今天找你了,你干吗不答应跳级啊?”

我伸出手去,她的发丝柔软又温暖, 带着阳光的味道。

许久后,我笑了:

“笨蛋。

“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