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节 月亮情书
第 41 节 月亮情书
我满身伤痕跳进大海。
海水即将淹没我时,一条透明蓝色触手缠住了我的腰肢。
一个蓝发碧眼,形如鬼魅的英俊少年从背后抱住我。
少年低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姐姐,在这个世界没有我的保护,你根本活不下去。”
可他不知道,我并非依附他生存的菟丝花。
我是一个来自过去的,卑劣的小偷。
1
我是末世地球基地第九实验中心的研究员,我叫苏醒。
三个月前,第九实验中心的海洋异能者在乌尔诺海捕捉到一只透明蓝色触手包裹的圆球怪物。
因为怪物触手分泌的黏液有强大的愈合能力。
并且可以让珍贵的植物种子在已经被污染的地球土地上重获新生。
他们强行将怪物从乌诺尔海带回。
而我是这只触手怪物的特派研究员。
它住进无菌玻璃缸的第一天,很安静。
我详细记录着仪器反馈出的它的各项生命体征。
意外发生当天的凌晨三点。
它突然开始长大。
原本的玻璃缸限制了它的生长。
我只好将它从原本的器皿中转移。
在我挪动它的时候,蓝色透明触手上的小小吸盘仿佛变成了一张张尖锐的小嘴。
猛地向我发起攻击。
吸盘咬伤了我的脖子。
慌乱中,我将它丢在地上。
我给它注射了带有我血液的镇静治疗药剂,希望能安抚它。
可是触手怪物并没有得到满足。
它们飞舞着将我捆绑到那个圆球面前。
像是讨好,又像是本能。
2
明亮干净的白色瓷砖上留下了很长的蓝色黏液痕迹。
里面没有任何被污染的痕迹,除了黏稠感很重,它几乎算得上是这个世界最干净的液体。
突然,巨型怪物褪去厚厚的蓝色黏稠包衣。
里面竟然是一位赤裸着身体的蓝发少年。
少年活动了一下身体,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我是治疗能力觉醒者,在末世不像其他异能觉醒者那样有自保能力。
我颤抖地冲他举起了毒液注射器。
声音因为面对未知的恐惧而变得尖厉:“你别再过来了,你要是再往前,我会往你身上注射蓝环毒液!”
空气中飞扬的触手接收到了我的恐惧。
但它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舞动得更加兴奋了。
我满脸泪水地被触手拖到了少年的身前。
所有的触手开始收拢。
最后全部回到了抱着我的蓝发少年脊背上的那只巨型眼睛里。
少年睁着懵懂澄澈的蓝色眼睛看我。
他俯身亲吻我的眼泪,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似乎是尝到了眼泪咸苦的味道,他精致深邃的眉头紧皱。
他的后背钻出来一根触手,笨拙地替我擦着眼泪。
我愣怔地看着他。
这并不符合顾晓他们对圆球怪物的描述。
无情的绞杀触手,在此刻温情得可怕。
3
他的身材十分纤细,肌肉含量却比顶级的武力异能者还要高,肌肤白到反光,却并不病态。
雪的颜色,天空的颜色,极度的纯净。
一双纯净剔透的蓝色眼睛看人时带有某种摄人心魄的魅力。
记忆里,好像也有这样一双眼睛,这般注视着我。
可是我始终想不起来。
从进入第九实验中心开始,我的记忆力就变得有些混乱。
大概是因为我喝了基地的生活用水,里面含有无法净化掉的核元素。
长期饮用,对各级异能者都会有不同的影响。
等级越低的异能者,症状越明显。
而我就属于最低端的异能者,我完全没有自保能力。
所谓的治疗能力,只是一个安慰的头衔。
那一瞬间的熟悉感,让我大着胆子摸了摸他的脸。
少年并没有抗拒,反而表现得极为亲昵。
似海水般冰凉的触感从指间传来。
少年黑色鸦羽似的眼睫低垂,随即正正地同我对视,看向我的蓝色眼睛散发出惊喜的亮光。
淡红色嘴唇轻轻吻过我的指尖,周遭的氛围都变了个彻底。
我温柔地问他:“你会说话吗?”
他冲我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特别听话地摇了摇头。
我拿起他的手,放在我的脖颈上,让他感受我发声时震动的声带。
“现在呢,可以感觉到吗?”我对他眨眨眼,“现在你来试一下。”
蓝发少年点头,乖乖吐出了两个字:“尤格。”
不愧是神级海洋变异体,学习能力强到令人咋舌。
仅仅只是几秒钟的触碰,便直接从婴儿期到了青年期。
4
我对他投以奖励的笑容,伸手摸了摸他的蓝色长发:“我叫苏醒。”
“苏……苏……”
我的头顶又多了几根触手,在空中胡乱飞舞。
他努力了半天,仍旧无法完整说出我的名字。
尝试到最后,少年漂亮的脸蛋染上一丝愁色。
他恹恹地靠在我的颈侧,发出有些可怜的咕噜声。
“苏苏,好难……抱抱我。”
少年冰凉的脸颊覆在我温热的肌肤上。
这样反常的亲近,让我额角浸出了冷汗。
尤其是其中一条触手正缠绕在我的脖颈上,随时都可以将我的头颅绞下来。
我的手触碰到他手背上的巨型眼睛,商量道:“可以先把这些触手收回去吗?”
他很惬意地在我颈侧拱了拱,完全不反感我对他的触碰。
鲜红的舌尖舔去我手上的黏液。
“好,我听苏苏的。”
他收起了所有蓝色触手。
后背的眼睛也紧紧地合上。
我知道,他将我认作了他的母亲。
就像是动物幼崽,会把出生时第一眼看到的活物认作是它的母亲一样。
5
尤格很聪明,他的适应能力和学习能力都极强。
仅仅只用三天时间,他就将第九实验中心的所有书籍看完了。
就目前来说,我是他在陆地上最亲近的人。
他习惯性地用蓝色透明触手缠住我的腰肢。
“姐姐,我已经看完了基地图书馆里所有的书,这次的奖励是什么?”
冰凉的温度像是蛇信,一寸寸侵占我的肌肤。
我退无可退,抬眼便是来自少年的美颜暴击。
尤格左眼皮下有颗殷红色的小痣。
他的笑容比海妖更有蛊惑性。
我放下手中的移液枪,柔声道:“真棒,需要我拥抱你吗?”
他笑得很甜,调皮地用触手勾住我的腰,“嗯,想要姐姐的抱抱。”
如果不是因为仪器反馈出来的 IQ 数值高到离谱,我真的会觉得尤格只是一个依赖我的小孩。
他是海洋变异体,自身体温很低。
每次触碰我,其实对他都是一种低程度的烫伤。
可他好像混不在意。
对于这种惩罚性的奖励,他表现得无比享受。
少年在我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是在告诉我,他很高兴。
由于我的实验还在进行中,我随手从我的藏书中翻给他一本。
我书名都没看完整就递给了他。
“你先去那边看书,我做完实验再来找你。”
少年一脸纯真地接过我递给他的那本书。
“好,姐姐要说话算话。”
书名是《人类繁衍手册》。
天知道我有多后悔让他看了这本书。
6
看完书的尤格仿若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迸出了与平常不一样的亮光。
我发觉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具有侵略性,对我的独占欲也变得越来越强。
每次有其他异能者来找我治疗时,只要稍微有一点肢体接触,他眼神里的愤怒就无法自控。
蓝色触手会对那些男性异能者发动攻击,甚至会故意破坏我辛辛苦苦做出的实验药剂。
但这一切,都是在我的默许下发生的。
在顾晓向我表白的那天,尤格彻底失控了。
我答应要和顾晓成为终身伴侣。
他当着我的面杀死了顾晓。
触手的吸盘变成了锋利的杀人刀,绞断了顾晓的脖子。
温热的鲜血洒了一地。
在场的武力异能者全部提高了警惕。
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尤格。
尤格无所顾忌地用触手缠住我,几乎是贴在我身上。
耳边是尤格阴冷狠戾的声音:“姐姐,你怎么可以接受他的表白,明明你最喜欢我!”
蓝色透明触手将血液吸收,转而讨好地来碰我的脸。
尤格争宠似的和我说:“姐姐,你别生气,我比他更能保护好你。”
话音刚落,在场的异能者几乎都被尤格的触手重创。
他的速度太快,快到他们连扣动扳机的机会都没有。
7
一只小触手,温柔地覆在了我的眼睛上。
少年的声音温柔,做出的举动却无比残暴。
他像是知道自己会惹我生气,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可怜:“姐姐,别害怕我,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我平静的心像是被砸入了一颗小石头,它激起无数涟漪,可我找不到出口。
我的眼前,只是闪过一片红光。
尤格的面庞,突然和记忆里某个轮廓重叠。
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
在一切结束之后,尤格还是捂着我的眼睛。
明明小触手都被我的皮肤灼烧到轻轻扭动了,他还是不愿意放开分毫。
我轻声对他说:“尤格,这对我来说并不可怕。”
小触手这才放弃了遮挡。
睁开眼,实验室的地板上铺陈着被触手撕扯下来的残肢。
空气中是令人作呕的铁锈血腥气味。
其实,我见过比这惨烈百倍的景象。
我嘴角上扬,笑着亲吻了尤格。
“尤格,你真厉害。”
他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夸奖打乱了阵脚,白皙的脸上突然染上绯色。
尤格极其别扭地说:“我还以为姐姐会生气,我杀了你的伴侣。”
我安抚性地摸摸他的头:“我没有生气,要我抱抱你吗?”
他立刻收了那些还处在狂暴状态的触手,又变成了黏人精,将我抱得很紧:“要,最喜欢姐姐的抱抱了。”
我认真地看着尤格的眼睛,一字一句解释道:“我答应顾晓,是因为他是武力异能者中最出色的战士。但他在你面前,也不过如此。”
我问他:“尤格,你愿意成为我的终身伴侣吗?”
少年不再用人类的语言。
而是如同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对我发出愉悦的咕噜声。
8
在他沉溺于和我亲吻的时候,我抓住时机,亲手将高浓度麻醉药剂推进了他后背那只可以控制触手的巨型眼睛里。
尤格的身体软了下去。
巨型眼睛开始不断分泌出蓝色的透明黏液。
所有触手都失去了活力,萎靡地缩回了眼睛最深处。
尤格看我的眼神浸满了悲伤,泪水像珍珠断线般往外掉。
他的眼泪,原来是有温度的。
一滴一滴砸在我身上,烫得我推不开他。
注射药剂的疼痛让他回答的声音微微发着颤:“姐姐,我愿意。”
我干脆利落地拔出了针头,继而满是歉意地对他说:“尤格,对不起,我刚才骗了你。”
我只是想要得到他黏液里强大的基因改变能力,还有他那强到断层的攻击能力。
我将一部分透明黏液涂抹在顾晓头颅受伤的边缘处。
果不其然,原本头颅和身子分离的顾晓重新连接了身体。
只是脖颈上还有一圈深红色的印迹。
重新复活的顾晓欣喜地抱住我,激动道:“苏醒,成功了是吗?”
我点头:“成功了。”
那只眼睛里分泌的黏液有强大的愈合能力,确实能让失去生命体征的异能者起死回生。
9
实验室一片狼藉。
血腥味过于浓重,顾晓皱着眉对我说:“那你再多提取一点黏液,这家伙杀的武力异能者可不少。”
我顺从地点头。
从始至终都没有再看尤格。
但我能感觉到。
少年灼热的视线,像是要把我盯出一个窟窿。
他在控诉我对他的欺骗。
尤格蓝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地上,眼尾处因为落泪沾染上昳丽的红色。
由心而生的怜悯让我有一瞬间的后悔。
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知道他是在生气,但是我不能去安抚他。
我在心底,对尤格说了一万遍道歉。
希望他,永远不要原谅我。
10
我将他重新关进了玻璃缸内。
每天定时从他后背的眼睛里取出黏液。
在我最后一次提取黏液的时候,尤格突然将我扑倒。
少年蓝色的长发缠住了我的手脚。
蓝色的细长触手不断地在我脸上扫动。
他纤长漂亮的手指用力捏紧了我的后颈,逼迫我仰头同他亲吻。
如海水纠缠般冰冷的触感让我浑身战栗。
我逃不出他的怀抱,只能承受他这段时间来的委屈和愤怒。
尤格因为虚弱而有些低哑的声音在我耳畔低喃:“总有一天,姐姐你会后悔你现在对我所做的一切。”
触手上的小吸盘扎进我锁骨下的皮肤。
啃咬我的血肉。
最后留下了一个痕迹很深的洞口。
我疼到几乎无法呼吸。
即便是治疗异能者,我也没办法缓解这种蚀骨的疼痛。
所有止痛药剂,通通都没用。
等我醒来时,玻璃缸内的尤格早已不见踪影。
而他给我留下伤痕的地方竟然奇迹般地长出了一条很小的触手。
上面还冒出了蓝色的透明黏液。
他离开了。
我伤害了他,他却给我留下了他的一部分愈合再生能力。
11
我低头陷入沉思,并没有发现顾晓已经带着海洋异能者来到了实验室。
他们看到我锁骨下冒出的那条触手时,眼神里贪婪的神色让我不禁有些反胃。
顾晓好奇地想要摸我的触手。
我迅速躲开了。
我冷冷地对他说:“顾晓,把我弄成伤痕累累的样子,丢进乌诺尔海。”
“为什么?你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吗?获得实验体的强大愈合再生能力?”顾晓一脸不可置信,“你是不是还发现了别的?”
我看着小小的触手,露出了自嘲的笑:“这离我们想要的,还差得很远。”
我要的,远不止这根小小的触手。
在尤格的家乡,乌诺海底深处有着我最想要的东西。
完全净化核污染的能量球体,只有海洋变异体可以承受这些能量球蕴含的巨大能量。
我要重新找到尤格。
并且,不再是对立者的身份。
我要让他心甘情愿,将能量球交给我。
顾晓听了我的想法,最后还是妥协了。
第九实验中心已是大厦将倾,在它庇护之下的异能者,都不愿看它那么迅速地败亡。
有时候,为了生存,人类能迸发出无限的潜能。
或许是为了阳光。
或许是为了爱。
又或许是为了有一轮清晰的月亮。
12
我望着窗外天空上挂着的灰色的模糊不清的圆球,问了一句:“顾晓,你还能看得清天空的颜色吗?”
“从我有记忆开始,天空就是灰色。”
顾晓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里透露出了一丝疲惫:“苏醒,你承诺能让我们看到的蓝色天空,我希望你说到做到。”
我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强。
我都快忘了……天空原来是蓝色的。
尤格的身上,有天空的颜色,也有大海的颜色。
黑色的海浪猛烈地拍打着海岸,还卷上来一些核变异的奇怪海鱼。
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又将我带回了那个时空。
我并不属于现在这个世界。
我来自于过去。
一个完全被黑色侵蚀的绝望世界。
那里的土地和海水都带着奇异的恶臭,因为到处都遍布着被核废水污染的动物尸体。
人类文明即将毁灭之际,有人提出前往未来寻找解决办法。
制造出时光机,成为了我们唯一的希望。
在时光机投影的时光影像中,我们看到了五百年之后的地球。
黑色废墟中,新的文明在乌诺尔海燃起了生机。
乌诺尔海中心,有一股神秘的净化能力出现了。
它可以完全净化核污染水,并且速度快得出奇。
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一丝转机,我毫不犹豫地进入了时光舱。
时光舱的位置并不完全确定,我和我的同伴失联了。
但庆幸的是,我顺利进入了现在的异能者基地,也就是第九实验中心。
这是第一个捕获乌诺尔海洋变异者的研究基地。
13
顾晓按照我的要求,在我身上弄了许多深可见骨的伤口。
扑通一声。
我被他们丢进了乌诺尔海。
鲜血融进墨色的大海,很快就被吞噬。
小触手不停地分泌出黏液,但伤口太多,终归是无济于事。
我的口鼻涌进带有恶臭味道的腥咸海水。
我奋力挣扎了很久,直到完全失去力气,身体慢慢地往下沉。
海水即将淹没我时,一条透明蓝色触手缠住了我的腰肢。
尤格从身后抱住我。
少年低哑熟悉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姐姐,在这个世界没有我的保护,你根本活不下去。”
我咳出了很多脏污海水,黑色长发湿透了,同尤格的蓝色纠缠在一起。
我哽咽着埋进了他怀里,难过地说:“我以为你不会愿意救我了。”
事实上,我就是在赌。
赌我在尤格心里的地位。
他明知道,这次出现,他很可能会被再次抓到第九实验中心。
但他还是出现了。
我的示弱起了作用,腰肢上缠着的触手力道小了很多。
他温柔地替我整理湿发:“我怎么舍得看你受苦,他们伤你,我会让他们一分不差地还回来。”
无比颀长的触手从尤格后背的眼睛里冒出来。
即便是用顶级材质制造的船舰也被砸出了深深的凹痕。
尤格的力量变得更强了。
只有他,才能帮我拿到能量球。
小触手紧紧地贴着我的脖子,吸盘扎进了我的颈动脉,不停往里面输入他的蓝色血液。
我脖颈处传来一阵阵刺痛感,有些不属于我的记忆,强行占据了我的脑海。
我消失的回忆,如走马灯一样开始重现。
14
我穿着防护服,安静地坐在实验室的净水系统中心。
净化核污染水的设备报废了一大半。
这次的核污染水,核元素量高达百分之八十。
人类基地干净的水资源已经极端匮乏。
部分人已经不顾劝阻,饮用了核元素超标的水,身体发生了异变。
我所在的研究院迫于无奈,决定将基地原本所有受保护的海洋生物放回核污染的大海。
我参与了这次放生活动。
名义上是放生,实际上是灭亡。
有一只通体蓝色的小章鱼,已经缺水到表皮干裂,触手前端都干巴了。
它的小脑袋上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嵌着一坨黑色的东西,十分突兀。
我尝试帮它取出来,它在我的动作下痛苦地舞动了几下触手,我最后还是作罢。
如果把它放进核废水污染的海洋中,我不敢想它还能活多久。
我于心不忍,在最后一刻用玻璃瓶子带走了小章鱼。
研究院发放的饮用水不多,我能省则省,都留给了小章鱼。
它也不客气,一滴都没有浪费。
某一天开始,我发现小章鱼干裂的皮肤上生出了人类眼睫毛一样的东西。
密密簇簇的,安静地合着。
这些被保护的海洋动物,或多或少都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核废水污染。
小章鱼挺了过去,但是它发生了变异。
它的头顶长出了一只人类眼睛。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我从没见过小章鱼眼睛睁开的样子。
15
直到,我要进入时光舱的前一天。
小章鱼突然变得十分躁动。
小小的柔软触手紧紧缠着我的手指,那只眼睛不停地动着。
睁开的那一刻,我看到了男友的影子。
深邃的蓝色瞳孔,倒映出我害怕又惊喜的模样。
纯净的水液从眼珠里分泌出来。
这是林淮的眼睛。
我悲恸地捧着小章鱼哭泣。
只差一点,我就成为了林淮的妻子。
可是命运,总是只差那么一点点。
高大英俊的林淮穿着笔挺的白色海军服向我告别的时候,我以为那只是短暂的分别。
没承想,却是天人永隔。
我忘掉的那些记忆,全部都和林淮有关。
海风吹起青年额前的黑发,他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里满是对我的爱意。
林淮的话语充满了诚恳,因为这即将的离别带上了些许急迫。
“苏苏,我知道现在这个时机并不完美,可是我等不及了。”
说完,他便单膝下跪,顺势掏出了一个淡蓝色的戒指盒。
戒指盒的盖子边缘有很小的缝隙。
看得出来,它的主人应该打开看过很多次。
因为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间,所以戒指盒一次又一次被紧紧关上。
此刻,它终于在一个不算完美的场合被展现在了我的眼前。
16
戒指是款式最简单的素银戒,内圈刻着我名字的字母缩写。
林淮轻轻拉住我的手,口吻真诚道:“苏苏,嫁给我好吗?”
我眼中温热,泪水模糊了林淮英俊的脸庞。
我擦去眼泪,伸出右手,娇声冲林淮催促道:“那你还不快些帮我把戒指戴上。”
他忙不迭地给我戴上戒指。
吻落在了我的无名指。
他说:“等我回来,我们就去实验中心办个简单的婚礼,告诉大家我们结婚了。”
我点头,笑着笑着又哭了:“好,那你可要快些回来,我可不会一直等你。”
林淮温柔地替我擦眼泪,声线低哑沉稳:“苏苏,要是我回不来了,你就别等我了。”
我哽咽着对林淮说:“你不许说这种话,我们肯定会举办婚礼,肯定会幸福地在一起,我还没欺负够你呢。”
我还想再和林淮说两句话。
船舰那边传来了林淮队长催促他快些的喊声。
林淮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将我紧紧地抱入怀中。
他很不舍,但还是放开了我:“苏苏,我爱你。”
我泣不成声。
船舰驶出海口,我看着甲板上的林淮,大声喊道:“林淮,一定要回来娶我。”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回应,对我说“好”。
他再没有回过一次头。
转身坚定地走向了他死亡的宿命。
17
我等了一个月。
最后等到的是一枚被利齿咬断的戒指。
和一盒黑色的灰烬。
林淮出海的船舰受到了变异鲨鱼的攻击,整个船队,无人生还。
搜寻队也只是找到一些零碎的衣物。
它们被放在一起焚烧,最后送还到各个亲属手中。
我甚至不知道,盒子里的是林淮,还是别人。
黑色的海浪吞噬了我爱人的尸骨,我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救小章鱼的那天,是林淮的二十七岁生日。
原本我比林淮小三岁,如今算算,我还比他大了一岁。
我没想到,林淮的眼睛居然在小章鱼的身体里活了下来。
除了戒指和回忆,这是林淮留给我最重要的东西了。
我在进入时光舱之前,悄悄将小章鱼放进了我的心口。
在时光机运转的过程中,小章鱼消失了。
我醒来的时候,又是独身一人。
无名指上的银环戒指也消失不见。
林淮仿佛彻底从我的世界消失了。
加上一直饮用第九实验中心核元素超标的水,我的记忆变得无比混乱。
属于林淮的记忆变得模糊。
因为尤格给我留下了一只小触手,它分泌出的蓝色黏液吸收并净化了我身体里残留的核元素。
我才得以重新恢复记忆。
18
颈部传来的刺痛感逐渐减弱,我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脸担忧的尤格。
他下颌线的轮廓更明显了,说他是死而复生的林淮也不为过。
他们的样子,完全相同。
“姐姐,你终于醒了。”
尤格的声音也和林淮一样。
我总算明白了之前对尤格的熟悉感和愧疚感了。
他就是我的林淮呀!
在我震惊之余,我还发现这里的海水都变成了澄澈的蓝色。
纯净美丽,是悲剧没有发生之前的模样。
尤格用触手托着我,轻轻安放在柔软的沙滩上,嘴里发出我之前从来没有听他发出过的咕噜声。
一个海浪涌过来,沙滩上留下了一堆各色海产品。
尤格仔细挑选了一根柔韧的海草,然后绑住了我的双手。
他怀着歉意地对我笑了笑:“对不起,姐姐想要做的事情太危险了,让我帮你吧。”
我只是看着他。
眼睛干涩了也不愿意闭眼。
“林淮,你是林淮对不对?”
尤格第一次避开我的眼神:“我不是他,姐姐。”
“我不知道为什么,从我有自己的意识开始,我总是能看到你的脸,你开心我也会开心,你难过哭泣的时候,我会痛苦到想要把后背的眼睛挖出来。”
我用目光一点点描摹着尤格的面庞:“那些都是,林淮那只眼睛留下的记忆。”
尤格委屈地撇嘴:“没关系,姐姐救过小章鱼。”
19
眼睛,林淮,小章鱼……
这一切毫无关系,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莫非,尤格就是小章鱼。
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我第一次脱了白大褂,穿着素色长裙和小章鱼说话。
它的小触手被我编成了麻花辫,我玩笑似的说:“给你取个名字吧,就叫尤格怎么样?”
那只是我随口说的两个字,我自己都不记得。
可是他真的记住了。
尤格蓝色的眼睛里多了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极了林淮。
我央求道:“给我解开好吗?我想摸摸你的脸。”
尤格极其不情愿,但他还是给我解开了。
“那说好,你不许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
我乖乖地点头。
我们之间的地位发生了变换,我变成了那个黏人精。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我颤抖着抚摸尤格的脸庞,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
“姐姐,如果你想,我可以永远做你的林淮。”
可是,怎么会有人能代替我心里的林淮呢?
我摇头:“尤格,你有你自己的意识,我不会把你当作他,我只是……”
只是太想他了。
20
我不舍地闭上眼睛,坦然地说:“尤格,你能带我去乌诺尔海的最深处吗?”
尤格不可置信地抓住我的肩膀,“你疯了,你是人类,深海的压力你根本无法承受!”
他口吻有些凶:“我不可能带你去,我知道你想要乌诺海的净化球。”
尤格忍痛断掉了一根触手,将我的活动范围控制在他所认为的安全领域。
随即一头扎进了湛蓝色的大海。
天将黑的时候,尤格脸上挂着伤痕回来了。
“姐姐,我回来了。”
他非常熟练地将头靠在我的颈侧,背后伸出一只小触手,软软地缠着我的手指。
“我替你带回了能量球。”他的呼吸带着寒意, “姐姐, 你回去之后, 可不可以忘掉我。”
尤格原本体温就低,此刻的温度更是低得离谱。
他骤降的体温,冻伤了我的皮肤。
尤格的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拉开了我和他的距离。
一根蓝色触手猛地冲破海面,抛上来的居然是修复好的时光舱。
“尤格, 你到底去做了什么?为什么你的体温会变得这么低?”
我不停地搓手,然后将我的手盖在他的脸上:“我才不会忘掉你!我带你来到这里,我们应该要一起回去的。”
21
直到我的手被冻到通红,失去知觉,尤格脸上的冰霜都没有化掉。
那双蓝色的眼睛也逐渐被冰霜覆盖, 一点点失去光亮和生机。
我探了探尤格的鼻息。
寂静,只剩下寂静。
缠着我腰肢的蓝色触手慢慢融化, 而它融化掉的瞬间,土壤里迅速长出了成片的鲜艳的蓝色花朵。
巨大的白光从尤格的胸口迸发出来,我胸口的那只小触手再次帮我捂住了眼睛。
拳头大小的白色光球和一只被修补好的银色戒指落进了我的怀里。
两枚戒指碰撞在一起, 发出轻不可闻的声音。
他是什么时候帮我重新戴上戒指的, 我不得而知。
尤格骗了我,他就是我的林淮。
我身上小触手的吸盘储存了一部分尤格的记忆。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的计谋, 他设计被捕, 一步一步来到我身边, 假装沦陷, 却还是忍不住向我靠近。
他不让我认出他, 这样他才能毫无顾忌地为我去死。
我心口的那个位置, 尤格曾经待过很久。
在时光舱黑暗的日子里,尤格就待在我怀里。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抱着能量球,躺进了时光舱。
关上舱门,我用最后的力气按了启动按钮。
22
时光倒回到五百年前。
那支派遣出去的逆光小队,只有一人回归。
我带回了人类文明延续的火种。
能量球被放入了核污染最严重的海域, 不负众望,它完全吸收了海水里超标的核元素。
海滩上不再出现堆成小山一样的鱼类尸体。
天空不再是黑气沉沉, 掉落的雨滴不再具有腐蚀性。
小孩可以开心地踩着水洼,读书的学生重新拥有了香樟树上的盛夏蝉鸣, 公园的大爷大妈又开始跳起了广场舞。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科技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迅猛发展,我选择成为了第一批冰冻人。
躺在冰冻舱时,我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八岁。
那天, 我毅然决然进入时光舱。
我的容貌没有发生改变, 可心境却已经天翻地覆。
我记得五百年后的天空。
我成为了历史的改变者。
但我的生命不再属于我自己。
锁骨下的那只小触手在黑暗里软软地缠住了我的手指。
等我再睁开眼, 五百年后的天空仍然是迷人的湛蓝色。
我穿着素色长裙,脖子上围着蓝色的围巾。
在某个还带着寒意的春日里, 我遇到了那双熟悉的蓝色眼睛。
23
我曾经按照记忆的指引,去过乌诺尔海。
海浪送给了我一个淡蓝色的贝壳。
听说贝壳可以记录大海的声音。
我将贝壳放在耳畔, 那个只在深夜梦境里才会出现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 绝望的日落, 破败郊区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关于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我给你我的寂寞, 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贝壳里的声音逐渐消弭。
湛蓝的天空下,他的爱意裹挟进海风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