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节 末世之光
第 16 节 末世之光
我怀疑我妈不是正常人。她经常缠着我跟她玩游戏,玩的最多的,便是穿越者游戏。比如现在,我正根据她的指示发问:“妈,你老说我的生活你的梦,你不会是穿越过来的吧?”妈妈放下手里的东西,一脸认真:“是呀!”哎呀,没想到我妈还真有演戏的天赋,这认真的模样,我差点就上当了。于是我继续这个游戏,故意摆出一副紧张的模样,悄悄问:“你是从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我妈更认真了:“1937年。”1我妈叫李香兰,是一位武德非常充沛的女性。在街上碰到抢劫的,她一口气追了人家三条街,最后劫匪痛哭求饶。去菜市场碰到小偷把手伸进她的口袋,她一边笑嘻嘻地跟老板讨价还价,一边把手伸进口袋,拧断了小偷的胳膊。楼下邻居家小姐姐为情所困,站在窗边想跳楼,消防员苦口婆心,但越劝姐姐哭的越大声,我妈从阳台翻出去,一脚把她踹回了屋里。如此种种,让我妈声名远扬,成了远近闻名的泼辣的代表。不过,外人看到的,只是我妈的一面。他们不知道,其实我妈只是个会撒娇卖萌的42岁的中年妇女罢了。比如现在,她正摇着我的胳膊撒娇:“闺女,好闺女,陪妈妈玩游戏吧。”我无奈,只好放下手里的书本:“李香兰同志,陪你玩游戏可以,但我能不能申请换一个游戏?”我知道你们肯定要说我对我妈不敬,怎么能直呼长辈大名呢?唉,我也不想啊。关键是我妈不同意啊!从我记事起,就没叫过妈,每次一开口叫妈,我妈都会非常严肃认真地纠正我:“请你以后叫我李香兰同志。”听到我的话,李香兰同志的脸上立刻挂上了失望的表情。我只好妥协:“好好好,我投......我妥协,我妥协好吧,就玩‘穿越者’游戏吧。”忘了说,在我们家, 李香兰同志也不允许我说“投降”这个词语,即使是玩游戏也不行。她端端正正地坐好,等着我开始。我轻车熟路:“妈,你是这个时代的人吗?”我妈:“不是。”我:“那你是穿越过来的吗?”我妈:“是,我是穿越过来的。”“那你是从什么年代穿越过来的?”我妈一脸严肃:“1937年。”2“那个时候啊, 我们还在打仗, 街上到处都是尸体,根本处理不过来。”通常到这一步,我就不再说话了。因为我妈会顺着话头一直讲下去。她会说,现在我们可真幸福,不像那个时候吃不饱穿不暖。她会说,现在真好啊,不像那个时候,感冒发烧就会死。她会说,还是现在好,不管世界乱成什么样,你都可以放心地躺在沙发上打游戏。说着说着她累了,没有力气说后面的事情了,于是问我:“后来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我总是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给她重复:“我们打赢了那场仗,当然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后来我们开始全力发展经济,现在已经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了。再后来,我们又实现了全面脱贫,所有人都能吃饱饭了。”妈妈老了, 她的记忆力开始衰退,甚至记忆还出现了错乱。她总是说自己是从1937年穿越来的,可她身份证上明明写着她是1973年的人。我想一定是她年龄大了, 连自己的生日都能搞错。妈妈不识字,所以总是对历史很模糊,但她又很喜欢谈及那段历史。可她只能回忆到1937年,再往后的事情,她便记不起来了。说来也怪,妈妈年龄并不大,可记忆力为什么会衰退的这么厉害呢?我觉得是因为她生病了,带她去医院检查,可医生却说没有问题。每当这个时候,妈妈总会说:“你看,我说我是穿越过来的,你还不信?”穿越?鬼才会信!我妈一定是看了太多的网文小说出现幻觉了。明天就把她的会员卡给停了!3“后来呢,后来呢?”妈妈显得有些迫不及待。每次听我讲21世纪的事情,她总是表现的异常兴奋。妈妈不识字,对历史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可她对那段历史有着近乎疯狂的热爱。这也许跟爸爸有关,爸爸是一位历史老师,他在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跟妈妈玩这个游戏。现在他离开了, 陪妈妈玩游戏的人变成了我。每次跟妈妈讲这些事情的时候,她总是要扣细节:“每个人都能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是所有人吗?是14亿人一个都没有落下吗?”“我们打了胜仗之后,是不是就没有人敢欺负我们了?”“我们打赢了敌人,那他们道歉了吗?”我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我又不能亲自去问每一个人究竟能不能吃饱饭?”“我们虽然赢了,但敌人拒不道歉,直到现在我们仍在努力。”“更何况,路要一步一步地走,就算我们实现了全面脱贫,可在细节上,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妈妈又问:“那我们都要做些什么呢?”我:“......”这次我没有来得及回答她,警报就响起来了。末日来了。3关于末日的预警,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刚开始,相关部门说人类可能面临末日,到时候会缺粮缺水断电断网,请大家做好准备。一时间人心惶惶。大家齐齐涌到超市采购物资,不到十分钟,超市就被洗劫一空。结果却是雷声大雨点小,预言中的丧尸并没有到来,说好的末日景象,也只不过刮了几天阴风,下了几场暴雪而已。不过,末日虽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可由于太多人一瞬间全涌到了街上, 导致了巨大的踩踏事故,死伤无数。暴雪停止后,愤怒的人们指责相关部门不作为,让无辜老百姓受难。后来,类似的事情又发生过好几次,每次都说是末日要来了, 可每次到最后都是极端天气在作祟。所以这次,任凭警报多么响亮,大家仍然该干嘛干嘛,甚至连物资都懒得准备。只有一个人除外!4我想你们已经猜到了, 这个人就是我妈——李香兰同志。每次听到警报声响起,李香兰同志都如临大敌。她总是以最快的速度跑到超市,先采购一圈,然后跑回来,关门关窗关网,把我关在房间里,自己跑到大门口守着。至于她为什么不加固门窗,那是因为在前几次的警报中,我们家的门窗已经坚如磐石,一般的武器根本破不开。每次我想出去帮她都被她拒绝了, 她总是叨叨着,说什么“你是火种,万一我死了,你再来接替我战斗”。她病的越来越严重了,无论上过多少次当,可下一次警报响起的时候,她仍然会在第一时间进入战斗状态。每次她说这种话,我都赶紧让她“呸呸呸”。我不怕死,可我怕跟妈妈分开。但妈妈不听我的,她把我推到房间里,从外面把门反锁,自己一个人守在门口。可这次,情况好像有些不同。5发出警报半小时后,广播再次传出声音:“广大市民朋友们,由于丧尸围城, 城市可能沦陷,政府已经派军队支援。但由于丧尸来势汹汹,军队一时间无法赶到各个受灾点,我们呼吁广大市民朋友,躲在家里不要出来,保护好自身安全,请相信我们。”“吱呀”一声,我房间的门开了。门太重了, 导致李香兰的身体都被压弯了, 我连忙过去扶住她的,还不忘调侃:“李香兰同志,现在知道要躲在房间了吗?”可她却一脸严肃,把自制的武器交到我手里:“我要出去帮忙, 你一个人在家小心点。”我连忙拦住她:“你疯了!你没听广播上说丧尸已经攻入城市,这次大概率是真的,你现在出去就等于送死!”李香兰同志一脸坚定:“我没疯,但你没听广播上说人手不够吗, 我要报名参军!”妈妈病的越来越严重了, 等这次危机解除一定要带她去最好的医院作全面检查。我耐心解释:“你年龄太大了, 就算是你报名,也不会通过的,你就在家好好歇着吧。”李香兰还想坚持,但广播中又传来了声音:“广大市民朋友们,丧尸远比预料中来的更多,道路已经被侵占,广播也有可能发不出去,万一我们失联,请广大市民想尽一切办法自救!”我和妈妈同时愣住了。这意思就是,接下来的一切,都要靠自己了。6广播结束不到半分钟,我就感到地板震动起来了。估计整栋楼的人都听到了广播,人心惶惶。我们家住顶楼,震动的感觉尤为强烈。李香兰愣了一秒钟,然后跑了出去,我连忙跟出去。“妈,你干什么?”她在砸自己好不容易加固好的窗户。李香兰头也不抬:“现在这种情况,恐怕有好多人根本没做准备,我们必须帮他们。”我无语:“妈,现在可是末日,丧尸围城,你知道什么概念吗?!人人都自身难保,你多放进来一个人,他就要分你的物资,还有可能害死你!不要赌人性好吗?”她头也不抬:“我不知道丧尸围城什么概念,我只知道城市不能沦陷,我只知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辜老百姓落入敌人的手里,你快过来帮忙啊。”我有些生气,看过了太多末日人性丧失的新闻,我怎么敢让她去冒这个险呢?我想用伸手把她拽回来,这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拿着她给我的武器。于是,我举起了手里的武器,对准了她:“住手!”7李香兰仿佛有感应一般,真的停手了。她回过头,看到我拿着她自制的、亲手交给我的、本是让我拿来自保的武器,对着她,有些不敢相信:“你要杀我?!”我想我应该愤怒地谴责她,可一开口,却变成了满腹委屈,只能在母亲面前撒泼打滚的小孩:“我不想杀你!可是你不能放其他人进来,你救的人越多,咱俩活下去的概率就越小。”李香兰举起双手,慢慢地朝我这边走过来:“好,我不管其他人,咱俩就好好地待在家里,等这一切过去,好吗?”我的眼泪没出息地流了出来。李香兰离我越来越近了:“乖,把手里的东西给我,你不会用,万一出了什么事,还得我应付。”我的眼泪越流越多,把东西递给她,人也扑到她怀里,准备大哭特哭。可下一秒,我整个身体就被她扭了一圈,脖子被她用胳膊勒住:“对不起了, 这次我不能听你的。”我手脚并用想挣脱她的钳制,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她把我拖到椅子上,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截绳子,把我跟椅子捆在一起。我的眼泪干在脸上,委屈又说不出话。刚才是我忘了,李香兰同志一直是个武德充沛的女性,对付我简直易如反掌。8搞定了我,李香兰又去捣鼓窗户。每次一有警报,李香兰就会把门窗加固一层,因此非常结实,要破开并不容易。她一边凿墙一边跟我搭话:“你别生我的气。”哼,晚了!就算你给我道歉我也不原谅你!可李香兰似乎并没有道歉的意思,她继续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老百姓死去,我们已经死过太多人了。我更不能看着城市沦陷,我们好不容易打赢了仗,不管敌人是谁,都不能重蹈覆辙。”等会儿,这话怎么这么熟悉呢?哦,我想起来了, 刚才游戏进行到一半,广播就响了, 妈妈是不是还想继续玩游戏?于是我尝试着跟她沟通:“李香兰同志,你先把我放开,咱俩继续玩刚才那个游戏,好吗?”李香兰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但语气却一场认真:“宁,为什么你总觉得这是一个游戏呢?”我还疑惑呢:“难道这不是一个游戏吗?妈,你不会告诉我你真是穿越过来的吧!”李香兰无奈:“你每天都跟我这个游戏,我的答案变过吗?我说了几千遍,我是从1937年穿越过来的,可你呢,就是不信。”唉,妈妈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她会不会有一天,连我也忘记了?9地板的震动越来越强烈,也就说明大家的心情越来越烦躁。李香兰也感受到了, 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终于,最后一块木板也被撬开了。李香兰刚打开窗户,就听见外面此起彼伏的哭喊声, 还有许多双长在窗户上的眼睛。李香兰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大喇叭,对着窗外喊:“大家听我说,现在形势不容乐观,谁家有小孩的,先把孩子送到我这里来,活下去的概率能大一些。不要敲门,大家从窗户这里把孩子递过来就行了。”她的话还没说完,地板震动的更强烈了。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把自家的孩子举到最前面。李香兰将窗户打开一条缝,一次只能送进来一个小孩。最先送进来的,是邻居家刚出生的小孩,来到这个世界上还不到一个月。李香兰刚把孩子抱到怀里,窗外就响起了叫喊声:“香兰,别管他了, 快把我家大孙子接过去。”李香兰一边忙活一边朝我喊:“宁宁,快过来帮忙。”我翻白眼:“李香兰同志,你倒是给我解开啊。”我们家并不大,很快就被小孩挤满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既然能救小孩,那自然也能救大人,楼里的大人们怎么会坐以待毙呢?果然,不等我多想,门铃就响了。10铃声很急促,伴随着尖锐的求救声:“香兰,救救我们吧,我们啥也没准备,待在家里就是个死......”刚刚定下不能敲门规矩的我妈心软了, 准备去开门,我拦住了她:“妈,你要是敢开门,以后就不要再让我叫你妈!”最终,我妈妥协了, 转身往回走。但已经晚了,门外传来一阵阵劈里啪啦的声音。是外面的人在想办法破门而入!我妈惊了:“怎么会这样?我们没说让他们进来,他们怎么能硬闯呢?这跟强盗有什么区别?这跟那些无恶不作的敌人有什么区别?”听着门外的动静,我反而冷静了:“这有什么, 生存是人的本能,大家知道咱家物资充足,自然会想办法让自己活下去的。”我妈有些不知所措,嘴里不断念叨着:“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我们死了那么多人,救出来的人怎么会是一伙强盗呢?”我把武器塞到她手里:“现在已经这样了, 我们只能尽量自保。”我妈似乎还是不愿意接受曾经最友爱的邻居们变得跟强盗一样这个事实,呆呆地愣在原地。我安排好孩子们,也拿起武器走到了我妈身边。她病的太重了, 我不能丢下她不管。11终于,在众多人的坚持下, 我家的大门被层层破开。然而好像并没有什么用了。因为我看到黑压压的丧尸已经攻入了小区,而由于我家门口动静太大,自然也引起了丧尸的注意。他们已经攻入了楼道。李香兰同志急中生智,安排大伙:“大家不要着急,我知道附近有个很大的防空洞,从天台可以直接过去,大家跟我来。”防空洞?为什么我不知道?又为什么李香兰从来都没有跟我讲过?太多的疑问还没问出口,我就被着急的人群冲到了一边,大家已经来不及思考这究竟是不是真的,只能一窝蜂地跟着李香兰走。我走在最后,一是为了断后,二是为了看看从我们家到防空洞究竟有多远?12我们家是个老小区。当时买房的时候,我跟爸爸苦口婆心地劝说,说这边没有升值的空间,不如加点钱,买新楼盘。可李香兰死活不同意,非要买这里,还坚持要买顶楼。无奈,我爸只好妥协。当时我还小,只以为李香兰是为了省钱才买到这里的。现在看来,也许她早就知道防空洞的存在,所以才坚持要买这里!等会,那她为什么会知道防空洞的存在?又为什么会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用到防空洞?难道说......我脑子里响起了那个在我们家存在了十多年的游戏。“你是从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1937年。”难道说,妈妈真的是穿越过来的?!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摇摇脑袋,一定是我太害怕丧尸了,所以才会胡思乱想。等这波灾难结束,我一定要带母亲去治病。13李香兰没有说谎。从天台穿过来, 会进入一个又黑又窄的洞口,摸黑走了十多分钟,逐渐看见光亮。这就是李香兰说的防空洞,目测能一次性容纳两千人左右。大家长吁一口气,各自找地方坐下。没有人说话, 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李香兰表现出了强大的领导才能:“各位,我们的物资有限,生存条件也有限,所以所有的物资,都要由我来统一调配分发。还有,虽然我们躲进了防空洞,但并不是万无一失的,必须随时做好战斗准备,万一丧尸真的攻进来,大家必须奋起反抗,有谁愿意主动站出来的?”没有人出声。防空洞太大了,李香兰的声音撞在两边的墙壁上,又被墙壁弹回来,在空气中久久不愿散去。我从人群的最后站起来,走到了李香兰身边。李香兰病的太严重了, 我要看着她。14良久之后,另外一个女孩站了起来。是当初那个为爱寻死觅活被我妈一脚踹回屋的小女孩。她站到了李香兰的另一边。紧接着,李叔叔站了起来,他是一个退伍老兵,受过伤,一瘸一拐地站到了女孩的旁边。然后,更多的人站了起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李香兰从中选择了一部分人,组成了一个12人的小分队,然后让其他人归位听安排。我给每一个人都发了一件李香兰自制的武器,别看它简陋,但威力并不小。安排好防卫,李香兰开始给大家发物资。之前她一直在囤货,可我却很少在家里见到。我曾经开玩笑地问她把物资都藏在了哪儿。她神神秘秘地说藏在了她的秘密基地。当时我只以为她是记忆出现了错乱,现在看来她说的并不是胡话。那......不知怎的,我又想起了李香兰经常玩的那个游戏。如果她说的不是胡话,那么......15我没有时间继续思考了, 因为李香兰跟人打起来了。原因是李香兰从洞穴下面抱出来十几个罐头,一边分发一边说:“物资有限,我们要做长久的准备,所以每顿饭罐头只能一人一个。”可发到一个壮汉面前时,壮汉突然伸出手,想把李香兰怀里的十几个罐头都抢过来。李香兰当然不愿意,抱着十几个罐头打了个滚,腾空而起的时候又一个扫堂腿把壮汉绊倒在地。壮汉和家人立刻跳了起来,把李香兰团团围住准备开战。周围人看不下去,纷纷劝架,让壮汉别摆架子。壮汉和家人眼见没有人帮自己说话, 只能灰溜溜地回到队伍当中。等我赶过去的时候,李香兰已经把罐头发完了,准备再次去洞穴更深处拿物资。结果就听到她一声惨叫!16我跟几个人追过去想一探究竟。结果发现剩下的罐头都被人打开扔在了地上,刚才跟李香兰打架的男人正赤脚在上面踩来踩去!看见有人过来,壮汉停止了脚下的动作,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挑衅道:“你不让我拿罐头,那大家就都别吃了!”周围的人纷纷咒骂, 各种恶毒难听的话都出来了, 但又拿壮汉没有办法。李香兰没有说话, 也没有咒骂,她只是强忍着恶心,将壮汉从满地的罐头中拎了出来。一路将他拎到了众人面前,壮汉自然咿呀呀骂了一路。还不等壮汉反应过来,李香兰拿起自制的武器,手起刀落,给了他一下。刚才还咋呼的壮汉,像他浪费的那些罐头一样,在地上滩成了一大片。17李香兰杀人了!可我并不觉得她恐怖,甚至还无缘由地生出一些敬佩来。周围人目睹了李香兰的所作所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还是李香兰自己打破了平静:“非常时期自然要用非常手段,如果还有人想独吞物资的话, 这就是下场!”有了活生生的例子,大家安分了许多,乖乖等着李香兰安排物资。我们在防空洞里待了一周,物资即将耗尽之时,终于等到了赶来解救的大部队。在枪炮声中,丧尸一批批地倒下, 广播又重新响了起来:“广大市民朋友们,丧尸已被全部剿灭, 现在正在进行收尾工作。请躲在各处的市民朋友积极出门领取物资,我们共度难关。”刚开始,没有人相信这条信息的真实性,大家早已被折磨的没有力气了。可广播连续循环了好几遍,李香兰坐不住了。18在广播第8次响起的时候,李香兰站起来动员大家:“大家都听到了吧,丧尸已经被消灭了, 我们安全了, 大家排好队,分批次回家吧。”可没有一个人动,人群中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还不知道消息的真假呢, 急什么?等其他地方的人都出去了, 我们最后再出去也不迟!”李香兰反驳:“可广播里说,现在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我想一定需要大量的志愿者去帮忙, 所以,大家一起去吧。”可依旧没有人动。我从安静的空气中嗅出了一丝对李香兰的鄙夷。大概是觉得她脑袋坏掉了才会这样想。可我知道,李香兰脑袋并没有坏掉,这就是她真实的想法。这几天我一直跟着李香兰给大家安排物资,亲眼见识了她的领导,统筹和规划能力。这和我印象中总是缠着玩游戏的妈妈截然不同。而且,这几天由于繁忙, 李香兰也不缠着我和她玩游戏了。可我脑海中却时时响起李香兰玩游戏时的声音:“你从什么时候穿越过来?”“1937年。”响起的次数太多,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甚至觉得,也许李香兰说的都是对的。见大家都没有要出去的意思,李香兰只好说:“那这样吧,我先出去打探一下虚实,要是消息属实,大家再出来。”我不放心她,决定跟她一起去。临走前,李香兰将物资的安排交给了那个几年前被自己救下的小女孩。19事实证明广播并没有被丧尸控制。城市的每一条街道都有穿着制服的人在把守,更多的人在运送成堆的丧尸尸体。每一个街道广告位,都张贴着招募志愿者的广告。我拽着李香兰,想跟她一起报名。可李香兰却挣脱了我的手,跑到站岗的人面前:“你是哪个队的?”“你身上的衣服是哪来的?”“你穿着这身衣服在这里站岗, 冷吗?”“你们平时都吃什么呀?能吃饱吗?”“你们用什么武器打败的丧尸,子弹够用吗?”站岗的小男生一脸尴尬:“大姐,我们的职责就是保家卫国,您放心,我们是不会退缩的。”我赶到李香兰身边,气喘吁吁地回复:“不好意思,这是我妈妈,不好意思,打扰你了。”说完我使出全身力气拽着李香兰离开,李香兰却依依不舍地频频回头。直到看不见站岗的人了, 我才准备开口。可刚一转身, 就发现李香兰已经泪流满面,静静地看着站岗的方向。没来由地,我又想起了我和妈妈经常玩的那个游戏。不知为什么, 我突然有一种预感,仿佛妈妈马上就要离开我了。良久,李香兰终于开口:“先不着急,你去告诉防空洞里的人,外面很安全,让大家回家。等安排好这一切, 你也回家, 我有话对你说。”20其实也不用我安排,外面街道上已经熙熙攘攘站满了人。防空洞里的左邻右舍们也有所耳闻,主动站起来回家了。我想起妈妈的叮嘱,连忙赶回家。刚一进家门,就看见窗户大开着, 李香兰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前。那种她立刻就要离开我的恐惧又从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中跑出来。我试图用玩笑打破这种恐惧:“李香兰同志,你离窗边那么近,还真打算坐时光机穿越回去啊?”李香兰转过身,用全身力气扯起一个笑,想成全我的玩笑:“是呀,我是真的打算回去了。”她笑着, 可我身体中她要离开我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我连忙走上前,想把窗户关上,仿佛这样,那种感觉也就会被关在窗外。可李香兰伸手阻止了我,她捏着我的手,用一种母亲看孩子的怜爱的眼神看着我:“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21李香兰说:“我的确是从1937年穿越过来的,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这是事实。”“你历史那么好,我想你应该知道,那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每次跟你讲,我是穿越过来的,可你总是不信。现在不管你信不信,我告诉你,我要回去了!”我抬头:“妈妈!”李香兰掉下眼泪,但她太残忍了, 她仍然要继续说:“1937年的时候,我才22岁,还没来得及当母亲。可是现在,我有了一个闺女, 每次你不相信我,我都想,要不就这样算了,即使一辈子也回不去,我也能用自己的方式做贡献,还能陪着你,多好啊。”“可是,经过这次的事件,我明白了, 我必须要回去。”我不管不顾,大哭着扑到她怀里,撒泼打滚:“不行,你不要回去,我已经给你报名了志愿者活动,你要是不去,你就是言而无信,你就是不守信用,你你你,你以前教我的大道理都不算数了, 我再也不听你的话了!”我的威胁并不让李香兰害怕, 她眼泪还没干,又被我逗笑:“你都这么大了, 听不听我的话也无所谓了, 我想你要有自己的主意。”李香兰不安慰我,也不给我建议,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李香兰摸着我的头发继续:“唉!想想也是哈,要是一直待在这里,吃喝不愁,夏有空调,冬有棉衣,又不用担心随时随地会没命,何必还要回去呢?回去还要受罪。”我仿佛得到了一个天大的机会,连忙对她说:“对对对,所以你要留在这里,我还要带你出去旅游,看遍大好河山,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李香兰却不愿意了:“好闺女,谢谢你,你说的这些我很向往, 可我仍然要回去。”我真的要对李香兰生气了:“为什么?”李香兰把我从她怀里挖出来,让我和她面对面,她说:“我知道你不是真的生气,而是伤心。不用为我伤心,我很高兴。你知道吗,我们在打仗的间隙,常常会幻想,将来的国家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有的人说,以后没有战争了, 孩子们每天都能一觉睡到天亮,就足够了;还有的说,要是隔三岔五能吃上一顿窝窝头,那就很幸福了;有的说,反正都做梦了, 不如梦个大的,要是顿顿都能吃上猪肉,那就是神仙日子了。还有的说,要是以后还有人想打我们,但一想到我们的实力,不管它有多着急,也会仔细掂量掂量,那就足够了。大家梦了这么多,说了这么多,总结起来无非就是八个字:山河无恙,国泰民安。现在我已经看到了这样的景象,所以我更要回去,因为我知道,纵然这是历史的必然结果,也不是我们躺在家里就能得到的,”我又重新躺进她怀里:“可是,我们现在也有许多问题要解决啊, 你之前问我,是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吃饱饭?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你,不如你留下来跟我一起努力,我想,总有一天,你会有答案的。”李香兰好像流完了眼泪,她笑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课题,这是改变不了的,我的课题跟你的课题注定不一样。我想,即使我不能亲眼见证, 但那一天若真的来临,你一定会想办法告诉我的,对吗?”李香兰真的太讨厌了, 她仿佛已经知道,无论我怎样撒泼打滚,到最后还是会放走她。我只好改变策略:“可是,那个时代有很多像你这样的人啊,大家都不怕牺牲, 多你一个少你一个不会有太大的影响的。”李香兰又摇头:“你说得对,多我一个少我一个对历史来说没有太大的影响, 可能我死了, 你在历史书上都找不到我的名字。可是,我仍然要回去,你刚才说,大家都不怕牺牲,那么,既然别人都可以牺牲, 又为什么只能是别人?!”我又换了一种问法:“发放物资的时候,也有人不听劝去抢物资,丧尸刚刚来临的时候,那么多人不听话, 为了自己能活下去,破了咱们家的门,你觉得他们是坏人吗?万一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救的人都是这样的坏人,难道不是助纣为虐吗?”我说的特别严重,希望能吓唬住李香兰。可她只是笑着说:“好与坏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人想活下去又有什么错呢?平时的道德标准不能用来衡量生死关头的人们。”“我知道你是害怕我被自己人出卖,可我告诉你,不要害怕,因为那个时候,我们也不知道我们真的能赢,你如果见识过当时的情景,就知道我们赢的希望是多么渺茫。”“我当然痛恨那些出卖同胞的人,可是这种痛恨,并不是因为我知道了历史的结果,所以才怪他们为什么没有坚持下来。我痛恨他们,是因为他们对我们丧失了信心。”李香兰跟人吵架从来没输过。逛街的时候,我总爱缠着她一起去,因为她嘴皮子利索,砍价实在太厉害。当时我很自豪,现在真想把她的嘴堵上。广播声又响起来了,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招募志愿者。李香兰继续说:“你看,现在志愿者短缺, 你去帮忙好不好?你为你的时代做事,我为我的时代做事,我要走了。”我跳起来:“那我跟你一起回去,我不怕死。”李香兰又笑了:“傻孩子,哪有人不怕死啊!你不要觉得只有不怕死才值得歌颂,我们都是人心肉长的,子弹打到身上,傻子都知道疼。可我们没有办法,我们不死,我们的子孙后代就得死!”“你要好好活着,想吃什么就去吃,想去哪里就去,想玩就玩,想睡就睡,只要不浪费就好。你们每天都安全,都开心,我们才不算白死!”广播声又响起来了,不知道是在催我,还是在催妈妈。李香兰站起来:“快去吧,别耽误了工作,要是那些问题有了答案,别忘了告诉我。”我想伸手抓住她,可李香兰收回了自己的手。慢慢地,她真的消失了。22分发物资的工作很累,短短几天,我迅速地消瘦下去。每天睁眼就干活,闭眼就睡觉,根本没有时间想李香兰。等我终于能从工作中松一口气时, 李香兰已经消失了一个多月了。家里的一切,还是李香兰在时的模样。我不想待在她一手布置的家中,只好去学校图书馆躲清静。在图书馆毫无目的地游荡, 我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写着“近代史”的标签旁。我突然想了解李香兰的一生, 尽管我知道希望渺茫。在书架的最上端, 立着几本书,由于拿取不方便,看的人很少。红色的书皮已经起皱, 又因为打扫不及时而让褶皱处沾上了尘土。我轻轻吹掉上面的尘土,仿佛双手捧着的不是一本书, 而是李香兰的灵魂。我小心翼翼地揭开书皮, 在书的最后几页中, 有一个用圆圈标起来的“1”。我的目光掠过下面的内容, 直达横线下面的注释。在这一页唯一的一个注释中,我看到了李香兰的一生:“李香兰(1915——1938), 在掩护学生撤退时被敌军发现, 壮烈牺牲, 年仅23岁。”李香兰离开后我没来得及流出来的眼泪,此刻全都争先恐后地跑出来。我赶紧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生怕惊扰了亡魂。李香兰一生, 短短的23年,放在历史中, 不过一行字。但我想我仍然应该庆幸, 毕竟她至少还留下了姓名。而像她一样,为了我们能过上放心地坐在沙发上吃零食打游戏的日子而奋斗的小伙伴们,那些跟我妈妈一样,在最美好的年华里死在敌人炮火中的我的哥哥,姐姐, 姨姨,叔叔们,又有几个人留下了姓名?23直到图书馆闭馆,我才跟着人流一起走出来。太阳即将落山,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大片大片的云朵白到反光,回家的太阳不愿意插队, 总是推着云朵走, 仿佛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边。几个小孩吵吵嚷嚷着从云朵下面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我一定比太阳快。”身后的小伙伴赶上来, 越过他的时候还回头调侃:“你不行,我才是最快的。”大家都嘻嘻哈哈,我突然想起我在李香兰面前说过的傻话。为了能让她带我走,我说,我不怕死。我犯傻,可李香兰没有嘲笑我, 她只是爱怜地看着我。我真的不怕死!可我也知道, 我不怕死,是因为我清楚,战争的烈火永远烧不到我身上。妈妈不怕死, 是因为她明白,她死了,更多的人才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