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不惜安宁
第 3 节 不惜安宁
婚礼前夜,我发现了女友的秘密。
她发过一条仅一人可见的朋友圈。
“如果你改变主意,新郎随时换人。”
时间是我们官宣恋情那天。
对方是她高中男同桌,十年的异性好兄弟。
我带着那条朋友圈,在他们的单身派对上找到了她。
她按着眉心,烦躁地说:“无理取闹。总是揪着过去的事情不放,难怪没人爱你。”
1
恋爱的第四年,我和顾惜的工作趋于稳定,开始谈婚论嫁。
婚礼举办的前一天晚上,她被一个电话叫走了。
“国外惯例,婚礼前夜必须要举办单身派对。”
电话那边传来熟悉的男声,“快过来啊顾惜,老地方,我们已经开好卡座了,今晚不醉不归!”
是苏阳。
顾惜的异性好兄弟。
“你……”
我才说了一个字,就被顾惜打断了,“我有很多同学,好久没见了,我过去一趟。”
我紧了紧拳,到底还是点头同意了。
这些天,因为公司里的事情,她心情一直不好。
眼看就要结婚了,我想,她去和老朋友们见见面,放松一下也好。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走得太急。
离开前,顾惜回卧室拿了个东西,再出来时,把手机落在了茶几上。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决定拿起来看看。
顾惜有删聊天记录的习惯,朋友圈也没发过几条。
所以我往下划了几下,很快就看到她四年前发的两条朋友圈。
一张我和她的合照,是当时她答应了我的表白后,在朋友圈官宣她有男朋友的事情。
而另一条……
“如果你改变主意,新郎随时换人。”
我从未见过这条朋友圈,用发颤的手指点开可见范围。
这句话,仅苏阳一人可见。
而他在下面,毫不犹豫地点了赞。
2
苏阳是半年前从国外回来的。
见家长的过程里,顾惜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便眉头紧皱,说自己要出去一趟。
我问她:“什么事?”
她步子一顿,回过头:“公司里的事情,说了你也不懂。”
语气里带着隐约的焦躁和责备。
就好像和我说这两句话,就耽误了她宝贵的时间。
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僵。
像是意识到我的难堪,她顿了顿,勉强挤出微笑:“宁哥,你帮忙招呼下叔叔阿姨和我爸妈。”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种状态的她,让我觉得有几分熟悉。
果不其然,送别双方父母后,我给她打了很多个电话,才有人接起来。
说话的却是苏阳:“抱歉啊高宁哥,我刚来这边,手机丢了,身上又没带现金,只记得顾惜的电话。”
我握紧手机,问了一句:“顾惜呢?”
“她去帮我点餐了,说怕再找不到我,就让我先拿着手机。”
他说着,嗓音里多了些笑意,显然很愉悦,“怎么了高宁哥,你找她有事吗?”
那一瞬间,我有些愣住了,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的口吻自然而又亲昵,仿佛他才是顾惜的正牌男友。
等我打车赶到苏阳说的那家餐厅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落地窗边的他。
他正在一边吃面,一边玩顾惜的手机。
而顾惜抽了张纸巾,无比自然地替他擦去溅在嘴边的汤汁。
可我还记得,刚恋爱不久,顾惜去洗手间时,我接了她一个电话。
她出来时,看到我正拿着她手机,立刻夺过去:
“高宁,我个人边界感很强,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隐私。”
“高宁哥!”
苏阳看到我,远远地挥了挥手,等我坐下后,才歉意地说:
“不好意思啊,我刚才听顾惜说,你们今天双方家长会谈,讨论结婚的事情,结果我就这么把她叫出来了……”
我没看他,沉默以对。
“高宁哥,你生我的气了吗?”
苏阳继续说,“这样,等你们结婚那天,我包个大红包给你,就当补偿,好吗?”
“高宁不会生气的。”
顾惜忽然淡淡地开口,“你的事情比较急,他分得清轻重。”
我心口一窒,终究没说什么。
直到把苏阳送回酒店,回到家,我才开口叫住顾惜:
“你让我一个人应付两边父母,有没有想过我会很难堪。”
而她一边往书房走,一边淡淡地说:
“别没事找事地迁怒我,到底是谁让你难堪,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话像一把锐利的尖刀刺入胸口,顷刻间疼得我说不出话来。
是,刚才在席间,我爸妈表现得极为市侩,一直在巴结顾家父母,想让叔叔阿姨帮我弟安排工作。
顾惜回过头,看到我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停顿几秒,到底是走过来,轻轻抱住了我。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微微放柔了语气,“你也知道,苏阳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在这座城市无依无靠,有事肯定只能找我。”
“顾惜,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家的情况。”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我弟弟的工作你不需要勉强安排,我爸妈就这样,别理他们。”
“只要你说你不喜欢我,我绝不会纠缠你。”
哪怕闭着眼睛,我还是能感觉到内心铺天盖地的难过。
“高宁,我是真心喜欢你,想和你结婚的。”
顾惜的表情有几分心疼,
“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话吗?在这个世界上,我永远不会丢下你。”
我抿了抿嘴唇:“那苏阳呢?”
她顿了顿。
“我和他只是朋友,有问题你找我,不要怪他好吗?”
我其实并不意外。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护着苏阳了。
3
第一次见到苏阳,是在我和顾惜恋爱后的那个暑假。
我打算留在学校,她便提出,让我跟她回家玩一趟。
到那里的第二天,正赶上顾惜他们高中同学聚会。
“我们班同学感情很好,每个假期都要聚一次。”
顾惜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包厢的门。
刚开门就被一道礼炮声吓了一跳,随即,我看到她被一个人抱进怀里。
“儿砸!快来见过爸爸!”
顾惜从他怀里挣开,一手搭着他的肩膀,跟他介绍我:“没大没小,这是我男朋友。”
虽然是斥责的口吻,眉眼间却都是亲昵。
而那个男孩目光落在我身上,停顿几秒,笑着伸出手:“你好啊,我叫苏阳,是顾惜三年的同桌。”
他穿着白 T 恤休闲裤,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傲气。
整个聚会期间,他都在不遗余力地向我表现,他和顾惜有多亲密。
听到苏阳吐槽她冲动,顾惜有些不高兴:
“当初篮球赛你伤了腿,还不是我帮你主持正义。”
苏阳笑了笑:“快别说了大小姐,要不是你,我们和对面还打不起来呢!”
“喂!”
顾惜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怎么说话呢!下次遇到这种事可不帮你了啊!”
“好好好,我错了,我肯定需要你啊。”
苏阳好像才意识到我坐在旁边,他举着酒杯凑过来:
“对不起啊高宁哥,我们关系好,打闹惯了,你别介意。”
他明明比我还大半岁,却一口一个高宁哥地叫我。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他们的同学就说话了:
“开什么玩笑,你高中的时候和顾惜就差最后一击了,她男朋友要是介意,介意得完吗?”
我愣了愣,就见顾惜冷下脸,杯子重重地搁在桌面上:“陈辰,你喝醉了。”
后来我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包厢里只剩下几个人。
顾惜与苏阳坐在角落,并没有注意到我。
我听到苏阳说:“咱俩约定的是,如果一直到三十五岁都没对象,就和对方结婚。现在既然你有了男朋友,我也就放心了。”
顾惜凝视着他的眼睛:“所以,你真的一点也不介意吗?”
“嗯。”
苏阳落落大方地开口,还拍了拍她肩膀,“你要幸福哦。”
离开后,我犹豫再三,还是问了顾惜。
她牵住我的手,低声解释:“那时候年纪小,关系好,随口开玩笑而已。”
我强忍住心里的酸涩,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可是他说,你们就差最后……”
那两个字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他喝醉了乱说话,你也喝醉了吗!”
顾惜骤然抬高了声音,语气严厉,我被吓了一跳。
“我和他认识这么久,如果真有可能的话,早就在一起了。”
她抓过我的手,认真地看着我,“但现在,和我谈恋爱的人是你,这应该能证明我的心意了吧?”
4
后来,苏阳去国外做交换生,又干脆留在那里读了研。
而毕业后,我们留在这座城市,由于出色的工作能力,顾惜一路升职,我也加薪好几次。
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后,她反倒对我越来越好。
可就在一切都趋于稳定,我们开始谈婚论嫁的时候,苏阳又回国了。
他回来的第一天起,就开始严丝合缝地进入到我跟顾惜的生活里。
有天我打球受伤,行动不便,又发起低烧,顾惜找了药给我吃下,晚上一直在家照顾我。
刚要睡觉,苏阳忽然打来电话:“呼叫顾惜!车抛锚在郊区,我打不到车了,快来救我!”
我抱着热腾腾的水杯,还没来得及开口,顾惜就说:“药已经吃了,你赶紧睡觉,我出去一趟。”
她毫不犹豫地撇下我,出门了。
如同之前的很多次一样。
以至于我迟疑动摇。
是不是我对她还不好,还填补不了他们之间的那三年青春。
于是,在顾惜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我筹划了一个盛大的求婚仪式。
找来了她手下关系最好的几个员工,还叫来了苏阳,见证这场仪式。
当着苏阳的面,我拿出钻戒,套在她手指上,嗓音低哑却温柔:“顾惜,我爱你。我真的真的,想让你幸福。”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
“这次求婚高组长策划了好几天呢!”
“我可是专门跟公司请了假来见证你们的爱情。”
“答应他!答应他!”
“我……”
我看了看犹豫的顾惜,有一瞬间的茫然。
我追了她两年,恋爱又四年,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她犹豫半天,看了看门口的苏阳,终于还是答应了我的求婚。
“哥们儿,你的手机一直在响。”
出租车司机的提醒让我蓦然回神,低下头,才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字眼。
——小苏阳。
这是顾惜给他的备注。
咬了咬嘴唇,我还是把电话接了起来。
“高宁,我的手机忘在家了吗?”
我应了一声,又强压下心头那些翻涌的情绪:“要我给你送过去吗?”
“不用了,你放在那里吧,我等会儿回去拿。”
电话挂断,车很快停在酒吧门口,我定了定神,循着聊天记录里的卡座号找过去。
昏暗的灯光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闯入视线。
苏阳坐在卡座里,正喝着酒。
一个漂亮的女人走过来,就要顺着他的脸往下摸去。
顾惜猛地上前一步,拍掉了那个女人的手:“你别碰他!”
女人一愣,恼羞成怒道:“你谁啊?多管什么闲事?!”
顾惜不假思索,一字一顿地说:“我是他女朋友。”
5
“顾惜。”
她猛然回头,看到我站在不远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该怎么形容呢?
惊讶,慌乱,恼怒,好几种情绪在她脸上交织,最后都褪成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明天就要办婚礼了,你这么晚过来干什么?”
她目光落在我手中,眼神一冷,“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随便碰我的手机?”
“对,但我现在就是碰了。”
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如果我不过来,也看不到,原来你在别人面前,都是自称他女朋友的。”
我伸手指向她身后的苏阳,而他笑着,落落大方地说:
“对不起高宁哥,顾惜只是想帮我解围。”
我看着他。
那张英俊的脸上,流露出歉意的表情。
他还是和之前一样,每一次都落落大方,理直气壮,反而衬得我像没事找事一样。
脑中理智的弦骤然绷断,我打开顾惜的朋友圈,翻到四年前那条。
“如果你们两个清清白白,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顾惜看着我,抿了抿唇,神情一瞬间严肃起来。
“我……”
苏阳似乎想要开口解释,可才说了一个字,就被顾惜打断了。
她看着我,眉头紧锁:“高宁,我们明天就要结婚了,你现在追究四年前的事,又有什么意义?”
“总是揪着过去的事情不放,难怪总说没人爱你。”
骤然涌上的难过几乎把我整个人吞没。
见我这样,顾惜表情又软化下来:“有话好好说,别闹了好吗?”
意识到不对劲,她那些同学都围了过来。
在苏阳语气委屈的陈述里,我变成了一个疑神疑鬼,结婚前夜偷看女朋友手机,还专程来翻旧账的人。
这些人都是苏阳带来的朋友,又有三年同窗情,立刻就站在了他那边。
一个心直口快的男生直接开口:“高宁你这就没必要了啊,他俩要能成早就成了,还轮得到你?”
顾惜低声喝斥:“闭嘴。”
我用力掐着手心,想让自己保持冷静,可声音还是带上了抑制不住的颤抖:“好。”
“既然你们这么相爱,明天的婚礼场地,就让给你们了——”
我把手机放在吧台上,转身就走。
顾惜却追上来,从背后一把抱住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高宁。”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被音乐声裹挟着传进我耳朵里,情绪模糊不清。
“那只是一个玩笑。我和苏阳从前确实比较亲密,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而一想到关于未来的事情,我能想到的人,只有你。只有你在我后半生的计划里。”
“我说错了话,你骂我,就是了。可是别否定我对你的心意,别丢下我,好吗?”
灯光昏暗的酒吧里。
她把我抱得很紧、很紧。
一如我喜欢上她那天。
社团登山活动,因为地面湿滑,我从陡峭的山坡边缘摔下去,是顾惜眼疾手快拉住了我。
我其实很瘦,但再怎么说,也是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
她就那么生生拉住我十分多钟,直到最前面的同学折返回来,把我们救了起来。
因为救我,顾惜的手臂脱臼了。
我很愧疚,她反倒安慰我:“没事,那种情况,就算是谁都会去救你的。”
我听完这句话,愣了很久。
小时候我和弟弟同时掉下河,爸妈同时着急去救他,而我灌了一肚子湖水,被救生员捞上来时已经昏迷,肠道感染,差点送了命。
我一直觉得,这世上没有人会爱我。
而顾惜是唯一的例外。
所以哪怕我们在一起这么久,都没有那种恨不得每秒黏在一起的热恋期。
她对我,也始终温柔平静。
都不要紧。
有一个人肯爱我,肯把我计划进她的未来里,已经很难能可贵。
“……顾惜。”
我盯着她紧扣在我腰间的手,声音有些发抖,“我已经不敢相信你了。”
她贴着我的身体微微一僵。
然后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点开那条朋友圈:“如果你不喜欢,我现在就删掉它,可以吗?”
“还有明天的婚礼,为了让你安心,苏阳也不会出席。”
她的口吻,几近哀求。
我终究是,再一次心软了。
6
这天晚上,我总共没睡几小时。
天刚蒙蒙亮时,就被人叫起来,换上西装、做造型。
一切流程都走得很顺利。
顾惜的同学里,也没有再看到苏阳的身影。
于是我那颗莫名不安的心,一点点放松下来。
婚礼现场,二十多年没给过我好脸色的我爸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惜惜人不错,你弟弟的工作多亏了她,你可千万不能不听她的话。”
我心下一沉:“什么意思?”
他却不肯再回答。
音乐声响起,在满场喧闹的祝福声里,司仪侧过身,让出投影大屏。
按照流程,那上面会播放一个几分钟的短视频,是我和顾惜恋爱这些年的甜蜜回忆。
我和她一直没做过什么浪漫的事情,我几乎把相册翻了个底朝天,才勉强凑了两分钟出来。
然而屏幕上,忽然画面一暗。
好像是在灯光昏暗的 KTV 角落,顾惜喝醉了,坐在苏阳腿上,身体前倾看着他:“为什么不能考虑我?”
苏阳往前凑了凑,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还不到时候,我想去外面的世界走走。”
紧接着画面一转,夜色里,顾惜开着车,苏阳举着手机拍她。
“你大半夜来找我,高宁不会生气吗?”
顾惜语气淡淡:“生气就生气,反正没什么比你的安全更重要。”
最后的最后,是昨晚的酒吧。
苏阳举起酒杯:“新婚快乐。”
而顾惜紧盯着他的眼睛,目光沉痛:“有什么可快乐的?”
“你不是挺喜欢高宁的吗?”
“不是你,那是谁都一样了,都是将就。”
视频中断了。
满场寂静。
我忽然想起昨晚,离开酒吧前,苏阳灌了一瓶酒,醉醺醺地和我握手:
“不能去现场……也没关系,高宁哥,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新婚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
原来,这就是他准备的礼物。
巨大的痛楚海啸般席卷过来,有种深入骨髓的冷,一寸寸冻结了我的血管。
视频播完后的每一秒时间,都被我心头的煎熬拉扯到无限漫长。
“……高宁。”
顾惜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宴会厅的大门忽然被推开。
苏阳穿着一身笔挺的高定西装,抱着一大捧玫瑰走进来,脸上还残留着醉酒后的红晕。
他停在台下,仰头望着她。
缓缓举起手里的戒指:“昨天你来的时候,把七年前这个戒指也带来了,我懂你的心意。”
“顾惜,外面的世界,我已经看够了,不用再等到三十五岁。”
“现在我来带你走,跟我离开吧。”
7
来之前,他应该是喝了不少酒,眼睛里带着微醺的醉意。
而我身边的顾惜,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就那么直勾勾盯着苏阳手里那个银戒指,仿佛被一拥而上的回忆吞没。
半晌,她终于开口:“你说过,自由比我重要。”
“我弄错了,顾惜,我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你嫁给别人,然后我们之间再无可能。”
苏阳深情地说着,“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你说,只要我愿意,新郎可以随时换人,这句话,是不是永远有效?”
顾惜没有立刻回答。
她下意识转头看了我一眼,看到我呆呆地站在旁边,眼里闪过一丝歉意。
“高宁,我会补偿你的。”
她低声而快速地向我解释着,“苏阳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当着过去这么多同学的面,我不能让他那么丢脸。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说完,不等我反应,她又重新看向苏阳:“是。”
人群哗然。
无数情绪各异的目光投在我身上。
惊诧,同情,鄙夷。
还有一句被清晰传入我耳中的话:“好惨啊,被抢婚就算了,连他对象也不向着他。”
那个瞬间,我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心头有一点反复吹熄后又点燃的火苗,终于彻底熄灭,再也不能亮起了。
顿了顿,顾惜又说:“但是……”
后面的话,我已经不想再听,也确实没什么必要了。
“顾惜。”
我在她身后轻声开口,“这个婚不结了。”
“我也不需要你的补偿,再看你一眼,我都会忍不住吐出来。”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下了台。
“高宁!”
顾惜在身后叫我,可我没有回头,只是一个劲往门外走。
却刚走到门口,就被我爸妈拦住。
我妈抓住我手腕,压低了嗓门,急声说:“高宁你是不是疯了?亲戚朋友都在,你这么跑了算怎么回事?”
“都这样了,我不该跑吗?”
我妈愣了一下,又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啊,我看惜惜人挺好的,是不是你做得不够好,没把她抓住?”
我木然地看着她,半晌,忽然笑出来声来。
“妈,你真的是我妈吗?你这么恨我,为什么当初要生我?”
她盯着我空洞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直到我爸严厉地开口:“这婚你不结也得结,没得商量!等会儿你去跟惜惜道个歉,一个大男人,心胸放宽广点,要有容人之量。”
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我弯下腰去,一阵干呕。
再在这里多待一秒,我都会吐出来。
见我这样,我妈又放软了些语气。
“高宁,我们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我们做父母的考虑一下。你年纪也不小了,离开惜惜,还能找到更好的人吗?”
说话间,门再次被推开。
顾惜疾步走出来,看到我还站在这里,似乎微微松了口气。
“高宁,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我看着她,“婚礼的流程,最后一次是你去对的,视频也是你确认过的。顾惜,我错了,我自甘下贱追了你两年,是我不对,可你要是这么恨我,为什么要办这个婚礼,为什么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丢脸?”
顾惜整个人都僵住了:“我没有。”
“不许胡说!”
我爸在旁边呵斥了一声,又和颜悦色地跟顾惜赔笑,“惜惜,你们说,我们进去招呼下亲戚朋友。”
离开前,他不忘警告地瞪我一眼。
那天见完家长,他们还在我面前数落顾惜不懂礼数,可没过几天,态度就彻底变了。
我心里忽然有了个猜测。
“顾惜。”
我看着他,“你是不是背着我,给我弟安排工作了?”
“……是。但高宁,那是因为,我是真心想嫁给你的。”
顾惜伸出手来,似乎要握住我的手,
“今天真的是个意外,走到今天,我和苏阳已经不可能了。我刚才那么说,也只是因为,他一直都是个特别要面子的人,我不想让他那么丢脸。”
“但是,我肯定不会和他结婚,我只想嫁给你。”
我想哭,又想笑。
我爸妈要攀上人家,弟弟要工作。
苏阳要面子。
顾惜要苏阳。
那我呢,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而已。
我爸妈出价,顾惜给钱,就这么简单。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8
“别碰我!”
我后退一步,厉声呵斥,“你真脏,你真脏啊顾惜!”
她眼神微微黯淡下去。
我不再理会她,定了定神,重新推门走进去。
台下第一桌,是顾惜的同学好友。
此刻穿着白衬衫的苏阳正坐在那里,接受着其他人七嘴八舌的安慰。
“别难过啊老苏,顾惜不是也算应了你吗。这毕竟是婚礼,她爸妈和亲人同事都在呢。”
苏阳语气倔强:“她不是说喜欢我喜欢了十年吗?我就要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我比高宁更重要,不然她凭什么向我证明自己的心意?”
另一个男生献宝似的开口:“怎么样苏阳,我给你剪的视频还不错吧?”
苏阳看了他一眼:“挺好的,改天我就跟我爸打个招呼,正好他们部门最近缺剪辑师。”
他从来众星捧月,没受过什么挫折。
连问另一个人要心意,也要以伤害我为代价。
我垂眼笑了笑,然后走过去,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端起桌上的酒杯,直接砸在他头上。
“你干什么?!”
苏阳捂着头大叫一声,。
“高宁,你是不是有病?”
苏阳气得瞪着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顾惜选了我,我要是你,早就无地自容地跑回家去了,你还有脸来找我麻烦!”
我平静地看着她:“破坏人感情、甘愿当小三的人是你,我为什么要无地自容?”
他好像被这几个字刺中了:“谁是小三?你弄清楚,我认识顾惜比你早多了,在你还没见过她的时候,顾惜就已经跟我表白了!你只不过是捡了我不要的东西,而只要我开口说一声,她会随时丢下你,选择我。”
“在这段感情里,你才是那个小三,懂吗?”
我懒得再跟他打嘴仗,只是拿起桌上的酒瓶,又一次砸在他胸口。
瓶子碎开,里面的液体滴滴答答往下淌。
“高宁!”
直到顾惜和我爸妈冲过来,制止了我。
“高宁,你是不是疯了?!”
对,我是疯了。
谨言慎行,小心翼翼,委曲求全,自甘下贱地活了二十五年。
才意识到,原来疯了才能得痛快。
我爸狠狠甩了我一个耳光,还要再打,却被顾惜拦住。
“叔叔,别生气,我来跟高宁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藏着一抹隐痛,“高宁,别这样,我会补偿你的。”
苏阳站在一旁,不敢置信:“顾惜,你没看到他打了我吗?”
顾惜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睛里多了一抹果决。
“苏阳,我以前真的喜欢过你很久,甚至刚才看到你拿出那个戒指的时候,我还是觉得,你向来要面子,不能让你这么丢脸。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
“但现在,我确认我喜欢的人是高宁,你还有很多亲人,爱你的朋友,可是他只有我。我不能离开他。”
这一番话,说得苏阳眼睛都红了。
可能顾惜自己都觉得很动容吧。
但我的心里,已经毫无波澜。
深吸一口气,我尽量平静地看着顾惜,看着我爸妈:“我弟的工作,不关我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我不参与。”
顾惜好像预感到我要说什么:“高宁,我……”
我打断她:“顾惜,我们彻彻底底地结束了。”
9
一场最终变成闹剧的婚礼,不了了之。
不知道是哪个好事之人录下视频,发在了网上。
原本千夫所指的是来抢婚的苏阳,可在某条评论之后,风向渐渐发生了改变。
“兄弟们,有内幕。那个原本的新郎是个吃软饭的凤凰男,靠着女方家里才一路升职加薪,还带着全家攀女方关系。来抢婚的那个,是救人于水火的大侠啊!”
“现在婚礼没办成,工作他们也赖着不肯辞。”
那人甚至爆出了我的手机号码,一时间,我的短信和好友申请都被铺天盖地的辱骂塞满。
查到发评论的人,没我想象中困难。
从他没来得及关掉的关注列表里,我找到了苏阳的头像。
我直接截图,发给顾惜。
“今天结束前,你让他处理好,不然我会报警。”
顾惜几乎是立刻就回复了我:“高宁,你在哪?我们见一面,谈一谈,好吗?”
真新鲜啊。
从前恋爱四年,她几乎没有秒回过我的消息。
从前我曾经委婉地说起过这事,那时候,她只是淡淡地看着我:
“高宁,不是非要时刻黏在一起,才能证明我们感情好的。”
而现在。
我不理会她,她就一条一条消息地发来。
千般万般地解释。
我不回复,她也百折不挠。
直到晚上,那条评论还是没有删掉,来骂我的短信越来越多。
我干脆关掉手机,打车去附近的警局报了警。
第二天,我在警局见到了苏阳。
他顺风顺水地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栽跟头,看我的表情极其难看,却在警察的要求下,不情不愿地向我道了歉,然后让他的朋友删掉了那条评论,又重新发了条澄清视频。
等一切结束,走出警局时,天已经黑了。
顾惜就站在门口。
短短半个月,她瘦了一圈,脸色憔悴不少。
那双曾经我为之着迷的明澈眼睛里,此刻黯淡无光。
看到我,顾惜快步走过来,凝视着我的眼睛:“高宁,我终于见到你了。”
此时此刻,苏阳也站在我身边。
可她的眼睛里,仿佛只能看到我。
“你一直不接我的电话,不回我消息,那天搬走后,你也没再去过公司……”
顾惜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高宁,我说过,那天是最后一次了,我以后会一心一意地对你。”
“顾惜!”
苏阳在旁边咬牙切齿,“你对得起我吗?!现在这算什么,你明明答应我,会永远等我!”
他太天真了。
再长情的人,也不会永远等着谁。
例如此刻的顾惜。
顾惜目光转向他:“苏阳,你找人在网上造谣高宁,曝光他的手机号,我们现在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朋友?谁要和你做朋友?”
苏阳近乎冷酷地笑了一声,“顾惜,是不是戏演久了,你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谁家朋友会给对方送戒指,表白一次又一次,会在喝醉后亲到一起去——你敢不敢告诉高宁,去年平安夜,你借口出差,跑来英国找我的时候,我们发生了什么?”
顾惜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嘴唇翕动两下,最后也只是一脸绝望地看着我。
我垂下眼睛,笑了笑:“这么脏的事情,你说出来也不脸红,果然物以类聚。”
良久,她低低开口:“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高宁,我真的没想到他会来婚礼现场,那个视频的事情我也不知情,伴郎是我们高中同学,和苏阳关系一直不错,所以才答应他做出这种事情。”
“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我给你最好的一切,可以吗?”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甚至带上了一丝痛楚。
恋爱这么久,她在我面前总是淡淡的,很少表现出这样鲜明的情绪。
如果是从前,我大概会觉得很难过。
因为那个时候,我是那么那么地喜欢她,被她主导着情绪,卑微地渴求着她能给予我从未在别人身上得到的爱。
为此,我强迫自己忽略她一次又一次对苏阳的偏爱。
甚至给自己洗脑,只要她肯爱我,哪怕我不是第一顺位,哪怕我受点委屈,也没有关系。
但委屈是不能求全的。
委屈只能求来更大的委屈。
“顾惜。”
我面无表情地开口,“可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一看到你,甚至只是想到和你生活在同一座城市,我就觉得恶心反胃。”
10
婚礼闹成那样,我跟公司请了一星期的假。
我的上司是个比我大五岁的女人,叫唐敏。
她与我虽然不算相熟,却有知遇之恩,我性格内向不讨喜,在公司没交到什么朋友,婚礼给出去的几封请柬里,就有她。
她准许了我的请假需求,甚至给我多批了一星期,然后提出,想跟我见一面。
“那天发生的事情,还有网上的视频,我都看到了。”
她坐在酒店楼下的咖啡厅里,神色平静地看着我,“高宁,你还打算继续留在这里上班,还是想换个环境去拼一拼?”
我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心头忽然浮现出一抹紧张的期待。
果然,唐敏继续说:“公司要在广州成立分公司,需要几个熟悉业务、工作能力强的人过去开荒,工作量比现在大,也很辛苦,但你会得到应有的回报。”
“要不要去,你决定,可以不用急着回答我。”
毫无疑问,她给我的,是一个天大的机遇。
“唐敏姐,为什么您会选中我?”
她笑了一下:“因为,我有过和你很像的经历。”
“高宁,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工作和能力不会背叛你,对你最长情的人,是你自己。”
于是最终,我告诉她,我愿意去。
那天离开警局后,顾惜曾经试图再追上来,和我谈谈。
当着她的面,我毫不犹豫地拨通了报警电话。
那天晚上,我写了篇长文,把这几年发生的事情,明明白白公之于众。
并且告诉大家,我弟工作的事情,自始至终我都不知情,就交给我爸妈和顾惜自己去协商解决。
评论区不乏有人骂我,说我串通我爸妈攀高枝。
我大致扫过一眼,就神色平静地关掉了。
去广州后,我换了张新的手机卡,也开始了新的生活。
如唐敏所说,分公司什么都在开荒阶段,工作强度很大,也很辛苦。
这样也好。
每天光是工作已经让我筋疲力竭,就没有什么余力再去悲伤。
只是偶尔,我还是会梦到顾惜。
在一起的四年,她对我其实也有过很好的时候。
有段时间我骨折住院,因为行动不便,连上厕所都要她帮忙。
顾惜一个有洁癖的人,自始至终都没有一句怨言。
从小到大我爸妈都没怎么给我过生日,知道这件事之后,每年我的生日,顾惜都策划得特别认真。
亲手做的蛋糕、很难抢的游乐园通票、我在购物车放了半年都没舍得买的新电脑——每一份礼物,她都用尽心思。
只是,人最怕比较。
我一直用“她也对我很好”来催眠自己,以至于强行忽略了一个事实——如果要在我和苏阳之中选一个,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走向他。
所幸苏阳又回来了。
她做出了选择,我也做出了选择,还不算太晚。
也许是因为昨晚梦到了顾惜,醒来后我怔然了片刻,才去洗漱。
然而就在我走到公司楼下时,才发现那里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顾惜。
11
离开原先那座城市后,我多多少少还是从大学同学那里,听说了她的消息。
婚礼上的事情闹大后,加上我的长文澄清,她的公司以个人道德缺失和作风不良为由,将她辞退。
顾惜投了很多封简历,都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甚至牵连了她在体制内工作的父亲。
而苏阳家里是做新媒体的,风评败坏后,口碑和经济效益都大幅度下滑。
到最后,他们彻底吵翻,连朋友都没做成。
十年长情,在现实的利益面前,竟然也不堪一击。
“高宁。”
原本我想当做没看见,可顾惜却叫住了我,“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找我干什么,想让我给你介绍一份工作吗?”
顾惜摇摇头,表情近乎贪恋地看着我:“你消失了快三个月了,原先那个号码打不通,连你爸妈都说联系不到你。”
“嗯,所以你有什么事吗?”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顾惜,你因为品德败坏丢了工作,可是我还要上班呢。”
她轻轻扯了下唇角:“你还关心我的近况,是吗?”
“只是想看笑话而已。”
我不再理会她,径直走进公司。
然而直到中午快一点,我和同事忙完方案的事,打算出门吃个午饭,才发现她居然还在楼下。
就在广州将近四十度的天气里,暴晒了一上午,连嘴唇都发白。
接下来几天,都是如此。
广州的天气多变,有两天下午,突然下起暴雨,行人都匆匆躲避,只有她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下班后,她看到我背着包路过,有些艰难地挤出一个微笑:“高宁。”
我头也没回地走了。
这种近乎自虐的行为,她倒是很坚持。
也许是为了感动我,或者感动自己。
可是我的心里一派寂静,甚至连怨恨都在一点点淡去。
那天晚上,我加班改方案到半夜一点。
走出公司门时,风有点冷。
我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走了几步,却一阵头晕目眩,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上。
旁边一道身影飞奔过来,及时扶住了我。
顾惜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高宁,你怎么了?”
我喘了两口气,勉强让气息平静下来,然后挣开了她的手。
“我没事,可能晚上没吃饭,有点低血糖。”
“我送你去医院。”
“顾惜,收收你自我感动的行为,这种迟来的深情,真的只会让我恶心。”
我表情漠然地看着她,“我现在的生活很充实,工作很有挑战性,我很满足。如果你真的想让我过得轻松一点,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顾惜的眼睛几乎快被痛意和懊悔填满了,她看着我,嗓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颓丧和无助。
“高宁,就算我像你之前那样,锲而不舍地追你两年,你还是不能原谅我吗?”
我冷笑一声:“顾惜,这个世界是以你的意志为中心运转的吗?造成伤害后,你只要道歉,我就该原谅你吗?”
从前我在她面前卑微忍耐惯了。
如今的尖锐攻击性,她大概是不习惯,只是怔怔地看着我。
“别再骚扰我了,如果明天你继续站在我们公司楼下,我会报警处理。”
我丢下这句话,转头就走。
头还轻微地发着晕,所以我走得很慢。
但每一步都很坚定。
12
后来有一年时间,我都没再听说过有关顾惜的消息。
但分公司发展顺利,人员几度扩招,我已经坐上了项目组小领导的位置。
每个月的收入,几乎是从前的三倍。
我渐渐明白了当初唐敏说过的话。
我不会背叛我自己。
对自己的爱,只会日渐深刻,而永不消退。
那天,部门拿下了一笔上千万金额的合同,为了庆祝,去附近一家海鲜餐厅聚餐。
席间,我喝了几杯酒,头有点晕,出去天台上醒酒。
湿润的凉风拂过面颊,手机忽然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
“你好?”
我接起来,问了好几声,那边却迟迟没有说话。
还以为是有人打错,我正要挂掉,顾惜嘶哑的声音就这么响起来:“高宁。”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的?”
她好像是轻轻笑了一下:“一个将死之人,想见你最后一面,就算对我再不齿,他们也会把电话给我吧。”
我冷声说:“顾惜,你快三十岁的人了,耍这种无聊的手段有意思吗?”
“……”
“高宁,我没有耍手段。”
“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快要死了。”
半年前,顾惜终于找到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却在入职体检时查出了白血病。
有配型合适的骨髓,她做了手术,但排异反应严重,病情反而一再恶化。
“清创……很疼。以前是半个月一次,现在越来越频繁。”
“我可能快坚持不下去了, 临死前,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高宁,你可以再来见我一面吗?”
沉默良久, 我还是问她要了医院的地址。
见面之前,我都在心里想着她用苦肉计装病骗我过去的可能,却在走进病房后,一下子就确认了她说话的真实性。
因为顾惜脸上的憔悴痛苦, 和因为长期病痛而笼罩的那股死气, 是没法演出来的。
大学那会儿, 她算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哪怕我们恋爱后, 还时不时会有学弟学长在表白墙发出偷拍的照片, 询问她单身与否。
可现在躺在病床上, 快要瘦成一片纸, 面色惨白的顾惜,看上去是那样陌生。
“……看来你现在过得还不错。”
她艰难地冲我扬起唇角,“高宁, 总算这世界没有对你太差。”
我想了想, 问他:“苏阳没有来看你吗?”
就算之前闹翻了,他们毕竟是十多年的朋友。
“他结婚了。”
我点点头:“哦, 那是该避嫌。”
我在她病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柜子上几个已经皱巴巴的橘子,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终至无声。
顾惜突然说:“高宁, 我真的,很后悔。”
“现在想想,过去是我不知珍惜, 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只是那时候, 我被执念蒙蔽了眼睛,苏阳越是若即若离, 我就越是放不下他。”
“现在这个样子, 也许就是报应吧。”
我沉默片刻,站起身来:“别想那么多, 好好养病吧。”
她慌乱地坐起身,不知道是不是牵扯到了创口,痛得嘶了一声, 又惊慌失措地看着我:“你这么快就要走吗?”
“我过来述职, 等下总公司那边还有会议。”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黯淡了:“所以, 你并不是专程回来看我的……也是,我做出那么伤害你的事情, 不该痴心妄想。”
她苦笑一声,表情难过到极点。
“再见,高宁。”
我转身, 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地面刚拖过,有些湿滑,我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护士与我擦肩而过,走入身后顾惜的病房。
片刻后, 从里面传来她压抑着极大痛苦的嘶哑吼声,几乎令人心惊肉跳。
我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包带。
可我走得很稳,连头也没有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