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节 隐藏模式
第 33 节 隐藏模式
我的病娇哥哥死了,给我留了只仿生机器人做遗产。
机器人有一张和我哥一模一样的脸,还有着和我哥一模一样的坏脾气。
他每天都是对我指手画脚、嫌东嫌西、管天管地。
一比一复刻的哥,一比一复刻的烦。
直到那天,我无意中触发了他的隐藏模式。
他突然就一改往日清冷,眼角一弯,笑得好像一只千年的狐狸精。
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找到我的,夕夕。
“我的所有模式都是为你量身打造,我可以满足你的任何需要。
“那么,你准备好了吗?我的小主人?”
然后我就被他抵在墙上亲,摁在床上亲,揉进怀里亲。
彻夜不愿停。
1
昨天晚上同学聚会,我不小心喝到了断片儿。
等我迷迷糊糊醒来时,我哥已经将我接回了家。
嗯,机器哥。
机器哥他坐在我床边,很是无奈又很是细致地,用热毛巾帮我擦手擦脸。
我醉眼蒙眬地看着,一时很是感慨。
于是我脑子一抽,直接扑过去搂住他,还在他怀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说:“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别丢下我行不行?
“我好想你,你能不能再回来?
“林子朝,我求求你了,你回来吧好不好?”
我呜呜咽咽地说了挺多,我哥起先是很嫌弃地想推开我,但到底也没忍心。
后来兴许是因为我哭得太伤心欲绝,恍惚间,我听见一道清冷的男低音,忽然从他心口处传来:“隐藏模式已触发。”
我一脸迷茫地抬头去看他,他的一双湛蓝眼睛,眨了眨,忽然就变成了黑色。
然后他一回手,直接就将我摁在了床上。
“别哭了,夕夕。
“我不是就在这里吗?我一直都在这里。
“我等你需要我的这一天,真的等得太久了,夕夕。”
他眉眼弯弯,他含情脉脉,他笑得,好似一只勾人的男狐狸精。
我自然被吓得不轻。
结果后来,在他如珍似宝地捧着我的脸,悉数吻干了我脸上的泪时,我又惊又怕地两眼一闭,直接睡死了过去。
2
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我哥已经在给我做早餐了。
我宿醉未消,头痛欲裂。
昨晚上的事,我能想起来的不多。
只是隐隐记得,是他陪了我一夜,还在我耳边,喃喃细语般喊了我一夜,夕夕。
多少有点怪怪的。
毕竟我哥活着的时候,向来只会凶巴巴地喊我,林子夕。
“林子夕,吃了早餐再走。”
我哥拿着面包和煎蛋从厨房里出来,果然用的还是他惯有的命令口吻。
我不满地啧了一声。
他抬起头来,皱着眉心看我。
他眼睛里的湛蓝色晶体却还在。
那昨天晚上,难不成是我眼花?
我眼珠转了转,乖乖去餐桌边坐下,有意试探:“哥,你今天怎么不喊我夕夕了?”
“你乖的时候才是夕夕。其他时候,都只是林子夕。”
“乖的时候?我不是一直都挺乖的吗,亲爱的哥~哥~”
我去捉他的衣角,还顺便夹起嗓子撒了个娇。
他眼风都没给我半个,转身就甩开了我的手:“林子夕,你上学要迟到了。”
切。
没劲。
3
去学校的路上,我还是给大杨打了个电话。
他是我哥大学同学,也是他仿生机器实验室的同事。
我和大杨说了机器人瞳孔颜色变化的事,大杨唔了一声。
“你那个机器人的编码,是你哥当年自己一个人完成的,他具体在里面设置了什么,我也不清楚。这样吧,晚点我先远程连接一下,看看它是不是出毛病了。”
我点点头,就把电话挂了。
我想,我应该没有记错。
机器人昨晚明明提到了什么隐藏模式。
他变了瞳孔颜色,又变了语气。
他还吻了我,彻夜不眠地搂着我,拍着我的后背,温声安慰我。
而且那些吻,如珍似宝,满是温情。
这不是林子朝的行事风格。
他对我向来严苛、偏执,且无情。
所以,太奇怪了。
我坐在冷气很好的地铁上,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
还使劲地晃了晃脑袋,想把昨晚的那些过于暧昧的画面,全都晃出去。
4
临近大四毕业,学校其实已经没什么事情了。
我和闺蜜糖糖都是保研,不用忙着找工作,眼下也是交了毕设就算完事。
于是一场又一场的饭局就被糖糖撺掇起来,昨天晚上我能喝得找不着北,也完全都是她的手笔。
“夕夕,不是我说,你哥真的管你管得太严了。”
她嘴里叼着支棒棒糖,正跟我絮絮叨叨:“四年了,我男朋友都换了一打了,结果你还被你哥像小孩儿一样管着,连初吻都还没送出去,哎你说说,你是怎么好意思做我唐某人的闺蜜的?”
我闻言愣了愣。
初吻?
妈呀,昨晚上那个,好像是我的初吻啊!
糖糖突然凑过来:“夕夕,你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啊?没什么,天气热吧。”
我赶忙摆摆手,又晃了晃脑袋。
她只斜睨我一眼:“对了,今晚我们约在了 KTV,昨天那个对你很有意思的研二学长也会去。走,回寝室去,我得给你换条裙子。”
我有些抗拒:“啊?今晚还有约啊?”
糖糖已经拉起我往寝室楼走:“当然有了,我的目标就是让你毕业就热恋。
“哦,还有,今天千万别再让你哥来接你了,他那张臭脸一出现,还有谁敢靠近你啊?”
我不置可否,也没敢答应。
毕竟,我侦察机一样的哥要不要出现,可不是我说了算的。
5
我哥是一年前的夏天病逝的。
但糖糖并不知情。
仿生试验我是签了保密协议的。
身边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就只有大杨。
而且,我总是想着,只要我不承认,我哥就还没死。
只要我不承认,那家里那个没有心,只在胸腔里插着一块电池的,就真的是我的林子朝。
6
我换了条糖糖的超短裙,就被她拉着一起去了 KTV。
包间里人声鼎沸,乌烟瘴气。
糖糖一进门就被叫去喝酒了,我只一个人坐在靠门边的位置玩手机。
大杨说下午会远程一下家里那位,可到现在也没给我回信。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了什么问题。
身边的沙发突然陷下去一块,一位有些眼熟的男生坐了过来。
哦,对了,这就是糖糖说的,对我有意思的那个学长。
“怎么一个人坐着?心情不好?”
他长了一张好好先生的脸,再配上他关切的台词,倒显得有几分体贴。
“也没有,只是我认识的人不多,一个人,自在些。”
他温柔地笑:“这样啊。那我陪你。
“骰子会玩吗?不会的话,我教你。”
他边说就边拿了桌上的骰盅来,眼里闪着热切。
我想,闲着也是闲着,便也没再跟他扭捏。
7
后来摇骰子我总输。
学长虽然没劝酒,但我还是喝了不少。
大杨一直也没回信,而我那机器哥,倒是一刻不停地发着消息:【林子夕,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又偷喝酒去了?
【真是翅膀硬了哈。
【在哪儿?我去接你。
【快回话!】
接着他就开始连环夺命 call。
糖糖不知突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把夺过我的手机,直接就给关机了。
“你这个哥哥真的是烦死人,简直就是个变态妹控!”
她骂骂咧咧的,一转头又看到我身边的学长,立马就笑得很是猥琐:“学长,我家夕夕今天就托你照顾啦,等一会儿,也麻烦你帮我送她回家哦~”
学长看我一眼,礼貌应下。
可糖糖不知道的是,这一晚上,这位学长的眼睛,就一直没离开过我这两条白花花的大腿。
不过,也没关系。
我看着角落里的手机,心里也突然笑得很猥琐。
8
学长扶着一步三晃的我走出 KTV 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停在路边的,我哥的车。
我装作没看到。
学长拉着我的手,俯在我耳边说:“我看你醉得厉害,不如我们先去隔壁的酒店休息一下?”
我唯恐天下不乱,笑眯眯搭上他的肩膀:“好啊好啊。”
他嘴角一挑,立马伸手来揽我的腰。
然后下一秒,他的这只手就被几乎飞奔过来的我哥,死死地捏在了手里。
啧,我这机器哥,和我那病秧子哥可不一样。
他 186 的身高,宽肩窄腰,浑身精壮有力,眼下他捏着手里的人,就像捏着一只濒死的蚂蚁。
啧,过分帅气了。
然后他阴恻恻地对蚂蚁开口:“你往哪儿摸呢?爪子不想要了,嗯?”
“艹!你谁啊?啊!你踏马快松开我!”
学长的手臂已经被我哥拧在了他身后,他大喊大叫着,引得侧目无数。
但我哥一双满是阴鸷的眼睛,只定在我身上:“不接我电话,就是为了和这种垃圾混在一起?林子夕,你长本事了是吧?”
他的嗓音嘶哑又带着轻颤,明显是被我气得不轻。
我一时都有些不敢顶撞他。
“你踏马到底是谁啊?你赶紧松开我!”
疼到一脸扭曲的学长仍在叫嚣,我哥腮边鼓了鼓,又加重了手下力道:“我是谁,你管不着。
“总之,离林子夕远点,你这个垃圾!”
他手底劲道一松,又一推,学长几步趔趄,直接跌进了花坛里。
我哥一身愠怒地拉起还在一边为他鼓掌的我,转身就走。
9
为了防止被我哥训,一上车我就开始装睡。
他兀自把车开到飞起,明显也懒得来搭理我。
我求之不得。
后来车停了。
我哥绕到副驾驶来,轻巧地将我打横抱起,又直接从地下停车场一路抱回了家。
我靠在他怀里,听不见他有丝毫的气喘,和心跳。
只有电流的微弱滴答声,从他的胸腔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一时怔忪。
我哥病了那么多年,向来苍白羸弱,后面的几年,也只能坐在轮椅里。
所以他从来都没有过,像现在这样地抱着我。
这让我想起来,机器人第一次启动的时候,他用我哥的声音和我说:“林子夕,哥没能给你的,都让他补给你。”
补给我什么呢?
陪伴?拥抱?依靠?
一个随时都能为我出头的、身体健康的哥哥?
还是,隐藏模式的林子朝?
从今早开始,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了。
我想,我要再见见他。
隐藏起来的林子朝。
10
我被平稳地放在了我的大床上。
在我哥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我适时地睁开眼睛,抓住了他的衬衫袖口,低声开口:“哥。”
他回头看我,湛蓝的眸子里,有着浅淡的担忧和无奈。
“醒了?那我去泡杯解酒茶给你,你喝了再睡。”
“我不想喝。”
“听话。”
他俯下身来帮我掖被角,没等他推开我,我手腕一翻,直接抓住了他的衬衣前襟,将他那张冷白沉静的脸,拉到离我极近的距离。
床头的小夜灯,暖黄柔软的亮。
看着他那无比熟悉的眉眼,我忽然就有点鼻头酸酸的,声音里都带着颤:“哥,你别走……”
他眸色柔软几分,却仍是不想太骄纵我的样子:“林子夕,你听话一点,别……”
我直接打断他:“我说,我要你别走。
“我说,我要你留下来陪我,林子朝。”
我们离得太近,此时他略有怔然的眼底,正满满当当映着我的样子。
我眼里都是水汽,却始终目光坚定。
我在赌。
而且我想,我应该是赌对了的。
因为良久之后,那道清冷男声,果然又从他的心口处幽幽传来:“隐藏模式已触发。”
然后我眼见着他的瞳孔,又变成了和我哥一模一样的,深邃沉静的黑。
我惊讶又惊喜。
“林子朝?是不是你?”
他眨眨眼,嘴角瞬间漾开一个勾人的笑:“嗯,是我。”
他一手撑在我枕边,一手的微凉手指,已经来挑我脸颊上的碎发,语调也忽而暧昧:“夕夕又不乖了,是吗?
“要哥哥留下陪你?”
“好啊。”
“那要不要,再让哥哥亲亲?嗯?”
11
事实证明,这个隐藏模式的林子朝,和平时那个独断专行的他,也并没有什么分别。
他的吻不容分说地落下来,予取予夺,好似连呼吸的机会都不想留给我。
而我就这样被他摁在床上,亲到舌根发疼,浑身发软。
甚至连脑子里最后的一丝理智,都差点被他舔尽了。
但我到底也没有那么丢人。
我还是拿出仅存的一些力气,将他推开了一些。
“林子朝,你不应该和我解释一下吗?”
我的嗓音里,还带着酒醉后的喑哑,使得这句质问,莫名娇嗔。
暖黄灯光下,他俯身看我,他眼里水波潋滟,嘴角噙笑,红唇微肿,撩人得不像话。
“还解释什么?你这个小呆瓜,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我的系统,在感受到你明确的爱和思念时,就会自动触发隐藏模式。
“我和你承诺过,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在。
“所以,只要你愿意爱我,我就会回到你身边的,夕夕。”
突如其来的情话,在这样过分暧昧的夜里,倒是意外地动听。
他极其自然地在我身边躺下,长臂一伸,又直接将我揽进了怀里。
我却是被震惊得接不上话来。
不是,他这一副早有预料,又胜券在握似的口吻,是什么意思?
我偷偷爱着他的事情,他为什么知道?
而且,什么叫作我需要他的时候?
他一出现,就迫不及待地把我摁在床上亲,我们两个,到底谁更需要谁啊?
“林子朝,你给我……”
“嘘……,今天先不说了,好不好?”
他抚在我后背上的手拍了拍,语气懒懒地安抚:“等你明早酒醒了,我再慢慢向你解释。
“先睡觉吧。
“夕夕,乖。”
他胸腔里的电流声,近乎微弱,莫名有几分像心跳。
我躺在这个安稳且有力的怀抱里,到底还是不争气地闭上了眼睛。
我想,这大概就是林子朝对于我的蛊惑力吧。
我向来无法抗拒。
12
第二天我醒来,大床上又只剩我一个。
我宿醉后的脑袋却意外清醒,于是我大声喊着林子朝的名字,开始在家里里里外外地找他。
但他不在。
我下意识地心慌。
好在这时玄关处传来了开门声。
我哥他神清气爽地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正在冒热气的纸袋。
他一抬头看见了我,我才发现,他的瞳孔居然还是黑色的。
“起来了?正好,来吃早餐。
“我去买了豆浆油条,是你最喜欢的,街角的那一家。”
他冲我招招手,笑得眉眼弯弯。
没错,还是隐藏模式的林子朝。
于是我三两步冲过去,直接扑在了他怀里。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又要不见了……
“林子朝,你能不能别再一声不吭地走掉?
“我真的很讨厌做剩下的那一个……”
我躲在他怀里闷声念叨,他拍着我的脑袋,语气里倒是带上明显的嗤笑:“嗯,是我不好。
“是我一时忘记了,我们家夕夕,向来是个小黏人精。
“那要不然,早餐不吃了,先给哥哥亲亲?”
“……”
这家伙,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啊?
但是,我又有点喜欢,咳。
这时玄关又传来门铃声。
我越过我哥的肩膀,在门边的小屏幕上,看到了门外大杨的脸。
他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我却不知为何,忽然就有种被抓奸的感觉。
13
我哥低声问我:“他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例行检查的日子。”
我老老实实地答:“是我昨天给他打了电话,和他说你突然不太正常。
“哥,我是不是闯祸了?隐藏模式的事,是不是不能告诉别人?”
我哥眉心微皱,仍是安慰我:“没关系的。你别忘了,你哥我,可是个天才。
“他说什么你都不用听,也不用和他说我们的事。
“你只要记得,要带我回来就好,夕夕。”
他低头在我额上落下一个吻,温情地安抚。
然后我就听见了来自他胸口的声音:“隐藏模式已关闭。”
14
我哥被开启了待机模式。
他安静地坐在沙发一边,一双湛蓝眼睛里,只剩空洞。
真正只是一只机器的模样。
大杨用电脑连接了他的数据库,无数代码从屏幕上飞速闪过,我自然是一个字都看不懂。
大杨说,他昨天始终连接不了我哥,他觉得不对劲,所以今天才一大早就赶过来了。
而他也没有多问我什么,只是像往常来检查机器的时候一样,他细致地翻完了每一页代码,却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虽然他的眉心,一直蹙得很厉害。
我知道,我哥每天做过的事,都会按照代码的形式报备给研究院。
但那个隐藏模式,一定是个只有我和我哥知道的秘密。
甚至连我哥生前最信任的朋友大杨,都被瞒住了。
而我也大致猜得到是因为什么。
当年那张保密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我如今拥有的这个哥哥,只是一个高端智能的、陪伴型的、仿生的,机器。
他可以满足我的各种理性需求,却没有被赋予支配情感能力。
所以他们一直都在告诉我:
“林小姐,谨慎使用,切勿过度依赖。”
但是我们现在,已经明显越界了,不是吗?
15
检查结束之后,我哥被送回房间充电。
大杨问我要不要去学校,正好他顺路,可以带我一程。
我为了打消他的疑虑,便和他一起出了门。
但大杨一路都很沉默,和他平时的话痨性格相差甚远。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应该还是觉察到了些什么。
果然,车子终于停在我学校门口的时候,他没让我下车。
他的手指敲在方向盘上,好像很是措辞了一番后才开口:“子夕,有的话说出来,可能会显得我逾矩了。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答应我,如果你发现了机器人有任何的不对劲,都一定要第一时间,如实地告诉我,可以吗?”
我心虚且嘴硬:“啊?哪里不对劲了?他还挺正常的呀。”
大杨眉峰一挑,眼神有意无意地落在了我的嘴唇上。
啊,我忘了。
我的嘴,昨晚被我哥咬破了。
我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愈发心虚。
大杨直接别开了脸去,了然一切似的叹着气。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刚认识你们兄妹俩的时候,我还暗恋过你。”
他点了支烟,突然开始与我追忆往昔。
我略吃惊,但也识趣地没去打断他。
“那个时候我找你哥要你的联系方式,你哥只凉飕飕地望了我一眼,然后说,省省吧,你配不上她。
“你也知道你哥那个人,那高高在上的眼神永远和小刀一样,他随便瞥你一眼,就能让你被千刀万剐似的难受。
“所以那个时候,我还因为这事儿,跟他生了挺长时间的气。
“我以为,他只是单纯地看不上我,可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根本不是。”
大杨顿了顿。
我静静坐在一边,忽然就有些心跳加速。
我总觉得,他要说出什么我从不知道的秘密来了。
“子夕,你之前不知道吧?
“你那个看似目空一切的哥哥,一直爱你如命。”
16
我哥他,爱我?
林子朝他,爱过我?
虽然从昨晚开始,我也一直心存怀疑。
但这天方夜谭一般的话题,到底该从何谈起呢?
17
我以为我和我哥之间,向来是我单方面的死皮赖脸比较多。
第一次在福利院见到他的那天,阳光明媚。
草坪上是一群打闹游戏在一起的孩子们,十二岁的林子朝却一个人坐在一边的长椅上,苍白又瘦削,清冷又孤傲。
六岁的我站在大门边,只一眼,便被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大概我从小就是个肤浅的颜控。
于是我屁颠颠地跑过去,十分开朗地问他:“小哥哥,没有人愿意和你玩吗?那以后,我和你一起玩好不好?”
我记得,他当时应该是没有答应我的。
他只转过头来,目光凉凉地瞪了我一眼。
但我不在乎,我从小就是个没皮没脸的。
讨好他,做他的跟屁虫,我,手到擒来。
18
我哥是先天的心脏畸形,一出生就被遗弃在了福利院大门前。
他从小就身子奇差,跑跳不得,性格还孤僻冷傲得很,对所有人都是爱答不理,凶巴巴的恶劣。
所以当时,确实没有人愿意和他玩。
而我嘛,境遇还要更差些。
我妈当年是黑街上最妖艳的站街女。
当她发现肚子里有我的时候,既说不清我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也已经流不掉了,所以没办法,她只能硬着头皮把我生下来。
然后又硬着头皮,极其不负责任地把我养大了。
我六岁这年,她因为脏病死了,什么也没给我留下,好心的邻居们便把我送到了最近的福利院。
福利院里的孩子们听说了,都觉得我也有脏病。
所以也没有人愿意和我玩。
那么自然而然地,我就把林子朝当成了我唯一的依靠。
起先他还是很嫌弃我的,他本来就沉稳和早熟,自然是瞧不上我这个弱智儿童。
后来大抵是我死皮赖脸的讨好技术太登峰造极,他渐渐地就没有那么排斥我。
也纵容我总是跟在他的身后,一遍遍地喊他:“哥哥,哥哥,我最喜欢的哥哥。”
哦,连我的名字,都是后来我磨着他,硬要他帮我改的。
六岁那年,我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名字,也终于成了林子朝的妹妹,林子夕。
朝夕相伴,岁月不离。
19
我哥是个天才。
他从小就接连跳级,拿各种奖学金,赢各种全国大赛。
院里的老师们看着他,向来是满脸的喜色。
而我嘛,呵呵。
我哥考上市一中的时候,我是班里的倒数第一。
我哥高考 700 分的时候,我还是班里的倒数第一。
说来也奇怪,那些年里,想领养我哥的有钱家庭其实不少,但他一家都不愿意去。
他一直在福利院住到高中毕业,念大学的时候才搬走。
那个时候我刚刚念初一,我哥每个周末都会回来看我,还会耐着性子帮我辅导功课。
这就引得福利院里的女孩子们,一直都很是羡慕我。
毕竟我哥他长得那么好看,还浑身带着一股娇弱阴郁美少年的气场。
简直就是天生男主角的料。
可她们不知道,林子朝这个人,实在是古板又严苛。
他每天板着脸,抿着唇,鼻梁上的眼镜一推,对我说得最多的话就是:“林子夕,好好吃饭。
“林子夕,好好学习。
“林子夕,不要总傻看着我,做你该做的事去。”
所以那时,我总是觉得,比起一个温柔体贴的哥哥,林子朝倒更像是一个不苟言笑的爹。
他大抵是觉得长兄如父,他既给了我名字,就该好好地照顾我长大。
实在是没趣味得很。
但好在,我向来没皮没脸惯了。
我三不五时地和他撒个娇,他虽嫌弃,但也无可奈何。
总归在这人情淡薄的世上,我是那个唯一能靠近他身边的人。
我已很是知足了。
20
我初中毕业的那年,成绩奇差,也没考上什么好的高中。
于是我本着自力更生的精神,直接就跑去了餐厅打工。
结果我去的第一天,就被我哥给抓回去了。
那时他已经研一,每年拿着丰厚的奖学金和研究院给的补助,还在市中心租了一套小公寓。
他说:“林子夕,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回去上学,以后,有我来供你。”
我翻了个白眼:“哥,你都已经这么牛逼了,我就当个咸鱼,等你养我得了呗。我实在不是学习的料,你就放过我吧。”
他瞬间就目眦欲裂:“我养你?我能养你多少年?
“林子夕,你别忘了,我可是个随时都会死的人!”
那个时候,这是他最喜欢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是随时都会死的人。”
这也是我最害怕的一句话。
因为我知道呀,他说的是事实。
站在我面前的林子朝,空有一米八的身高,却瘦得像个纸片人,好像我吹一口气,他就能直接散进风里。
彼时是炎热的七月盛夏,他穿着长衫长裤,苍白而棱角分明的脸上,始终没有一点血色。
我看着他,心头一软,鼻头一酸,瞬间就哑火。
然后我就搬出了福利院,去读高中,还和我哥住在了一起。
那个时候他已经在研究仿生科技,每天都忙得要死,但还是坚持每晚都要回来帮我补习。
后来他发现我实在是块朽木,但在美术方面还算略有天赋,他立马就给我找了最贵的美院老师培训,一副定要将我培养成才的架势。
我当然明白,他是怕他死了以后,我养活不了自己。
所以为了不让他太操心,我也真的是咬碎了后槽牙地努力过了。
三年后的高考,我如愿考上了本地最好的美院。
我哥百年不遇地夸了我一次,他摸着我的小脑袋瓜,薄凉的唇勾出欣慰的弧度,好像很是替我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结果这口气一松,第二天他就住进了医院。
21
长期的高强度学习和工作,早已让我哥那脆弱的心脏超负荷。
如今他已是强弩之末,随便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能直接要了他的小命。
看着他静静躺在病床上,靠着呼吸机过活的那几天,我大概是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作一夜长大。
我早就知道他是会死的,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早就知道我又会是被扔下的那一个,但这样的心情,实在算不得好过。
看来,朝夕相伴,终究是句屁话。
于是那时我坐在他的床边,握着他骨节越发分明的手,每天以泪洗面。
我还会赌咒立誓般地和他念叨:“哥,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一定乖乖地听你的话。
“你再睁开眼看看我吧,再回来,多陪我两年吧。
“起码等我大学毕业,起码等我可以自食其力了再说啊,哥。”
也不知道他当时到底有没有听到,我的那些卑微与恳切。
等他终于幽幽转醒的那一天,他长睫微颤,墨黑的瞳仁逐渐定焦在我身上时,深不见底色。
最后他只哑着嗓子,淡淡地埋怨了我一句:“我还没死呢,林子夕。
“你别哭了。好吵。”
你看吧,他这个人,对我真的很不好。
22
再后来的后来嘛,这故事就要到头了。
我读大学期间,他的身体每况愈下。
时常住院,大把吃药,可他却坚持留在了仿生科技的项目组,谁劝都没有用。
我那时并不知道,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我总悲哀地在想,天才嘛,总是偏执的。
只可惜他的偏执,与我无关。
去年夏天。
某个闷热午后,大杨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我哥又在实验室里晕倒了。
我匆忙从画室赶到医院时,病危通知书直接就递到了我面前。
而我哥已经躺进了 ICU,大杨一脸沉痛地和我说,这次怕是熬不过去了。
我闭了闭眼,倒是出奇地,没流出一滴泪来。
痛到极致的时候,大抵都是没有泪的吧。
而且一切都结束得很快。
他只在 ICU 里躺了两天。
第二天晚上,我换了防护服,被放进了他的房间。
惨淡的白色,消毒水的气味,和各种精密仪器的滴答声。
悉数让我窒息。
我颤抖的手,握上他冰凉手指的那一刻,他眼皮轻轻掀起,看向了我。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温情,看到了雾气,和一闪而过的星光。
他说:“夕夕,对不起。”
他说:“夕夕,如果你还需要我,我还会在。”
他说:“夕夕,带我回来,好吗?”
我不明所以,只能点点头,说好。
然后他眼底的星光熄灭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23
林子朝死后的第三天。
我躺在如今只剩我一个人的,曾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里。
很认真地思考着,是吃安眠药比较无痛,还是直接跳楼比较刺激。
我真的,真的很讨厌做被剩下的这一个。
没有了我哥,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活着。
也实在不想活着。
然后大杨就带着那个编号 001 的机器人,来拯救我了。
大杨说,001 是目前实验室里性能最完好的一只,也是由我哥亲自监督完成的。
他在遗嘱里写了必须留给林子夕。
而这个 001,有一张和我哥一模一样的、淡白又俊美的脸,身材却比他更健壮、高大,浑身都写着满满的安全感。
他说话的声音、腔调,看我的眼神、情态,都和林子朝如出一辙。
只是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大杨说,这是研究院的要求。
眼睛,是唯一能从直观上,辨别真人与仿真人的凭据。
所以,这是他们在告诉我,这个机器人,不过一个替代品。
我的林子朝,还是不在了。
呵。
何必呢。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啊,这个按照代码行事的机器,又怎么可能是我的林子朝。
24
只是没想到,时过境迁后的今天,我会从大杨的口中,听到另一个版本的林子朝。
“前几年,你哥的身体情况实在不太好,我就劝他,转到轻松一点的项目组去。
“以他的天才大脑,推进机械器官的研究进程,一定轻而易举。
“他大可以先搞出个机械心脏给自己换上,起码也能再多活个十几年。
“但他不肯,他说,他只想做能替代真人的,仿生机器。
“最后我问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此,那天的他坐在轮椅上,只给了我一个无限凄凉的笑。
“他说,他已经残破至此,在你身边的每一天,都是拖累。
“他说,他欠你的实在太多,他只能赌上一切去弥补。
“他说,他只想留给你,一个完美的、无所不能的哥哥。
“他说,他的林子夕,永远值得最好的。”
大杨哑着嗓子,一句句地复述着我哥的话,而我几乎可以想象出他当时说出这些话的神情。
一定是清冷落寞,在阳光的映衬下,美得很破碎。
我还以为对他来说,我一直只是个不懂事的负累。
却没想到。
却没想到啊。
“从那天开始,我才知道,你哥他,应该一直都是爱着你的。
“所以,在他把 001 留给你的时候,我就猜着,他肯定会在里面藏着什么,只有你才能触发的程序。
“但是子夕,我希望你能了解,就目前来讲,让机器人拥有情感,还是一件违法的事。
“他的数据库,每天都会备份给研究院,虽然我知道你哥是个天才,一定会把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
“但万一呢?万一你们被发现了呢?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他会被没收,被拆解,甚至被销毁。
“到那个时候,你又该怎么办呢,子夕?”
大杨指尖的香烟早就燃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清苦的味道。
他蹙起眉心看我,眼里是明晃晃的担忧和劝慰。
让我有一瞬间的动摇。
但是,我和我哥一样,都是离经叛道,又孤注一掷的人。
转身飞奔在回家的路上时,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始终清晰,如果林子朝爱我,那我要听他亲口告诉我。
哪怕只有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
我也要他爱我。
25
我到家的时候,我哥已经充电完毕,正坐在书房里敲代码。
他像往常那样淡淡扫我一眼,用的还是他惯有的腔调:“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毕设结束了?”
我懒得和他多废话,直接扑上去吻他:“林子朝,你给我出来。”
他眨着眼睛,很顺畅地切换了模式,然后他的修长手臂一揽,我坐进了他怀里。
我看着他的深邃眼睛,瞬间就是泪如雨下。
他伸手来擦我的泪,眉眼弯了弯,满是动人的温情:“哭什么?是大杨和你说什么了?”
“林子朝,解释一下,你爱我的事。”
他手指顿了顿,继而轻笑:“这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我爱你,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你总是对我凶巴巴的,为什么你能那么狠心地,一点希望都没给过我?”
他眼里带上几分凄然:“因为我自卑啊,夕夕。
“我这样一个破败到没有明天的人,哪里有资格谈爱你?
“我知道,你从六岁起,就只信任和依赖我一个。
“可是我不能回应,不能耽误你的人生,也不能给你任何的希望。
“我把自己留在了这只机器里,又被你找到,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我当年失败了,那我早就永远地离开你了。
“所以,在这之前,我根本不能爱你啊,夕夕。”
26
他言辞恳切,我却笑得比他更凄然:“林子朝,我问你,如果我始终没有触发隐藏模式呢?我还不是永远失去你了吗?
“你找不到我,就证明你已经心不在我,那很好,那么这只机器,就会是你永远的哥哥。
“你能找到我,那也很好,这样我就可以回来,用全新的面貌来爱你,恒久地陪着你,和你朝夕相伴,岁月不离。
“我当年孤注一掷地做这只机器,从来都不是为了我自己。
“001,完全是因为你才存在的,我的笨蛋夕夕。”
他浅笑着,似是云淡风轻,用微凉的手指抹干我脸颊上的泪。
而我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副眉眼,只觉得心痛难抑。
他离开了的这一年里,我每天都在怨恨他的无情。
我恨他,能为了研究一只机器,就耗光了自己仅存的时光,狠心地扔下了我一个。
可事实上,他是赌上了余生,在弥补我的缺憾。
从没考虑过他自己。
在他眼里,我远比他自己更重要。
而他的爱,深沉而隐晦,喧嚣,也静谧。
没有一个人知道。
这个傻瓜。
他才是这世上,最傻的傻瓜。
我趴在他肩上,终是哭得撕心裂肺。
他却又拿出几分不正经的样子来问我:“别哭了好不好?嗯?
“要不然,哥哥亲亲?”
我气不打一处来,扭头就咬上他的唇:“好啊,亲吧。那就把过去十几年的都补给我,才能停。”
“真的?那这可是你说的。”
“等一下,你可别继续哭哦,夕夕。”
他勾起嘴角轻笑,又直接将我打横抱起,从书房回到了卧室。
我被他摁在床上,亲到差一点窒息的时候,才发现他的身体,早就已经有了正常男人才会有的反应。
我脸皮一红:“林子朝,你流氓!你给你的机器人,都做了些什么功能啊?”
他慢条斯理地去脱衣服,笑得像一只勾人的狐狸精:“怎么了?不喜欢?
“我的所有模式都是为你量身打造的,我可以满足你的任何需要。
“是你说,我不能停的。
“那你准备好了吗?嗯?
“我的小主人。”
半掩着窗帘的卧室里,日光稀薄,气息却灼热。
他落在我耳边的语调,暧昧又缱绻。
我一时被他蛊惑了心神,便又任由他,慢条斯理地来剥我的衣服。
然后我才知道,我哥做出来的机器人,竟然可以仿生到这种地步。
于是我们沉沦得十分彻底。
27
终于寻回林子朝的这一天,我们以肌肤相贴的距离,朝夕相伴。
我们以互相融合的方式,岁月不离。
原来不顾后果的相爱,是这般蛊惑人心。
28
从这一天之后,我和我的机器人林子朝,就变成了这世上最普通的一对小情侣。
我们逛街,约会,看电影,去游乐场玩通宵。
他牵着我的手,拎着我的小挎包,笑眯眯地给我买冰淇淋、大公仔,和各种别的女孩子都有的乱七八糟。
老套俗气,也意外甜蜜。
然后半夜回了家,他就将我抵在墙上,摁在床上,丝毫不愿节制。
不公平的是,他只要充电两个小时就又能元气满满,我却是每每被他折磨到整天都下不来床。
我不止一次地骂他:“林子朝,你真的是个变态,是斯文败类!”
他却轻咬着我的耳垂,笑得贱嗖嗖坏兮兮:“可你明明就很喜欢啊,小主人。
“还是你不太满意这个姿势?那下次,我们再试试别的?嗯?”
我埋在他肩头的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从此我再也不敢和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讨论这种话题。
后来我也问过他,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是喜欢他的。
他一脸炫耀地说,从我六岁时,每天都要拉着他的手才能睡觉的时候,从我总在和福利院的孩子们炫耀,我叫林子夕的时候,从我明明笨得要死,却总是缠着他问数学题的时候,从我刚学了美术,就画了一整面墙,他的画像的时候。
他就知道了。
原来,孤独的我们,只有彼此。
原来,孤独的我们,默然相爱。
但他也一直都知道,他是个大概率活不到 30 岁的病人。
他给不了我未来。
所以他只能呕心沥血地去研制仿生技术,也势必要在他离开之前,做出能替代他的,却方方面面都比他更完美的,机器人。
至于这个隐藏模式。
是他提取了自己所有关于我的记忆,又仿制了同频的脑电波,他将这一切都数据化,然后导入了 001 的数据库。
只要隐藏模式被触发,它就会以林子朝的方式,继续所有与我相关的感情。
我听完后不由得感慨,原来和天才理工男谈恋爱,也不是全然没有浪漫。
这种“会有机器人替我来爱你”的设定,未免太带感。
于是,我一时被这巨大的幸福感冲昏了头脑,大杨的那些逆耳忠言,早就被我忘得一干二净。
29
毕业典礼那天,也是我哥例行去研究院检查的日子。
他先送我到了学校,我却有些不敢放他走。
他拍着我的脑袋,自信满满地宽慰我说:“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你别忘了,你哥我,可是个天才。”
我不置可否,也只能眼见着他切换成正常模式,然后绝尘而去。
于是在那一场典礼上,我一直都心不在焉。
最后在操场上拍毕业照的时候,我还直接站错了班级。
糖糖一脸无奈地把我拉回去:“夕夕,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你是背着我偷偷谈恋爱了吧?”
我和我哥的事太复杂,所以我一直都没告诉她。
“谈什么恋爱啊,我身边有我哥一个男人,就已经够我焦头烂额的了。”
倒也是句实话。
糖糖翻了个白眼,正准备和我大肆吐槽一番的时候,眼睛却突然亮了亮:“咦,那边走过来的那个大帅 B,是不是你哥?”
我回过头。
六月骄阳,青绿草地,那捧着一大束向日葵走来的男人,一身合体的衬衫西裤,矜贵斯文,高大俊逸。
而他冷白皮的俊美侧颜,瞬间就吸引了全场女生的注意。
不是我哥又能是谁。
“不是我说,你哥这条件,当真算得上人间尤物。
“但是可惜了,他是个变态妹控,啧啧。”
糖糖终是没忍住嫌弃和吐槽,我却是已经难抑满腔的欣喜,直接向他跑了过去。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臂来,稳稳地揽住了我。
“检查结束了?他们什么都没发现吗?你还安全吗?”
“嗯,我很安全。”
他嗓音沉沉,满是宠溺,但我看着他的黑色瞳孔,还是有些怀疑:“那你怎么会自己变回隐藏模式的,不是得要我触发才行?”
他抬手将我的碎发别到耳后,笑得眉眼弯弯:“大概是我太喜欢你了吧,已经喜欢到,藏都藏不住了。”
这家伙,到底是从哪儿学到的这些啊。
虽然我还挺喜欢的。
咳。
超大捧的向日葵遮住了半寸日光,他低着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踮起脚尖,想去偷偷收下他的亲吻时,他身后却突然传来大杨压抑着怒火的低吼:“林子朝,你到底在干什么?”
30
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大杨就站在我哥的身后。
他也抱着一捧花,像是跟来参加我的毕业礼的。
只是他现在来回瞪着我们两个的眼神,实在算不得友好。
他也是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几步逼近,压迫感飙高。
我哥却握住我的手,用侧影将我堵在了身后。
“林子朝,你最好向我解释解释!”
大杨瞪着我哥的黑色瞳孔和我们十指交握的手,满面的怒火。
我哥唇角轻挑,毫无畏惧似的反问:“我凭什么要向你解释?”
“凭什么?就凭我现在是你的项目组组长!
“就凭你现在的所有数据、报告,都是由我负责!
“林子朝,你可真不愧是个天才啊。
“你刚才在研究院接受检查的时候,可不是现在的这副模样!
“你连瞳孔辨识晶体都敢换掉,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在被教授们发现之前,你最好一五一十地给我解释清楚,你到底都瞒了我什么?”
大杨的一双眼睛里,已近乎能喷出怒火来。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和我哥生这么大的气。
足以见得,如今在他眼里,我和我哥,已是多么离经叛道。
可我哥却仍是那副冷傲,又目空一切的模样:“杨峯,我自己的机器,我自己可以全权负责。
“我可从来没承认过你是我的小组长,我也不需要什么小组长。
“退一万步说,就算以后我的机器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也与你无关。”
我哥的眼风又淡淡扫过大杨怀里的花束,他的语气里便又平添几分疏离:“我的事,机器的事,还有,林子夕的事,都与你无关。
“杨峯,你省省力气。
“少管些别人家的闲事吧。”
我想,大杨应该能明白,我哥将话说得这么难听,也只是不想要他蹚进这趟浑水罢了。
可我眼见着大杨脸上一阵青红变幻,我哥却不管不顾地,拉起我就走。
后来我再想起那一天的时候,我总觉得,我欠大杨一句对不起。
我欠他的。
我哥,也一样欠他的。
31
那一天回去之后,我翻了一晚的资料。
如今社会,仿生科技虽然一直在向无限智能的方向发展,但情感赋予,始终是个禁忌。
大概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危机感吧,他们觉得如果机器也能拥有人类感情,那么脆弱的人类,终将会被全能机器替代。
可社会上也有一部分人,一直在呼吁着机器才能给予的情感陪伴。
人工智能的发掘,本来就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人类,适当的情感赋予,也该是高端服务中的一种。
只要是合理的利用,那这方面的前景未来,应当是不可限量。
无数网友在相关话题下吵得不可开交,大家都引经论典的,越讲越高深。
我却揉着额角,很肤浅地在想,我的诉求,与世界和平无关。
我只是想要我唯一拥有的林子朝,能留在我身边就好。
我以为,这应当算不得过分。
可大杨却说,这已经算得上违法。
我不由得长吁短叹。
我哥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我在看的页面。
他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夕夕,没事的。
“机器人被开发情感模式,早晚都会是大势所趋。
“所以你完全没有必要担心这些,也不用担心我。
“你的天才哥哥我,始终会有办法留在你身边的。
“相信我吧,好吗?”
看着他全力表现出来的自负和信心,我哑然失笑。
但我还是点点头,去钩他的手指:“我只是害怕。哥,我也想要帮你的忙。”
“你这个高考数学只考 60 分的小呆瓜,能帮我什么忙?”
他反手握住我,浅笑着,眼中又闪过蛊人的星点光芒:“有这个时间,你还不如考虑考虑,今晚的夜宵想吃点什么呢?
“烧烤?炸鸡?披萨?还是……
“吃了哥哥?”
他边说边俯下身来抱我,温热的唇瓣擦过我的额头,带起一片轻痒。
我愤愤瞪他一眼,几番挣扎,最后还是被他拐回了卧室。
你看吧,无论是原来不苟言笑的爹系林子朝,还是如今这个斯文败类似的林子朝。
我都是彻底地无法抗拒。
那么,如果注定有一天我又要失去他,那我希望那一天,能晚一点再来。
晚一点,再晚一点吧。
32
然而事与愿违。
这个夏天都还没过去的时候,我和林子朝的合照,都还没贴满半个冰箱门的时候,研究院就寄来了一封赤红色的举报信。
他们说,有人匿名向项目组举报,高端仿生的机器人,非法拥有自主情感模式。
为了避免这件事引起不必要的社会舆论,研究院要求编号 001 立即回归研究室,依法配合做一系列最精密的、最彻底的检查。
并且他们不保证,不会对它实行强制销毁。
言辞何其无情。
而我的目光只落在“强制销毁”四个字上,大脑轰隆一声,瞬间塌成一片空白。
我哥到底还是沉稳一些,他只蹙着眉心读完了信,然后就低下头来,开始安慰已经抖成筛糠的我。
他走之前,抱了我很久。
他说:“夕夕,我会回来的。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耗时多久,我都会回来的。
“如果你愿意,就等等我。
“如果……这一次实在让你等得太久了……
“那你就忘了我吧。
“就当我,从来没有回来过。
“好不好?”
他的语气里,微不可察地带着颤。
我听出来了。
因为我也不喜欢这样的假设。
我攥了攥拳心,一把推开了他,也不愿意再去看他:“别和我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听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检查结束了,就记得早点回来。
“说好了晚上去看电影的,你可别迟到。”
我装出几分会和他闹脾气的样子来,转身回房。
他没有再来拉我,只在我身后,轻声地应了一句:“好。”
然后大门开合。
我一个人躲进窗帘后的阴影里,咬紧了牙关,没让自己流出一滴泪来。
33
那一天,下了很大的一场雨。
盛夏时节的狂风暴雨,阴沉,凌乱,又喧嚣。
白昼如黑夜,仿佛世界都要倾倒。
我到底也没有去看那一场电影。
因为雨太大。
因为林子朝没有回家。
我若无其事地,一个人上床睡觉的时候,还在恶狠狠地想,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和他去看电影了。
不守约的骗子。
34
再有他的消息,已是一周以后。
将近 200 个小时,鬼都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大杨找来的那一天,我一开门,他直接低呼一句:“我艹!”
大概是我形容枯槁,已经不像是个人了吧。
大杨马上进门为我解释,研究院发现了我哥的数据库里,有层层加密的隐藏文件。
他们破解不了,也删除不掉,最后的方法,就是将它格式化。
他们本来是想直接将它销毁的,可大杨坚持提出,林子朝的遗嘱里写得很清楚,001 是属于他妹妹林子夕的,他们并没有权利这么做。
所以我的 001,好歹保住了如今的这一套躯壳。
眼下,001 被留在研究院初始化,大概半个月后才会送回来给我。
而大杨,已因知情不报,而被研究院除名,且终身不会再被录用。
我反复消化着这所有的信息,最后也只能深深地埋着头,一遍遍地和他重复:“对不起。”
大杨摆摆手,倒是反过来宽慰我:“你不必自责,其实我早就想离开研究院了。
“对不起这三个字,我担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我也应当和你道歉。
“子夕,相信你哥吧,他会回来的。
“而我也会努力,努力让这个世界包容他。
“毕竟他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尊重的对手,唯一钦佩的朋友。”
35
那天大杨留在我身边,语重心长地和我说了很多。
我已有些木然的脑袋,却只记住了那一句:“你哥他,会回来的。”
那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想,这大概只是林子朝心机的谎言吧。
他只是想要我抱着这样的希冀继续活下去罢了。
所以我说,林子朝这个人,对我向来狠心。
他总是在用他的方式爱我。
他一次又一次地,将我心上的他,分毫不留地剜去。
痛快又利落。
他大概以为,这是对我最好的保护。
可我并不是也能被格式化的机器啊。
剜心,我是会痛的。
很痛。
毕竟我的爱,从来不比他的少。
只是他那个大傻瓜,从来不知道。
36
转眼间,六年后。
2083。
科技时代变迁多么快。
如今,智能机器人已经能和冰箱洗衣机一起,摆在橱窗里售卖。
家用型,商用型,全能型,应有尽有。
糖糖家里就买了三个。
一个阳光偶像,一个霸道总裁,一个浪漫诗人。
她美其名曰是那三张脸都长在了她的审美上,实在难以取舍,她买他们回家,也单纯是为了欣赏。
但她毕竟一个荤素不忌的女流氓,他们四个天天到底都在家里做些什么呢,我就很难评了。
而且说起来,这个机器人的坑,还是当年的我带着她跳的。
六年前,我因为我哥的事而一蹶不振的时候,是糖糖来陪了我一整个夏天。
我把我和林子朝的所有故事都告诉了她,她听完后,倒是哭得比我还大声。
她说,她为自己说了这么多年林子朝的坏话而向他道歉。
她也真诚地希望,爱着我的那个天才林子朝,还会回来。
可惜的是,她的忏悔和希冀,都是无效词条。
毕竟林子朝那个家伙,再也没有回来。
37
挺好笑的,当年举报我们的那个人,是那个曾对我图谋不轨的学长。
他始终对被我哥揍过的事情怀恨在心,而我们拍毕业照那天,却好死不死地叫他听到了我哥和大杨的争吵。
他回去后几番推理调查,然后就把我们的事捅到了研究院。
也不知道他因此能得到些什么。
糖糖说,垃圾的世界,我们理解不了的。
于是后来,在垃圾学长研究生毕业的那一年,他被匿名举报毕设抄袭,然后被取消了成绩和学历。
嗯,没错,是我和糖糖做的。
因为糖糖说,垃圾,只能用垃圾的处理方式处理。
我觉得,她说得很对。
38
至于我的机器人?
他当然也挺好的。
从研究院回来之后的他,就是原来他该有的样子。
湛蓝的瞳孔,生硬的语气,和始终对我严苛的态度。
他还是那个不苟言笑的版本,还是那个很称职、很敬业的机器哥哥。
这几年里,他不断地升级自身的系统和性能,如今竟还是研究院高薪聘请的技术顾问,能对每一批的出厂产品指手画脚。
简直就是机器人中的战斗机。
也足以见得,当年的林子朝,简直就是天才中的战斗机。
只是可惜,这个战斗机,再也没有了我最喜欢的隐藏模式。
前几年,我也试过各种的方式去触发,我抱他、亲他,和他一次又一次地表白,翻照片,追忆往昔。
甚至是半夜换上一条吊带裙,钻进他的被窝里,死死搂着他的宽肩窄腰不撒手。
可他始终只会眨着那双清澈的湛蓝眼睛,凉薄地看我,他说:“林子夕,如果你实在需要,我可以满足你。
“虽然我的设定是你的哥哥,但我也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全能机器。
“我是有抚慰模式的,为了主人,我怎样都可以。”
他这样说完之后,就开始慢条斯理地脱衣服。
我却立马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的房间。
开玩笑。
谁会睡自己的亲哥哥啊?
我又不是个变态。
39
虽然那天我回去之后,还是蒙在被子里,哭了一整个通宵。
我知道,他是可以事无巨细地照顾我,昼夜不离地陪伴我。
他已经很全能了。
但他给不了我一丁点的爱。
我也知道,那个斯文败类一样,总是黏着我,说哥哥亲亲的林子朝,早就明明白白地死透了。
所以我想,等我的眼泪都流尽的那一天,我就要放弃等他了。
不回来的人,就永远别回来。
我,不稀罕了!
40
最近几年,瑞士出现了一家风头很盛的仿生技术公司。
他们推出了一款陪伴型的、可自由支配情感的机器人,初期主要在敬老院和福利院里投放使用。
目的就是向那些情感缺失的人群,提供情感弥补和终身陪伴。
机器上市时,舆论迭起,差点将那家公司骂到破产。
但后来的几年,好评逐渐压过舆论,那家公司也一夜崛起,陪伴型的机器人,一时有价无市。
嗯,没错,那家公司的执行 CEO,叫杨峯。
41
两天前,杨峯带着他们最新款的机器来了国内。
昨晚的发布会,我带着糖糖一起去的。
只留一道追光的舞台上,长身玉立的大杨身边,站着一位金发碧眼的美丽少女。
大杨的每一个问题,少女都会自然而流畅地解答。
而且她能敏锐觉察到对方语气里细微的情感变化,并迅速给予最贴心的回应。
而这位双商皆很在线的少女,自然就是那只最新款。
观众席上满是称赞声的时候,糖糖却一直在一边,死命地掐着我的手:“林子夕!我需要台上那位大帅 B 的所有联系方式,立刻,马上!”
我脑袋一歪,心里做了一道算术题:“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台上那位大帅 B,今年应该 36 了,要是论起各方面的性能,他肯定是不如你家里的那三位,所以姐妹,你慎重。”
糖糖却给了我一个大白眼:“你这个只谈过一次恋爱的笨鸟懂什么?各种各样的男人,自有各种各样的乐趣。”
你看看,我早就说过了吧,糖糖这个女流氓,当真是荤素不忌,老少皆宜。
42
发布会后有个餐会。
大杨自是今晚的交际中心,我也只找到了个空隙,和他说了两三句话。
他问我:“林子朝怎么样了?”
我很直白:“死得透透的了。”
他眉峰一挑,笑得挺灿烂:“子夕,你还不知道吧?我们这款新机器的技术顾问,就是你家里的那位。
“他既然『继承』了你哥的大脑,就肯定会有办法带你哥回来。
“再耐心等等吧,我想,应该快了。”
我看大杨蛮坦诚的样子,倒不像是骗我。
但没等我再继续追问什么,他就被一直在一边蠢蠢欲动的糖糖给拐走了。
我心里突然开始堵堵的,喝多少红酒都压不下去。
于是我放下了酒杯,转身回家。
到家的时候,我哥还在书房里开电话会议。
英文夹着法文,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憋在心里的那口气,瞬间更噎人了。
我直接回房睡觉。
后来他会议结束,又来敲我的门,问我要不要宵夜。
我闷在被子里,没有搭理他。
真是懒得搭理他。
有那个时间精力去给人家跨国公司当技术顾问,却没有一点能找回自己的能力?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天才?
呵。
放屁。
林子朝,你最好这辈子都别回来。
43
周五是我的签售会。
我一大早就被我的小编辑接走了。
这几年,我一直在网上连载着一部人气很高的少女漫画。
挺俗气的,名字就叫《我和我的机械男友》。
本来我只是闲来无事画着玩的,倒是没想着能一直画下去。
得亏我的帅气小编一直对我不离不弃,在他的几番花式营销之下,我的漫画人气一路飙高,如今已经连载了几百回,且还得继续连载下去。
签售会就办在市中心的书城。
短暂的访谈之后就是签售,我从中午签到傍晚,还得和几百名书粉问候、握手、拥抱。
差点就要了我的一条小命。
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后一位粉丝,小编辑他红光满面地冲过来,约我晚上去庆功宴。
看着他眨巴眨巴的一双星星眼,那瞬间,我好像都要听到心动的声音了。
可我那自带雷达,侦察机一般的机器哥,他果然又出现了。
“天快黑了。
“林子夕,我来接你回家。”
44
呵呵。
接你妹。
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45
此时正值初夏。
书城外有一条很长的林荫道,傍晚时分,树影斑驳,光圈橙黄。
空气里飘着懒懒的暖凉。
我哥双手插兜走在前边,见我没有跟上,便回过头,冲我摇了摇臂弯。
莫名带一种“你还不赶紧给我过来?”的威胁意味。
我撇着嘴,只能挽上去,乖乖跟着他一起回家。
他自然是很得逞的样子。
斜阳拉长他本就高大的身影,我的鼻息里,飘进些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柠檬柑橘,简单干净。
倒是很适合他。
而那记忆中的浅淡消毒水味儿,早就散尽了。
无端惹人唏嘘。
46
“那个小编辑对你有意思吧?我告诉你啊,我不同意。”
“大哥,我今年都 28 了。大龄女青年谈恋爱,不需要你同意了吧?”
“就算你是 88 的老太婆,我也还是你哥。无论你做什么,都需要我的同意。”
林荫道上,我停下脚步愤愤瞪他:“哥,我求你了,咱俩断绝兄妹关系吧,你别管我了,真的。
“或者我送你一个机器嫂子怎么样?你也去谈个恋爱吧,找个人陪陪你吧,就别再只盯着我一个人祸祸了吧,行不行?”
他也停下脚步来看我。
可他湛蓝色的瞳孔里,好像忽然闪过些什么。
我没看真切。
“不行。我不同意。
“我只是你一个人的。
“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林子夕。”
然后他直接来拉我的手,带几分强硬似的,拉着我就往前走。
我看着那只触感微凉的手,没来由地愣了愣。
你要知道,六年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牵我的手。
47
“我今天是推了很重要的会,特意来陪你的。
“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吃了饭再回去?
“陪你去吃火锅怎么样?
“吃完火锅,还能再带你去看个电影。
“上次说好去看电影的,最后却没看成。
“今天补给你吧,好不好?”
他回过头来问我的时候,嘴角轻微扬起,弧度莫名熟悉。
我盯着他那双依旧湛蓝眼睛,有些惶惶。
“上一次?你说的上一次,是哪次?”
“嗯……就是我答应了要回来,却爽约了的那一次。”
我愣了愣。
他唇角的笑意却越发明朗。
“林子朝?”
“嗯。是我。”
……
太突然了。
我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却好像有些被我逗笑,又有些莫名被我感动的样子。
然后他将我揽进了怀里。
“来的路上,我还想了很多的开场白,也生怕你会生我的气。
“却没想到,你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
“你一直都在等我吧?
“我还是回来得太慢了,是吗?
“我要自己找到回来的路,实在很难。
“但终于还是成功了。
“你很想我吧,夕夕?
“对不起。”
“夕夕,对不起。”
他的下巴轻轻蹭在我的颈窝里,这一句句呢喃般的“夕夕”,轻巧落进我耳朵里。
却满满当当地落地。
好像飘浮了很久的林子夕,终于有了重心。
暖阳倾斜的傍晚,我的世界,却突然好像要迎来白昼。
永恒的白昼。
48
“为什么?
“怎么会?
“林子朝……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他的微凉十指,又来擦我的满脸热泪。
“说来话长,都解释给你听,你也不一定听得懂。
“小呆瓜,别哭了。
“要不然,还是先给哥哥亲亲吧?嗯?”
他眉眼弯弯,他含情脉脉,他笑得,好似一只勾人的男狐狸精。
嗯。
很好。
这个老不羞的家伙,终于回来了。
49
朝夕相伴。
岁月不离。
林子朝,我们,回家吧。
林子朝番外
1
林子夕那个呆瓜脑袋,最近总爱问我一个问题,她说,她不明白,我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她。
毕竟我是个天才,她只是个呆瓜。
可我也不太明白,我爱她,难道不该是这世上,最理所当然的事吗?
2
我始终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她六岁。
碎花的裙子,落肩的微卷发,白瓷般的小脸,杏眼澄亮。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边还会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像只可爱的小狐狸。
我不得不承认,当时的她是我十二年里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子。
可漂亮归漂亮。
在她飞奔过来喊我哥哥的时候,我还是瞪了她一眼。
毕竟那个时候的我,自负又孤傲。
我并不觉得我需要任何情感关系。
就算是她,也不会例外。
3
然而打脸来得很快。
不知道林子夕那个不负责任的母亲,到底是怎么教育她长大的。
她在讨好人心这一方面,简直是有惊人的天赋。
来福利院还没有一周,她就靠她明朗的漂亮脸蛋,和奶声奶气的甜言蜜语,哄得全院的老师,都待她无可比拟的亲切。
而她对我这个她一眼相中的哥哥,就更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暖热的小手一握在我的手臂上,再哼哼唧唧地喊几句哥哥的时候,我就觉得,空气里都好像莫名飘起了奶香味儿,甜美到令人晕眩。
机敏如我,那时我便知道了,若是有朝一日,我当真被这小家伙攻陷,那我必然是会万劫不复,且再无翻身之日。
林子夕的蛊惑力,对我来讲,实在致命。
4
林子夕长大一点之后,眉眼生得越发漂亮。
和她的呆瓜脑袋很不相符的是,她的美,极具攻击性。
于是,院里那一些心肠肮脏的孩子们,便开始蠢蠢欲动。
他们会当着她的面,嘲笑她的出身,含沙射影地骂她,脏骨头,贱蹄子。
我碰见过一两次那场面。
他们的用词不堪入耳,可她却还是笑眯眯地坐在一边听,一点都不生气的样子。
我问她:“你是白痴吗?她们在骂你,你听不出来?”
她却笑着摆摆手:“骂就骂呗,我又不会少一块肉。
“而且,我有哥哥心疼我呀,这不就够了吗?”
白皙的小脸凑过来,梨涡浅浅勾起,纯真又明朗。
我一时不知该骂她太傻,骂她心太大,还是直接骂她太不知好歹。
但我转念一想,又觉得她说得很对。
这个呆瓜脑袋,如今已经有了我。
我给了她名字,也给了她承诺。
所以,她只要有我,就足够了。
我们只要有彼此,就足够。
5
医生说,我那颗畸形的心脏,就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掉。
而且,我大概率活不到 30 岁。
本来,我是不太在意这件事的。
这世界,苍凉又无趣,我也并不眷恋。
可是如今,林子夕还没长大,她还很需要我。
而且,她实在是太笨了。
吃饭挑三拣四,做事丢三落四,学习就更是一言难尽。
同一道数学题,教了她五六次,她都还是会做错。
虽然我并不排除,她只是借着补习功课的由头在赖着我的这种可能性。
但她连这种少女心事都藏不住,也足以证明,她确实是个无可救药的呆瓜。
我早就知道,她对我的依赖,我对她的偏心,都不该是简单的兄妹情。
但没有办法,我给不了她回应。
我只能稳妥地站在长辈的身份位置上,帮助她,教育她,对她严苛,对她厉色。
甚至是让她误会,我有些嫌弃她,在我眼里的她,也始终只是个不懂事的小朋友。
确实残忍。
但我,别无他法。
6
我去读仿生科技专业的那一年,市面上其实已经有不少的仿生机器了。
它们已经高端智能,却始终无法实现最完美的仿生,它们始终还是机器。
其实我和杨峯都觉得,那最后的一步,就是情感赋予。
机器人,也是人。
没有感情,又哪里谈得上是人?
可研究院里的老学究们还不同意。
也不难理解。
时代更迭之前,非议和抵触,总归不可避免。
杨峯一直说,想跳槽去国外的,更适应时代的技术团队。
他还想邀请我一起。
但他也知道的,我去不了。
我的身体状况不允许。
我的林子夕,也还离不开我。
改变世界这种事,还是留给杨峯那样的时代骄子去做吧。
我这种破败到没有明天的短命鬼,只能将我仅存的时光和精力,都用来制造我的完美替身。
我不放心把林子夕交给任何人。
留在她身边的那个,只能是我。
7
我离世的前一天,我把自己和 001 锁进了实验室。
我提取了自己所有关于林子夕的记忆、感情、脑电波频率,然后将这一切都藏进了 001 的数据库。
层层加密,且对所有终端隐匿。
除了林子夕本人之外,没有人会找到我。
我知道,于目前来讲,我这样做,等同于犯罪。
但我没有时间,等到这一切都合法的那一天了。
如果你也见过林子夕的眼泪,如果你也听到过她梦里的呢喃,如果你也看到过她浅浅的梨涡,总在勾出哀伤的弧度。
那你也一定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她在这世上只有我了。
我又怎么忍心,永远让她做被剩下的那一个?
8
藏进 001 的数据库一年后,林子夕终于找到了我。
她那天抱着我,实在哭得太大声了。
她的爱和思念,都实在太大声了。
在她的哭声中,我的意识,逐渐拿到了 001 的主导支配。
那个瞬间,我只觉得宛若新生。
如今这个机械的我,可以拥抱她、亲吻她、陪伴她,勇敢地说爱她。
我不由得感慨,爱一个人,原来能是这样平凡的美好。
可怀里这个呆瓜林子夕,却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睡得十分迅速。
她一定还不知道,她的存在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过也没关系了,我们,来日方长。
9
和夕夕在一起的那一个月,大抵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她一如我记忆中那般,纯真甜美,又呆头呆脑。
我却不可救药地贪恋着她的一切,她的浅笑,她的气息,她近在咫尺的心跳。
我甚至喜欢她脸颊绯红着,咬牙切齿着,骂我是斯文败类时的样子。
我想,我终归是个普通又俗气的男人。
我的眼里、心里,除了她,再也装不下任何其他。
我只想带着她一起沉沦。
直到那一封举报信寄来的时候,我才终于清醒。
我才终于意识到,我对夕夕做了件多么残忍的事。
我自诩的深情,太自私了。
10
我本来以为,我的隐匿方式很天衣无缝。
只是研究院的老教授们,比我想象中更绝情。
他们找不到隐藏文件,也始终破译不了,于是他们干脆删除了我的所有反应键。
没有了触发方式,就好比阻断了所有走出去的路。
我就几乎变成了被压抑在 001 身体里的、见不得光的第二人格。
只要主程序不死,我就永远都不会被释放。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001,始终维持着我最不近人情的那一面。
虽然他对我的夕夕很好,无微不至,妥当周到。
可他却始终读不懂她眼里的哀伤,也始终听不到她在每一个深夜,躲在房间里的呜咽。
我心疼到快要发疯,却怎么都不能再去抱抱她了。
我想,这都是我的错。
如今,我倒是有些希望,她从没爱过我。
11
六年的时间,说短不短了。
001 的自主更新程序,使他始终能掌握到最尖端的仿生科技。
杨峯研发的情感键上市后,藏在 001 潜意识里的我,开始逐步游说他。
六年的相处时光里,他的每一道程序和命令,都是关于林子夕的。
可他始终无法读取她的喜怒哀乐,我知道,他早就开始好奇,开始不解,甚至开始想要破译。
于是我告诉他,如果他也拥有了感情,那关于林子夕的谜题,他都解得开。
他立刻就动摇了。
虽然作为一只高端机器,他只是执迷于破解未知。
而我只能利用这一点, 利用那个情感键,才能走出他的潜意识,并且融合进他的主导支配。
但他犹豫了, 他始终也没答应。
我倒是可以理解。
现在的他, 就像 12 岁之前的我。
他只是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并不需要多一份的负累。
他还不懂, 那个叫作林子夕的负累, 到底有多甜美。
12
昨天晚上, 林子夕又躲在房间里哭了一夜。
她的哭声听起来撕心裂肺,连我都觉得痛。
001 一直站在她的门外。
然后他突然问我:“如果我把主导让给你, 她就不会再这样哭了, 对吗?”
我说:“对。”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回房,决定更新情感键。
“关于林子夕的谜题,我永远都解不开。
“因为只有你是那个唯一的解。
“主导支配, 还是你来做吧。”
这一次,换我沉默。
我只问他:“为什么?”
他静静躺在充电池里, 湛蓝瞳孔里, 满是懵懂。
“林子朝, 我是由你制造的, 我也是你的一部分。
“你觉得心痛的时候, 我好像也能感同身受。
“所以, 别再让她哭了。
“我把她, 还给你。”
13
我回来的第二年, 国内也终于放宽了政策, 开始推行情感机器。
杨峯的公司也转到了国内来。
他美其名曰是为了帮我。
但夕夕告诉我, 其实是因为他缠着她的闺蜜糖糖, 实在缠得很紧。
想当初,这小子还嘲笑我是个恋爱脑。
如今一看, 他比我也强不了多少。
兴许是为了堵我的嘴, 新机器上市后, 杨峯准了我半个月的假。
我本来想带着夕夕去旅游,却没想到赶上了她的漫画再版,她忙得脚不沾地。
说好的朝夕相伴, 如今,倒是她没时间来陪我了。
我一时很是悔恨。
早知如此, 我当年就不该送她去学什么画画。
那她这个小呆瓜,如今也就只能从早到晚地只缠着我一个了。
昨晚睡前,我还和她表达了一下我的悔恨。
她却很是嫌弃地吐槽我:“哥,你这种病娇控制狂的人设, 在我们少女漫画界,早就不吃香了。
“你要是再这样畸形发展下去,我可是会踹了你的哦。”
见她说得信誓旦旦, 言之凿凿,于是我把她摁在床上,狠狠教训了一夜。
结果今天一大早, 她就把昨晚的那些十八禁,都画进了她的漫画里。
我想,她还是被我教坏了。
我很骄傲。
14
林子夕又来问我了,问我会不会再抛弃她。
她的一张白皙小脸凑在我的面前, 梨涡浅浅,眸光星点。
像一只可爱又乖顺的小狐狸。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她:“不会。”
我会用我的机械永生来陪伴你的。
我的小主人,林子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