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慕灼
第 9 节 慕灼
我陪在殷容身边十年,助他登上帝位。
可他却在登基那日,改立我的表姐为后。
我在冷宫中饮了毒酒。
再睁眼,我回到了及笄那天。
那天,外祖母问我可有中意的郎君。
我看向殷容身边并立的少年。
重活一世,这次,我要嫁给他的死对头。
1
谢若若封后那日,特地命人到冷宫,捧来一身轻薄的舞衣。
“听闻废后沈元珑腰肢最软,皇后娘娘恩典,命你在宴席上献舞,让座下的千万人也看看。”
婢女的嘲讽与鄙夷毫不掩饰。
谢若若,即使她已登上后位,她却还要用这种方法折辱我。
让我的身子被千人瞧,万人看,让我遭受众人的猥亵与轻贱。
我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
“殷容知道她这个安排吗?”
婢女脸色变了变,似乎为我直呼皇上名讳心惊。
可她复又转向得意:“陛下疼惜我家娘娘,对她的要求自然应允。”
我不自觉扯了扯嘴角。
是了,殷容从前就最疼惜谢若若,哪里舍得让她难过。
他们二人青梅竹马,若不是我横插一脚,他们早就该在一块了。
十年,哪怕我为殷容挡刀,哪怕我没日没夜为他操劳,哪怕我倾其所有助他夺得帝位,殷容的心也从未对我变软过。
现在……真累啊。
原来爱一个人,是这么累的吗?
2
婢女走后,我掏出怀里的金簪愣愣出神。
这是殷容唯一送我的东西。
那时候,他跟他弟弟殷灼的皇位之争已经到了关键时期。
他需赶赴皇城,将我留在府中。
临行前,他将这个簪子留给我。
“殷灼可能会捉你来要挟我,我们定不能让他得逞,你若不想受辱,便用此簪。”
簪子里有剧毒粉末,迫不得已之际,便可以借此了结自己。
只是那时我一心想助他完成大业,竟没听出他言外之意。
——他第一次送我的东西,是能要了我的命的东西。
讽刺地笑了一声,我取出簪子中的粉末撒到酒里。
门外尚传来封后大典上的钟鼓肃穆之声,在这样的声音里,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咔啦!”
酒杯破碎的声音惊扰了门外看守的宫人。
意识恍惚中,我听到宫人们慌乱地吵嚷,通报。
我疼得身体都蜷缩了起来,却还是存着一口气。
直到我看到殷容跌跌撞撞冲进来,抱住我的身体崩溃地大哭。
疯癫之举,震惊众人。
我心中的郁结好像顷刻间散了。
殷容,若有来世,我再也不想跟你有所纠缠了……
3
我是被一道温柔的声音叫醒的。
“姑娘,及笄礼快要开始了,您怎么躲在这里睡觉?”
睁开眼,看到的是翠玉娇俏的脸。
我一时有些恍神。
翠玉,她不是在乱军之中为保护我,被一剑刺死了吗……
翠玉拉起还有些呆愣的我。
“快些去吧,老夫人在前厅等着,宾客们也都到了,还有众位皇子,可不能让他们久等了。”
老夫人?众位皇子?
我猛然记起这是什么时候。
十年前我的及笄宴,我与殷容缘分的开端。
我的父亲是辅国将军沈怀,前不久边疆来犯,他孤身入敌营窃取机密,不慎中了敌人暗箭,最终殉国。
我母亲在他走后抑郁成疾,不久也撒手人寰。
我成为孤女,被身为吏部尚书的舅父从边疆接到京中养育。
恰逢我十五岁,及笄之时。
外祖母和舅父为解我心中苦痛,特地奏明皇上将及笄礼办得十分盛大。
皇上念及我父母之功,派宫中几位皇子一并前来祝贺。
……这是什么情况?
难不成如话本中所写,我重生了?
……
带着恍惚幻梦般的心情,任翠玉将我拉入前厅。
刚进去,外祖母便把我揽入怀中,亲昵道:
“我的心肝儿,方才又去哪里躲闲了?”
“外祖母……”
上一世我意外小产,被殷容送到城外山庄休养,外祖母来探望我的途中遇到山匪,不幸被山匪所杀。
此时,感受到眼前人肌肤传来的温热,我眼眶有些湿润。
是真的。
感谢上天垂怜,又让我重活一世,让我能再见到外祖母。
这样想着,我忍不住哭出了声。
“外祖母,我好想你……”
外祖母拍拍我的后背,又温柔又无奈道:“这孩子,及笄后就是大姑娘了,快些起来,不要让贵客笑话。”
贵客?
我一愣,扭过头去。
果然见舅父带着几个人在身后含笑看着我。
我一阵赧然。
方才将注意力都放在外祖母身上,竟没看见他们。
我红了脸,正要起身行礼。
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副熟悉的眉眼——
殷容,他也在这里。
4
大皇子殷容,二皇子殷灼,他们站在舅父身旁。
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沉郁阴鸷。
我的眸光瑟缩了一下,假装若无其事向他们见礼。
殷容朝我冷哼一声,倒是殷灼朝我温和地笑了笑。
见他们这般样子,我垂下眸,掩下心中的复杂。
是了,因为我总缠着他,殷容现在正是厌弃我的时候。
他嫌我粗鄙无礼,没有姑娘家的温柔与矜持。
我从小在塞外长大,肆意潇洒惯了,行事自然跳脱无羁。
我与方雅端正、克己复礼的殷容本不是一类人,本不适合在一起。
可因一场意外,我偏偏就喜欢上了他。
那时我刚到京城,忍不住心中好奇,掀起车帘悄悄向外窥探。
马蹄声响起,便见一个红衣少年骑白马纵横长街。
恰好一阵风来,我的帕子落在少年身上。
他翻身下马,隔着帘子递给我。
“唐突姑娘了,在下殷容。”
所谓见君一面误终身。
那天的初见太惊艳,以至于外祖母问我喜欢哪个郎君时,纵使我知道他厌恶我,我也毫不犹豫选了他。
而那时我并不知晓,他心中已有心仪的姑娘。
那姑娘正是我的表姐,谢若若。
……
思绪回转,舅父引着殷容二人坐上座。
忙忙碌碌,至及笄礼结束,我都未向他多看一眼。
外祖母拉我至身旁,当着众宾客的面,状若不经意问我:“及笄后就是大姑娘了,元珑可有中意的郎君啊?”
我心中一凛。
来了。
上一世的选择终究还是来了。
我扫向四周,对上那些复杂又带有贪欲的眼神。
最终放在殷容身上。
他还是如上一世一样,厌恶中带着期待,带着胸有成竹。
他知道我喜欢他。
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他。
所有人都笃定我会选他。
而下一秒,我却将目光偏向他身旁,那个明显看起来不开心的少年。
“我喜欢灼哥哥。”我说。
殷容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满屋的错愕中,只有少年的眸光亮了。
5
因为我的惊人之语,宴席之上,几人各怀心思。
宴席过后,宾客一个接一个离开。
殷容的小厮悄悄找到我,说殷容想要单独见我一面。
我毫不犹豫拒绝:“不见。”
不管他见我是何缘由,我都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这时谢若若走过来,带着探究的目光,貌似随意对我笑问:“元珑这是怎么了?以往不是最爱缠着容哥哥的,今日怎么不选他,而且见都不见他,你们这是吵架了吗?”
我看着谢若若如今娇俏的笑靥,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上一世她站在殷容身前得意地看着我的嘴脸。
闭了闭眼,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我冷淡道:“这难道不是表姐想要的结果吗?你们两人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我又何必横插一脚,破坏你们之间的姻缘。”
我们两人谈话没有刻意回避,还未走的宾客都将目光投过来,毕竟我今日做出这般选择,他们都是很好奇的。
谢若若见状,脸色变了变。
她忽然捂着嘴嗔怪道:“元珑怎么这么凶呀,你性格孤僻,姐姐只是关心你而已。罢了罢了,既然你这般不近人情,姐姐不问便是。”
她一副失望难过的样子,快步走开。
而我却站在原地,接受众人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审视。
瞧,这就是我表姐谢若若。
在人前,她永远都是温婉得体,大度无争。
可谁能想到她轻飘飘几句话里就藏着刀子。
她言语嗔怪之间,我“凶悍”“孤僻”“不近人情”的帽子便被扣了下来。
自从来京城之后,我的名声便差到了极点,比如粗鲁不堪,比如言语无状,不得不说有一大半都是谢若若的功劳。
上一世我为有一个好名声能配得上殷容而小心翼翼,委曲求全,受尽了折辱。
这一世嘛……
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6
及笄宴过后第二日,我果真收到了赐婚我与二皇子殷灼的圣旨。
于是我安心在府中待嫁,鲜少外出交际。
府中也在为我成婚事宜忙碌,一切与上一世一样。
唯一不同的便是,这次我要嫁的人变了。
在此期间,殷容又遣人来说想要见我,我还是那句话,不见。
转眼到了纳征之日,我在外祖母房中,舅母和谢若若也在这里。
翠玉与我们说起时满脸兴奋,她说殷灼给的聘礼浩浩荡荡摆满长街。
殷灼现在与我舅舅在前厅,听说,是殷容陪他来的。
提到殷容,外祖母和舅母的神色都有些古怪。
外祖母犹豫着问我:“元珑,你莫不是因为大皇子一直对你冷淡,一时冲动才选了二皇子?”
看到她担忧的神色,我心中好笑。
毕竟我曾心悦殷容之事明目张胆,大张旗鼓,现在忽然换了人,她们当然会诧异。
“外祖母放心,我知道大皇子不喜欢我,强扭的瓜不甜,我确实是已经放下他了。”
听到我这么说,我看到旁边谢若若悄悄松了口气。
我没再多说。
从外祖母院子里出来时,她给了我一副红宝石头面,我让翠玉先行一步放回房中,自己跟外祖母和舅母说了会话后才回去。
我的院子在府中最西边,回去时要穿过府中花园。
我本也不急,便一边走一边赏玩。
然而就在我走到假山附近的时候,忽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把我拉到后面。
我大惊。
正奋力挣扎大喊,那人却用双手将我环在怀里禁锢住我,温热的声音喷洒在我耳边。
“元珑,是我。”
——殷容。
7
看清是殷容,我神色冷了下来。
“大皇子这是何意?快放开我!”
他却动也未动,沉声道:“大皇子?你不是总叫我容哥哥,现在称呼我为大皇子?”
是啊,以前我为了显示与他的亲近,故意在他身前讨好示萌,也学着谢若若的样子称呼他“容哥哥”。
可他每每都冷着脸,对我不假辞色。
现在我如他所愿不再纠缠他,他反倒不愿意了?
殷容脸上浮现气急败坏的神色,开口对我指责:
“沈元珑!你胡闹也该有个限度!你分明喜欢的人是我,为何昨日选了殷灼!你就算是怨我对你冷淡,也不该拿自己的婚事开玩笑!”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极了。
我却定定看着他。
原来不只是外祖母她们这样想,他自己也这样想。
他也以为我是一时冲动才选的殷灼。
原来他也知道我是喜欢他的。
可他却从来没有干脆地拒绝过我,就这样吊着我,看着我如飞蛾扑火般对他献上自己的心意,而后他一次又一次把我的心意踩在脚下。
我嘴角浮现一丝嘲讽的笑,反问他:
“大皇子,你是真心想娶我的吗?”
然后我看到,他愣住了。
8
我曾经想过,殷容既然对谢若若有情,为何不干脆拒绝我,跟我说清楚好让我死心。
为何上一世我选择他之后,他百般不愿,却也不舍得与我和离呢。
是因为人人都知道,娶了我便可获得朝廷最强的军队——沈家军的效忠。
当年的真相多亏谢若若我才得以知晓。
那时我有了身孕,翠玉陪着我在园中散步。
我见殷容身边的小厮慌慌张张,好奇之下,我便跟了上去。
然后我便看到了,殷容和谢若若在假山之后相拥亲热。
谢若若媚眼如丝,满脸羞怯。
“容哥哥,你说若不是为了沈家军,你定不会娶元珑,可是当真?”
殷容看她的眸光中有化不开的深情。
“自然是真的。”
我听见这话猝然吐了一口血,惊怒之下晕了过去,再醒来,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了。
事后我追问殷容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带着愧疚和懊恼看向我。
“抱歉啊元珑。”
我这才知道,原来当年边疆危局,我父亲甘愿以身犯险,深入敌营。
他知道此次十死无生,所以大战之前同当今圣上做了个交易。
是关于我。
若我嫁与普通勋贵,便以沈家军换我一生安乐无忧。
若我嫁与皇子王孙,便以沈家军换我一生富贵荣华。
可我偏偏选了殷容。
有了沈家军的支持,他争夺帝位便有了更多的筹码。
“我答应你,等我登上至高之位,后位定是你的,我许你富贵荣华。”
当年他信誓旦旦的誓言尚在耳边,可惜后来,他食言了。
9
在我的注视下,殷容的目光慢慢偏移。
我唇角的嗤笑更大了。
“大皇子,实话跟你说吧,我已向陛下递交陈情书,恳请将我父亲与陛下的约定作废,并且将沈家军的旗鼓令献于陛下。所以你不必费尽心机,也不必委曲求全娶我了。”
听到沈家军,殷容神色一凝。
我目光坦荡。
我可没有骗他。
上一世的悲剧,一个核心关键便是沈家军。
我父亲想以此保我平安顺遂,却从未想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反倒将我置于风口浪尖,任我如物件一般被人处心积虑争夺。
所以这次我干脆上书陈情,约定作废,并将我父亲交给我的旗鼓令献给皇上。
旗鼓令是军中指挥之法。
沈家军之所以如此骁勇善战,除了将士勇武之外,再就是我爹独创的指挥之法,名为旗鼓令。
这是我爹单独留给我的东西,也是殷容娶我后真正想得到的东西。
我看向呆愣住的殷容。
现在我将旗鼓令献给皇上,他便再没有理由与我纠缠了。
正僵持之际,旁边忽然传出响动声。
我一惊之下偏过头,就看到殷灼在不远处立着,目光幽幽望着我们。
原本阴鸷的脸上毫无喜意,唇角向下,反倒有几分隐忍的苦涩和怒意。
见我们发现了他,他一言未发,转身便走。
我正要去追,这才惊觉,我跟殷容还保持着原本亲密的姿势。
他半搂着我将我抵在假山上,从远处看起来就跟我们私会一般。
我连忙把他推开。
这时外面已没了殷灼的身影,我心中闪过一丝懊恼。
他定然是误会了!
10
甩开殷容,我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翠玉焦急地迎上来。
“小姐,你去哪里了,方才二皇子来过了,还给小姐带来了这个。”
翠儿递过一个盒子,我打开一看,竟是一副短弓。
上一世,殷容告诫我京中闺阁小姐一言一行都要守规矩,要殚于琴棋书画,要勤练刺绣女红,这样出去时方不被人笑话。
可我从边塞而来,自在洒脱惯了,最喜欢的是马术、骑射、刀枪剑戟,他所说的书画女红是我最讨厌的。
然而为了他,我还是耐着性子把自己关到屋子里,弹琴、刺绣,双手流血不止也不停息。
那时候自己实在是太傻了。
若当真喜欢一个人,哪舍得让她受这般苦呀,自然是要将最好的,她最爱的捧给她。
此时,我看着静静躺在盒子里的短弓,心头涌起一片温热。
想到殷灼那张面无表情不苟言笑的脸,心情也好了起来。
但转念又想到方才他可能误会我和殷容,又涌上几分心焦。
11
外祖母她们都只当我还喜欢殷容,冲动之下才选的殷灼。
殊不知,我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殷灼。
因为我要回馈他对我的一腔爱意。
我与殷灼原本没有太多的交集。
上一世,我对殷容一见倾心,之后满心满念都放在他身上,实在没空注意别人。
在我的印象里,与长袖善舞,世故圆滑的殷容相比,殷灼整天冷着一张脸,带着生人勿近的气质。
理所当然的,我也不想靠近他。
直到有一日,我受邀去参加国公府宴会。
席间,国公爷炫耀他寻了一块大翡翠原石,一会儿便请众人过去赏宝。
中途我不知为何忽然肚子不适,起身去如厕。
回来路上却听谢若若的丫鬟告知,众人已去藏宝厅,让我直接过去即可。
那时我对谢若若没有丝毫防备,想都没想便直接去了。
结果去到时却发现,藏宝厅中只有我一个人。
而国公爷引以为傲的大翡翠却掉在地上……
碎了!
12
我一时慌了神,不知作何反应。
就在我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国公爷却带着众人走了进来。
他们震惊地看着我,那目光分明是以为这翡翠是我打碎的。
我本就有口说不清,谢若若却又在此时站出来:
“想来元珑从未见过这样大的翡翠,只是好奇想要看一看,这才一不小心打碎的,并非有意为之。”
她看起来是在为我说话,却在没有经过任何调查的情况下,不动声色间将罪名给我坐实了。
我这才意识到这有可能是她给我设的一个局,可我却除了说“不是我”之外,丝毫不知如何将局面破开,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殷容。
自始至终,殷容都是冷冷站在一边,无动于衷,甚至看我的神色带着些不耐烦,想来他也认定这确实是我打碎的。
便在这局面僵持之际,殷灼站了出来。
“不是沈小姐。”他的语气是那样的肯定。
说着,见众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他走到我身边。
“翡翠通体抹了白茶油,若是沈小姐打碎的话,她身上不该这么干净。”
翡翠是国公爷精心养护的,为了防止水分流失,特地抹了上好的白茶油。
若真是我打碎的,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手上或者衣服上就如他所说,应该沾上了油才对。
可我的身上干干净净,所以,不是我。
于是我的清白便被这样证明了出来。
但是由于那日宾客太多,带来的丫鬟小厮更是多不胜数,真凶到底是谁最终也没有查出,此事不了了之。
而我却在回程之时,分明在谢若若的丫鬟身上闻到了淡淡的白茶清香,只是那时,真相已经没人在意了。
13
不管怎么说,那件事是我第一次注意到殷灼。
后来为了感谢他,同时打听殷容的喜好,我主动靠近他与他交谈,我发现他冷酷的外表下,心思却十分细腻,我们渐渐便熟悉起来。
再后来,他因为皇位之事与殷容决裂,我站在了殷容这边。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战场上。
当时我也穿上戎装,随殷容上阵杀敌,殷灼的军队在沈家军的冲击之下节节败退。
本是必败无疑的局面,他却不知为何一直在坚持。
坚持之下,他真的奇迹般地冲到殷容面前,与他厮杀。
便在此时,不知从何处飞出一支短箭,直直向我射来。
我躲闪不及。
电光石火之间,有人挡下。
殷灼挡在我面前。
短箭射穿他的胸膛,他滚烫的鲜血喷洒在我的脸上。
临终之时,他只说了一句话。
——“还是没能救出你啊。”
他最终死在了我面前,手里还攥着我送给他的香囊。
殷容看着他的尸体冷冷道:
“哼!对自己的嫂嫂有觊觎之心,本就该杀!”
那时我还不明白殷灼临死之前那句“救出我”是何意。
直到我发现殷容和谢若若的私情后,殷容将我囚禁,他登基之时,更是要立谢若若为后。
我这才明白,原来殷灼早就发现我已被困在殷容筑起的泥潭里而不自知。
他对我炽烈的爱意,就是要不顾一切把我救出来。
14
往事历历在目,一想到殷灼死在我面前的场景,我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这一世,我一定也要努力奔向他呀。
很快,婚期将近,府中越发忙碌起来。
我本想找时间跟他解释那日他看到我与殷容之事的误会,但是婚前新人不得碰面,我一直没找到机会。
终于到了成亲那日。
我早早穿戴好凤冠霞帔,等待殷灼前来迎亲。
上花轿,拜堂,入洞房。
一连串流程下来,我有些疲惫,心里却是高兴的。
我打发丫鬟婆子们出去喝喜酒,自己坐在床上等殷灼。
殷灼在外宴请宾客,应该不会太快进来。
我这样想着,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了脚步声。
“元珑……”来人唤我。
熟悉的声音让我心底的寒意直冲头顶。
殷容!
15
“元珑……”
“不要过来!”我厉声大喝。
可他却恍若听不见,一步一步靠近我。
我闻到他身上有酒气,想来是喝多了。
“元珑,为什么呢,你爱的人是我,你怎么这么狠心要嫁给别人呢。”
他站在我面前幽幽开口,手伸过来,想要触碰我。
我怒意上涌,一抬手,“啪”,冲他的手打了一下。
我可不是柔柔弱弱的闺阁小姐,前世我曾提剑上战场,若他不规矩,那别怪我不客气。
“少靠近我,你不配!
“而且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你了,我喜欢的是殷灼!”
他一顿。
听见我这话,他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般上前,猛然将我抱住。
男人与女人的力量差距还是太大,我一时不慎,被他禁锢在怀里。
“元珑,你没死,你没死真的太好了。
“你知道吗,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你分明选的人是我。”
他语气委屈:“你怎么可以选殷灼呢,你怎么可以扔下我不管呢。”
奋力挣扎的我瞬间身体僵硬。
脑袋里出现一个可怕的念头。
莫非……他梦到了前世?
他也有了前世的记忆?
我的身体止不住颤抖起来。
所以当殷灼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我一动不动,呆愣愣地被殷容抱在怀里。
没有丝毫挣扎。
16
听见门推开的声音,我一惊之下反应过来。
从殷容怀中抽出,便看见了一袭红衣站在门前眸光黯淡的殷灼。
我心下一阵焦急。
心想上一次的误会还没解释清楚,这次他肯定又误会了。
果然,他目光幽幽望着殷容,眸中压抑着痛苦。
“皇兄,这是我的新房,你为何在此?”
我正要上前解释,殷容却紧紧攥住我的手拉着我上前。
“殷灼,我好不容易重新有了一次机会,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元珑嫁给别人,绝不会把他让给你!
“谁都知道,元珑爱的人是我,她嫁给你不过是一时冲动!今天我就要带她走!”
他说着就要推开殷灼。
殷灼横跨一步挡住他。
“皇兄,门外都是仆从和宾客,你可知如果你把元珑带走会有什么后果?
“况且,元珑不是我们争抢的物件,她有自己的想法选择,她选的人是我。”
殷灼的声音温温和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殷容愣住了。
而我趁机挣脱他的手,来到殷灼身后。
看着殷容脸上神色变幻,想来也是在权衡利弊。
若他众目睽睽之下强行带我走,那第二日所有人就会知道。
大皇子德行有缺,在皇弟新婚之夜闯弟府,夺弟妻。
皇家脸面尽失,皇上定然会降罪于他。
在皇位面前,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几乎完全猜得到他的选择。
然而,就在我这样笃定的时候。
殷容忽然抬起头,红着眼委屈地开口:
“我已经做错一次了。
“这次就算父皇降罪,我也要守住元珑。”
我呆住。
17
殷容最终还是走了。
他执意要带我一起,殷灼冷冷道:
“就算皇兄你不在乎皇位,那你可想过元珑?如果她这样被你带出去,她的名声就全都毁了。事关皇家颜面,你不怕父皇降罪,可你能保证父皇不会迁怒于她?”
殷容愣了半晌,终于放开了我的手。
他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嘴中喃喃:
“那我便去求父皇,去求母后,我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她了。”
我看着他魔怔般的神情,目光复杂。
不由心想上一世我死后他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不成,举止言行一点都不像那个冷漠无情的他。
房间里只剩我跟殷灼二人,在他走后,殷灼唇边浮起一抹苦涩。
似乎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叹道:“原本是想你今日劳累,怕你腹中饥饿,所以带点吃食给你,没想到……”
他话音顿了顿,我这才看见他手中一直提着一个食盒,心头不由涌起一阵温热。
但一想到他撞见我与殷容之事,不管他有何想法,我一定要跟他说清楚,不能让事情再误会下去。
“……你先吃吧,我去招待宾客。”
他把食盒塞到我手上,推开门,转身便走。
我一把拉住他。
“先别,我有话对你说。”
随着我的触碰,他身体反射性绷紧,似有抗拒之意。
然而,门已开,我看到门外有丫鬟仆人们目光闪烁看着这里,又匆匆避过。
我心下一沉。
看来殷容进我房间还是有人看到了。
殷灼见此情景,同样目光深沉,隐隐还松了口气。
“我去处理一下,有什么话回来说。”
我只好压下心中急迫,点点头。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殷灼不想跟我谈。
……或许是我想多了,现在确实不是时候,等他回来再说也是一样的。
但我没想到的是,一直到宾客散尽,殷灼却始终没回来。
18
“夫人,二皇子喝多了酒怕惊扰您,先去书房歇下了。”
殷灼旁边的小厮过来传话。
我皱眉。
方才还好好的,现在喝酒喝醉了?
“既然如此,那我去照顾二皇子洗漱。”我不动声色上前。
小厮面色尴尬拦我:“二皇子说了,您今天累了一天,自己休息便好。”
终于确认,殷灼的确是在躲我。
我无奈叹了口气。
看来撞见我跟殷容在一起,他的确心有芥蒂。
“我知道了。”我对小厮说。
……
是夜。
我单独走进殷灼书房的时候,他支撑着伏在桌子上,单手揉着眉心,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听到我进来的脚步声,他并未抬头,随意吩咐道:“给我倒杯茶。”
我上前,拿过杯子,倒出茶水,把茶盏递给他。
“喝吧。”
他猛然抬起头,这才发现是我,面上浮现一丝尴尬。
“你怎么来了?”
我的目光看向他,与他对视,认真道:“殷灼,我们谈谈吧。”
却不想他迅速回避了过去。
“今天……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我无奈。
“你明知道这样拖着解决不了问题的,我们早晚得把话说开。”
他沉默半晌。
忽然有些气急败坏抬起头,委屈地质问我:
“所以你就这么等不及想要跟我和离,连我们的新婚之夜都不打算忍下去?!”
我一怔。
和离?什么和离?
他语气间多了几分自嘲:“我知道你爱的人一直是我皇兄,原本他对你冷淡,我以为只是你一厢情愿,我还想着自己或许有机会。今日才知你们二人是两情相悦,我皇兄为了你连皇位都可以不要,可见他是真心爱你。你这样着急找我,难道不就是为了谈和离之事?”
听了半天,我总算明白了他什么意思。
“所以你躲着我,不是因为撞见我与殷容而生气,而且以为我想找你谈和离?”
“难道不是这样吗?”他肉眼可见的失落。
我顿时哭笑不得。
想了想,我双手放在他脸颊两侧,用手托住他的脸。
他的脸顿时红了。
“殷灼,你听着,我只说一次。”
他怔怔看着我,目露茫然。
“世人都道我是因对殷容爱而不得,一时冲动才嫁了你,连殷容也自己这么觉得。
“所以纳征那日他在假山后阻拦,今日强闯新房都是为此。
“他原本对我确实没有情谊,他喜欢的是我的表姐谢若若,但因为……一些事,他想娶我。而我明确跟他说过,我已经不喜欢他了,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执念而已。
“至于我喜欢的人……”
随着我的诉说,他漆黑的眸子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见他这样我不由笑出了声,凑得离他近了些,在他耳边缱绻道:
“是你。”
得到肯定的答案,殷灼激动:“当真?!”
我故意逗他,假装起身:“你若不信我,那我明日便签下和离书离开。”
“别——”他连忙拉住我的手。
四目相对,气氛忽然暧昧起来,不知是谁先红了脸。
殷灼忽然一把将我抱起,我惊呼。
他轻咳一声:“那……元珑,今日成亲礼尚未完成,咱们快去补上吧。”
“什么礼?”
“周公之礼。”
19
第二天一早,我便被翠玉催着梳洗打扮,去进宫请安。
“姑娘别贪睡了,别一会儿误了时辰。”
我踢了旁边幸灾乐祸的殷灼一脚,嗔道:“都怪你!”
他在一旁赔着笑。
“怪我怪我。”
殷灼对于不熟的人向来没什么好脸色,旁人传他阴鸷冷漠,实际上熟悉起来,他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温柔。
匆匆忙忙整理好,殷灼陪着我进宫。
结果刚下马车,便看到谢若若也从马车上下来。
“真巧啊元珑。”她笑着跟我们打招呼,“我进宫来探望姨母,不想与你们撞见了。”
我眸光微冷,假装开玩笑的样子:“表姐你打扮得这样好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你遇上了什么喜事,对了,你不会是特地在这一天进宫吧?”
谢若若的姨母是圣上淑妃,入宫以来一直没有子嗣,深宫寂寞,她常召谢若若入宫相伴。
谢若若便是因此与殷容熟悉,二人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暗生情愫。
只不过探望姑母什么时候不行,偏偏在我进宫这天,还盛装打扮,分明是要压我一头。
她总是这样,谢若若是京中大家闺秀的典范,生怕别人不知道,于是要找人衬托。
恰巧我从边疆而来,有些规矩不太懂,便成了衬托她知书达理最好的人。
但凡我在哪里宴会上露面,她必定跟过来。
于是人们对她的赞扬越来越多,我的名声却越来越臭。
“元珑说的哪里话,表姐只是一时忘了你今日进宫,真的只是凑巧而已。”谢若若笑着说,一副我冤枉她而受了委屈的样子。
“我昨日成亲,表姐今日就忘了,表姐对我可真是姐妹情深。”我淡淡说。
谢若若脸上的笑装不下去了。
若是以前我不会跟她针锋相对,因为殷容喜欢典雅沉静的女子,如泼妇骂街乱嚼舌根是他最厌恶的,所以我即使心中有气也默默忍着。
可现在我连殷容都不在乎了,又何必给谢若若好脸色。
我不再理会她,率先牵着殷灼的手进宫。
谢若若即便尴尬,也默默跟在我们后面。
结果刚进去便听到太监们在讨论一个消息——
大皇子不知何故,被皇上下令禁足。
20
我们去到皇后寝殿时,皇上还是余怒未消的样子,皇后领着众位嫔妃跪地求情。
大皇子为皇后所生,二皇子是宠妃安贵妃所生。
两位皇子中,大皇子虽是嫡长子,但皇上偏爱安贵妃所生的二皇子,所以一直犹豫不决该立谁为太子。
上一世,我与殷容成亲三年,皇上秋猎时发生意外,身体大不如从前。
于是在沈家军的影响之下,他最终立殷容为储君,辅佐皇上处理朝政。
然而五年后,被封为楚王的殷灼却不知为何忽然谋反。
隐忍五年,骤然起兵,把朝廷军队打得措手不及。
不过殷容很快稳定下来,因为有沈家军。
而那天,我把旗鼓令交给了他。
再然后,殷灼饶是奇迹般坚持了两年,却也最终死在殷容剑下,圣上也坚持不住了。
天下安定,新皇登基,皇后由我换成了谢若若……
思绪渐远,殷灼见我神色不对,问我:“没事吧?”
我摇摇头,抓紧了他的手。
上前给皇上皇后请安,我注意到他们看我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我心中一惊。
难不成殷容真的求皇上娶我?
他疯了不成!
这时谢若若也上前,落落大方请安。
皇上一看到谢若若,眼前一亮。
“这是吏部尚书家的女儿?”
谢若若柔柔称是。
皇上满意地点点头。
人群中,我看到谢若若的眼神更亮了。
21
第二天,从皇宫回来之后,我一直思索皇上最后的询问是何意。
殷灼一时兴起,说要给未来的孩儿取名字。
我无语。
这才成亲第二天,哪来的孩子。
他恬不知耻。
“我们每天这样,很快会有的。”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传来消息:皇上给殷容和谢若若赐婚。
我怔了一瞬。
殷灼在旁小心翼翼观察我的神色,语气酸溜溜的。
“看来我皇兄为了你的确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竟然真的去求父皇。父皇震怒,光把他禁足还不够,干脆也给他赐了婚。”
我无所谓笑了笑。
这一世谢若若总算得偿所愿。
沈家军和旗鼓令已经交给圣上,只要殷容表现勤快一点,圣上就会立他为太子。
我跟殷灼商量过了,他无心皇位,等圣上封王,他便带我去封地,过我们两人的小日子。
到时天高海阔,便彻底从这些恩怨中挣脱了……
“我决定了,孩子就叫久安!”殷灼忽然兴奋地跟我说。
看着他那开心的样子,我不由自主笑了。
日子定然会如我们所愿好起来的。
只是不知为何,我心头笼上了一丝不安。
22
转眼月余,谢若若与殷容婚期将至。
听翠玉说,我大婚那日太子受罚,外界已有我们之间的风言风语。
为避免麻烦,我甚少外出。
直到谢若若成亲那日,我作为外嫁妇人回府帮忙。
席间去了外祖母院子里,再回来时便听见两位贵女在议论:
“你听说了吗?大皇子是不得已才娶谢若若的,他原本想娶的是沈元珑。”
“是啊,我还听说大皇子前些天禁足也是因沈元珑。”
这两位都我认识,都是平日里与谢若若不对付的,家世也不低,所以才敢故意在席上这样说。
她们说完也没人搭腔,但是每个人眼中都有心照不宣。
旁边谢若若的脸都青了。
宴席散去,宾客竟散,我陪着谢若若去祖母院子里。
路上无人处,谢若若忽然停住,目光愤恨地盯着我:“沈元珑,你已经有了殷灼,为什么还要招惹容哥哥,把两个皇子玩弄于股掌之中,现在你可得意了?!”
我冷冷道:“表姐,以前确实是我眼瞎,才看上了殷容,但现在我已成亲,我们夫妻二人正是浓情蜜意之时,你的容哥哥也就你拿他当块儿宝,我已经不稀罕了。”
“你……”
谢若若还想说什么,却忽然顿住,目光看向我身后。
而我身后,殷容慢慢走过来。
23
“容、容哥哥,”谢若若脸色有些不自然地跑到殷容身边,带着些嗔怪,“成亲前男女双方不能见面,你怎么过来了?”
殷容却看都没看他,直勾勾盯着我,眯着眼笑了一下。
“总算见到你了。”
此话一出,谢若若脸色彻底变了。
她崩溃尖叫。
“你特地赶过来就是为了见她?!”
殷容脸上一直噙着笑。
“是呀,她足不出户,躲我躲了这么多天。可今日她躲不过去,我只好过来了。”
他脸上的笑意扩大了一些。
“你说是吧,元珑。”
不知不觉我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我从来没有见过殷容这个模样。
疯狂,阴鸷,病态。
我不自觉有些害怕。
他笑得灿烂:“元珑,你是知道我的底牌的,这一切还没完。”
我心下一凛。
没错,他还有底牌。
他最大的底牌便是知道前世种种。
前世他一路走到帝王之位,这一世虽没了沈家军的帮助,但他仅靠前世所得的信息便能逆风翻盘。
我心中的不安更甚了。
回到府中,我跟殷灼说了我的担心,当然隐去了重生的部分。
殷灼示意我别害怕,他已经跟圣上说他无心皇位,请求受封外放之意,圣上应该很快就会有决断。
我表面应着,心下那口气却始终没放下。
我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24
很快我的预感成真。
殷容和谢若若成亲一个月,圣上忽然去狩猎。
结果在狩猎途中,不慎坠马,当场薨逝。
太监总管魏公公在正殿匾额后发现圣上遗旨,宣布皇位传于大皇子殷容。
听到这个消息,殷灼当场吐了口血。
并非为了皇位,而是为了圣上。
毕竟是他的父皇,圣上对他自小宠爱,父子情深,不可能无动于衷。
而我的心也慢慢沉了下去。
十年。
与前世相比,圣上逝世的时间提早了十年。
原本我想的是,在圣上的庇佑下我随殷灼去封地,十年时间,殷容有再多执念也该散了。
就算他还有什么想法,十年时间也够我们徐徐图之。
可现在我们还在京中,殷容登基成皇,他又会怎么对付我们呢?
我来不及想这些,随着殷灼进宫为圣上守灵。
三日后,圣上举行丧礼。
二十七日后,殷容举行登基大典。
奇怪的是,殷容并未封谢若若为后,而是封为贵妃,后位空悬。
其间殷灼也慢慢冷静下来,行事越发低调。
同时他主动上书,请求外放,只是殷容迟迟不肯答应。
我们心里都清楚,他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只是还没到时候。
殷容登基半个月,江南突发水患,听闻朝中争论该派谁前去赈灾。
人心惶惶之时,殷灼等来了圣旨。
25
“别去!”
我拦着殷灼。
殷灼冲我摇摇头。
躲不过。
若他不去那就是抗旨不遵,一样会死。
怎么都躲不过的。
“我作为皇上唯一的弟弟,代皇上南下赈灾也是情理之中,你也不要太担心。”
殷灼紧紧抱着我。
“赈灾而已,又不是去战场厮杀,没有生命危险。
“我很快会回来,你要好好的。”
他安慰我。
道理是这么说,但不知为何,我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殷灼刚走第一晚,谢若若忽然传令要我进宫。
我不知她有何用意,但命令不可违抗,我只好随宫人前去。
结果宫人把我带到一个偏僻的宫室里,我发觉不对。
“这是什么地方?谢若若人呢?”
然而我还没有等到回答,从后面忽然伸出一只手,把我拥进他火热的胸膛。
“元珑,我好想你啊。”
26
殷容。
是殷容。
他借谢若若的名义把我召进宫中。
那一瞬间,我的血液好像要凝固一般,忍不住颤抖起来。
殷容在我身后发出一声轻笑。
“元珑,朕说过一定会得到你的。”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把他推开,冷冷道:
“陛下自重,臣妇已为人妻,还请陛下放臣妇回去。”
“臣妇?”殷容冷哼一声,“殷灼到底有什么好?只要你留在宫中,皇后之位就是你的,这一次我绝不食言。”
我惊讶地抬头看向他。
他当真是疯了。
上一世,他费尽心机利用我,利用完之后将我弃之敝履,许下后位的承诺,却最终将后位交给谢若若。
这一世我已经不爱他了,他反倒想让我当皇后。
“殷容,醒醒吧,别做梦了。”我看着他,嘲讽地说。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他脸上浮现恼羞成怒之色。
什么都没说,转身便走了。
他把我幽禁在这宫室之中,派专门的人伺候我,却也不告诉我关于外界的任何消息。
大约半个月后,殿门外忽然出现吵闹之声。
我抬眼看去,就见谢若若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闯进来。
“沈元珑你个贱人!”
她指着我:“来呀!给我把她的脸打烂,看她怎么勾引陛下!”
什么端庄柔静,什么大度娴雅,她现在完全不装了。
听说至今殷容都未与她圆房。
尽管被宫女们架到她身前,我看到她却很高兴。
“谢若若,你放我出去。殷灼就快回来了,等他回来我们就离京,我保证离殷容远远的。”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如坠冰窖。
“殷灼?他不是在江南赈灾时被流民不小心推入水中,被洪水卷走了吗?现在这么多天过去了,恐怕尸骨都被鱼吃了吧!”
我怔在原地。
27
接下来,我如行尸走肉一般被宫人们拖到谢若若身前掌嘴。
巴掌打在脸上,我仿佛感觉不到疼。
脑袋里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殷灼被洪水冲走了。
直到殷容急急忙忙跑过来,一脚踹翻一旁的谢若若。
谢若若扑倒在地,泫然欲泣:“容哥哥……”
“滚!谁让你动她的!给我滚!”
谢若若瑟缩了一下,愤恨瞪着我,疯了一样就要冲上来。
“都怪你!沈元珑!都怪你!要不是你,容哥哥才不会对我这样!”
殷容震怒:“来人!把她拖出去!”
很快宫人们上来,把挣扎叫喊的谢若若拖了下去。
殷容心疼地揽住我,问我有没有事。
我这才反应过来,揪住他身前的衣服,歇斯底里质问:
“是不是你让人做的?殷灼的事是不是你让人做的?!”
殷容用力把我抱在怀里,像哄孩子一样轻拍我的背。
“这下你总不会离开我了吧。”
我崩溃痛哭。
28
自从殷灼出事以后,殷容每日都过来讨好我。
各种珠宝玉饰,金银字画像流水一样送进来。
我却整日茶饭不思,消极倦怠。
殷容怕我出事,专门派人来盯着我。
我是不会出事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在确定殷灼真的死了之前,我绝不会让自己有事。
但我却始终表现出心如死灰的状态。
毕竟我不敢保证殷容对我做什么,尤其是在他每日过来的情况下。
看我这样,殷容除了担忧之外,日渐焦躁。
“元珑,这是你最喜欢的吃食,你吃一口,吃一口就好。”
“元珑,这是西域进贡的琉璃盏,你用着可喜欢?”
“元珑,你不是讨厌谢若若吗,我废了她的贵妃之位,让她去打扫泔水桶,这样处置你满意吗?”
这样日复一日,在没有得到我的回应之后,他终于暴躁了。
那日,我摔碎了他戴在我手上的镯子之后,他红着眼掐上我的脖子。
“沈元珑!你别逼我!”
说着他就要欺身上前。
就在这时,我忽然俯身呕吐起来。
他慌了。
29
太医很快过来。
给我把脉之后,神色复杂。
“怎么了?元珑有没有事?”殷容在旁边焦急地问。
太医沉默片刻,扑通跪下,道:
“回皇上,夫人这是……有喜……”
殷容顿时脸黑了。
太医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硬着头皮说:
“夫人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
三个月……
我有些惊喜地看向小腹。
那就是在先帝逝世之前有的。
但一想到殷灼生死不明,惊喜转瞬即逝。
殷容摆摆手,太医忙不迭退下。
接着他向我望过来,而我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刻捂好肚子。
殷容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连忙说:“如果孩子有事,我绝不会原谅你,我也不会独活。”
我没办法。
为了保住我的孩子,我只能用自己的安危卑鄙地来威胁他。
殷容看着我半晌,眸光复杂,最终叹了口气。
他拉起我的手,语气委屈又难过:
“你就仗着我爱你,所以你对我这样残忍吗?”
接着他又自嘲一笑。
“也对,这都是我该得的。”
我没说话。
或许他也想到了,上一世我们也曾经有一个孩子。
他还不是仗着我对他的喜欢,处处利用我。
如今,报应不爽。
就像他所说,这是他应得的。
30
从那之后,我安心养胎,殷容再也没来过。
我明里暗里向看护我的宫人们打听是否有殷灼的消息,得到的答案都是没有。
随着时间流逝,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
难不成殷灼……真的出事了?
一想到此,我就难过得说不出话。
直到那日,我睡梦中又梦到殷灼给孩子起名,恍恍惚惚中,听到有人唤我的名字。
元珑,元珑。
睁开眼,殷灼那略显沧桑的脸就在我面前。
“元珑,”他轻声唤我,“我回来了。”
我的眼泪止不住,瞬间涌了出来。
他果然没死。
“嘘……”他捂住我的嘴,“我先救你出去。”
我这才看到,他穿的是小太监的衣服。
我用力点点头。
跟着他避开宫人一路走,他小声跟我解释:
“是被人推到水中的,幸亏被周围渔人所救,才没失了性命。”
“他们害我之心不死,我也不敢声张,所以悄悄蛰伏回京,回京之后却听到殷容打着慰问之名把你囚禁在宫室中。
“我在我母妃的帮助下进来,买通看守的太监,先把你救出去再说。”
我随他翻过宫墙,他小心翼翼接住我。
“一会我们打扮成外出采买的宫人,趁机混出宫去。”
我向前看,已经到了宫门前,出了这道门,我们便自由了。
殷灼也说到此:“出去之后,我们就找个地方隐居,永远永远都要在一起。”
听到他这样说,我忍不住露出一个幸福的笑,无比期待所畅想的场景会实现。
可是,总有事与愿违。
在我们即将到达宫门的时候,从两侧冲出大量侍卫,团团把我们围住。
侍卫分开,殷容从前面走了出来。
“元珑,跟我回去,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说。
31
殷容出现, 殷灼第一时间把我护在身后。
但是寡不敌众, 他很快便被拿下。
殷容一把将我拉到他身边,目光幽幽盯着我,喃喃道:
“元珑,我对你这么好,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殷灼他能给你什么,你跟他走,他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留下, 我许你后位, 许你富贵荣华。”
我停止了挣扎, 有些悲哀地看向他。
“因为我早已经不喜欢你了。”
殷容怔了怔, 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但紧接着, 被偏执所取代。
“不是!”他激动地喊, “你不就是气我把皇位给了谢若若!你不就是怨我任她欺辱你!现在我把给你,任你处置!让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
他说着, 谢若若便被带了上来。
此时她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大家闺秀的样子, 浑身脏兮兮的,穿着破烂的衣裳,身上还有不知怎么弄出的伤。
她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愤恨地看我, 而是“扑通”跪下,可怜兮兮中透着几分瑟缩:
“元珑, 是表姐不好, 我求求你,你让我出宫吧。我、我把陛下还给你,我再也不出现在你们眼前了!你可怜可怜我吧!”
她说着膝行过来,想要拉我的裙摆。
便在这时,谢若若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 直直向我刺过来。
“沈元珑!你去死吧!”
我被她这副样子惊到,一时没有动作。
而就在匕首即将刺到我的时候,有人挡下。
殷容挡在我的身前, 紧紧护住我。
“元珑, 再爱我一次吧,好不好?”
32
殷容遇刺, 皇宫中人瞬间乱了套。
我又被带回了幽禁的宫室,只不过这次,殷灼也在这里。
殷容醒来的时候, 想单独见我一面。
我随着宫人进到他的寝殿。
他挣扎着想握我的手, 被我避开。
我冷漠道:
“殷容,你赠我珠宝,给我后位,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深情?
“省省吧,你还只是把我当你的所有物, 从来没问过我的意愿。
“你只不过是想弥补你对我的愧疚和亏欠。
“我不想当皇后, 不想再像个金丝雀一样被你养在这些富丽堂皇的宫殿里。
“我只想过平平淡淡、自由自在的生活, 所以……你放过我吧。”
他眼中的光瞬间暗淡了。
半晌,他点点头。
“好。”
我临走时,他问我了一句话。
“元珑, 你还恨我吗?”
我怔忪了一瞬。
恨吗?
或许恨的吧。
毕竟我所受的苦难皆是他所赠。
可是当我牵着殷灼的手走出宫门的时候,我心中的气忽然散了。
那些复杂的恩怨终成过往。
而我所愿,皆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