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节 狐杀
第 7 节 狐杀
传闻南疆有青狐一族,食其心可治百病。
太子自幼体弱多病,太子妃燕苏荷独身一人奔赴南疆杀青狐取心,太子食心后身体终于康健,再无宿疾。
太子登基后封燕苏荷为后,两人恩爱传为佳话。
没人知道,燕苏荷根本没找到青狐就晕死在野外,是青狐看她可怜将她带回去救治,她假意哄骗青狐后趁其不备杀其取心。
那只被挖心治好了太子的青狐,是我多年来相依为命的哥哥。
1
皇帝生辰那天,我被吏部尚书作为礼物献了上去。
在掀起我面纱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顾千钧屏住呼吸,眼神倏地灼热起来。
我自然知道我这张脸有多美。
世人只知青狐一族有食之可驱百病的心,不知除此之外,青狐还有世所罕见的美貌。
刚刚化形时,我对着山后的潭水端详了许久。
肤若凝脂,眸含春水,眼下一颗小小的红痣顾盼风流。
哥哥常说,我化形后一定很美。
他说得对,我真是美极了。
只可惜,他见不到了。
……
顾千钧愣愣地盯着我看了许久,直到一旁的燕苏荷不虞地轻咳了一声才猛地回过神来,面上爬上一丝绯红。
我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低头露出洁白纤细的后颈。
吏部尚书捋着胡子得意道:
“陛下,此乃我的义女张蓉,从小能歌善舞,性情柔顺。”
“我愿将其献给陛下,填补陛下后宫空缺。”
他话还没说完,燕苏荷就皱起了眉。
她穿着一身隆重的礼服,看起来庄严气派,真真是有一国之母的风范。
那张脸也和她的衣服一般。
端庄有余,美貌不足。
“陛下应以国事为重,此女面容妖异,恐怕不堪入宫。”
尚书也不恼:“皇后娘娘此言差矣,您多年无所出,臣也是一片好心关心国祚大事,皇上乃一国之君岂能无后?”
“再说小女从小养在家中,从未见过外人,又何来妖异一说?”
这就是瞎说了。
明明我才去了他家三个月,不过是他看我生得貌美,动了用我当筹码向上爬的心思。正好我也要入宫,我们两个一拍即合罢了。
燕苏荷的面色更加难看:
“皇上三思,自古女色误国。”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冷笑。
说什么女色误国,不过是吃醋吃得很。
只可惜她霸占了顾千钧三年都无所出,朝臣们不会允许她继续下去。
燕苏荷的哥哥,大将军燕乘渊看不得妹妹受欺负,大步走出来,怒视着我道:
“皇上,此女面带不祥,恐会祸及江山,应当下令杀之!”
我颤了颤。
燕家兄妹果然是兄妹情深。
只是看到了我是他妹妹的威胁,燕乘渊竟然就要当场诛杀我。
一直和燕乘渊不和的宰相慢悠悠地站出来:
“大将军何出此言?此女乃是尚书家的义女,养了多年都无事发生,如今将军空口白牙便断定其不祥,岂非草菅人命?”
“如果只是貌美就是不祥,那天下间标致的女子难道都是不祥,都会祸及江山?”
“你——”
燕乘渊还没说完,就被顾千钧打断了。
他紧紧盯着我的脸,片刻都舍不得移开视线。
“张爱卿此言有理,朕并非贪图美色之人,只是朕也需要有人为朕开枝散叶。”
“既然张爱卿有这份心,朕便收下这份礼物。”
“来人,即日起令张家义女入宫,封为贵人。”
2
顾千钧登基三年,后宫里只有燕苏荷一个女人。
作为除她之外第一个入宫的女人,我瞬间就吸引了宫里所有人的注意。
给我梳头的宫女春鸾低声介绍着宫里的情况:
“皇上登基这些年身边都只有皇后娘娘一个人,朝臣也不是没提过选秀,都不需要皇后娘娘说什么,皇上自己就不肯答应。”
“皇上和皇后娘娘恩爱非常,世人皆知呢。”
我看向镜子,光滑的铜镜中清晰地映出了春鸾眼里的怨恨。
我假装没看出来,看着自己削葱般的指尖道:
“哦,是吗?”
“是的,皇后娘娘对皇上有救命之恩呢。皇上年幼时曾中剧毒,虽然后来救了过来却也落下个体弱多病的毛病,是皇后娘娘独身一人奔赴南疆取来了青狐之心给皇上服下,才换来皇上身体康健的。”
我懒洋洋道:
“皇后娘娘一介弱女子,那青狐乃是妖异之物,她如何能取来青狐之心?”
春鸾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皇后娘娘乃是将门之女,打小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那青狐再厉害也不过是畜生罢了,哪里敌得过娘娘?”
“咔嚓!”
杯子被我的袖袍扫到地上,摔得粉碎。
春鸾这才惊觉自己说得好像过了,赶紧跪在地上:
“娘娘恕罪,奴婢多嘴了!”
“起来吧。”我看了她一会儿才饶有兴致地挥了挥手。
“你有什么罪?”
“你说得很好呢。”
哥哥啊哥哥,你若有在天之灵,此刻是会哭还是会笑呢?
你救回去捧在手心里的女人,不但要了你的命,还让你成全了她的美名。
没人知道,燕苏荷根本没找到青狐就晕死在了野外。
南疆地广人稀,到处都是毒雾沼泽,她就是有千般功夫也不能飞渡过去。
是我哥哥意外看见了晕死的她,心生不忍把她带回去救治的。
他心性纯善,用自己的血解了燕苏荷所中的瘴毒,被她发现了青狐的身份。
哥哥独居多年,身边只有我一个一直不能化形的小狐狸陪着他,哪怕他不说,我也能感觉到他是孤独的。
燕苏荷假意逢迎我哥哥,对他使尽了手段,哄骗了他的一颗心。
然后她趁我哥哥不备,一刀捅进了他的胸膛,扯出来一颗血淋淋的心。
青狐之心,可治百病。
哥哥不知道他心爱的女人,是为了取他性命而来,只为了她深爱的男人。
3
当天晚上,顾千钧就迫不及待地宠幸了我。
他把我安置在最好的宫苑里,这里有巨大的池子,我们在水里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听闻顾千钧不是重欲之人,他多半时间都宿在御书房里,只有少数时间去燕苏荷宫里。
可是他此时的表现分明就是爱极了此事,一整夜不停歇地折腾,到天亮的时候已经不知叫了多少次的水。
看来和燕苏荷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他是憋坏了。
我躺在顾千钧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他把玩着我的头发,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你哪儿学来的这些功夫?”
我笑了笑:“是家里嬷嬷调教的,入宫之前我娘特意拿了书来给我学,让我伺候好皇上呢。”
他低笑着把手探进被子里:
“你学得很好,让朕再见识见识你还有没有别的功夫……”
……
这一天,顾千钧没去上朝。
等他离开时,已经快要正午了。
春鸾蹙眉道:
“娘娘,您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我懒洋洋地伸出手:
“扶本宫起来。”
我又磨蹭了一会儿,等到了坤宁宫时已经过了午时,燕苏荷正端坐着,看着我的眼神中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还有嫉恨。
我柔若无骨地行了个大礼: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许久她都没让我起来,只是冷冷道:
“蓉贵人,你第一天进宫请安就迟了这么久,是没把本宫放在眼里么?”
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说实在话,若我是顾千钧,我也不会多喜欢燕苏荷。
无他,她长得实在是称不上美貌。
许是像春鸾说的打小就在马背上长大,她的皮肤有些黝黑,哪怕上了上好的脂粉仍然有些盖不住。
镶着毛边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更显得她五大三粗,看得出来她努力打扮过了,满头的珠翠都是稀罕的宝贝,只是被那张脸衬得一丝艳丽也没有,只剩下了俗气。
若不是承她的恩,想来顾千钧也不会独守着她一人这么多年。
“娘娘,臣妾并非有意,只是皇上不肯离开,臣妾也无能为力啊。”
我躬深了腰,露出侧颈的斑驳痕迹。
燕苏荷眼里闪过一丝怨毒,死死抓紧了椅子的把手。
“还敢狡辩!你勾得皇上今日没去上朝,狐媚惑主,罪该万死!”
“来人啊,给我掌她的嘴,把她的脸给我打烂!”
“本宫倒要看看,没了这张脸,你还拿什么来勾引皇上!”
我有些惊讶,随即又了然。
燕苏荷和燕乘渊这对兄妹打小和顾千钧一起长大。
燕乘渊这么多年为顾千钧南征北战,当年在顾千钧夺嫡时又有从龙之功。
燕苏荷就更不用说了,多年陪伴,且有救命之恩。
她早已习惯了顾千钧对她的纵容,也习惯了跋扈。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顾千钧难不成还真能为了我和她翻脸不成?
身后的嬷嬷牵制住我的手,另一个人在我面前冷冷道:
“蓉贵人,得罪了。”
随即一巴掌下来,我头上的钗子都飞到了地上,嘴角洇出血腥气。
燕苏荷勾起嘴角,欣赏着我被按在地上掌嘴的狼狈样子。
我直勾勾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还真是善变。
明明在哥哥面前时,是柔弱善良的单纯少女。
在顾千钧面前时,是端庄大气的一国之母。
到我面前,又显露出这样一副嫉妒丑恶的嘴脸。
她不过是嫉妒我貌美而已。
顾千钧也该看看她这副样子。
第二个巴掌落下时,身后传来了急急的脚步声。
顾千钧一脚踢翻了按住我的嬷嬷,我流着泪扑进他怀里。
“皇上!”
在看清我脸上的伤时,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心疼,再看向燕苏荷时神色冷了下来:
“皇后,你这是何意?”
燕苏荷怒不可遏:
“皇上,蓉贵人妖媚惑主,我作为皇后略施惩戒有何不可!”
她大概不知道,丑陋的人在露出嫉妒的嘴脸时,只会更加丑陋。
果然,顾千钧冷冷道:
“你命人掌掴蓉儿不就是为了伤她的脸?”
“皇后,朕没想到你竟如此善妒!”
“蓉贵人往后不必再来中宫请安,”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燕苏荷,“这是朕的意思。皇后以后若是要怪,就来怪朕吧!”
说着他抱起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坤宁宫。
我抱着他的脖子,对身后面容扭曲的燕苏荷露出一丝笑意。
这就是让她不顾性命奔赴南疆也要救的男人?
原来所谓的帝后恩爱,也不过是场笑话罢了。
4
顾千钧像是刚开了荤的毛头小子,日夜流连在我的锦绣宫里。
他情动的时候总是摸着我的脸,说我美得让他心醉。
可是他一月中仍有那么固定的几日,哪怕我如何哀求也不肯留下,一定要去陪燕苏荷。
许是他觉得上次对燕苏荷说的话重了,这些天流水般的赏赐都进了坤宁宫。
我已经晋位为嫔,可燕苏荷还是无人动摇的皇后。
我知道,顾千钧不是个色迷心窍的糊涂虫。
他清醒得很。
我只是一个他用来解闷的玩意儿罢了,他心里到底还是念着燕苏荷的救命之恩。
……
“娘娘,今日咱们宫中有许多古怪事……”一旁伺候的宫女小心翼翼道。
“什么古怪事?”
她咽了口口水,低声道:
“听说咱们院里那口井最近总有女人在夜里哀泣,还有好多太监宫女都在晚上看到咱们宫外有穿着白衣服的女人飘来飘去……”
她越说越害怕,到最后几乎有些瑟瑟发抖了。
倒是一旁的春鸾,面不改色,似乎一点都不怕。
我皱眉:“子不语怪力乱神,许是他们看错了。”
然而古怪的事情却越来越多了。
甚至有一天晚上我出宫迎顾千钧的时候,我们两个同时看到一道白影迅速地掠了过去。
顾千钧的脸色有些难看,当晚没留宿在我殿里,转身回了御书房。
当晚他就发了热,一夜高烧不退。
第二天晌午,我刚要用午膳的时候,外面突然闯进了一群人。
为首的白胡子道士对着我眉毛竖起,用拂尘指着我道:
“大胆妖孽,胆敢谋害真龙天子!”
随后他对着身后满面病容的顾千钧道:
“皇上,妖孽已经找到,这宫里到处妖气冲天,恐怕这些日子宫里的古怪都与这妖孽有关。”
“陛下的病也是因为这妖孽食人精气所致,只要斩杀此妖,陛下必定药到病除!”
从头到尾,我一句话都没能说得出来。
只能看见燕苏荷嘴角勾起的笑容。
顾千钧看着我的神情有些复杂: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苦笑一声,躬身行礼:
“臣妾并非妖孽,也从未害过人,更不知这妖孽一事从何说起。”
“简直荒谬至极。”
燕苏荷冷笑一声:“你长得就一副妖孽模样,还不认罪!”
我抬头看了顾千钧一眼,一滴泪砸在地上,哀婉道:
“皇上……”
顾千钧闭了闭眼:
“将蓉嫔带下去,你莫要怪朕狠心,若你不是妖孽,朕自会还你一个清白。”
我被押入大牢后才知道,原来是燕乘渊最近刚打了一场胜仗,凯旋后带回一个道人,说是青城山上的活神仙。
他说活神仙看出皇宫一处妖气冲天,断定必有妖孽潜藏于此,意图吸取龙气谋害天子。
他们对我用刑,我的十指几乎被夹断,肿得一碰就钻心地疼。
我全身都被鞭打出无数血痕,然后被燕苏荷找来的人用盐水泼醒。
她倒是真狠,也是真的恨我,恨不得我就这么被磋磨死在这里。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我抬起头,看到了一身华服珠翠的燕苏荷。
她似乎对我的惨状很是满意,笑得畅快不已。
“真是个贱人。”她轻蔑道。
“本宫想要捏死你,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些。”
我没说话。
她看了看四周,牵起嘴角,眼底闪过一丝阴毒:
“蓉嫔,你敢跟本宫分宠,你也不打量打量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下贱货色!”
“本宫倒是想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能捱多久。”
我直勾勾地盯着她。
这张脸真是可恨啊。
哥哥,这就是你爱过的女人。
你曾经说要放弃南疆的一切和她离开。
可最后跟她离开的,只有你的心脏。
她走后,我靠在破席子上,看着地上跑来跑去的老鼠冷笑。
顾千钧不见得就信了我是妖孽。
只是燕乘渊刚打了胜仗,他明知对方是在为妹妹出头也不好驳了对方的意。
我知道,我是作为筹码,被他送出去给燕家兄妹出气了。
男人,我动了动生疼的指尖。
哥哥说,这世上男子多薄幸。
他说得对。
明明跟我在一起时……
以往他总对着我忧愁道:
“蓉儿,以后你若是化形,要离男人远一些。”
彼时我还是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狐狸,总爱跳到他的膝头上把自己盘起来睡觉。
哥哥身上很温暖。
直到他的心被挖走的那天,他浑身的温度也跟着那颗心一起被带走了。
我窝在他身上一整夜,想让他暖和一些。
可他身上却越来越凉,冷得像是冰块一样。
我好后悔那天为什么要出去玩,若是我不出去,或许还能再见哥哥一面。
可是我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我常常想,如果不是我那么笨,如果我能早点化形陪着他,他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孤独,就不会爱上燕苏荷,就不会被她害死了?
想到这里,我蜷缩在一起,就像当初蜷缩在他膝上的时候。
5
我被押进了大牢,可是宫里的怪事不减反增。
一个太监夜晚过桥时看到桥下有一女子哀泣哭诉,他正要上前问问,结果那女子转过头来,竟是满面的腐烂血肉!
只有两个眼眶空洞洞地流着血。
太监当场被吓死,和他同行的另一个太监也吓得几乎疯了,连滚带爬地才逃开来。
顾千钧的病也没好,反而加重了些,还有了头疼的病症,日日缠绵病榻。
就在这时,法华寺的住持出山了。
顾千钧把他接进宫,问他为什么把妖孽抓起来自己的病还不好。
法华寺住持摇了摇头道:
“蓉嫔娘娘的住处我看过了,十分清静,并无妖邪之气。”
“恐怕陛下是抓错了人,这宫中妖孽另有其人。”
随后他点燃了一支粗大的香烛:
“此乃诛邪香,香雾飘向哪里,哪里就是妖邪所在之地。”
一群人跟着烟气向东走了许久,最后在燕苏荷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中停在了坤宁宫门口。
“住持的意思是,本宫才是妖孽?!”
“大胆秃驴,我妹妹是一国之母,岂容你污蔑!”
燕乘渊抽出剑来就要上前砍了他,被太监们团团拉住。
“贫僧并非此意,只是皇后娘娘曾经诛杀青狐,恐怕是青狐怨气作祟,要化解怨气,需要娘娘一年闭门不出,手抄佛经百卷方可。”
“否则陛下龙体无法康健。”
话说到这份上,顾千钧是真有点信了。
法华寺是天下佛寺之首,法华寺住持更是得道高僧。
而且青狐之心的神异他是深有体会的,拿了人家的心,有怨气缠身也实属可能。
燕苏荷睁大眼:
“陛下,我是为您才去取的青狐之心啊!”
顾千钧拧眉:“那皇后就再为了朕委屈一次吧。”
他不再理会燕苏荷的哀求,下令皇后禁足一年,抄完百卷佛经方可出。
我也被他接了回来。
当晚顾千钧就宿在了我宫里,他看着我满身的伤痕,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你受苦了。”
我趴在他怀里,柔声道:
“臣妾不苦,只要能陪在皇上身边,臣妾甘之如饴。”
或许是对我的补偿,顾千钧又一次升了我的位份,我成了四妃之一的贤妃。
燕苏荷知道这个消息后气得把宫里的东西都砸了个遍,可她因为青狐怨气已经被顾千钧厌弃。
她被禁足后,宫里的怪事消失了,顾千钧的身体也重新好了起来。
顾千钧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忌惮着青狐怨气,这些日子一次都没去看过她。
我觉得有些好笑。
燕苏荷当初拼死为顾千钧取来了青狐之心,如今却成了他厌弃她的理由。
当晚,一个小太监进了锦绣宫。
我挥退了所有的宫女太监,他低着头道:
“娘娘,此次我们大人可是为娘娘下了血本,连法华寺的住持都请来了。”
“我们大人托我转告娘娘,希望娘娘能念着这次的情,以后多多帮携他些。”
我点点头,自无不可。
这次的事儿是张尚书帮了我,一开始宫里的怪事和顾千钧的病,是燕氏兄妹下的手。
等我进去后,就是我和张尚书将计就计了。
我是他献进宫的,我死了他也逃不了。
如今我在京城毫无根基,有这么一个盟友也很方便。
只是光是禁足一年,是远远不够的。
我要让燕苏荷亲自尝尝我尝过的痛楚。
6
我以为燕苏荷会老老实实禁足。
却没想到,燕乘渊冬日里又打了一场胜仗,这次他把突厥人大伤元气,彻底赶回了草原,恐怕十年内都不会再来骚扰边境了。
顾千钧大喜,当着所有朝臣的面问燕乘渊想要什么奖赏。
百官都看向燕乘渊,所有人都知道顾千钧已经对他封无可封,这次问他也不过是在试探。
若是他足够聪明,就该跪谢圣恩,交出兵权,领一个闲职养老。
可燕乘渊骄纵惯了,他不明白皇帝并不想要一个久居京中、掌控兵权的将军。
他上前一步,只是随便拱了拱手道:
“皇上,臣别无所求,只是年关将近,妹妹一个人在深宫中抄写经书实在可怜。”
“求皇上把皇后放出来吧。”
顾千钧脸上的笑容慢慢凝住了。
随即他压着火气道:
“住持说了,皇后身上有青狐怨气,要禁足一年才行。”
燕乘渊却不依不饶:
“皇上,您怎么能信那秃驴胡说八道?再说皇后娘娘是为了您才去南疆杀的青狐,若不是她取了青狐的心,您——”
往日这些话燕家兄妹不知道说了多少次。
一开始顾千钧还能感念,后来就只剩下厌烦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
“够了,这普天之下都是朕的臣民,都该为朕效忠。若是都像你这般邀功,朕这个皇帝还做不做得了?!”
“我看大将军打仗太过劳累,还是在家多歇歇吧!”
这就是委婉地禁足燕乘渊了。
说真的,作为一个皇帝,顾千钧对燕家兄妹实在是不错了。
他为燕苏荷三年未开选秀,让燕乘渊官拜一品大将军,还封赏爵位。
只是燕家兄妹似乎还把他当成那个一起成事的兄弟,还没想明白,顾千钧已经是坐拥天下的皇帝了。
……
燕乘渊打了胜仗,全城的百姓都在称颂他。
当得知他被软禁后,甚至还编了歌谣为他鸣不平,大意就是皇帝卸磨杀驴,大将军兔死狗烹。
河南燕乘渊的大本营,百姓在耕作的时候从田地里挖出了一尊巨大的石像。
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潜龙在渊,乘风而起。】
正对应着燕乘渊的名字。
民间甚至开始传闻,燕乘渊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乃是龙神下凡来匡扶社稷的。
晚上和顾千钧亲热后,我在和他聊闲话时无意中道:
“听说皇上把大将军给禁足了?”
他把玩着我的头发:
“你消息倒是灵通。”
我笑了:“哪里是我消息灵通?外面都传遍了,街头巷尾到处都是传唱大将军的歌谣呢。”
“大将军真是厉害啊,听说打了百年难遇的大胜仗,庇护了无数百姓呢。”
“现在外头听说都不供神佛像了,改供大将军的像了,说他是龙神下凡,百邪不侵呢。”
顾千钧面不改色,目光中却有些泛起寒意:
“哦?连你这久居深宫的都听说了,看来大将军在民间的声望真是高得很呐。”
我装作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窝在他怀里道:
“是啊,最近好多人来找我求情,让我求皇上把大将军放出来呢。”
“我哪懂这些啊,还不是都要听皇上的!”
顾千钧对我的愚钝感到满意,耐心诱导着:
“都有哪些人呢?”
“工部的柳侍郎、吏部的罗尚书、韩左都尉……”
我掰着手指头,把张尚书递进来的那张名册从头到尾说了个遍。
“哦对了,还有……”
我笑着吐出了最后一个名字,“禁军统领,王统领也来过呢,还送来了一尊上好的血珊瑚,皇上可要去看看吗?”
禁军统领,卧榻之侧。
是真正掌握整个皇城安全的人。
顾千钧再也保持不住笑容,眼里结上寒霜:
“不必了,你既然喜欢留下赏玩就是。”
“只是之后再有谁来给你送东西,都务必告诉朕一声。”
我点头,笑得天真又单纯:
“是,陛下。”
7
第二天,顾千钧就开始对燕乘渊发作了。
需要他打仗时,自然是千般好万般好,哪怕知道他受贿、骄纵,参他的奏折也都会被压下来。
可如今不同了,官场里都是些人精,大家都知道燕乘渊大势已去,遭了圣上厌弃,一个个排着队地落井下石。
受贿、结党营私、大不敬……
雪花似的奏折飞到了顾千钧面前。
“皇上有所不知,燕将军藐视圣上,多次佩剑入宫,此乃不轨啊!”
“是啊皇上,之前恭亲王的马车在路上和燕将军的马车相遇,燕将军居然不让路,最后逼得恭亲王让了路。恭亲王可是您的手足,真正的皇亲啊!”
“之前河南大旱,赈灾的三十万两银子有一半都被当地官员孝敬给燕将军了,皇上,这是账本。”
……
顾千钧的脸色越来越黑,到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把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
“传朕旨意,削燕乘渊王爵,将其禁足府中,等候发落!”
……
当晚燕苏荷就从坤宁宫里闯出来了,她想进锦绣宫却被拦了下来,只能在外面哭喊:
“皇上,我哥哥是冤枉的,他为您打了那么多场胜仗,他对您忠心耿耿啊!”
太监急急进来:
“皇上,外头下雨了,皇后娘娘说您要是不见她,她就一直跪着不起呢!”
燕苏荷习惯了威胁这一套,到如今还学不会服软。
“那就让她跪!”顾千钧怒声道。
冬日的冻雨带着钻入骨髓的寒意,哪怕只是开了一点窗缝,我都冷得需要披上大氅。
我点上助眠的香烛,顾千钧带着怒意沉沉睡去,全然忘了还跪在外面的燕苏荷。
春鸾急得要命:“娘娘,皇后娘娘这样会跪坏了身子的!”
我伸出一根手指:
“嘘,吵醒了皇上,你有几个脑袋能砍的?”
她急得甚至忘记了尊卑,带着怨气注视着我。
我假装没看见,披上大氅出了门。
太监们给我打着伞,我浑身甚至连大氅的一根毛都没有沾湿,看着地上跪着的燕苏荷。
雨水打湿了屋檐下的灯笼,晕黄的光稀疏地洒在她肩上,让人勉强看清她冻得发青的脸色。
我看着这个鬓发被雨水打湿,浑身衣服都贴在身上瑟瑟发抖的女人。
初见面时,她穿着端庄隆重的礼服,高坐在帝王身边,看人的眼神都是居高临下的。
而如今她狼狈不堪,我竟第一次从这个身材健硕的女人身上看出了一丝单薄。
燕苏荷抬起头来,满眼的期待和欢喜在看到是我时瞬间消散。
她牙齿打着战,眼里恨意深沉:
“贱人,你如今得意了!”
我欣赏了一会儿她的狼狈相,笑道:
“皇后娘娘这又是何必?皇上已经睡下了,早就忘了您还跪在这儿了。”
燕苏荷的脸逐渐变得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不可能的,皇上和本宫伉俪情深,他不会这样对本宫的……”
“我为了他独自奔赴南疆取了青狐之心,我救了他的命,他不能这样对我!”
风雨越来越大了,我拢住大氅:
“臣妾体弱,受不得凉。”
“皇后娘娘,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说罢我就在燕苏荷要吃人的目光里施施然离开了。
8
第二天一早,我把一封信当着春鸾的面交给了一个小太监。
“帮我递给张尚书,小心着些,这是机密要事,除了尚书外任何人都不能碰。”
看着春鸾急急告退的样子,我忍不住在心里暗笑。
就连送来的细作也这样蠢。
燕家人还真是死到临头了。
也不知道燕将军在看到我信里写的,皇上对他功高盖主已是忍无可忍,决定不日将他秘密处死时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引颈受戮吗?
抑或是……奋起反抗呢?
……
除夕夜,繁华热闹的京城下面,是波诡云谲的暗流涌动。
似乎连鸟兽都察觉到了一丝危险,日落后成群结队地飞出了宫墙。
果然,刚过戌时,宫墙外就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冲杀声。
我推开窗子,远处的天边已经燃起了血色般的火光。
我想了想,让小太监拿上灯笼跟我去了顾千钧在的御书房。
他一看见我就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咬住嘴唇:“臣妾听到外面有厮杀声,担心皇上。”
他眼里闪过一丝动容,随即让我坐到他身边,安抚道:
“有朕在,别怕。”
不一会儿,厮杀声就近了,无数穿着黑甲的兵士涌了出来。
燕乘渊一身甲胄,手持长剑,定定地看着顾千钧。
顾千钧看到这一幕也不慌,沉声道:
“燕将军这是何意?”
“见了朕为何不跪?”
燕乘渊面上情绪糅杂,最后定格在了深沉的怨恨上:
“皇上,我从 15 岁时就开始为你南征北战。当初你夺嫡时,是我带着禁军护住了你,才有了你今日的皇位!”
“妹妹为了你独自一人奔赴南疆猎杀青狐,差点儿就死在了南疆!我们兄妹对你忠心耿耿,可你如今却忌惮我,为了一个妖孽冷落妹妹。皇上,你怎能如此?!”
“朕对你们又何尝不是仁至义尽!”
顾千钧终于按捺不住,大吼出声!
“你以为你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朕都不知道吗?朕多少次提醒过你点到为止,你听朕的了吗?!”
“皇后!朕为了她三年不选秀,可她三年了仍无所出。朕是天子,朕需要延续血脉!”
“燕乘渊,朕不光是你的兄弟、燕苏荷的丈夫,朕还是这天下子民的皇帝,朕是这大乾的天子!”
燕乘渊沉着脸:
“你是皇上,自然说什么都有理。”
顾千钧失望地看了他一眼:“所以呢,你今天带着这么多人来,是想造朕的反?”
“好啊,连禁军统领都是你的人了,看来你已经在朕不知道的时候在朕身边布满了暗桩。燕乘渊,你造反是蓄谋已久啊!”
“皇上多虑了,只是皇上如今被妖孽迷惑,我是来清君侧的!”
说是清君侧,他手中的剑却对准了顾千钧。
燕苏荷也被救出来了,她被一群人簇拥着上前,在看到顾千钧身旁的我时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
“贤妃,你这贱人!”
“皇上,贤妃乃是妖孽所化,迷惑圣心,还请皇上下令,诛杀妖孽!”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燕苏荷还真是对妖孽有什么执念。
不过她倒是误打误撞地说对了,我的确是妖孽。
只是这次和上次不同,顾千钧握住了我的手,轻蔑道:
“朕若是说不呢?”
燕苏荷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她恨极道: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护着这个贱人!”
“若是皇上不答应的话,那我们就只能得罪了。”
她冷冷道。
话音刚落,燕乘渊就要提剑上前来。
就在这时,殿前突然传出呼哨声,随后密集的脚步声响起,地面都有了微微的震动。
火光霎时冲天,映出殿后队列而出的军队,迅速包围了燕乘渊带来的黑甲军。
张尚书和一个戴着头盔的青年将军上前。
张尚书撩起袍子跪在地上:
“臣救驾来迟,请皇上责罚!”
燕乘渊愣住了。
顾千钧沉着脸一挥手,燕乘渊带来的人很快被屠戮一空,整个大殿前尸山血海,血气冲天,到处都是穿着甲胄的尸体。
“燕乘渊,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千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成王败寇,我今天败在你手上无非一死,没什么话好说!”
他也算个男人,知道此时大势已去,再求饶也无用,把剑一扔。
“只是我妹妹好歹曾经救过你,她之前也不知道我要造反,顾千钧,你看在多年夫妻的情分上,放她一命吧!”
狂风骤起,顾千钧站在台阶上握住了我的手。
我盈盈下拜:
“皇上,皇后娘娘和您多年伉俪情深,此次只是一时糊涂,臣妾认为罪不至死。”
燕苏荷双目通红,叫嚣着:
“贱人,我不用你装好心替我求情!”
“只是……”
我话锋一转,看向站在下面的燕乘渊。
直到此时,他明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却还把燕苏荷护在身后,为她谋划一条生路。
多么让人感动的兄妹情啊。
不知道燕苏荷杀我哥哥时那样毫不留情,杀自己哥哥又下不下得去手呢?
“皇上,臣妾听闻百姓中盛传燕大将军乃是龙神下凡,有颗七窍玲珑心。臣妾还没见过七窍玲珑心是何模样,不如请大将军慷慨解囊,让大家开开眼界如何?”
话音刚落,四周便鸦雀无声。
顾千钧怔愣片刻后,抚掌大笑:
“爱妃既然想看,那就请燕将军不要吝啬,把心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吧!”
我说的话正中顾千钧下怀。
燕乘渊声望太高,顾千钧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燕乘渊的心根本就不是什么七窍玲珑心,他也不是什么龙神下凡,只不过是一个罪该万死的反贼罢了!
“臣妾还有一提议。”我的袖袍被猎猎狂风吹得鼓起,鬓发飞扬。
“听闻皇后曾去南疆杀狐取心,想必对取心一事十分手熟,不如就让皇后娘娘亲手掏出燕将军的心给我们看看,如何?”
此言一出,顾千钧也有些顿住了。
片刻后,他看了看燕苏荷。
燕苏荷刚才可是对他没有丝毫怜悯,她明知燕乘渊造反却丝毫没有透露给顾千钧。
她正帮着自己哥哥夺取他的江山。
在顾千钧看来,燕苏荷已经彻底背叛了他。
燕苏荷难以置信地看向我:
“不、不……你这毒妇!”
她面色惨白如纸,声音在风中颤抖:
“皇上,皇上!我是你的结发妻子啊皇上!”
“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顾千钧开口了。
他神色莫测,低声道:
“好,就依爱妃。”
9
那天晚上,燕苏荷几度晕了过去,却还是被人抓着手硬生生地洞穿了燕乘渊的胸膛。
那颗血淋淋的胸膛被掏出来时还在跳动,燕苏荷惨叫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彻底承受不住打击晕死过去。
我注视着那颗心脏许久,想笑,又笑不出来。
哥哥,她终于尝过我的痛了。
可无论我再怎么报复她,你都回不来了。
……
燕苏荷疯了,被囚禁在了冷宫之中。
顾千钧不再顾及她,他开始大肆选秀填充美人入宫。
曾经只有一人的三宫六院,如今已经住满了三千佳丽。
就连张尚书的女儿也入宫了。
她肚皮倒也争气,只承宠了几次就有了身孕,诞下了个皇子。
这是顾千钧的长子,他十分喜爱,亲自取名为顾承坤。
只是我仍旧是最受宠的那个。
顾千钧像是忘记了还有燕苏荷这么一个人,再也没有提过她。
可我知道,他还是没有彻底放下燕苏荷。
燕苏荷生辰那日,他坐在窗边看了许久的月亮,一言不发。
顾千钧和燕苏荷是少年夫妻,在最艰难的时候相互扶持着走到如今。
虽然已经反目成仇,但到底有过少年情深的时候。
直到三个月后,燕苏荷突然恢复了神智。
她不再犯疯病也不再大吵大闹,只是每日念经抄经,说是要为她哥哥赎罪。
顾千钧知道后没说什么,冷宫的待遇却一直没人敢克扣,分明是他暗中叮嘱过了。
没过几日,我们就寝时一个太监突然进来,有些为难道:
“皇上,皇后娘娘前几日受了寒,好像是突然不大好了,一直喊您的名字呢。”
“您要不要……去看看?”
顾千钧低头许久,我撒娇让他留下。他却没有看我,只是敷衍地拍了拍我的手:
“朕与她好歹夫妻一场,去去就回。”
说着,他就跟着太监走出了门。
见他走远,我翻身坐了起来,笑容微敛:
“东西送去了吗?”
一旁的小太监轻声道:“都送去了,淬了三遍最烈的毒,只要破了一丝油皮,沾上就必死无疑!”
我垂眸。
冷宫里的宫女有我的眼线。
我知道燕苏荷深恨顾千钧,打算杀了他。
既然这样,我不如帮她一把,帮她杀个彻底。
她的金簪已经被我换成淬了毒的簪子。
我看向窗外,今夜是个阴天,夜幕一片黑压压地暗,一颗星星都没有。
院子里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快要起风了。
燕苏荷,你可千万不要让本宫失望啊。
……
到了后半夜,宫里突然闹腾了起来。
我随手抓住一个小太监:“这是怎么了?!”
小太监急得一头冷汗:
“皇后娘娘把皇上诓骗了去,说是要谈心,结果趁着皇上不备用带毒的簪子插进了皇上的心口,皇上现在已经毒发晕过去了!”
我带上人赶了过去,燕苏荷已经被抓了起来。
她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状如恶鬼,却畅快得仰头大笑:
“顾千钧,这就是你的报应!”
“你这条命是我给你的,现在我哥哥死了,你也下去陪他吧!”
10
那药是我和张尚书寻了许久才寻到的,无色无味,触之即死。
自从张尚书的女儿怀上龙胎后,我们就开始着手准备了。
若是女儿,便蛰伏。
若是男孩, 便屠龙。
好在老天垂怜,终于给了我们这个机会。
对于张尚书来说,一个区区的尚书自然比不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摄政王。
对我来说, 顾千钧也是间接害死我哥哥的凶手。
当时若不是他告诉燕苏荷南疆有青狐, 燕苏荷也不会去杀了我哥哥。
如今燕苏荷的仇我已经报了。
她刺杀天子,罪不容诛。张尚书已经将她下了大牢,凌迟处死。
我特意找来了最好的行刑官。
3357 刀, 一刀都不少。
一开始她还能嘶号惨叫,到了后来就连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整个人成了个露着森森白骨的血人。
我闭上眼睛。
哥哥,她如今一定比你当初疼多了吧。
你若是泉下有知,可够痛快了?
……
顾千钧临死前, 我去看了他。
毒性发作得太快, 他整个人并没有太憔悴,只有嘴唇是发紫的。
许是回光返照, 他突然有了些精神,也能说话了。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握住我的手,用气声虚弱道:
“蓉儿, 只有……只有你对朕是真心的。”
“朕带你走好不好?你、你为朕陪葬, 到了黄泉下, 咱们再……再做夫妻。”
我勾起嘴角, 慢慢掰开他的手指:
“皇上, 你还是自己下地狱去吧。”
“张尚书许了我金银珠宝无数呢, 只要你一死我就出京去过好日子去啦!”
“你呀,还是和燕苏荷死在一起吧。”
他愣了, 许久后才反应过来我说了些什么。
“你、你这毒妇!”
他双目圆睁,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脸色瞬间铁青。
“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害朕?朕给你的还不够么?!”
我轻轻摸上他的胸膛:
“皇上,你真该听那道士的,杀了臣妾的。”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苟活这么多年吗?全是因为我哥哥这颗心脏啊。”
顾千钧瞠目结舌, 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是、你是——”
我笑得悲哀:
“你生来体弱, 那就去死啊。”
“为什么要抢走我哥哥的心脏,明明该死的是你啊!”
“嗬……嗬……”
顾千钧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试图伸出手来掐我。
只是那手刚抬到一半就定在半空中,片刻后颓然坠下, 砸在榻沿上。
屋里一片静谧。
屋外连风都停了。
我退后一步,高声道:
“皇上薨逝——”
丧钟在连绵的墙院内敲响,我闭上眼睛。
哥哥。
你的仇, 我替你报了。
11
莺飞三月, 已经成了太傅的张尚书留我住在京城。
“南疆气候恶劣,姑娘为何还要回去?”
我跨上马朝他挥手:
“谢谢太傅这些年的照顾,只是南疆是我故乡, 我总是要回去的。”
“今生恐无再见之日,愿大人身体康健,得偿所愿!”
马儿走远, 张尚书的身影逐渐看不到了。
他是个守信的人, 并没有杀我灭口,反而给了我许多金银后放我出了宫。
我用力一夹马腹,马儿吃痛狂奔起来, 烟尘四起。
我看着天际的光,终于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哥哥,我回来了。
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