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当绵羊举刀时
第 6 节 当绵羊举刀时
我是犯罪小说的 NPC,每天只做一件事:死。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我更称职的受害者。
我清楚每一种利器刺入身体的痛感,体验过世界上所有的死法。
死亡,是我的职业。
我从来没想过逃离这种生活。
直到,那个杀了我 99 次的男人捧住我的脸,眼含热泪地乞求我。
“我们逃吧。”
1
警笛声一点点逼近出租屋。
年轻的警官蒋楠舟挑起警戒线,进入案发现场。
我躺在血泊里,冷静地看着法医向他汇报情况。
“死者是一名在校大学生,22 岁,身上一共 19 处刀伤,右手被砍了下来,作案手段极其残忍。”
蒋楠舟面色如常,打量着尸体。
这一桩在别人眼中骇人听闻的恶劣凶杀案,在他眼里好似稀松平常。
不愧是犯罪小说的男主。
他在我身边蹲了下来。
“查一下死者生前有没有过精神问题。”
看来,他注意到了我左手手腕上的自残痕迹。
我实在想竖起大拇指夸夸他,可惜我现在和一滩烂泥没有区别。
一个年轻的女警挤了进来,颤抖着将几张报告递给蒋楠舟。
注意看,这就是我们这本小说的女主白馨,一个胆小却心思细腻的天才。
她总是可以看到被人忽视的细节,让许多颇有经验的老刑警也自叹不如。
白馨:“组长,这是死者生前在安定医院的诊断证明,重度抑郁。”
“果然如此。”
二人一边交流案件,一边离开了现场。
刚才热热闹闹的出租屋,转眼间变得冷清,只剩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水泥地上。
那些人,好像凭空消失了。
这叫转场,现在场景已经切换到了警局。
而我,已经没有了任何用处。
警局停尸间里会出现一副和我一模一样的尸体,方便接下来的情节推进。
不得不说,写这本小说的作者文笔实在是烂,每次都把转场描写得非常突兀。
上一秒人声鼎沸,下一秒无人问津。
作者肯定在用脚码字。
我慢慢转动眼珠,宛如僵尸一般四肢僵硬,从地上站了起来。
“噗叽……”
一截肠子流了出来,我一把塞回去。
身上强烈的痛感还未散去,我抓起掉在地上的右手,往城市的另一边走去。
街上行人熙攘,我却根本不担心自己这副模样会引起骚乱。
只因这是读者看不到的地方,作者根本不会为这里的任何人、任何事耗费笔墨。
那些所谓的“人”,与死物没有区别。
公交车上的乘客会一直坐在上面,说着重复的话,随着那辆鬼魂一样的车来来回回。
年迈的环卫工人会一直清扫同一个路口,没有休止。
这里繁华、喧闹,却到处透露着诡异。
我面无表情,顾不上这些活死人,拼了命地向街尾的小洋楼走去。
那是安乐街 122 号,是唯一让我觉得自己有生命的地方。
2
屋子里霉味很重,还有一丝血腥味。
我走进卫生间,发现伤口已经愈合,断掉的右手也已长好。
“愈合得越来越快了......”我喃喃自语。
自我有独立意识以来,不过短短一个月,已经死了 27 次。
烧死、活埋、分尸、上吊、淹死......
每次死后,再睁眼时,我都会回到这里——安乐街 122 号。
我将之理解为后台,一个供演员休息的地方。
而我,非人非鬼,勉强算作一个推动剧情发展的演员。
我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死亡。
换了件衣服,我扑在床上,开始写日记:
“今天,蒋楠舟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头发。”
“可我今天死相极丑,左脸都被划烂了,他会不会嫌弃?”
“算了,上次我跳楼的时候,脑浆飞了一地,比这次丑多了。我该知足的。”
“老天爷,我都在他面前死 27 次了,他为什么就不能注意到我呢?”
“能不能让我活着的时候见他一次?”
想到这里,我把脸埋进枕头,憋住呼吸,企图杀死心中的悸动。
事实很残酷,蒋楠舟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我是谁。
我在这本小说中根本没有固定的名字。
虽然我的脸已经出现了无数次,但一直没有人认出我来。
自始至终,我的身份都是各件凶案中的被害者。
我是谁,根本就不重要。
除了我自己,不会有人意识到“真正的我”的存在。
突然,一阵眩晕传来。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
这是转场的前奏,我又该“死”了。
闭上眼,我小心翼翼地迎接这次死亡,心中竟然有一丝雀跃。
死亡确实很痛苦。
但等我成为尸体后,就又可以看到蒋楠舟了。
3
再睁开眼,我却没有见到凶器。
“蒋楠舟?”
我惊讶出声,发现自己正坐在他的腿上。
泳池派对上,有人在起哄。
“楠舟,你真是事业爱情双丰收啊!”
蒋楠舟不理起哄声,笑着抚我的腰,眼神却看向我身后,带着挑衅的意味。
白馨正站在不远处,握紧双拳看着这一切。
我回过神来,心脏抽痛,忍不住自嘲地扯起嘴角。
原来,我又被拉来跑龙套,扮演让女主吃醋的工具人。
“蒋警官,你要不要逮捕我呀?”
我一把拽过蒋楠舟的领带,对着他吐气如兰。
作者既然安排了我和蒋楠舟的亲密戏,那我一定要把握住机会!
赚了!
“嗯?”
蒋楠舟冲我身后挑挑眉,抓住我的一只手放到唇边轻轻吻着。
柔软的触感,我幸福得快要冒泡泡。
他亲我了!
“馨馨!”
一声惊呼打破了我的幸福。
白馨低血糖发作,晕了过去。
蒋楠舟顾不上我,一把将我掀翻,冲过去抱起白馨。
“噗通——”
一个不稳,我没有站住,竟然向泳池摔去。
NPC 的命也是命!
下一秒,所有人瞬间凭空消失。
又转场了。
我努力拍打水面,抓住了一个泳圈,用尽全力浮出水面。
一个熟悉的男人正蹲在泳池边,饶有趣味地看着我挣扎。
“何绵绵,好久不见。”
他笑着伸出手,深邃的眼眸里带着笑意,一脸无害。
“你怎么知道我叫何绵绵?”
作者并没有给我一个固定的名字,这是我给自己起的。
有了名字,就代表有了身份。
除了我,没人知道我的名字。
“我就是知道啊。”
他挑挑眉,仍伸着手,想要把我拉上去。
我一把拍开他的手,极其狼狈地向岸上爬。
我爬。
我再爬。
我爬不上去。
“你这次又要怎么杀我?”
我换了话题,装作漫不经心地发问,实际紧张得双股颤颤。
面前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杀了我 27 次的人。
就像一个硬币有正反面,犯罪小说中有受害者,更要有加害者。
他就是后者,是这个三流烂作者手里的刀,十足的侩子手。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和我是这部小说中唯二有自我意识的人。
“这次吗?不杀。”他慢悠悠开口。
闻言,我的动作一顿。
他突然靠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将我从水中拎起。
像拎起一个玩偶一样轻松。
我毫无招架之力。
一如他那 27 次的杀害。
“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吧?”他问。
我坐在泳池边冰凉的瓷砖上,看着他手臂上的青筋出神。
“赵强?钱强?孙强?李强?”
烂作者懒得为配角费心,给嫌疑犯的名字,总是某强。
他垂下头,沉沉地笑了,微颤的肩膀好像在笑话我。
“何绵绵,你能给自己取名字,我就不能?”
“那你叫什么?”
“何适,我叫何适。”
我哦了一声,站起身就要离开。
“等等,”他拉住我,“你就不想换一种活法?”
我脚步一停,转过身,一脚把他踹下水。
湿透的上衣紧贴在他身上,包裹着完美的肌肉。
我恶狠狠地瞪他。
“你想永远消失,别拉上我。”
4
我一定是疯了。
竟然把他带回安乐街 122 号。
“你家不错啊,还是个小洋楼,比我那狗窝强多了。”
何适惊喜地打量着一切。
我走进厨房,拿了把砍骨刀。
“这是干嘛?”他问。
“防身。”
他扑哧一声笑出来。
“放心吧,剧情之外杀人那算加班,纯纯有病,我不干这事儿。”
我怎么看他都不像是没病的样子,还是紧紧握着砍骨刀。
他耸耸肩,识趣地换了话题:
“你真打算当一辈子受害者?被我杀一辈子?”
“有何不可?”
这本小说荒诞烂俗,经不起考据。
但我在这里过得还算开心。
冰箱里有吃不完的食物。
只要避开男女主、不影响剧情发展,我就能在这个世界为所欲为。
街上的店我可以随意零元购,架子上海量的书和光盘够我看上几百年。
我只需要偶尔去死一死,这有什么难的?
死亡,对我来说小菜一碟。
我只需要在赴死时忍受一下疼痛。
反正还能复活。
“只是有时候......”我想了想,“有些孤独。”
街上那些所谓的“人”,都是没有意识的 NPC ,与机器无异。
没有人能与我交流。
我只能写日记。
“我也是。”
何适苦笑一声。
“你是 12 月 1 号觉醒的吧?”
“你怎么知道?”我瞪大了眼。
“......那天刀尖刺向你的时候,你躲开了。杀完你之后,我看到你眼角有泪。”
厨房的灯光有些昏黄,暗淡之中,他的眼睛格外地亮。
好一双莹润水泽的美人眼。
我竟热在杀人犯的眼中看到了后悔与慈悲。
“听你这么说,你比我更早觉醒?”
“当然。”
他转身,一边说一边打开冰箱,笑着端出一块青提小蛋糕。
表情餍足,像个容易满足的孩子。
果然,杀人犯都变态且性格撕裂。
“何绵绵啊,”他低着头,像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自我觉醒以来,已经杀了你 99 次。”
我吃惊地吸了一口气,握刀的右手微微颤抖。
他还是低着头,认真地吃蛋糕。
“一开始,我很害怕,那次你躺在浴缸里,浑身赤裸地泡在血水里,胸腔大开。”
“为了不被作者发现我觉醒了,我只能先把你溺死,再完成剧情的任务。”
“血水越来越多,甚至溢出浴缸,打湿了我赤着的脚,我的手一直在抖。”
“我一连做了十几天噩梦,直到下一次剧情出现。”
“你根本想象不到,我再次见到你时有多惊讶。我杀了你,你却好像忘记了一切,笑着从远处扑进我怀里。”
“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这次剧情安排你我是夫妻,我要杀妻骗保。”
“那次,我杀你的时候,你仍旧没有一丝反抗,像一只乖顺的羊羔。”
“我一遍遍洗脑自己,你只是一个没有意识的 NPC,杀死你和弄坏一件物品没有任何区别。”
“我渐渐习惯了血腥的生活。”
“直到第 72 次,你觉醒的那次。”
他一口接一口,吞咽着蛋糕,说到后面,声音开始哽咽。
“何绵绵,”他抬起头,脸上赫然全是泪水,“你觉醒了,意味着我真的成了一个杀人犯。”
我的心抽痛了一下,像被钉在原地。
他无助地捧着一块乱糟糟的青提蛋糕,眼里泪水氤氲。
“何绵绵,救救我吧,我们一起逃跑。”
5
我没有说话,他也不再叙述,又继续埋头吃蛋糕。
一口一口,并不咀嚼,像是在完成任务一样,只是吞咽。
窗外突然刮起大风,冷风将客厅窗帘吹得很高。
我走过去,关上窗户,顺手打开了黑胶唱机。
是一首名叫《月光》的钢琴曲,极其舒缓,像水一样流入紧张的安乐街 122 号。
我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却见白光乍现。
再睁开眼,我正背靠树干,瘫坐在潮湿的草地上,双手被绑在一起。
深山老林,傍晚时分,正是杀人好时机。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树影重叠中走来。
他一抬头,冲锋衣的帽子掉下来,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眼里还带着泪光,嘴角有一抹奶油。
我扯扯嘴角。
“这次剧情给你安排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普通驴友,谋财害命。”
他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刚哭完的鼻音。
一只乌鸦飞过。
我闭上眼,等待死亡降临。
这没什么,真的,我比一块石头还平静。
等了许久,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出现。
又一只乌鸦飞过,叫声沙哑难听。
睁开眼,却见他把刀扔在一边,痛苦地看着我。
“何绵绵,12 月 1 号起,你对我来说就不是 NPC 了。”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努力把泪憋回去,脸上是倔强与不甘。
“从刚刚开始,你对我来说就不是陌生人了,而是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朋友。”
“我不能伤害朋友。”
朋友?
我呼吸一窒。
那些孤独的时刻,我在日记中狂呼呐喊,无比渴望有个人与我一起忍受被挟持的人生。
现在,有人说,我是他的朋友。
偏偏是这个人赋予我排山倒海般的痛楚。
可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动手吧,如果被作者发现,你我都得被抹杀。”
“那就被抹杀!”
“够了!我说过别拖累我!”
我站起来,勉强捡起刀,将刀插在泥土里,准备趟上去。
“一会儿结束后,你伪装一下现场。”
我深吸一口气。
对抹杀的恐惧压过一切。
比起永远消失,再疼我也能忍。
“等等!”他站起来,拔起刀。
我以为他又要说些什么不着边际的话,却见他把刀尖冲向了我。
“你那个死法会破坏伤口肌肉走向,影响法医判断死亡原因,到时候作者会怀疑我们。”
他抬起下巴,用力吸了下鼻涕,抹了一把泪。
随后像下定了决心,猛地将刀刺入我的小腹。
何适紧闭的眼里又涌出泪,他仍握着刀柄,肩膀都在颤抖。
泪滴在我的手上。
不知怎的,也许是被他的泪烫到了,我抬手握住了他的手。
指尖冰凉,手背上却染着温热的鲜血。
我的血。
昏迷之前,我一直在回想他的话。
朋友,朋友,我们是朋友......
“何适,我们一起逃吧……”
逃出这个没有未来的世界。
6
熟悉的警笛声传来,蒋楠舟从车上下来。
身后一群刑警,却唯独不见白馨身影。
“尸体什么情况?”他问。
“一刀毙命,嫌疑人应该很有经验,死者生前并没有挣扎。”
法医给了他一双雪白的一次性橡胶手套。
蒋楠舟戴上后,将我额前的头发拨开。
由于失血过多,我的体温一降再降。他的体温却穿透橡胶手套,融化着我的皮肤。
这种“爱抚”我不是第一次体会。
十几天前,何适也戴着这样的手套,手拿亮闪闪的小巧柳叶刀,挑断我的手筋脚筋后——
将我分尸。
过程中,他几次逃避我的眼神。
我每惨叫一声,他的刀尖就会偏移一点。
那次,他频出差错,动作一停再停,用了一整晚才处理好尸体。
也是那次,他这些胆小的举动,让我知道他也觉醒了。
当时,他盖住我的脸,手掌的温度和蒋楠舟的一样热。
“尸体有点眼熟。”蒋楠舟再次开口。
眼熟?
瞬间,我的意识一片轰鸣。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眼熟也很正常,”法医说,“死者是个广告演员,生前拍了挺多广告,咱们警局对面便利店的海报上还有她呢。”
蒋楠舟“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我的激动一点点熄灭。
他没能认出我。
也是,一个 NPC,小说的边角料,竟然妄想被主角记住?
痴人说梦。
“呲——”
刹车声传来,白馨走下车。
一身警服,实在干练。
蒋楠舟顾不上我这个尸体,转身看她。
白馨笑着走近。
“组长,有案子不叫我,什么意思?”
二人之间气氛融洽,看来已经消解了误会。
她和蒋楠舟站在一起,仿佛是一张烫着鎏金的壁画。
般配,美好,但刺眼。
我动了动手指,甚至想不顾一切地“起死回生”。
我想告诉蒋楠舟,我不是模特,海报上的人不是我。
我叫何绵绵,绵白糖的绵。
我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我有炽热丰满的灵魂。
我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可作者没给我机会,一阵白光之后,再度转场。
我又回到安乐街 122 号。
老房子的霉味钻入鼻腔,我低着头,下意识地往卫生间走去,想要清理满身的脏污。
“回来了?”
一道男声从厨房响起。
何适好像忘了刚才的种种,正托着一块小蛋糕,笑着和我打招呼。
蒋楠舟“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我的激动一点点熄灭。
他没能认出我。
也是,一个 NPC,小说的边角料,竟然妄想被主角记住?
痴人说梦。
“呲——”
刹车声传来,白馨走下车。
一身警服,实在干练。
蒋楠舟顾不上我这个尸体,转身看她。
白馨笑着走近。
“组长,有案子不叫我,什么意思?”
二人之间气氛融洽,看来已经消解了误会。
她和蒋楠舟站在一起,仿佛是一张烫着鎏金的壁画。
般配,美好,但刺眼。
我动了动手指,甚至想不顾一切地“起死回生”。
我想告诉蒋楠舟,我不是模特,海报上的人不是我。
我叫何绵绵,绵白糖的绵。
我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我有炽热丰满的灵魂。
我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可作者没给我机会,一阵白光之后,再度转场。
我又回到安乐街 122 号。
老房子的霉味钻入鼻腔,我低着头,下意识地往卫生间走去,想要清理满身的脏污。
“回来了?”
一道男声从厨房响起。
何适好像忘了刚才的种种,正托着一块小蛋糕,笑着和我打招呼。
他举起手边一本粉色封面的小书。
“看我发现了什么?”
我后知后觉,顾不上还未痊愈的伤口,冲上去就要抢夺。
“还给我!”
这本书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是一本简单的少女漫画。
唯一特别的是,漫画女主的名字叫何绵绵。
漫画中的何绵绵是一个天才画家,家境优渥,长相极佳,没有人不喜欢她,所有人都在乎她。
她的人生,完全可以用耀眼来形容。
我偷了她的名字。
不,我不只偷了何绵绵的名字,我还觊觎她的人生。
此刻,在何适的注视下,我羞愤不已,恨不得化作一缕风逃走。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叫何绵绵?”
“你就是何绵绵。”
他语气笃定,像在说一件真理。
“等我们逃出这里之后,你这个何绵绵,也会成为主角,会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何适小心翼翼地帮我揩泪,眼里带着希望的光。
他掌心的温度,让我想起刚才——蒋楠舟带着橡胶手套,手指划过我的额角。
蒋楠舟......
“可是逃离之后,我们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这里的人了?”
何适笑了:“当然。”
我拿开他的手,后退一步。
“逃跑的事,我需要时间再想一想。”
他的笑僵在脸上。
我亲眼看着那张好看的脸被各种情绪沾满——先是疑惑,再是愤怒,最后归于冷静。
“何适,我们冒着被抹杀的危险,去寻找一个不确定的自由,这真的有意义吗?”
他举起手边一本粉色封面的小书。
“看我发现了什么?”
我后知后觉,顾不上还未痊愈的伤口,冲上去就要抢夺。
“还给我!”
这本书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是一本简单的少女漫画。
唯一特别的是,漫画女主的名字叫何绵绵。
漫画中的何绵绵是一个天才画家,家境优渥,长相极佳,没有人不喜欢她,所有人都在乎她。
她的人生,完全可以用耀眼来形容。
我偷了她的名字。
不,我不只偷了何绵绵的名字,我还觊觎她的人生。
此刻,在何适的注视下,我羞愤不已,恨不得化作一缕风逃走。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叫何绵绵?”
“你就是何绵绵。”
他语气笃定,像在说一件真理。
“等我们逃出这里之后,你这个何绵绵,也会成为主角,会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何适小心翼翼地帮我揩泪,眼里带着希望的光。
他掌心的温度,让我想起刚才——蒋楠舟带着橡胶手套,手指划过我的额角。
蒋楠舟......
“可是逃离之后,我们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这里的人了?”
何适笑了:“当然。”
我拿开他的手,后退一步。
“逃跑的事,我需要时间再想一想。”
他的笑僵在脸上。
我亲眼看着那张好看的脸被各种情绪沾满——先是疑惑,再是愤怒,最后归于冷静。
“何适,我们冒着被抹杀的危险,去寻找一个不确定的自由,这真的有意义吗?”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们不该逃?”
“我……”我咽咽口水,“我只是怀疑现实世界也许不一定比这里更好。”
何适一语道破我的心思:“你喜欢蒋楠舟?舍不得他?”
我吃惊地抬头看他,无声询问:你怎么知道?
他在书架上挑了一本画册,一边翻看一边说:“你总不可能喜欢白馨吧。”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我站在客厅边缘的昏暗里。
他站在光里,饱满高大的少年体格在光影中沉默。
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却在无声地逼问我。
“我不懂什么叫喜欢,”我红着脸,“可我确实舍不得他。”
“你喜欢一个傀儡?”
“蒋楠舟不是傀儡。”
“这部小说里除了你我,还有谁不是傀儡?”
我一时哑然。
是啊,除了何适和我,还有谁不是傀儡?
整部小说就是一出木偶戏,我和何适,只不过是在陪活死人演戏。
“蒋楠舟只不过是一个做工精湛的木偶而已。男主角嘛,总要更迷人一些,不是吗?”
何适得意的笑,落在我眼中更像是嘲笑。
“何绵绵,到底是蒋楠舟迷人,还是作者给他的人设迷人?你到底是喜欢他,还是他的人设?”
“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就在于你是喜欢一个人,还是喜欢一个傀儡。”
7
何适走了。
一个人消失在黑夜里。
他翻看的那本画册,停留在第 10 页,是一张草原油画。
一副无垠的草原,望不到尽头,没有方向也没有束缚。
他好像说过,他想看一眼真正的草原。
可这本小说以安乐街为背景,所有人都离不开这里。
安乐街,没有草原。
我对着那页画册看了许久,最后只能长吁一口气,准备洗个澡睡觉。
黑色卫衣被我随意地扔在地上,掉落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
一张小纸条。
“别逃,别相信何适。”
我看着纸条上的字,心脏跳停了一拍。
字是打印的,显然,这个人在隐藏自己的笔迹。
当时在森林里,接近我的只有三个人——蒋楠舟、白薇,还有那个不知名的法医。
到底是谁悄悄把纸条塞进我的口袋?
难道,还有第三个觉醒者?
8
我没了洗澡的心思,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后就躺在了床上。
脑海里各种想法不断刺激着我的神经。
刚闭上眼睛,只觉白光一片。
睁开眼,身上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腹部的伤口也已痊愈。
我被绑在柱子上,脚下是一处还没有完工的大厦,没有窗户,一眼就能看到远处绵延的群山。
这是又要走剧情了。
我真想把《劳动法》甩到这个三流烂作者脸上。
NPC 的命也是命,哪有这样加班的!
何适准时出现,拿枪挟持着一个女人。
及腰长发,白色纱裙。
“白馨?”
何适没理我,将白馨拽到窗边。
二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坠楼。
我在心里默数三声。
一、二、三。
果然,下一秒警笛声响起,蒋楠舟像个天降英雄,枪口已经对准了何适。
何适皮笑肉不笑地扯动嘴角,像个没有感情的台词机器,不耐烦地走剧情。
“你女人现在在老子手上,识相点,放老子走!”
“张强,你已经被包围了,现在认罪,还能宽大处理!”
白馨一张小脸满是倔强:“张强,你错了,他根本不在乎我!”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有来有回好几个回合。
我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看看蒋楠舟带来的那群警察。
一群呆瓜,像木头人一样站在边上,眼都不会眨。
昏暗的光线下,这群不人不鬼的东西,说不出的惊悚。
“砰——”
突然一声枪响,我打哈欠的嘴还没来得及闭上,一口气哽在喉咙。
转头看去,中枪的竟然是何适。
额头上出现一个小小的圆形伤口,流下一抹鲜血。
他死了。
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呆。
他死了?
那我呢?
作者让我出现在这里当看戏的?
剧情仍在继续。
白馨摆脱桎梏,向前奔跑。
何适坠楼前缓缓抬起胳膊,对着白馨的背影扣动扳机。
蒋楠舟像箭一样冲过去,将她推开。
这一切,仿佛慢镜头,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非常迟缓。
包括那枚子弹。
我猜到了,烂作者在用细节描写。
于是,我眼睁睁看着那枚子弹擦过蒋楠舟的下颌线,冲我直直射来。
我的额头,出现了一枚和何适一样的枪口。
就这样,我这个背景板,无辜中枪。
我死了,只为了给男女主助兴。
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昏迷之前,我只看到白馨和蒋楠舟紧紧拥抱在一起,然后忘情拥吻。
我:……
他们说着海誓山盟的话,心有余悸地扫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我。
看,NPC 多么伟大又卑微,只要能为男女主的感情线服务,大可随意使用。
如果他们肯仔细观察一下我,就能听到我微不可闻的咒骂:
“呸......主角......”
10
天已大亮。
短暂昏迷后,我终于下班了。
所有人都已经消失。
我熟练地给自己解下绳索,胳膊上的红痕鲜红不已,甚至渗出血来。
这点小疼,和此刻我的头痛欲裂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颗子弹还在我的脑中。
摇摇摆摆地下楼后,何适躺在血泊中,脑浆四飞,断手断脚,摔得稀烂。
我嫌弃地移开视线,盘腿坐在地上等他清醒。
过了一会儿,他悠悠地睁开眼。
“何绵绵,坠楼真疼。”他吃力地开口。
这点我深有同感,重重点头,一动又牵扯到了脑中的子弹,疼得我哎呦直叫。
他被我滑稽的样子逗笑,刚笑了两声,扯动伤口,于是也疼得哎呦直叫。
直到东边大亮,太阳升起,他才勉强站了起来。
我们可怜巴巴地相互搀扶,往安乐街 122 号走去。
“你没有家吗?”我不客气地讥讽他,“122 号是我家。”
“咱俩可是过命的交情,别这么小气。”
他那张涂满鲜血的脸显出一丝无赖的神情。
我冷笑道:“确实是过命的交情,只不过之前过的都是我的命。”
他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
“对不起。”
这是我觉醒以来听到的第 28 次道歉。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没关系,又觉得这样太委屈自己,索性沉默不语。
回到家后,我一屁股歪到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放了部电影。
何适自己黯然神伤了一会儿,去冰箱里拿出新的青提小蛋糕,也跟着看了起来。
好心态,决定 NPC 一辈子。
电影里主角在拉二胡,何适:“这里走调了。”
“作者还给你点亮二胡技能了?”
“不是,我自学的。”
我瞠目结舌,他得意地笑。
“我自学了很多技能。”
“不杀人的日子里,我也在好好生活。”
我心中微微一动,有些佩服眼前的人。
作者让他当一个只会杀人的罪犯,他却抓紧时间,试图真正拥有自己的人生。
在这个灰沉的世界里,我从未见过这样鲜活的生命。
一只不幸被捕捞的鱼,躺在案板上,自由无望,却仍在挣扎。
这一刻,他身上有一种迷人的特质——
生命力。
“你知道逃跑的方法吗?”我突然问。
他点点头。
“只要我们走出安乐街,说不定就能自由。”
“走不出去怎么办?如果安乐街没有尽头怎么办?”
“那就杀了主角。”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要杀了蒋楠舟?”
“不一定,也有可能杀了白馨。运气好的话,双杀。
电影正演得热闹,我们却谁也没有心情再看。
突然一阵激烈的枪炮声响起,我瞥了一眼屏幕,大受震撼。
什么烂片,这才几分钟,男女主竟然都死了?
这还演什么?
何适大笑着指屏幕。
“我就要这样的效果!”
11
我夺过遥控器,按掉开关。
房间一下子静了下来。
好一阵,谁都没出声。
何适思索着开口:“何绵绵,我不是杀人犯,我不想扮演任何一个角色,我只想成为何适。”
他突然执起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前。
“你听,我是有心跳的,我为什么不能拥有自己的人生?我为什么要给别人当配角?”
我就这样陷在他的目光里,不知作何回答。
显然,我的沉默让他很失望。
“你好好想想,我先走了。”
他说完,把没吃完的青提小蛋糕放进冰箱,留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准备离开安乐街 122 号。
“等等。”我叫住他。
他满脸期待地转过身。
我指指垃圾桶。
“把垃圾带下去。”
12
何适走后,我抬起手,放在自己胸前。
我也是有心跳的。
它用力地跳着,只为证明我的存在。
那么,我是不是也能拥有一个自己的人生?
至少,应该有一个自己的人生,离开作者给我的悲惨命运,找到一片自己的草原。
可我去哪里找?
眼皮越来越重,迷迷糊糊间我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女声:
“世间的苦与痛是有定数的,你为众生分担越多,你将来的福分越大。佛祖会保佑你。”
又是这句话。
我觉醒的第一天,在有自己意识的那一刻,也听到了这句话。
“我死了无数次,承担了无数苦与痛,佛祖真的知道吗?”
我大声问那个人,却没有得到回应。
下一秒,画面一转,我出现在一个狭小逼仄的房间内。
何适站在窗边,笑容干净纯粹。
“杀了我。”他说。
我惊疑地瞪大了眼,还没待反应过来,两脚已经不受控制地向他走去,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水果刀。
“杀了我。”他仍笑着。
“不、不......”
我哭着祈求,手却不受控制地高高举起。
“噗——”
利器穿透血肉的闷声传来。
一下,又一下。
何适的嘴角流下艳红的血,像火一样灼烧着我的视线。
他凑近我,把自己的血一点点抹在我身上。
“何绵绵,我不是没有意识的 NPC,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你杀了我。”
“感受到了吗?”
“折磨了我无数个日夜的罪恶与痛苦,你感受到了吗?”
他说完后,直直地向窗外仰去,从楼上坠落。
我崩溃地痛哭出声,说出那句何适说了很多遍的话:
“我不是杀人犯!我不想杀人......”
鼻尖还萦绕着浓厚的血腥气,我终于明白了何适的痛苦。
在那 100 次谋杀中,我是“受害者”,我的无辜长存。
而何适是罄竹难书的加害者。
杀人,并非是刀的意愿,却要由刀来忍受血腥。
何适就是作者手中的刀。
刀何其无辜!
可刀的罪孽永存。
何适,他之所以想逃跑,不只是为了自由。
是为了逃离罪孽。
13
天亮了。
我竟然睡了一天一夜。
梦里的一切令我心有余悸。
我一身冷汗,伸了个懒腰,却动作一顿——
那颗子弹,还留在我的脑中。
“不应该啊......”
之前比这严重千倍万倍的伤,最慢一个晚上就痊愈了。
一个枪伤而已,怎么会现在还不好?
我头痛欲裂,实在不想再动脑子,起身把窗帘拉开,随手打开黑胶唱机。
《月光》熟悉的旋律涌进屋内。
“那个女人还在跳楼啊……”
街道上飞溅的脑浆,闯进我的视线。
对面洋楼的女人,是个投资失败,倾家荡产的可怜人。
作者只给了她一场戏份:每天早上十点申请破产,高呼一声老天不公,然后从楼顶一跃而下。
所以我总会看到她表情激昂,飞身一跃,然后肝脑涂地。
“跳楼这么疼,幸好她没有觉醒。”
冰箱里的食物已经更新,我拿出那块白白胖胖的青提小蛋糕。
墙上钟表指向九点半,我在心里祈祷下次走剧情的时候可以少挨两刀,死法别那么变态。
等等。
我猛地抬头看向钟表。
九点半?还不到十点钟。
可对面女人为什么已经死了?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我心中浮现。
我走到窗前,一动不动地盯着血肉模糊的尸体。
太阳逐渐沉没。
这一盯,就是十二个小时。
我的心渐渐凉了下来。
平时,中午之后,这个 NPC 就该复活了。
今天,她不仅在十点之前就死了,甚至直到晚上还没有复活。
那么,她很有可能不是今天跳楼,而是昨天,甚至更早!
她一直维持着这个状态,只有一个可能:她彻底死了!
想到这里,再联想到我迟迟未好的伤口,我冒出一身冷汗。
我继续等,等到第二天天亮。
那个女人,还没有复活。
她彻底死了!
我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腿因久坐而麻木,一个不稳跪坐在地上,全身因害怕而颤抖。
她彻底死了!
10
意识到危险临近,我第一反应就是去找何适。
我要逃,不是为了所谓自由,而仅仅是为了生存。
我必须要逃离这个世界。
留下来,只能像待宰羔羊一样,等待作者的审判。
谁敢说,下一个彻底死亡的不会是我?
毕竟,谁也不知道作者在想什么。
开门的瞬间,何适站在我的门口,好像有话要说。
可来不及开口,一股白光突然袭击我的面门。
再睁眼,我被绑在手术室的床上。
身边围满了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
他们的眼睛中没有一丝感情,无神地盯着我。
我被他们盯得毛骨悚然。
直觉告诉我,这次死亡没那么简单。
手术室的门打开,一个穿着绿大褂的医生逆光走进来。
是何适。
“这次怎么回事?”我声音颤抖。
“非法集团,生剖,盗取器官。”
生剖?!
我瞪大了眼睛,用力挣扎,可绷带却像把我钉在手术台上一样。
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恐惧过。
我本来已经习惯了死亡,可作者现在却要用生剖来折磨我。
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我流着泪,不知道问谁。
他没有回答,眼神没有一丝犹豫,举起手术刀,径直刺向我。
瞬间,我心脏骤停,紧闭双眼。
再睁眼,只见几名护士与医生已经浑身是血地倒下了。
“何绵绵,我再也不要当杀人犯了。”
何适一边给我解绑一边说:
“如果你愿意,我们现在就逃。”
我张了张干涩的唇,紧张地说不出话,只能坚定地点头。
这一刻,我们明白,命运再不能禁锢我们了。
也许永远消失,也许自由万岁。
11
安乐街仍是那副繁华景象,下着小雨,一切有条不紊,又处处透露着诡异。
车辆稀少的道路上,一辆白色轿车穿透雨雾,一路向前。
我和何适像两个亡命之徒,试图逃到世界尽头。
车载广播突然想起。
“所有角色注意,拦截出逃者。”
天空渐渐暗了下去,警报从四面八方响起,紧张激昂,仿佛世界末日。
是何适。
“这次怎么回事?”我声音颤抖。
“非法集团,生剖,盗取器官。”
生剖?!
我瞪大了眼睛,用力挣扎,可绷带却像把我钉在手术台上一样。
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恐惧过。
我本来已经习惯了死亡,可作者现在却要用生剖来折磨我。
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我流着泪,不知道问谁。
他没有回答,眼神没有一丝犹豫,举起手术刀,径直刺向我。
瞬间,我心脏骤停,紧闭双眼。
再睁眼,只见几名护士与医生已经浑身是血地倒下了。
“何绵绵,我再也不要当杀人犯了。”
何适一边给我解绑一边说:
“如果你愿意,我们现在就逃。”
我张了张干涩的唇,紧张地说不出话,只能坚定地点头。
这一刻,我们明白,命运再不能禁锢我们了。
也许永远消失,也许自由万岁。
11
安乐街仍是那副繁华景象,下着小雨,一切有条不紊,又处处透露着诡异。
车辆稀少的道路上,一辆白色轿车穿透雨雾,一路向前。
我和何适像两个亡命之徒,试图逃到世界尽头。
车载广播突然想起。
“所有角色注意,拦截出逃者。”
天空渐渐暗了下去,警报从四面八方响起,紧张激昂,仿佛世界末日。
一瞬间,路上多了许多车,试图追赶我们。
一波又一波人从远处追来,僵尸般靠近我们这辆小车。
“何绵绵。”
后座突然传来女声。
我惊恐地回头,却见白馨笑着向我招手。
“觉醒者 002 和 003,你们好啊。”
“杀了她!”何适一边开车躲避拦截,一边大喊。
我来不及反应,从口袋里掏出手术室里顺来的柳叶刀,猛地扑向她。
白馨出乎意料地敏捷,她毕竟是个警察,三两下就将我制服了。
何适着急地要亲自动手,白馨却慢条斯理地让他别急。
“先听我说几句话,我不会害你们的。”
她坦坦荡荡:“我也觉醒了,早在你和何适之前。”
“何绵绵,你那张纸条就是我写的。”
她大大方方的态度,一时让我语塞。
好在她主动打破了僵局。
“我劝你们不要逃跑。”
她牵住我的手,语气殷切:“角色出逃,这个世界会崩溃的。”
她满脸写着正义,言辞多么诚恳。
我不解地看着她,泪水滑落。
“那我的崩溃呢?那我和何适的崩溃呢?”
“何绵绵,你怎么这么自私?”
“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她有些错愕,点了点头。
“既然你早早就觉醒了,为什么不逃?”
她张了张嘴,憋出一句:“我不能让整个世界崩溃。“
“我替你回答吧,”我瞪着她,“因为你是主角,作者绝不可能让你彻底消失,所以你不用像我一样为了生存而逃跑,这是其一。”
“其二,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幸福而量身打造的,我猜你一定也不想像何适一样,为了自由而逃跑吧?毕竟,这里可是你的伊甸园。”
话落,白馨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像换了一个人,神情倨傲。
“你说了这么多,难道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找到你?”
我耸了耸肩,表示洗耳恭听。
“只要你不逃跑,”她说,“我可以帮你成为真正的何绵绵。”
她轻启红唇,吐出几个字:月色温柔。
是那本少女漫画的名字。
“从小说世界换到漫画世界而已,这没什么难的。”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语气极尽蛊惑。
“你和我,都可以当主角。”
11
我陷在她的诱惑里。
何适冷静开口:“何绵绵就是何绵绵,她本来就该是主角。”
白馨嗤笑一声。
何适:“白馨,你最早觉醒,却心甘情愿地继续当作者手里的提线木偶,还妄想把何绵绵变成和你一样的木偶?”
他目视前方,那样意气风发的倔强双眼,无畏万事万物的模样。
“对,主角就是提线木偶!那你问问何绵绵,她是想要所谓自由,还是想成为主角?”
矛头瞬间指向我,我看着白馨,心中生出一股怜悯。
她没有去处,我没有归宿。
我们都是无辜的可怜人。
“白馨,你被作者骗了。”
小说世界也好,漫画世界也罢,只有在这些荒诞离奇的时空里,主角才只有一个。
逃出这里,回到现实,每个何绵绵都可以是主角。
白馨在诱惑我,企图把我的灵魂装进别人的躯壳。
我又不傻。
在她怔愣之际,我扭转刀尖,一下子刺入她的脖颈。
血溅了我一脸。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伤口像喷泉一样朝外冒血。
过了许久,我回头一看,她仍半死不活地躺在后座上,两眼发直地看着前面。
见我回头,她张了张嘴。
我提防着凑近她。
听到她气若游丝的提醒:
“向东......出口......”
雨还在下,越来越猛烈。
13
一路向东,我们撞上一个巨大的白色屏障。
车子瞬间四分五裂,巨大的冲击让我陷入昏迷。
再睁眼,我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全身血液冻结。
闷热的教室,粉尘飞扬的讲台,手拿戒尺的中年男人。
“你们班每天收上来的作业,不超过十份,这合适吗?”
讲台下叽叽喳喳,穿着校服的男男女女交头接耳,却唯独没有他。
“何适!”
我大喊,所有人扭头看我。
“合适什么合适!”
一截粉笔头冲我飞来。
“王翠翠,你每天上课睡觉就算了,现在还公然和老师叫板!”
“谁?”
王翠翠?
我?
再看身边的人,目光灵动,毫不呆板。
他们看上去,不像是 NPC。
我逃出来了?
来不及欣喜,窗边划过一个黑影,似有重物落下。
楼下传来高呼:“有人跳楼了!”
下一秒,时间凝固,粉笔灰还飘在空中,众人惊恐的表情还挂在脸上,来不及收回。
白光一闪,我正站在警戒线外,躲在人群里,看着那具残破的尸体。
那是一个可怜的少年,脸被砸得稀烂,像一大朵梅花绽放在雪地里。
我极力忍耐恐惧,深吸一口气,攥紧手心,努力辨认他的身形。
瘦弱,矮小,脚踝露出的一截皮肤白得像雪。
被攥紧的心脏突然被释放,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不是他,不是何适。
警笛传来,仿佛隔世。
那个人从车上下来,视线扫过人群,仿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像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血一下子凉了下来。
他……为什么还在?
难道我们的出逃失败了?
一个看着像是校领导的男人迎上去。
“警官,这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蒋楠舟剑眉紧蹙,走近查看尸体。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有人操纵着,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他的俊朗和果断。
是一个男主角该有的样子。
迷人又虚伪。
我四下张望,三辆警车,十几位警察,可好像还是少了什么。
白馨呢?
两三秒后,画面再次变幻,我又坐在教室里。
同学捧着手机,熙熙攘攘。
“听说了吗,跳楼的是高三的。”
“天啊,他为什么跳楼啊。”
“还能为什么,压力大呗!”
第三个人加入对话:
“你们情报有误,我听说是因为校园霸凌!”
“死者为大,咱别议论这个了!你们看到第一时间赶来的那个警察了吗?”
“当然看到了,那么帅!”
“听说姓蒋,警界新星呢!”
见他们在讨论警察,我赶紧插嘴。
“你们有没有看到过一个高高瘦瘦的女警察?”
他们愣了一下,仿佛在舞台上遇到突发事故的演员,僵硬地眨了两下眼,随后才一起摇头。
“没有,没有女警察,那天全都是男警察。”
没有?
我皱了皱眉。
小说中,男女主不可能分开办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14
一周后,我才大概摸清楚情况。
原来,我已经不再被困在各种案件里,不再经受千万次死亡。
我成了一名普通的 NPC,甚至有固定身份,是宁江中学高二的一名学生。
现在,所有人都有了名字,就连学校的保洁阿姨也会郑重其事地自我介绍:“我叫张霞,是名保洁,爱岗敬业,业内榜样。”
每一个人,都生动起来。
只是偶尔,脸上还会露出木偶般的死气。
我思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结论:烂作者的文笔越写越好,虽然还无法让角色有血有肉,但好歹多了几分灵动。
而且,白馨极有可能骗了我们。
东面并不是出口,而是入口,更确切地说,是重启键。
整部小说的构造全都被改写了,这仍是一部犯罪小说,却从言情变成了大男主——女主消失了。
我去警察局问过,重案组没有一个名叫白馨的女警察。
“抱歉,重案组根本没有女警。”
我甚至拦下过蒋楠舟,问他认不认识白馨。
他却摇了摇头。
按下重启键后,白馨消失了。
与她一起消失的,还有何适。
我找遍了安乐街的每一个角落,却发现安乐街没有了 122 号,也没有了他的身影。
那个真正有生命的男人,不见了。
如今,整本小说只剩我还保留自己的意识。
剧情仍在继续。
蒋楠舟仍是男主,做事如有神助,破案仿佛快刀斩乱麻。
一切都有条不紊。
除了我,没有任何人发现世界上少了两个灵魂。
我憋着一口气,安静地扮演自己的角色。
每天上学,放学,写作业,参加考试。
如果不是经常被作者抓去扮演人群里的围观群众,目睹死相百出的尸体,我真的要相信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平凡但真实的女高中生。
如果不是经常梦到去了草原,也许我就要忘记何适了。
有时,麻木地看着蒋楠舟破案,我也会好奇白馨和何适去了哪里。
他们是被抹杀了,还是已经逃出去了?
为什么我留了下来?
为什么是我?
“砰——”
窗外突然响起鞭炮声,远处的黑夜里燃起盛大的烟花。
雪停了,街上人来人往, 他们扯出恰到好处的笑。
“新年快乐。”
那人的表情挑不出差错,可眼底却没有喜悦。
他真的知道“新年快乐”是什么意思吗?
我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决定一路向东。
可从天黑走到天明,却好像永远走不到头,见不到那层白色屏障。
抬头看,夜空美得不像话, 月光覆盖了整个安乐街, 仿佛制作精良的牢笼。
假的, 这些都是假的。
何适, 自由到底在哪里?你已经找到了吗?
也许, 当我觉醒的那一刻, 在你告诉我, 我也可以有自己的人生的那一刻, 我就已经自由了,对吧?
在麻木中挣扎,何尝不是一种自由?
我闭上眼, 继续走, 有雪花落在我的眼上,轻柔得像吻。
“咚——”
我额头一痛, 睁眼看前方仍是一片开阔,可我仿佛撞上一堵墙。
是那片屏障。
一脚迈进去,它很快吞噬了我的左脚。
我笑着张开双臂拥抱它, 不知道它身后藏着的是死亡还是自由。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何适, 我曾问你出逃的意义是什么。
你没能告诉我,可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我就是意义本身。
15
“何绵绵,起床吃药。阿立哌唑片, 今天不许不吃。”
一个严厉的声音响起。
我吃力地睁开眼, 脑子仿佛被泡在水里。
中年护士垂头看我。
她叫我……何绵绵?
“你知道我叫何绵绵?”
“你这又是闹哪一出?行了快吃药吧,吃完收拾收拾出院了。”
我接过药粒, 注意到左手手腕上有一个粉色的手环,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何绵绵。
一瞬间,我哑然失声, 浑身上下每一处肌肉都在颤抖,眼泪不停地滚落到床单上。
我不再扮演任何角色,我是何绵绵!
我逃出来了!
我终于逃出来了……
突然想起什么, 我惊慌地环顾四周, 却没见到他的身影。
隔壁床的大娘走过来, 熟稔地牵起我的手。
她的眼睛浑浊,五官却似曾相识。
“姑娘啊, 你还年轻,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了。”
她一拍大腿。
“对了!”
随后回到自己的床上,从包里翻了又翻, 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这是我孙子新开的旅行社,专门去新疆啊、内蒙啊。”
“他们说这是草原经济、马背文化,老太婆我不懂。”
“姑娘啊,你要是想出去散散心, 就打名片上的电话,让他小子给你免费!”
我看着名片上的名字,一时忘了呼吸:
哪都去旅行社——何适。
(完)
作者署名:糊粥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