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节 念念不妄
第 47 节 念念不妄
江家太子疯了，他正满世界找一条美人鱼。
据说她的歌声能治愈躁郁症。
他疯狂吃安眠药，因为美人鱼只出现在梦里。
全城都贴满了她的画像。
我看着画像，咬牙切齿。
谁把我画成四不像了！
1
江家太子江妄疯了。
“本来就不太正常，这下直接疯了，到处找一条梦里的美人鱼，啧啧啧。”
宴会上，江妄成为觥筹交错间的谈资。
“虽然疯，但是人家是真厉害啊！最近江氏进军国外，赚得盆满钵满。”
大家七嘴八舌聊着江妄的过往。
其中不乏他在商界的狠辣手段，喜怒无常的脾气和与性格完全不符的帅气外表。
我则平淡如水，优雅用餐。
就在昨天，人鱼一族送我上岸，人鱼长老语重心长：
“江家对我族有恩，你务必要好好报恩。”
他还仔细端详了我的脸。
“不知人事的冰美人，你海蓝色的眼睛定会引人迷恋。”
于是我根据长老的指示入了江妄的梦。
梦里是一片汪洋大海。
他沉在水中，在笼子里发疯。
一边用头磕铁栏杆，一边怒吼。
我好奇地飘去他身旁，握着栏杆仔细端详。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恢复平静。
软趴趴倚在我手边，瞟我一眼：
“呦，活久见，梦里面竟然出现别人了。”
别人？
也就是说，他每晚都在笼子里一个人待着？
有点孤独。
就像无父无母，被长老独自抚养长大的我一样，迷茫孤寂。
万家灯火，我们是浮在欢声笑语上的孤船。
我将手臂伸进笼中，试探性摸他的眉眼。
眼睫长，会轻轻颤抖，眼睛像一汪水。
我注视着他：
“你长得比我们族草帅。”
江妄恹恹抬眼，有些惊奇。
“你还会说话？”
“真是见鬼了......都说梦是人的精神世界，难道我最近想吃鱼了？”
我有点讶异。
“你饿了？”
我一伸胳膊。
“那你吃吧。”
他愣了一下，舔舔唇，笑了。
“还是第一次有其他人出现在我梦里，所以不吃你。”
我点点头：“哦。”
江妄懒洋洋靠在栏杆上。
“不过有条件......我听说人鱼的歌声很动听，你唱一个试试。”
这人的气场异常强大，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我眨眨眼睛。
长老说要报恩。
恩人说要听歌。
我试探性开口：
“一闪......一闪......亮晶晶…”
江妄皱起眉头。
“怎么没一个在调上？”
“......”
不过他也没计较，反而放松躺下。
然后在我不着调的歌声中，缓缓睡去。
2
他倒是睡了，我唱了一整晚，嗓子都哑了。
为了补偿自己，我才来到宴会上蹭吃蹭喝。
没想到得知了江妄正满城找我的消息。
他不会真想吃了我吧？
都唱了一整晚还想着吃我，难道这就是长老们经常痛斥的......资本家？
正想溜走，人群突然躁动起来。
“江小爷来了！”
我赶紧钻进桌布底下，睁大眼睛看着外面。
昨晚孤独无助的暴躁太子此刻一袭西装，气场全开，所过之处鸦雀无声。
“诸位，画像里这鱼，千万悬赏。”
说完，身侧保镖开始发画像。
周围人又开始窃窃私语：
“这是真疯了......”
我瞟了一眼画。
粗陋的线条，四不像的画风。
谁给我画成这个样子？
江妄......
我又气又想笑，这人真是幼稚。
我当晚早早入梦。
清澈的海水里，江妄在笼子里乖乖坐着。
好像已经等了我很久。
我拽着他的脸蛋来回晃悠：
“你怎么能把我画得那么丑！”
他笑得狡黠。
“你看见那幅画了，你是现实中的人。”
他在诈我！
我迷茫地眨眨眼睛。
可长老说过，要是江妄在现实中认出我，自己就永远回不去海底了。
这样想着，我迅速远离他。
“你为什么要找我？”
他看着我游远，眼神似乎阴郁下来。
“你能治我的病。”
“......你有什么病？”
“躁郁症。”他拽住我的尾巴，用手摩挲。
“昨天是我第一次睡得那么沉。”
所以，我不着调的歌声能治病？
我歪歪头。
“治病不一定非要找到现实中的我呀。”
“还有一种方法，包治百病。”
长老说过，人鱼的吻能治好人类一切疾病。
于是我握住栏杆，径直亲向笼子里的江妄。
他后背上有大大小小的伤疤，长长的好像是鞭子抽的，圆圆的好像是烟头烫的。
还有一些，是他自残时留下的。
没关系。
无论是怎样的伤痛、苦楚，都会在这一瞬间，随着吻和伤疤一起消失。
我歪歪头：“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他愣愣看着我，半晌，狠狠扣住我的后脑勺。
一个绵长的吻。
“女流氓。”
3
接下来的几天里，江妄发疯反而更严重了。
不是暴躁，而是在梦里疯狂试图拆除笼子。
徒手，石头，用脚踹，用手砸。
一边拆，一边让我“治疗”他。
“哎哟，头又痛了。”
江妄揉着脑袋，龇牙咧嘴。
我游过去敷衍式亲一下。
“想撞笼子。”
江妄把我拽过去深吻。
想挣脱都挣不开。
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身体里。
他倒是正常了，可我嘴都快肿了。
我问江妄：
“为什么要拆笼子？”
他看向我的眼神深戾幽暗。
“笼子代表我的心病，医生说，只有拆掉它，才能去见你。”
见我？我不就在这儿？
仿佛读懂了我的心声，他笑道：
“去见真正的你。”
我还是一知半解。
每到这时，他便把我吻得天昏地暗。
那样用力，手却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小鱼，你会等我的对吗？”
“别离开我，不然我会发疯的......”
只是没过几天，传来了晴天霹雳。
4
长老的脸在通天镜里十分严肃。
“有外族过去追杀你了！先避避风头！”
我收到通知，第一时间把自己从梦中抽离。
到处搬家，频繁换岗。
这一躲，就是一个月。
虽然见不到江妄，可新闻上不乏他的报道。
“江小疯子把美人鱼的画像贴得满城都是，江老爷子都被气晕了......”
“他的病又复发了，比以前还严重，天天往嘴里塞安眠药，说要见到那条鱼。”
“根本没用，鱼本来就不存在，又怎么可能见到？他砸了好多东西，说果然又被抛弃了之类的话。”
“被一条自己幻想出来的鱼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造孽呦......”
我听同事说着八卦，手里的活计不停。
可咔嚓一声，一向熟悉的环节竟然出了错。
我呆愣愣看着被我掰断的零件。
不知为何，心里酸酸的。
是因为原本应该报恩的自己却躲在这里苟且偷生吗？
还是因为......我在想他？
我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问题。
笼子快拆完了，他的病应该也差不多好了。
病好了，我任务完成，离回家就不远了。
我应该高兴，没错，应该高兴。
可不知为何，我笑不出来。
镜子面前的笑，比哭还难看。
5
今晚又该辞职换岗了。
新工作是晚宴服务生。
作为智力不高的人鱼，只能干这种体力活勉强度日。
我端着红酒托盘，四下游走。
却突然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
回过头，江妄漂亮的眼睛熠熠发光。
不复以往的温柔，而是一片清冷漠然。
糟了！
我连忙向相反方向跑。
对面却突然冒出几个龙鳞皮肤的人。
他们手里拿着让我变回原形的药水。
是来追杀我的杀手！
没想到竟是海底最有权势的，有预言能力的龙族！
龙族人逐渐逼近，眼底是猖狂的杀意。
慌不择路之时，我瞥见落地窗外的大海。
跳进海里游走怎么样？
刚想一头钻进海里，腰部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搂紧。
江妄的声音干涩嘶哑：
“......这位小姐，想自杀，也不要在我的场子吧。”
不知为何，龙族人见到江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认出我。
本该开心的，不知为何心中还是又酸又胀。
“谢谢江先生。”
他听见我的称呼，眼神似乎沉了一下。
半晌讽刺一笑：
“小姐如何称呼？”
我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余念。”
这是长老给我取的名字。
江妄的眼神冷得像冰，却勾出调笑戏谑的笑。
“名字挺深情，人却冰得不近人情。”
说完不等我反应，就径直离开宴会现场。
周围人群传来窃窃私语声，打量的目光将我从上至下扫视。
我坐立难安，捏紧盘子边沿，尽力装作自然。
他的眼神不再温柔，动作也粗暴强硬。
心中一阵酸涩。
步履艰难走出会厅，却被龙族人堵个正着。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6
龙族的首领长得很年轻，他咬咬牙，想举起刀，最后又放下。
他叹口气：
“小鱼，我们也不想这样。”
我没听懂。
他观察一下周围，将我拉到走廊一个房间。
房间里十分昏暗，烛影摇曳。
“我们龙族千年前就有强大的预言能力。”
龙族首领眼神锐利。
“我们预言到，龙族太子，也就是我们族群未来的新领导者，我们的希望，将因你而死！”
我？
怎么会是我？
我一脸不明所以。
他表情严肃：“我们的太子，就是江妄。”
“我们的龙族太子，一直是在人类族群中进行挑选的。”
“从出生开始，就背负了使命。”
我心中一震。
江妄？他怎么会——
“所以，我们本想杀了你，以绝后患。”
他焦急地踱来踱去。
“但太子殿下将自己身上的龙鳞给你，我们根本无法动手。”
龙鳞？什么时候？
我想起自己用吻治愈他的时候，身上一阵温暖。
不会是那时候吧？
“他现在还没有能力恢复龙族记忆，只是下意识把最珍贵的东西给在乎的人。”
在乎的人吗？
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时隔一个月，他的身份竟有如此大的变化。
突如其来的、密密麻麻的情感，压得我喘不过气。
龙族首领看向我的眼神祈求哀痛：
“小念，我知道你在乎他，救救他吧。”
我呆呆愣愣坐在那里。
本是来报恩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救？
自己还是因为他的龙鳞才得以苟活。
又有什么能力去救他？
首领半蹲下来与我平视。
“按照我说的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或许这样，他就不会过多纠缠了。”
我点点头。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有未婚夫的人。”
7
回到宴会厅，江妄不知何时又回到原处。
他左右张望，神情不安，似乎在找什么人。
在看见我的一瞬间，他又安静下来。
装作无事发生，自然地与周围交谈。
首领叹口气：“这个反应，是又回来找你了。”
他牵起我的手，故意经过江妄身边。
走了很远，身后冰冷的眼神仿佛凝结在我身上。
江妄的拳头紧了又松，随手揽过一个漂亮女伴。
“贺总，好久不见，旁边这位是？”
长老说过，龙族有个人叫贺默，年少成龙，能力卓群。
原来他就是龙族首领。
贺默轻轻搂过我的腰，眼神温柔：
“我的未婚妻。”
江妄霎时间攥紧了杯子。
“未婚妻？”他的声音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倒是不知道，我的小美人鱼，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未婚妻？”
话中“我的”二字，重重强调。
全场哗然。
江妄竟然当场说出了我的身份！
周围人窃窃私语。
“天呐，这位爷是真疯了，随便拽了个人就认，好巧不巧还是贺总的未婚妻。”
“这女孩也是倒霉，怎么偏偏被这疯子缠上了......”
是啊，说我是美人鱼，谁会信呢？
江妄却完全不顾周围的质疑与嘲讽，直直看向我。
“小鱼，我不怨你躲我，过来，好吗？”
语气中甚至有一丝祈求。
那一刻，我是真的想冲过去了。
不过最后，理智战胜了情感。
我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江妄的拳头暴起青筋。
“是你逼她？”
贺默微微一笑，将我搂得更紧。
“我们很恩爱，江总还是不要妄自揣测了。”
话音刚落，全场灯光变暗。
台上传来了主持人的声音。
“拍卖会正式开始！”
阴影中，江妄额头青筋暴起。
8
这场宴会明面上是名流聚会，实则为暗中拍卖。
一些放不到明面上的东西，在这场拍卖会上大放异彩。
失传珍宝，克隆心脏。
戴着锁链、穿着暴露的人在笼子里嘶吼......
一件一件，每件都让我触目惊心。
长老说得对，人类的心脏，比污水还要黑。
“接下来，这串海洋之心，起拍价 50 万！”
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一串散发着幽暗绿光的手串展现在人们面前。
我瞪大双眼。
青色的珠子熠熠发光，颗颗圆润光滑。
那是......那是鱼族遗珠！
长老这次助我上岸，一是为了报江家之恩，还有一桩重要任务。
找到鱼族遗珠，复兴鱼族！
我自从上岸后，就一直在苦苦寻找，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贺默捏捏我的手腕：“想要这个？”
还没等我回答，他先一步举起手牌。
“100 万！”
拍卖师兴奋大叫：
“一百万一次！一百万两次——”
“500 万。”
全场看向后方座位。
翻五倍。
只有后方的包厢位可以如此狂妄。
江妄眼神冰冷，坐在帘子后面，拿起酒杯示意。
贺默笑笑，也回以一杯红酒。
就这样几次拉扯，江妄以三千万的价格拍下手串。
其间除了贺默，无人敢抬价。
“恭喜江总拍下手串！”
在万众瞩目下，遗珠被送到他的包厢处。
江妄将手串戴到手腕上，朝我摇了摇。
神情似乎还有点炫耀。
还是那么幼稚......
我却不知为何，嘴角向上翘。
“接下来欢迎我们的压轴展品——”
“大青鲨！”
“世界上最漂亮的鲨鱼，皮肤灰青带白！”
台上亮出一个巨型玻璃缸。
“这条凶猛的鲨鱼已经被训练成了温和的性情，可以当作宠物在家中饲养。”
“找大师通灵过，还具备招财进宝的作用！”
人们听见后两眼放光，霎时开始哄抢。
一时之间，场面一度混乱。
我却仿佛被打了当头一棒，脑子里嗡嗡作响。
因为那鲨鱼不是别人，正是我在海里最好的玩伴——小青！
我们经常擅逃族群，跑到别处玩耍。
小青性情开朗活泼，带着我去看过不少风景，走过许多地方。
现如今她却眼神悲哀昏沉，原本光滑明亮的皮肤被漆料涂满，划痕遍布。
水清澈见底，小青身上的伤黑紫暗沉。
人们看见这一景象，更是被刺激得杀红了眼，疯狂笑着在抬价。
“5000 万！”
“一个亿！”
这一荒唐的景象无比刺眼。
“念念，念念。”
是小青在呼唤我。
我不受控制地向台上走去。
身后传来惊呼，我也不管不顾。
等自己反应过来时，早已站在跳台上。
这是一个开放式水缸，上方没有盖子，却有观赏台。
拍卖席上的人窃窃私语，都戴着冷漠的面具。
贺默在下面被拦住，不断朝我喊：
“别冲动！别跳！”
江妄直接冲向跳台。
不是的，我只是想再最后摸摸小青......
我的手向前探去，她怯怯缩头。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喊叫：
“你不是美人鱼吗？那看看你能不能游泳！”
是江妄的女伴。
她嫉恨的眼神刺向我，尖利的指甲在灯下闪耀。
一股大力狠狠将我推下水池。
与此同时，一大批记者涌入。
“有媒体来了！”
9
入水的瞬间，熟悉的感觉重回心头。
冰冷的水花溅起，温暖的水流包裹着我。
无尽的静谧，外面的喧嚣与我无关。
我的腿在入水的瞬间变回原来那条长长的漂亮尾巴，头发散落如同海藻。
不过一会儿，我便适应了水下，声音渐渐流入耳中。
周围一片惊呼，所有人都站起来，眼神惊艳。
“是江妄疯了还是我疯了？她竟然真的是美人鱼！”
“天呐......世界上竟然真的有美人鱼！”
主持人随机应变，拿起麦克风：
“天呐！瞧这条美丽发光的人鱼！”
“眼眸透蓝如水晶，深邃迷人，长发华丽绚烂，散发着温柔的光晕，鱼尾在水中舞动，如同水之精灵！”
是在说谁？
我迷茫地轻拍玻璃，水中的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
“她惊兔般的眼神，更是尽显人鱼的天真烂漫！”
“竞拍起价，一个亿！”
刺眼的闪光灯从各处照来，快门声不绝于耳。
记者们闻风而动，犹如潮水般涌入会厅。
刚刚推我下水的女伴一脸不可置信地捂住嘴，摔倒在地。
贺默眼神担忧，但还被拦在台下。
江妄呢？江妄——
水面上激起一阵浪花。
竟是有人又跳了下来！
上面有保镖在喊：“太子爷！太子爷——”
我仰头，跳下来的竟是江妄。
他眼神惊慌担忧，攥紧我的力道却是温热有力。
“别怕，别怕，我来了。”
咦？什么声音？
“她怎么没反应？是不是溺水了？”
这是......江妄的心声？
话音刚落，一道温柔的吻落在我唇上。
湿湿软软的触感，鼻息相交。
闪光灯仍在继续。
我们，在聚光灯前，水中，接吻。
其实又不是。
因为江妄在一点点，小心翼翼地给我渡气。
贪恋一般捧着我的脸。
我真想笑，美人鱼怎么会不能在水中呼吸？
可望向他专注急切的眼，又笑不出来了。
这是一种什么感受？酸酸甜甜的......
我愣愣被他渡完气，又被一股大力拽上水面。
江妄的脸色并不好看。
“封锁会场，买通所有媒体，今天的事敢说出去一个字，就砸钱让他倒闭。”
“那个女人，你们都懂怎么处理。”
江妄下颚绷紧，水珠顺着凌厉的脸部线条滑落。
他的头发在往下滴水，眼神狠厉决绝。
回头望向我的眼睛，却一瞬间变得湿漉漉。
“我们回家。”
他小心翼翼弯下腰抱我。
长长的尾巴拖在地上，周围的人指指点点。
可江妄像看不见一样，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走着。
我靠在他结实宽厚的肩膀上。
长老说，人鱼族的爱人之间能互听心声。
可我连爱人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爱人？”
江妄耳朵动了动，急切地低下头，望向我的眼神亮晶晶。
糟糕！他不会也能听见我的心声吧！
我连忙缩在他脖颈处。
胸前传来一阵震颤。
是他在偷笑。
10
风波过后，小青被江妄拍下，我来到他的家中。
别墅内外都设了安保，像是怕我再次逃跑。
但我必须逃。
临走时贺默悲怆的眼神告诉我，再这样下去，江妄怕是时日无多。
“什么时日无多？”
糟了！忘记我们现在能互听心声了！
江妄拎着一双拖鞋进屋，半蹲下来。
硌脚的高跟鞋被拿下，他稳稳托住我的小腿，套上绵软的兔子鞋。
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死......
他动作顿了一下，径直抱起我，向浴室走去。
哎？哎？？？
我试图挣扎，却被他抱得更紧。
江妄低头，有些好笑地看我：“你会用浴室里的东西吗？”
虽然上岸一段时间了，但洗发水和沐浴露还是经常搞混......
他没再说什么，铺了块小毯子在洗手台上，将我放在上面。
江妄挤出沐浴露，一圈圈揉在我脖颈。
“不舒服就跟我说。”
我不安地晃着腿。
自己不太了解人类的行为方式。
人类......男女之间，这样坦诚相待，正常吗？
他一把扣住我乱晃的腿，眼睛直直望向我。
“不正常。”
啊，又被他听见心声了。
江妄继续揉着沐浴露，轻笑：
“不过，我们是爱人，所以很正常。”
我脸色一下子暴红。
心声被听到，好丢鱼啊！
我缩着头不敢回应。
江妄继续细心地为我冲洗泡沫。
面上一派冷静，心声却出卖了他：
“好可爱。”
我偷偷笑了起来。
江妄也反应过来，耳根慢慢染红。
轻咳几声，故作严肃把我抱到浴缸里。
浴缸的边角都已经被泡沫细心包裹，不用再怕洗澡的时候摔倒受伤了。
这些不会......都是江妄做的吧？
我探头探脑躺在里面。
头发被江妄捧起梳齐，轻轻打揉泡沫。
人类的沐浴原来是这样的，好舒服啊！
闭上眼睛，不由自主想到，如果能和江妄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他是龙族太子，龙族的预言那么强大，我会害死他......
身后传来“咣当”一声。
是江妄僵在了身后，洗发液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后知后觉想起来，他能听见我的心声。
回过头，江妄低垂下眉眼。
我听见他心里所想：
“原来是这样......”
我捡起瓶瓶罐罐，有些不知所措。
江妄是在，害怕吗？
不行，必须远离他，逃到海底也好，无人区也好......
不能害死他！
江妄却一下子抱紧我。
力道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我揉碎。
“我确实害怕。”
“怕你因为这件事就再次离我而去。”
“不行，不行......”
“不能离开我，死了也好，活着也好，不要离开我。”
“别不要我。”
江妄越来越不安，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的躁郁症，发作了。
11
我被囚禁了。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小青陪着我，周围安保严密。
刚刚江妄硬撑着去拿药，将我锁在这里。
我趴在床上，心情很悲伤。
想离开，江妄死活不让，可留下，他就会死。
小青看我心情低落，也很焦急：
“念念，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跑到她面前，抱着腿坐下来。
“龙族的预言显示我会害死江妄。”
“小青，你见多识广，有什么方法能破除预言吗？”
小青来回游着，欲言又止。
“我不能告诉你。”
所以是有方法的！
我像揪住救命稻草一样：“告诉我吧小青！”
撒娇打滚全套都用了一遍，小青还是不为所动。
“鱼族遗珠能解答所有问题，我去问遗珠！”
“念念！”
小青着急地撞上了玻璃，眼神中尽是担忧急切。
“这个方法，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坚决不能用。”
“破除死亡预言的方法只有一个，因果倒置。”
“也就是说，你替江妄去死......”
话还没说完，门被一股大力推开。
“做梦！”
江妄双眼赤红，扛起我就往外走。
箍住腰的力道很强劲。
刚才我们的话都被他听见了！
他紧紧抱住我，由于病还未好，身体浅浅颤抖着。
“你不能......你不能......”
“别离开我。”
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
我心下一阵酸涩。
面对自己的死亡无所畏惧的江妄，在得知我会死的消息后，却如此惊惶。
轻拍他的肩膀，我抚上他眉头。
“你听说过那个童话故事吗？美人鱼最后为了王子，会变成泡沫......”
江妄瞬间瞪大眼睛，凑过来堵住我的嘴。
“你做梦，我绝对不会让你变成泡沫。”
“我去死，这样你就能活下来。”
“小鱼，千万不能忘记我。”
“想我的时候，就多看看孩子。”
孩子？什么孩子？
还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来，一阵天旋地转。
江妄低垂眉眼，看向我的神情尽显欲望。
“我们的孩子。”
“以防你之后跟别的野男人跑了。”
“不对，要是他比我好的话，也可以......”
“不，不行，你只能有我......”
颠三倒四的话语，让世界也共沉沦。
江妄眼睛红红的，为了不让我看见他的样子，干脆附身一直亲吻我的脖颈。
窗边，夜色正好。
12
太猛了。
一起身，腰也酸，背也痛。
江妄小身板看着挺瘦，原来衣服底下藏的，都是腹肌！
床头柜上摆了早餐，屋子干净整洁。
却不见人影。
小青听说后翻了个白眼：
“穿上裤子就不认人，渣男！”
可我知道，昨晚他的表情尽是隐忍和不舍。
假如再纠缠不清，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分别，对双方来讲都是最好的选择。
别墅上下仆人设施齐全，甚至连我的喜好也一清二楚。
江妄虽然不在，但我觉得，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
“是监控！监控啊！这你都不知道吗？”
小青无可奈何地甩甩尾巴。
“他担心你的安危，又不能在你身边，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
“江妄现在已经和龙族人联系上，去找寻破除预言的方法了。”
原来是这样......
可万年来准确无误的预言，真的那么容易被破除吗？
我落寂地呆坐在沙发上，不知该干些什么。
就在自己不知所措时，镜子前突然出现长老的脸。
“快回来！回到大海！”
我沮丧极了，低下头：
“对不起，我没有完成任务，恩没报成，还让江妄见到了现实中的我。”
“我现在......回不去家了。”
长老听见这话，不悲反笑：
“你见到江妄了？太好了！”
我抬起头，一脸不解。
他眯起眼睛：“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完美......”
“在现实中被他认出来，代表着他真正爱上你。”
长老的表情不再慈爱，取而代之的是阴沉与算计。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长老，我回不去大海，是假的吗？”
“余年，很抱歉，你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谎言。”
天旋地转间，我被镜中的长老拖拽到海里。
那一瞬间，我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13
“一闪......一闪......亮晶晶......”
小时候，我的歌声就不着调。
但我偏喜欢入别人的梦，去给人们唱歌。
被赶出梦境好几回，只有一个暴躁的哥哥愿意听我唱。
他被困在笼子里，懒洋洋抚我的头发。
“跑调，但是爱听。”
我问他，为什么？
“大概是太孤独了，有条鱼陪也挺好的。”
可恶！竟然不是因为我的歌声动听！
我愤愤不平，好几天没去他的梦里。
再次回去，他孤零零坐在笼子里。
看向我的眼睛湿漉漉，好像要哭了。
“你怎么才来？”
他抱住我的尾巴，看上去有点委屈。
我眼尖，看见他后背上的伤疤与鞭痕，叫出声来：
“怎么回事？有人打你？”
他低垂眉眼。
“你不来，我的病发作。”
“父亲骂我是没用的东西，用鞭子抽，用烟头烫。”
我心疼坏了。
“怎么能这么对你！”
“对不起......我以后每天都来。”
“真的吗？”他抿嘴笑了起来，“你的歌声很好听。”
第一次有人承认我的歌声动听！
那天，我激动极了，恨不得宣告四海八荒。
妈妈却抓住我一顿打。
“你疯了？去入龙族太子的梦！长老现在一心灭龙族，你肯定要被抓去做诱饵！”
什么意思？
我半知半懂，迷茫极了。
没过多长时间，妈妈和爸爸被鱼族人处死。
我哭得声嘶力竭。
长老站在我面前，肃穆而残忍。
“灭掉龙族，鱼族便可统海。”
“这是你代表家族获得的无上荣耀！”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养女。”
“过往的一切记忆，都没必要存在！”
我的大脑一阵刺痛。
没过多久，另一边的龙族太子也即将被记忆格式化。
我忍着剧痛，去见他最后一面。
“爸爸妈妈被我害死了，都怪我到处找人唱歌。”
他眼神陌生，已经完全失忆。
“你是谁？”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问了他的名字。
江妄。
带着最后的记忆，我决定自杀。
害死父母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在海中苟活？
可临死前，我看见了爸爸妈妈的身影。
“小念，不是你的错，不要过于自责。”
“一切都是长老走火入梦酿下的错，我们走了，你不要担心。”
“临走前，我们要送你一件礼物。”
一串绿色的珠子，拉长又缩短，灵活游移在海水中。
在我面前变幻无数形式，最后扣在我手腕上。
一条青色的鲨鱼甩甩尾巴，来到我面前。
“这是鱼族遗珠和你的守护灵。”
“鱼族和龙族，不该有任何一方灭绝，而应和平共处。”
“长老现已下诅咒，想利用你杀死龙族太子。”
“去吧！孩子，人类已经祸害海洋千年，不要再让族群之争污染它。”
他们温柔的笑意经久未散。
再次睁开眼，我已失去所有记忆。
14
我记起了一切。
长老将我绑在鱼族耻辱柱上，笑得张狂。
“这是我们鱼族的大英雄！龙族太子一定会来救她，我们趁机将龙族一网打尽！”
“诅咒和预言即将成真！鱼族统领海洋指日可待！”
下面的族人却一点都提不起笑脸，都很担忧地看着我。
耻辱柱逐渐变得炙热，我被烫得大叫。
龙鳞能将我和江妄的感知连接，那他现在也一定......
“不好！龙族攻入远山城池！”
长老一愣，远山城池是鱼族离宫殿很远的一处领地。
江妄这招，将所有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鱼族军队霎时紧急全体出动，夺回领地。
宫殿一时之间只剩下几个普通仆从。
长老恨铁不成钢，将我摔到地上。
拽起我的头发，对上他愤怒扭曲的脸。
“没用的东西！江妄竟然抛弃了你！”
话音刚落，鱼族宫殿竟被一阵大浪生生拍断！
族群瞬间四散而逃。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一头散发着金色光芒的神龙俯冲下来。
整个海洋都被炫目的光芒所渲染。
金的，紫的，粉的......好亮。
我仰头看着，一阵温热的气流传来。
这股水汽解开我身上的绳子，在我身旁转悠，仿佛在安慰我。
巨龙一个甩尾，宫殿的碎片四散。
大量的能量波动像是一阵狂暴的龙卷风，席卷了苍穹海洋。
没有鱼族军队，龙只身闯进宫殿并非难事。
远山城池，原来是声东击西。
鱼族四散而逃。
巨龙长啸一声，朝我扑来。
可就当龙爪即将抓到我的时候，长老突然暴起。
剑直指我的脖颈：“别过来！不然我就杀了她！”
刚刚还暴躁异常的龙瞬间安静下来。
它咬牙切齿盯着长老，看向我的眼神狂躁不安。
这是......江妄吗？
“把你的龙鳞刮下来。”
一把刀砸在它面前。
长老笑得得意。
“否则，我削她的皮！”
我瞪大眼睛：“不要！”
巨龙沉默一下，将我们之间的感知连接切断。
不要......不要......那很痛的！
他拿起刀，毫不犹豫往自己身上刮。
手在微微颤抖，动作却一直未停。
血淋淋的鳞片慢悠悠散落下来，好像下了一场大雪。
海洋的居民都抬头向上看。
贺默在下面心痛大叫：“太子殿下！”
我头痛欲裂。
我的心......为什么这么痛？
长老一直说我不懂人事，不懂感情。
可在这一瞬间，我好像明白了何为爱人。
该怎么描述......湿漉漉的，亮晶晶的，悲伤又担忧的，隐忍又克制。
这些旋转旋转，合为了江妄的眼睛。
又旋转旋转，化为爸爸妈妈的笑容。
他们说，要让龙族与鱼族的战斗停下来。
可江妄一死，鱼龙大战在所难免。
要想停下这场战争，只有一种方式。
我最后看了江妄和族人们一眼，闭上双眼。
民众的住房被毁于一旦，江妄流着冷汗，死死咬着牙忍受剧痛。
假如我替江妄死，就能换来他的生，和海洋的永远宁静。
那我愿意。
我径直朝长老手上的剑撞去。
“不要！”
15
“请太子殿下三思！”
“三思啊殿下！您把龙心剖给她，我们就群龙无首了！”
再次有意识，是被一滴滴血砸醒的。
温热的血液滴滴答答落在身上，江妄双目赤红，正往胸膛里掏心。
刚刮过鳞片的身体不堪重负，摇摇欲坠。
他紧紧抓住栏杆，青筋暴起。
“别留我一个人......我不会让你变成泡沫......”
即使快要失去意识，江妄还是不甘心地往胸膛越刺越狠。
一次又一次，血飙得到处都是。
哎哟！吓死鱼了！
我连忙轻咳几声。
见我醒来，他不可置信眨眨眼睛，似乎要落泪。
紧接着死死抱住我。
咳咳......快喘不过来气了。
力道松了一点，江妄弯腰检查着我全身上下。
“没事吧？”
我虚弱地瞥向他的手腕，那串青珠早已不见。
一粒粒珠子围成一个大圆环，散发着幽暗的绿光，将我们拢在里面。
温暖又安心。
江妄的伤口一点点愈合。
我脖颈上的血迹也一点点消失。
小青急匆匆游来：“公主殿下！可算没来晚！”
这是怎么回事？
“鱼族遗珠救了你们一命，怎么这么傻？往剑上撞？”
那是为了......救两族子民和他。
“还有你，一言不合就掏心，倒是考虑一下我们的感受啊！”
江妄浅浅颤抖着，还没缓过来。
“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小青一个爆锤在他脑袋上。
“说什么呢？你个恋爱脑！公主为了救你连命都不要，你说死就死？”
我脑子还是蒙蒙的。
小青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还有她口中的公主，是什么意思？
我望向海底，早已跪了一大片。
“臣民拜见公主殿下！”
“鱼族长老先前杀害王上和王后，篡改全鱼族记忆, 导致我们未能及时保护殿下, 请您责罚！”
我眨眨眼睛。
信息量太大，一时接受不来。
一旁的江妄摸摸我的头：
“意思就是，你现在是鱼族统领。”
哦......哦哦。
就在这时, 小青突然跳出来。
“预言还未破除！”
我心里一紧。
不是吧？江妄还是难逃死劫？
“我刚想明白破除预言的方法，因果倒置的因, 一开始就在长老那里！”
“所以，江妄杀了长老, 预言才能破除！”
原来是这样！
两族民众大跪下来，祈求处决长老。
江妄却没动。
他恋恋不舍摩挲着我的手，小心翼翼望我：
“可以吗？他是你从小到大的养父。”
我坚定点点头：“也是杀害我父母的凶手。”
他没再说什么，踱步到长老面前。
“你让她受炮刑之苦, 就别怪我心狠。”
江妄眼神狠厉, 手中聚起一团火, 另一只手捂住我的眼睛。
长老被大火烧灼，疼得大叫。
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 最终难逃死劫的成了他自己。
江妄轻轻拢住我耳朵。
长老叫了没一会儿, 就化作一缕烟。
民众高呼万岁，江妄一把横抱起我。
“公主殿下需要休息, 都退下吧。”
他的臂膀，坚定而有力。
“择日，鱼龙两族联姻, 不再战乱。”
16
“然后呢然后呢？”
小孩嘬着手指看我, 眼睛亮晶晶。
“然后, 他们就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
我锤了江妄一拳。
“跟孩子说什么呢！”
他笑眯眯端着水果走过来, 偷亲我一口。
“爸爸, 王子剖心的时候, 心里想的是什么呀？”
我动作一顿。
虽然不说, 但我也很想知道，到底在怎样的心境下, 他能毫不犹豫舍命救我。
“啊......”
江妄佯装思考, 最后在孩子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干吗不告诉我！”
孩子朝我做了个鬼脸：“这是我和爸爸的秘密, 略略略！”
江妄大笑着抱着孩子走远。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 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
就在刚刚, 我听见了江妄试图隐藏的心声。
“如果剖完心她就能醒来, 那我只想对她说一句话。”
“小鱼, 向前游，向前游，千万别回头。”
念念不妄完
番外
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自打江妄宣布鱼龙两族即将联姻后, 贺默就再也没出现过。
但在婚礼当天，他却苦着脸坐在了第一排。
看表情，好像是被迫的。
江妄敬酒时, 恨不得把酒杯怼他脸上。
贺默被灌得烂醉。
最后抱着桌子腿哭喊：“钱难赚，屎难吃啊！”
“太子殿下！我当时只是想保住你的命, 对夫人没有丝毫非分之想啊！”
“放过我吧！呜呜呜呜......”
看得我同情极了。
我拽拽江妄的衣摆：“过分了。”
他哼唧两声, 软软靠在我身上。
“一点也不过分。”
“他说你是他未婚妻的时候, 我恨不得把他撕成两半。”
“竞拍时，真想把你揣在怀里带走得了。”
“他还想杀你，罪不可赦。”
“你只能给我一个人唱歌......”
绵绵的情话说得我肉麻。
我赶紧推推他：“清醒一点。”
江妄低头看我, 眼睛里像是有星星。
“一直很清醒。”
“也很庆幸。”
“还好，我的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