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相忘止宇
第 6 节 相忘止宇
我觉得,我女朋友好像重生了。
她好像发觉我是个渣男,在玩弄她的感情。
而且她开始对我那个如白纸般的弟弟特别好。
那天,我见到她把我弟堵在墙角。
仰头,红着眼隐忍地摸着他的下颌,说:
“真的,我真傻。”
“原来你才是我一直要找的人。”
“上辈子我错过了你。”
“这辈子,我用我的一切补偿你,好不好?”
1
这是何菡初第五次没有和我一起回去了。
换做以前,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坐在窗户边,盯着屋外连绵的雨。
确保自己能被雨淋湿得恰到好处。
然后冲进了大雨里。
2
何菡初跟齐明坐在咖啡店里。
女孩撑着下巴,晃荡着小腿,在桌子底下不停勾弄着男生的手。
我推开门,闯入店里。
一道铃声划拉过静谧的气氛。
我弟吓得脸色苍白,而何菡初放开了自己的手,抬眼看我。
“你怎么来了?”
我略带戏谑地笑了笑。
“你说好在学校门口等我的,又忘啦?”
我凑近她,快撞到她鼻尖了。
我对自己的长相有足够的信心。
于是女人迟疑半晌,还是垂眼,跟我道了歉。
“抱歉。”
“小明有不会的功课问我,我才耽误了时间……”
“没能来找你。”
“……”
我笑了笑,大度地说没事。
余光,瞥见了我亲爱的弟弟。
他的拳头捏紧在桌子底下。
难过的神情,快藏不住了。
3
中学时,被那群人摁着脑袋塞进马桶里时,我就发过誓。
我会不择手段地过上我想要的生活。
绝对不要让别人看见我狼狈的样子。
所以我不是个好人,一直都不是个好人。
我努力学习,练习各种各样的技能,思考怎样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人看,扩展自己的交际圈,成为人群的中心。
我不择手段地让自己变得很优秀,特别优秀,优秀到别人谈论起我的名字,都会说:
“齐宇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男孩子。”
我好不容易获得了我那不苟言笑的父亲的认可。
老师喜欢我,朋友支持我。
我以为我的人生,能一直保持这样一个微妙的平衡。
直到齐明的出现。
4
他是我爸在外面的私生子。
齐明是自己找过来的。
他一出现,家庭的平衡就破了。
我质问我爸为什么在外面有过其他女人,甚至还有了另一个儿子,他沉默。
而齐明缩在屋子的角落里,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而且,齐明身上似乎自带一种魔力。
他那种魔力,是像走丢小狗一样的可怜兮兮,和我这人的装模作样不同。
好像围绕在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会可怜他。
不久之后,我爸就开始护着他。
朋友也全叫我对他好一点,说这不是我弟的错,叫我千万不要学小说里写的那样,做一个恶毒的继兄。
我又一次感受到了危机感。
因为我突然发现,身边的所有人都在被他抽走。
我必须得维护自己的领地。
5
于是我抢走了何菡初。
不过与其说是抢,不如说是齐明自己拱手让给我的。
齐明这个热心善良的人,参加过一次抗震救灾活动。
他在那里救下了去山区游玩的何家千金何菡初。
可惜的是那时何菡初视力有些受损,意识有些模糊。
没能很清晰地记住他。
于是,被我先一步占领了。
何菡初费尽心思,就想找出当初在灾区救她的那个人。
齐明却死活不愿意相认。
我说,弟弟,你实在不愿意让她认出你,就把她介绍给我吧。
齐明那时咬着牙答应了。
可是我想。
他现在大抵是后悔了。
6
何菡初啊。
何菡初是个温柔善良的人。
她对我好的时候。
一日三餐从来都不落,换着花样给我做可爱的便当。
给我吃的青葡萄,都是带剥完皮的。
只是她一夜之间。
对我,好像就变了。
由从前的热情变为抵触,我打的电话,也开始不愿意接了。
周六的早上,我去了何菡初的画室。
她是学油画的,国外顶尖美院毕业。
画室里除了阳光散落的味道,还有松脂的香气。
踏进一片宽阔的场地,老远就见到抵着画架睡觉的女孩。
似乎是通宵了,女孩的呼吸平缓。
我凑过去看她的画纸。
上面的人与我有三四分像,朝着画者笑,还未抹上颜色。
好半晌,我才反应过来。
确实不是我。
是齐明。
7
我好像盯着画太入神,连身后的女孩醒来都不知道。
我是蹲着的姿势,回身,正巧看见她在无声地看着我。
“怎么啦?干嘛画我弟。”
“下次也画一下我呗?”
我把她搂进怀里,她叹了口气,抱住我。
“没空。”
动作挺温柔,话倒也挺绝情。
我觉得拿各怀鬼胎这个词来形容我们两人现在的心态,再合适不过。
不过,我确实是个善于伪装的人。
我眨了下眼,回身看她。
“菡初,我要是做了什么你不喜欢的事,你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
“别憋着,笨蛋……”
我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不仅是为了展现自己温柔的一面。
更是为了寻求一个缓和关系的方法。
有时候互相不说,才是造成感情裂痕的罪魁祸首。
而我现在,还需要何菡初。
她棕色的眼眸盯了我半晌。
那样严肃认真,让我有了种我在为自己挖坑的预感。
不久,我听见她问我:
“那天,救我的人真的是你吗?”
8
“……”
我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何菡初名校毕业,家里的产业涵盖半城,是我达成完美人生道路上,一个理想又合适的结婚对象。
先前我确实是奔着结婚才跟何菡初在一起的。
在一起之后,我才发现,我在感情方面,也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孩。
所以简单概括,我动心了。
于是骗起她这个人来,有些棘手。
只是,她没有等我的回话。
她推来了我,第一次,我在她眼里见到了失望的神色。
“不用回答了。”
“……”
是啊。
我的沉默,似乎已经回答了一切。
只是,我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好像自己好不容易建起的城池营垒。
轻而易举地,就被人轰然间抽塌一样。
9
“所以呢?你跟何菡初分手了?”
学校的天台上,我跟另一个女生一起喝着手中的咖啡。
她叫于雪晴,我的学妹。
虽然是学妹,但算我为数不多真心交的几个朋友之一。
因为我们中学时就认识了,她见过我曾经被霸凌的样子。
也帮着我,报复过那几个霸凌我的男同学。
我低头蹭了蹭易拉罐口。
这样的情况,何菡初没明确跟我分手,估计也不远了。
“啊对了,你弟弟这几天经常来找我。”
于雪晴伸了个懒腰,朝我笑嘻嘻地说。
……
现在叫我回想一下的话。
我一定会警惕那天于雪晴对我说的话。
“啊对了,你弟这几天经常来找我。”
因为逐渐地。
于雪晴与我谈话的过程中,慢慢就多了齐明的身影。
何菡初不怎么联系我后。
经常跟我说话的人就是于雪晴。
我的日子依旧很忙,我有很多比赛需要参加。
因为不只是感情方面,我需要在每一个地方都做得完美,才能保持住自己的人设。
这样的日子很累,我其实一直都这样生活的。
我从没抱怨过,直到那天,我有个演讲比赛。
在后台发生了一件事,让我觉得我一直以来的人生。
像一个笑话。
10
我是最后一个上台演讲的。
也算是压轴。
所以最后化妆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门被人大力推开时。
我正在最后一次整理自己的领带。
来的人,是我好久好久不见的女友,何菡初。
哦,她手上,还拉着另一个男生。
我的弟弟,齐明。
她怒气冲冲,而齐明抿着唇,脸色惨白。
她把男生带到我面前,然后把男生的袖子摞起来给我看。
“这些都是你弄的吧?”
齐名白生生的手臂上,有着一条又一条的红痕。
似乎是鞭条抽打的痕迹,我扬了扬眉。
这举动,似乎让她更生气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
“呵,齐宇,连自己的弟弟都不放过是吧?”
我的好弟弟依旧只是别过脑袋,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拽着何菡初的衣袖。
“好了,菡初,你别问了。”
“不关我哥的事……”
菡初。
叫得多亲密呀。
我垂眼盯着他手上的伤,伤是怎么来的我并不知道。
不过,何菡初似乎认定,我就是那个蛇蝎心肠的罪魁祸首了。
我刚想开口解释。
门那边又进来一个人。
于雪晴手插着口袋走进屋里,见到她我松了口气。
想要自己笑得从容点。
“何菡初,你好好想想,我为什么要对自己的亲弟弟做这种事?”
“于雪晴你来得正好,你是知道的,我之前也被霸凌过,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我就顿住了。
因为,我看见了于雪晴的表情。
她还从没像此刻一般厌恶地看着我。
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忆起。
这几天,于雪晴总在我耳边提齐明。
“你弟怎么这么害羞啊。”
“你弟高数真的很烂诶。”
“今天在食堂碰见了你弟。”
“你弟……”
寂静的休息室里,最后响起了她的声线。
我听见,她一字一句地说。
“齐宇,我真是看错你了。”
“被霸凌过,就要霸凌到别人的身上吗?”
11
这样的场景有些太过似曾相识。
我看着齐明可怜兮兮地拉着何菡初的袖管。
我看着于雪晴下意识地挡在他的身前。
我朝他们笑,尽管我的整个手臂都在颤抖。
“是吗?如果认为我是霸凌者的话,就报警吧。”
“让警察处理,好吗?”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
何菡初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我听见她说:
“给你弟道歉。”
于雪晴挡在了我的身前,低着头奉劝我:
“齐宇,我不想你变得那么恶毒。”
又没有做错事,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骂我?
我侧身看去,齐明的样子当真是委屈得很,其实他明明知道霸凌他的人不是我吧。
可他偏就不说。
我抽走自己的手腕,撞开了他们两人。
“不好意思,两位,我真的很忙。”
“我要演讲,我要拿第一的。我没时间理你们。”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参加你的演讲啊?”
于雪晴在我身后这么说着,可是我没有管。
我没有回头,登上了演讲台。
尽管身后空无一物,我依旧会向前走的。
12
那场演讲,我结束得很顺利。
谢幕时掌声不断,我微笑着致谢。
可思绪却不在那里。
我看着,舞台下。
穿着西装的齐明被何菡初拉着离开,于雪晴在他身后,略留恋地勾了勾他的衣角。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聚光灯落在我的身上。
我没有落下风,我没有让自己难堪。
我的心情。
却依旧被排山倒海的失落给吞噬了呢。
……
没过几天,何菡初突然来找我了。
其实我没那么多时间处理感情上的事。
何菡初不在了,也能有其他女人替代她。
可是盯着短信界面的时候。
我突然发现,自己还是有点难放下她。
是,我就只和她谈过,刚开始确实是为了自己的后路,后来,我是真有点喜欢她。
我怀抱着那一点点期待,期待她会回头看我。
或者是发现,我根本没有霸凌自己亲弟弟的可能。
却被她叫到偏僻的体育馆里。
然后她死拽着我的手腕说:
“齐宇,你能不能放过你弟?”
“你为什么要造谣,说你弟是插足我们俩感情的小人?”
“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能不能要点脸,齐宇?”
我眨了眨眼睛,简直快被气笑了。
那一点点对她的留恋,也在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不是,何菡初,你从谁那听到我造谣了?”
她嗤笑一声:“不是你还有谁?”
“你弟那么善良,总在我面前夸你。”
“你能不能别再拿你那小肚鸡肠揣测他了?”
“???”
我快气炸了。
“你们俩天天混在一起,谁看了不觉得有猫腻?干嘛非得怪我头上?”
她扯着嘴角朝我冷笑。
“露出真面目了吧齐宇?我告诉你,你弟比你单纯善良多了。”
“我不会让你伤害他的。”
“这辈子,绝对不会了。”
???
我想怒骂,回应我的是轰然关门的声音。
等我再拉扯着门时,忽然发现我打不开了。
???她把我关在了这里面?
这是我头一次快破防了。
我剧烈地拽着门,发出响动。
“喂!何菡初!你给我回来!”
“你脑残是吧???”
反正也没人,我骂得很畅快。
我狠踹着被人锁上的门,这个体育馆特别偏,平时都没人经过的那种。
装好学生装久了,正好适合我发泄。
在我踹得筋疲力尽,鼻腔发酸时。
身旁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齐宇?”
“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14
我慢慢转过头。
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陌生女孩,正坐在体育馆废弃的垫子上。
摇晃着腿看我。
她刚刚应该睡在那上面,所以我和何菡初才都没发现这里还有别人。
见到她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我们学校真有长这么美艳的女生?
红发,眉骨钉,唇钉。
我讨厌一切打破我传统观念的小孩。
可她却美得张扬又肆意。
我愣了下,切换脸色的速度有些慢。
“嗯?我们认识吗?”
她笑了,笑得很纯良。
“你这是变脸呢?上一秒不哐哐踹门呢?”
“怎么这么快变绅士了呀?”
我忽视了她的戏谑。
微笑着问她。
“同学,你知道这体育馆还有其他出去的门吗?”
她摇了摇头。
“就那一个,被你的好女友锁上了。”
“……”
我点点头,用手机联系朋友来救我。
她跳下坐垫,晃悠到我身边。
在我耳旁笑。
“齐宇,你真不认识我?”
我转头看她,嗯,她长了张看样子男朋友很多的脸。
我不会找这种女生的,因为她完全不符合我对未来伴侣的匹配标准。
“不认识。”
她扬眉。
“我们加过联系方式的。”
“怎么可能?”
我不信邪,把手机掏出来让她输。
她低头输了自己的手机号,然后还真搜出来了。
备注是:
“170 富婆 不鸟我”
“……”
她沉默了一阵,然后在我耳边狭促地笑。
我突然想起,我好像从前确实为了寻找合适的女朋友,对通讯录里加的女生,进行了一些……分门别类。
“齐宇,你怎么连自己养的鱼都不记得啊?”
偏她哪壶不开提哪壶。
……
我重新审视她,我记忆力很好的,我没有忘记她。
她叫丁梦琪。
可是,记忆里的她,和她现在大相径庭。
我是在陪我爸参加的一场酒会上认识她的。
如果说,何菡初家的产业涵盖半城,那丁梦琪家可算是真正方方面面都参透进整个城市的那种大家族。
连我爸都要巴结的。
之所以没认出她。
是因为我记得很清楚。
酒会上的她一身黑色长裙,冰山美人一样生人勿进。
微信上的她不鸟我。
很高冷。
我约过她好几次,全程被拒绝的那种。
15
自从那次体育馆相遇,丁梦琪开始频繁找我。
于是我对她的备注,由:
“170 富婆 不鸟我”
变成了:
“170 富婆 神经病”
这些我绝对不会跟她说的,她家有钱,对我来说就是人脉,她对我有兴趣,正合我意。
至于谈感情。
我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
女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跟何菡初算是掰了。
不过她好像也没跟齐明在一起。
在学校里有时能看见她在教室外等齐明的身影,合着,她好像还在追齐明?
我没有时间管这些,我爸着手把公司的事情交给我管理,我就更忙了。
其实我知道她本来是准备教齐明的,可齐明真的……不太聪明。
我以为,我终于把齐明比下去了。
我以为,我在他面前证明了自己,我可以把我的爸要回来了。
结果那天下午,我爸坐在主位上,给我倒了一盏茶。
一字一句地说:
“小宇。”
“你好好学。”
“以后,你要辅佐你弟弟的。”
16
我这么努力。
我起早贪黑地学习,我没有玩乐的时间,我拼了命想要获取他人的认可。
结果呢?
我爸只是叫我学这些。
然后去给我那个只会谈情说爱的弟弟铺路?
那天下午,我跟我爸大吵了一架。
他摔碎了砚台,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知不知道,其实你……”
那一刻,我总觉得,我爸要把什么瞒了我很久的话告诉我了。
结果,一道白色的影子闯了进来。
“够了!爸,你不要再说了。”
齐明拦在了我爸面前。
他咬着唇。
“哥,你不要怪爸爸好不好?”
“都是,都是我不好,……”
“要不是我,事情都不会变成这样的。”
“我就是个灾星……”
他委屈地都快掉眼泪了,我不知道一个男子汉为什么能成天到晚哭来哭去的。
我笑了声,凑近他,一字一句地说:
“对,你就是个灾星。”
他猛然一颤,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我爸已经举起手边的字典砸向我,这次,我没能躲开。
额头的剧痛几乎把我吞噬,我依旧笔挺地站在那。
我想笑的,可是我笑不出来了。
我转身走出房门,身后是我爸的怒吼。
他叫我滚,别再走进这个家门。
17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身边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
不管我怎么加倍努力,都没有用。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站在了另一个人的身后。
那就是我的弟弟,齐明。
很奇怪吧,就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操纵着一切一样。
参加比赛我拿不到第一了,第一是我弟的。
并不是因为我能力没他强,而是因为,导师看见了我弟的努力,说我弟感动了她。
我弟总是会主动加上那些跟我玩得好的朋友,美其名曰想要离哥哥近一些。
然后过段时间后,不知为什么,那些朋友就会主动疏远我。
最近,学校又开始谣言四起。
说,我是校园霸凌者。
说,我就是个恶毒虚伪的男人。
说,我曾经被霸凌过,现在又霸凌自己的亲弟弟。
有些我当初被霸凌时的照片流出,它们像是一把刀,直挺挺划过我的伤口。
那些照片,就只有于雪晴有……
我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造谣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把我曾经被伤害的照片发到学校论坛上。
她说。
这些,都是我应得的。
谁让我欺负我的亲弟弟。
18
“你这样把自己倒吊着有什么意义?”
丁梦琪歪着头,站在我身前。
我确实倒吊在偏远体育馆的杠杆上。
当然是为了不让自己难受。
只是,我忘了,丁梦琪也总来这废弃体育馆的。
这么多天的相处,我和丁梦琪逐渐熟悉了。
我知道她表面高冷,事实上脑子有泡。
我知道她也很孤独,才总是找我。
没人跟她玩,因为别人都说她是灾星。
“丁梦琪,我最近看了一部小说。”
“就是,假少爷在家里作威作福,然后真少爷回来了。”
“我觉得,我好像那个假少爷啊。”
“我是鸠占鹊巢的坏人,是恶毒的炮灰,是最后众叛亲离被打脸的男二。”
她垂着眼看我,然后笑了。
“是吗?哪有你这么可爱的男二。”
她笑着把我从杠杆上扶了下来。
“下来吧,再这样下去脑袋要充血了,你是蝙蝠吗?”
窗外大雨依旧连绵。
我突然问她:
“你也觉得我是霸凌者吗?”
她眨了眨眼,低头,拽出自己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项链。
那是个铜制有些发旧的六芒星项链。
按理说,她这样的大小姐,不可能戴这种档次的项链。
“这是我以前在孤儿院时,一个小男孩送给我的。”
六芒星项链在晚霞的照映下,散发着暗沉的光。
“那个小男孩,算是我活下去的希望吧。”
“他跟我说,正是因为人生有裂隙,光才得以照进来。”
“齐宇。”
“你也可以是温柔善良的好人,是自强不息的主角,是最后人生圆满的男一。”
“道路怎么走,是你自己决定的,不是吗?”
……
是。
被命运捉弄又如何。
全世界都不站在我这边又怎样。
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得酷炫。
18
我就是这么活下去的。
骨头被打碎了我也会站起来,哪怕自己活得不快乐,我也要活成快乐的样子给别人看。
我以为只要自己够倔,够不服输,命运总有一次会站在我这边。
可惜,我错了。
……
相处久了,丁梦琪或多或少会在我口中听说一些齐明的事。
她和齐明没见过,齐明也不知道我认识她,所以没有加过她。
“其实,我有点好奇你那小白莲花弟弟到底啥样了。”
那天,丁梦琪咬着吸管,突然说。
“小白莲”是她给我弟起的外号。
我能从她口中听出来,她不喜欢我弟。
可我还是下意识地皱眉。
“你别去找他。”
“他身上很邪,特别邪……”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其实我不信丁梦琪也会被齐明蛊惑走的。
她和其他人都不一样,至少她是个神经病,神经病的想法是难以踹度的。
可我就是不安。
“怎么?你怕我被他抢走?”
丁梦琪来劲了,偏要逗我。
……还真是,怕。
丁梦琪是唯一一个站在我身边的人了,虽然她有点小病。
“当真啦?我怎么可能会离开你。”
丁梦琪笑得轻松,同时,我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线。
“哥哥,你怎么在这?”
已经晚了。
我看到坐在我对面,刚刚还笑着的女生,在见到齐明后,愣在了原地。
那是我头一次觉得,命运如一张巨手般拿捏住我。
丁梦琪在孤儿院时,有一个小男孩送给她一条项链,她一直戴到现在。
那个小男孩是谁?
我的弟弟表情讶异,朝丁梦琪笑。
“梦琪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太阳福利院,你还记得我吗?”
……何止是记得。
她说。
他算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19
那天我做了什么呢?
我转身就走了。
接下来的场景我都能想象到。
两人相认,丁梦琪发现她生命里的光居然正是我的弟弟。
然后彻底站在了我弟弟的身边。
她会嘲讽我,会谴责我。
会说,齐宇,原来你是这么一个只会造谣你弟弟的坏男人。
这桥段我也太熟悉了。
这次我有先见之明,先一步把她所有联系方式删了。
这样她之后要删我,我还能占个上风。
……
可我的脚步还是不能停止。
我明明说过我要活得很好的,我要让所有人看见我站在最高处的样子。
我怎么可以就倒在这里呢?
和爸爸的关系,是我主动去缓和的。
现在我根基还太弱了,没什么与他抗衡的能力。
于是我跟我爸定下一个赌约,我和齐明共同参与一家公司的项目竞标。
我赢了,他就让我主导公司的决策。
我输了,他也不需要我辅佐弟弟,直接叫我卷铺盖走人。
他说,他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其实到这里,我大概明白,我在我爸眼里是什么位置了。
而他瞒着我的,到底是什么了。
但我也只有笑笑,接下了这个项目。
临近毕业,我也确实到了,需要考虑进公司的时候。
这是我头一次接手这么大的项目,得益于之前在实践中积累的经验,我上手还算快。
我在公司里出方案熬到深夜,整个大楼的灯都熄了,我还没有走。
而我的弟弟呢?
他接到这个比赛内容时还很迷茫,说,哥,我不想跟你竞争的。
可是,我却不敢对他放松任何的警惕。
这次招标的公司是丁鑫集团,名字带了个丁,其实就是丁梦琪家的子公司。
也就是说,这场招标的结果,丁梦琪或许会起到很大的作用。
不过此时,这个女人的名字已经默默躺在我的黑名单里了。
……
再一次修改策划案修到了深夜。
我揉了揉眉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公司里都在传我是个嚣张跋扈的大少爷。
所以我的属下都不怎么配合我,反而抱怨自己怎么没被分配到齐明手下。
我点了点墨水,这样万籁俱寂的深夜里。
却是无力和失落一波波朝我席卷而来。
为什么,为什么无论我怎么努力,总是有一层打不破的壁垒。
为什么付出一万分努力的人是我,头破血流的人也是我?
真的有宿命吗?
我关掉电脑,朝楼下走去,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了公司大门口。
我抬眼看去,丁梦琪的耳钉都拿掉了,一身黑色长裙,安静地看着我。
……
我想绕过她。
她上前拽住我的手腕。
我嗤笑一声,定定地看着她。
“你想跟我说什么呢?”
“叫我别再伤害我弟了?”
“叫我主动退出这场竞争?”
“还是叫我跟我那善良纯真,没一丝一毫心机的可爱弟弟道个歉?”
无声的风中,我看见她叹了口气。
抬手理了理我的衣领,然后踮起脚朝我笑。
“叫你早点休息,不要熬夜。”
“……”
我愣在原地。
她果然是个神经病。
连我弟都不要的神经病。
我和她一起靠在车子上,她低着头,玩着手中的咖啡杯。
“齐宇,这次竞标,完全是为你弟弟设计的。”
“那个项目虽然是我家在招标,可合伙人,是何氏和于氏。”
何菡初和于雪晴。
“你弟弟完全能靠着那两个女人,拿到这次竞标的资格。”
“这场赌局一开始,你就注定输了。”
“……”
怪不得我爸一点也不担心我会抢走我弟的位置。
怪不得我弟依旧在忙着和何菡初于雪晴两人纠缠。
好像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在他身上,我所有的运气都被他抽走了一样。
今晚没有月亮,我听见丁梦琪轻轻地说。
“我可以帮你。”
“大概觉得没什么差错,齐明那边的设计稿已经交过来了。”
“我可以……帮你把它偷出来。”
她剩下的话,不言而喻。
如果偷了那份设计稿,我完全可以在竞标的时候先一步将设计稿展示出来。
到时候,齐明将没有能力证明,他的设计稿为什么和我的是一样的。
这好像是唯一能赢她的办法了。
我盯着我身边的女人。
“为什么要帮我?”
“你戴着他给你的项链戴了那么久。”
“……”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
“哦,那个啊。”
“其实在孤儿院的那段日子真的蛮痛苦的。”
“看到他的脸我就会想起这些,我就更讨厌他了。”
“……”
她果然有病。
我没有回应她的话,两只飞蛾围绕着那唯一一盏路灯,扑闪着翅膀。
我听见她轻轻地说。
“我是被我爸从孤儿院里捡回来的。”
“我妈把我生下来后,就把我丢在那所福利院的门口。后来我爸找到我,确定了我俩有血缘关系。”
“我是他唯一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子嗣了。”
“他总是希望我能坐上他的位置,但我并不想做那高高在上的执行女总裁。”
“那你想做什么?”
我抬头,问她。
黑夜里,那是丁梦琪眼中头一次闪过光。
“我想……”
她顿住了,然后朝我笑了笑。
“算了,齐宇。”
“如果有一天真从事了梦想中的职业,我再告诉你,好吗?”
“……”
20
后来,我到底没让丁梦琪帮我偷那份设计稿。
不择手段地采用恶毒的计策,我倒是不介意。
我只是单纯看不上齐明的设计稿罢了。
把他的东西说成我的,对我来说是一种侮辱。
很快,就到了竞标当天。
我穿着精致的西装,与齐明擦肩而过。
他想拽我的衣袖,怯生生地喊我。
“哥哥……”
“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爸爸也不想我们这样的……”
以前,我是所有人心目中最优秀的齐家继承人
现在,却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坏人。
如果这是一部小说,那么小说快要接近结尾了吧?
带着金手指打脸的龙傲天男主开启了自己新的人生。
而我这恶毒的男二,要下线了。
可是,这世界上,真的有泾渭分明的黑和白,对和错吗?
我紧攥着手中的策划案。
与命运发出最后一次反扑。
……
结果,一败涂地。
这确实就是一场为齐明所设计的竞标。
在场的好几个合作方都与何菡初有关系。
再见到这个曾经的女友,我却感觉恍如隔世。
竞标结束后,她白色旗袍,将我堵在楼梯的角落。
满眼都是讽刺。
“齐宇,我跟你说过吧,我会让你后悔的。”
“你看看现在的你,一败涂地。”
“这就是你欺负你弟的代价。”
我一直低着头。
大抵是觉得我没有斗志了,她轻嗤一声。
是啊,现在的我,什么都没有。
我众叛亲离,任人践踏,即将被赶出这个生我养我的家。
可是,就在她要离开时。
我忽然开口,说道:
“我没有输。”
“我不会认输的。”
她嘲讽地摇摇头,忽视我大步离去。
现在的我,再也不会对她的宝贝齐明产生威胁了。
我扶着墙,慢慢地支起身子。
但是怎么说呢,我这个人就这样。
就算我面前升起百道艰阻,我依旧会前进。
纵使谢幕杀青。
我也要在观众的脑海里,留下浓重的一笔。
21
我爸告诉我,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其实我猜到了。
反正这样的人生,怎么狗血怎么来。
命运就是要我怎么都比不过齐明,可我偏不。
后来,丁梦琪送我去了机场。
国内我待不下去了,被几方针对,还真如同丧家之犬。
之前在学校认识了一个学建筑设计的学姐,后来去了英国,开了一家小的设计公司。
也幸好以前我攒了那么一点人脉,学姐说,愿意收留我。
而我之所以选择建筑公司,是因为我爸就是靠建筑投标起家的。
我不会永远像一只丧家犬一样待在国外的。
我还会回来。
拿他们引以为傲的东西,狠狠地打他们所有人的脸。
……
登上飞机的那一刻,便阔别了故土。
盯着流窜于风宵的云烟,才会在那一刻那么真实地觉得,我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生活要是一本爽文小说就好了。
只要念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就有了莫欺少年穷的底气。
来到英国的第一年,我过得并不好。
最离谱的是,因为别人的出价更高。
有次我租房子租到一半,被房东连夜把我的行李带着包推出了房外。
这是远在国内的于雪晴的手笔。
她给我打电话,恶狠狠地说。
我弟这几天不开心,我也别想过得开心。
伦敦这潮湿的天气,说下雨就下雨。
密密麻麻的乌云恍如神怒。
我抱着包躲在桥下。
怎么也阻止不了无边的雨水漫进包中的设计稿。
就如同怎么也阻止不了自己只身陷入黑暗的命运。
“你还是不相信命运吗?”
丁梦琪送我走时,朝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还是不相信命运吗?
说不定你就是粉身碎骨的命呢?
说不定你做的一切一切都是徒劳的,最后你还会被人扔进暗无天日的地底里。
你还要再抗争吗?
你还要再努力吗,说不定努力了,也没有用呢?
……
我抹着脸颊上的雨水。
手指颤抖地播出那串号码。
直到听见电话那头,她清澈安和的声线。
“喂?”
“现在才舍得给我打电话,你真狠心啊。”
她好像永远目中无人,游离世外,不着调。
我捏紧话筒,轻轻地问她。
“丁梦琪,我们该相信命吗?”
话筒那边的人沉默了半瞬,而后回答我。
“我也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
后来,我才知道。
我给丁梦琪打电话的那个晚上,她刚跟家里闹翻。
名校毕业,能力出众的丁梦琪离家出走了。
她说不干就不干,说不想继承家业,就把银行卡,所有的积蓄放在了她爸书房的桌子上。
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志向。
是一年半后,她从地球的彼端,向我发来的一张张照片。
22
春去秋来。
好像世界上所有的糟心与不堪,都落在我和丁梦琪两人的身上。
我在伦敦的街头遭到第十一次合伙人的拒绝。
丁梦琪在叙利亚的战火中弄丢了她最昂贵的镜头。
是。
她的志向,是当一名战地摄影师。
我才知道,她曾经待的那个福利院,
收养最多的,也是东南亚战争中被遗弃的孤儿。
也许那颗小小的种子。
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深植在了她的心上。
到现在,生根发芽,然后驱动她前行着。
她在战区拉响的警报中与我通过最后一次电话,
她说:
“齐宇,我想明白了。”
“我就是干这事儿的。”
“……”
后来,和她所有的交流,都是通过信件完成的。
从她的笔下,我都能想象出那炮火连天的场景。
被硝烟震碎的房瓦。
可是最震撼人心的。
却是房瓦下无辜小孩清澈的双眼。
她说,她没能救下那个小女孩。
敌机轰炸而来,她被负责保护他们这些新闻记者的军官拽着藏在了掩体下。
那小女孩呢。
后来她仓皇地在废墟中深扒。
却只能在瞧见零碎粉红的布片中……
慢慢崩溃。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命运在给我们开一个巨大的玩笑。
我和她信里的交流都如同在比惨一样。
我遭到手下设计师的背叛。
她差点被从飞机上落下的炸弹炸掉了一只腿。
再后来。
命运似乎又放松了紧扼着我们咽喉的手。
我的建筑公司开始稍有起色。
丁梦琪的一张照片,登在了国际影展之上。
她在获奖时这么说:
“轰然落下的炮弹如果不够直击心灵,”
“那么炮弹下孩子纯澈的双眼呢?”
这样的孩童,于战争之中却有千万。
丁梦琪拍的很多照片,都是直接寄给我的。
有的时候,我会帮她挑选一些照片,投稿在期刊和网站。
有一天,我看见她在一张照片背面的右下角写了这么一句话:
字迹仓皇,笔锋却坚定。
If your pictures aren't good enough,
You aren't close enough.
“如果你拍的照片不够好,说明你离得不够近。”
这,大概就是丁梦琪这样的人燃烧生命所要做的事的意义。
23
在离开故乡的第五年。
我们的设计公司终于走向正轨。
我的设计作品拿到了国外一个非常具有含金量的奖项。
命运终于站在了我这边。
我在海岸的波涛声中迎接曙光。
却再也找不到丁梦琪。
她有很久没有跟我联系了,之后整整一年,我都没有她的消息。
战地记者就是这样。
即使暴露在镜头之下,有可能前一天还在有说有笑,第二天就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战场之上。
怎么也联系不上丁梦琪,我久违地感受到焦急的情绪。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如此在意丁梦琪的呢。
是她坚持不懈地给我寄信。
是她偶尔从炮火中的战区借到军用电话跟我嘴炮两句。
是她拍下的那一张张照片,全一股脑寄给我。
她说:
“齐宇,如果有天我不在了。”
“你帮我整理整理,发表一下呗。”
……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动用了所有的关系。
一遍遍翻着她写给我的信。
可是,丁梦琪消失的时间太长了。
是不是就是和丁梦琪在一起人会变背啊。
丁梦琪不见了,我的运气反而变好了。
公司越做越大,我在建筑圈的地位也节节高升。
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拖着我。
这样上升的喜悦,明明是我期待的。
可我却被无人分享的失落笼罩。
除夕夜,我一个人走在伦敦的大街上。
其实这些年,英国人也挺热衷于过 Chinese new year 的。
甚至有的街道上会挂起红红的灯笼。
可是这样团结的节日,对我来说却没有意义,
我低着头走路,直到眼前出现一双皮靴。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满腔的愤恨,不甘,异国他乡遭受的所有委屈,就爆发了。
我盯着面前的女人。
推了她一把。
边推边问她:
“你去哪了啊?”
“啊?我问你你去哪里了?”
“你不会跟我说一声吗?”
“寄个信,几张破纸,有那么难吗?”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我以为你已经……”
剩下的话我没说出来。
因为她被我猛然搂进怀里。
我多久没有跟人拥抱过了呢。
以至于我抬手,她那样的体温虚幻到不真实。
“抱歉。”
她声音沙哑。
“在叙利亚战区报道的时候,被当地武装部队劫持了。”
她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手指轻揉地摁了摁我的脑袋。
“我们在当地军阀手中被关了九个月,”
“我到现在都觉得害怕,齐宇。”
“那些军官当着我们的面杀人,我不怕死,我只是怕……”
“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
空中脆然升起烟花。
我所有埋怨的话莫名其妙地咽了回去。
我只是紧拽着她大衣的外套。
我只是不知道。
我还能留有些什么了。
24
时间或许真的会改变人很多。
当初被赶到国外时我愤恨,不甘。
带着势必要重新杀回来的决心。
此时再回到国内,我只是觉得恍如隔世。
大家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时是学生,还有着年少时的稚气。
无论是恨还是爱都很分明。
而成年人的世界不存在表露真心,到处都是虚与委蛇。
当地房地产大商的酒局上,我见到了何菡初。
现如今我的身份已经能跟她平起平坐,不,她甚至还有求于我。
我看着那个女人笑着朝我敬酒。
好像她不曾将我拉进深渊,不曾将我抛弃。
是啊,成年人的世界只有虚与委蛇。
我跟她碰了碰酒杯,客套了几句话,好像我们之间并无恩怨。
转头,就让助理全力对付何菡初家的公司。
因为这几年她着了魔一样帮齐明,蒋家公司资金链已经断了。
她本以为顾及我们往日有情分,拉我赞助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却上赶着去踹了她几脚。
往他们资金的亏空上火上浇油。
……
还有于雪晴。
这个人多年追求齐明无果。
反而自暴自弃,终日郁郁寡欢。
我是在酒吧后头碰见烂醉如泥的她的。
她颓废到我都没有想对付她的欲望。
我踢了踢被酒精麻痹着昏睡过去的她。
叫助理放下了那几只关在车里的野狗。
一时之间。
那个幽深的巷子里,响彻起女人的呼喊和野兽的吠叫。
25
那么,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我的好弟弟,齐明,又去了哪里呢?
命运又一次把我们俩引向了对立的地方。
又是一次招标会。
只是这次招标,决定着我的公司能不能成功进军国内市场。
之前的好几次合作会谈,我见到了我的弟弟。
他依旧喜欢穿白色的衣服。
如我预料般踩着爸爸上位,混得如日中天。
他弯了弯眉眼,与我握手。
在我耳边轻轻说:
“哥哥,你怎么还会回来呢?”
“你又想被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夺走吗?”
这是小白狗。
第一次朝我亮起他的獠牙。
26
我想,大概是我真真正正地威胁到他了。
他眯着眼,朝我人畜无害地笑着。
其实我一直都隐约知道他是有心计的,
可是他隐藏得太好,而他周边的人又如同着了魔般臣服于他。
……
丁梦琪是在招标会的前两周回国的。
彼时的我忙得焦头烂额,为了这个招标会,为了赢齐明,我必须准备充分,充分到拿纳米显微镜都找不到丝毫破绽。
灌下第三杯咖啡后,被她在电话里强制说道:
“你下来,别看你那破文案了。”
“……”
我坐进丁梦琪的车里,然后倒头就睡。
咖啡因再强都抵不住困意。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给我盖上毛毯。
我是在傍晚时分醒来的。
窗外的矮光于朝内漫进一道斜斜的线。
她举着相机,不知道在拍些什么。
“别拍了。”
我揉了揉头发,告诉她我毛都没理整齐。
她给镜头盖上盖子。
然后给我递来一支文件夹,苦笑。
“齐宇,你还记得你问过我,我们该信命吗?”
“现在,我也不清楚了。”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好几张照片。
齐明牵着一名女孩的手,出入好几家酒店。
丁梦琪揉了揉眉心,说道:
“韩丝丝,你知道吧?”
“就是你们这次招标会目标公司的老总的女儿。”
“这个老总,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牛逼吧,产业涵盖全国,家里还有背景,听说,还特宝贝这个女儿。”
“喏。”
她点了点照片。
“他这女儿跟齐明出入多少次酒店了?”
“这次招标会到底谁中标,还有疑问吗?”
……
就差说这次招标会就是老总拿来哄他小千金的礼物罢了。
但我的关注点却不在这。
我翻来覆去地看这些照片。
问她:
“丁梦琪,你一战地记者。”
“怎么还认识花边狗仔啊?这拍摄角度,纯纯狗仔拍的吧?”
她脸红了下,抵着唇边,轻咳了一声。
“咳,我自己拍的。”
“一般记者可没我这游击技术水平。”
“……”
我把照片收好。
然后交还给她。
朝她笑。
“嗯,我知道。”
“其实,我有个朋友,一直在做人工智能行业。”
“来之前他让 ai 帮我算了一下这次我中标的概率,你猜是多少?”
“%.”
“可是,我依旧觉得我能赢。”
她愣在那,然后忽地笑了。
举起相机,对准我,问我:
“为什么?”
“以前,我总以为我是男二,我是命定的配角,是终会牺牲的炮灰。”
“可是,万一,我其实是另一部小说的主角呢?”
“万一,是有人看着我,希望我绝地反击,希望我赢,希望我打败命中注定的对手呢?”
我朝着镜头,勾了勾唇角,轻轻地说。
“我不会输的。”
“概率是 吗。”
“ 在某一刻,也会成为百分之一百的。”
“一定要好好看着我,盛大谢幕啊。”
27
这次招标会的组织方就是那个神龙不见尾的老总。
我约了好几次,他都没答应。
直到我提起他女儿的名字,说我其实跟他宝贝千金的心上人有恩怨。
终于获得了个 20 分钟约谈的机会。
他果然是传说中那种,“气场很足”“举手投足之间均有着精英贵气”“权势大到动一动手腕就能捏死一个人的却无比宠女儿”的男人。
他拿起跟女儿的合照,细细端详。
“齐先生,就算你拿丝丝争取到几十分钟时间,我并不认为我们有什么好谈的。”
我笑了下,朝他说。
“顾总,他们都说,你宠女儿宠到了极点。”
他眸色微微一凝,盯着我。
“可你知道你女儿现在的男友,就是我弟弟,是什么货色吗?所有的女人就跟着了魔一样站在他身边,全心全意地信任他。”
“我很担心,顾总,您的爱女也是这么一个状态。”
他明显有些愠怒,瞪着我。
“你敢揣测我女儿?”
“……”
我摇了摇头。
“我只是劝您认真考虑下罢了。”
想起何菡初跟于雪晴的下场,我又加了句:
“免得之后吃苦吃灰,还后悔。”
他嗤笑一声。
“所以,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顿了下,这才准备进入今天的正题。
“因为顾总,你一定看过我弟的投标书,你知道我弟弟是什么成分。”
“这些天我送来的方案,是不是就是比我弟弟优秀呢,你其实能看出来吧?”
“这次招标会,或许只是你送给宝贝女儿的一个小玩具。”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选了我,能为你的集团带来更大的利益?”
“这点利益对你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可,如果这个利益能引爆更大的连锁反应呢?”
“我旗下的这个品牌,自创立到火爆全球只用了四年。”
“您是个理性的商人,您有您的权衡,我只是想告诉您,我的价值比你想象中要大,我相信,当你做出了选择我的决定时,你绝对不会后悔。”
“所以,我只是希望,您能公平对待这次招标会罢了。”
男人紧盯着我不说话。
我欠了欠身,朝他礼貌地告辞。
我不要他的回话,我只要这颗种子在他心上种下就可以了。
……
之后,我马不停蹄地投身到方案的修改之中。
跟他那二十分钟的约谈,当然不是跟他讲屁话的。
为了工作中和客户的交流,我自学了点心理学。
脑中构建他的形象,然后推测顾冷霆这人喜欢怎样的方案呈现。
从汇报到当天穿着,再到说每个字的语气,都要改。
一直连忙了五六天。
招标会的前一天,丁梦琪约我去爬山。
其实我脚步有些虚了,她告诉我爬完就带我去睡觉。
而之所以一定要爬上去。
是因为,山顶那座庙很灵。
我都被逗笑了。
“丁梦琪,你这么迷信啊?”
她背着手,站在庙堂之下,
“那天,在知道齐明就是我小时候错过的那个小男孩时。”
“其实我动心了。”
我怔愣地看着她,然后下意识地问她。
“那你为什么不跟她在一起?”
“因为我不信命。”
“……”
庙宇穿堂而过的风带起红色的绸缎。
她一步步走到我身前。
将那枚红色的护身符戴在我的领口。
“可现在,我却控制不住地想告拜寺庙中的众神。”
“祈求他们放过你,祈求他们站在你身边一次。”
我就这么顺势将她抱住。
十指相扣,插入掌心。
她的脸颊贴在我的胸膛。
“我不想你难过。”
“不想你不甘心。”
“不想你付出那么那么多努力,却输得一败涂地。”
“你知道吗?”
“那天你打电话问我,我们该不该信命时。”
“我快心疼死了。”
“……”
我盯着院子中的梧桐树。
抬头,揉了揉她柔软的黑发。
“我不会输的。”
“丁梦琪,我说过的。”
“我不会输的。”
28
转眼就到了招标会当天。
齐明似乎很喜欢穿白色衬衫,白色也确实适合他。
看见我,他朝我挑衅地笑了笑。
仿佛我不是他的竞争者,仿佛我早已被他踩在脚下。
参加招标的公司不算少。
但其实大多也知道,最后的赢家会在我和齐明中诞生。
我们一个是实力强劲的新兴品牌公司。
另一个是总裁千金的情人。
是齐明先讲的。
他……果然很努力。
但除了努力也就没什么了,甚至连一些二流的公司都比不过。
可是,他这人就是很奇怪,明明不那么完美,他却只能让人注意到他的优点。
他讲完之后,就到我了。
站在主讲台时我有些恍惚。
要说的话早已在腹稿中打了千万遍。
我盯着窗外悠悠掉落的树影。
法国梧桐随风摇晃。
我想了很多,很多。
小时候,为了得到爸爸的认可拼了命努力学习。
他们说我胖,我就节食减肥,最后把自己作进医院,没有人来看我。
没有任何的时间娱乐,疯狂地刷各种竞赛题。
研究自己如何笑起来才是最如沐春风的,戴上假面处理一个个人际关系。
学小提琴,学书法,学演讲。
我要变得很优秀,很优秀啊。
只要足够优秀,我应该就不会失去了吧。
可到最后,我还是空无一物。
骨头被打碎了。
我又站着拼接起来。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能不能不要让我一直失败下去啊。
我的演讲结束了。
我赢得了满室掌声。
所有人都折服了,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状态,我对着空荡荡的山隘练习了千万遍。
只有一个人无动于衷。
就是。
坐在主位上的招标主办,那位老总。
他开始总结这次招标会。
唯一提到的方案就是齐明的。
听着听着,我的心情开始如坠冰窟。
难道,又失败了吗。
我怎么就总是不服输呢,一次又一次,骨头都要撞碎了。
这 的概率,又如何会站在我这边啊。
我抬头,对上我弟揶揄的视线。
他甚至都不用讽刺我,这么云淡风轻地看我,就够了。
仿佛在说:
“哥,我是不是又一次将你推向了地狱呢?”
我强撑着坐在椅子上。
胃有些痉挛,魂不守舍。
主位上的男人说了什么,我快听不清了。
我就听他夸赞着齐明,说他能看出准备此方案人的赤子之心,虽有不足,但是是他见过最美好的作品。
说着说着,坐在主位的男人把弄了下手中的戒指。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
“不过,我想,这个项目最终的委托公司。”
“我要交给,齐宇先生。”
我猛然抬头。
画面在我眼前慢放了,老总说出的话,让会议室一片哗然。
齐明猛然站起。
我听见顾冷霆说:
“齐宇先生,您的方案的完美程度让我无法拒绝。”
“我确实是个商人,我很欣赏,您做到了您说的话。”
他走过来,与我握手。
我立马保持住体面的笑容。
会议室里不知何时响起掌声。
这样赞赏的目光,好似久违地落在我的身上。
唯有齐明站起身,他的身边还坐着那个千金,千金通红着眼,看着老总。
然后负气般跑了出去。
……
我的视线恍惚。
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被摁在马桶里的小男生。
那个把自己缩起来的小男生。
他问我。
齐宇,你赢了吗?
我想,我赢了。
我赢的不是齐明。
我赢的是我的命运。
29
出了公司,我捏起手机,打给了一个人。
她很快就接了。
话筒里溢起她的一声轻笑。
“嗯,情况怎么样?”
“你猜?”
我眨眨眼睛,逗她。
“我猜你中标了。”
“诶,丁大摄影师,你猜的真准。”
她笑了,那样勾人的笑弄得我嘴角也有些止不住。
她问我:
“你在哪?”
因为急于给她分享这个消息,我就坐在公司门口一个报刊亭旁。
我把地点报给她,她说。
“齐宇,你不会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生日我早已习惯不过,可她的话让我想顺着她说。
“所以呢?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啊,丁梦琪?”
“你去你身旁的报社,买一本叫作《主角》的杂志。”
“……”
那天,阳光明媚得刚刚好。
喷泉旁有鸽子嬉戏,被风扬起的树叶藏进悦动的波纹。
我看见,那期叫《主角》的杂志封面,印着我的脸。
丁梦琪很擅长拍人像,她给一些杂志供稿我并不意外。
我意外的是,我的脸,真能被放在那么大一个封面上。
是,那天在车里她给我拍下的。
我半边脸落在阴影里,眸中明亮,对着镜头。
她摁下快门时,我对她说的那句话是:
“一定要好好看着我,盛大谢幕啊。”
……
我笑了声。
风扬起我的衣领。
丁梦琪拿着摄影机,就站在我的对面。
电话里传来她的声线。
“就算前路坎坷亦会勇往直前。”
“齐宇。”
“你是你故事里的主角。”
“一直都是。”
番外
这是自那次竞标之后多少年了?
明明我也还不老呢,可是,我的弟弟就入土了。
我盯着墓碑上的照片,
只是这时候。
身旁伸来一支养尊处优的手。
她缓缓摩挲着,摸索着墓碑上我弟弟的相片。
“……”
纵使戴着墨镜, 我也知道,她是个盲人。
还不是普通人身份的盲人。
她是顾家千金。
嗷。
现在已经失去千万家产, 成了个普通人了。
“诶,阿明……”
她喃喃着, 欲语泪先流。
“你原谅我好不好?”
“你原谅我……”
“我不该割你一颗肾, 不该因为你和别的女人笑了就划烂你的嘴,不该强迫你捐掉眼角膜,你看, 我把我的眼角膜给你了……”
“我不该为了囚禁你,找人把你的腿打断……”
“阿明,我不想逼你的,我爱你啊,我爱你……”
“对不起……”
女人痛哭,我往旁边稍稍, 怕她把眼泪溅到我的裤脚上。
而在齐明墓旁,还分别有着“何菡初之墓”“于雪晴之墓”。
好像是她俩为了齐明争风吃醋。
双双开车坠入悬崖。
“……”
实在是让我唏嘘的欲望都没有。
我把白花放在我弟的墓碑旁,就走了。
绕过墓园, 有一辆白色的轿车停着等我。
丁梦琪坐在副驾驶上, 懒懒地看我。
“你还挺有心,给你弟扫墓。”
我耸耸肩。
“不过是想奚落他的下场罢了。”
她笑了声, 然后我发动车子。
听见她漫不经心地说:
“齐宇, 我下个月,要去利比亚战场了。”
“诶,总是这样,回国的时间好短。”
“齐宇, 你也老大不小了,你……要找伴,结婚了吧。”
“我不知道能不能赶得及你的婚礼,我……”
我打断了她的话。
“丁梦琪, 我下个月跟你一起去。”
她猛地转头,愣在原地。
颤抖着问我。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去吧。”
“之前跟你一起搭档的那个记者不是离职了嘛, 我……做你的新搭档吧。”
“反正, 齐明死了, 我没什么卷的动力了。”
“你给我从战场上传过来的照片, 看多了谁不动容啊。”
“我也想,尽尽人生价值呗。”
我略有些别扭地说完这些话。
被她猛地压在车窗上。
“你干嘛!”
我踩了刹车,拍她的背。
她眼里有亮光,期期艾艾地看着我。
“你真的愿意, 跟我走吗?”
其实我知道这小姑娘。
喜欢我,想把我拐走,可她那工作的性质, 又实在说不出口。
我抬手,揉了揉她的黑发。
“唉, 也不是单为了你, 丁梦琪。”
“人看过那战争的惨状就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而如今,号召和平,使公众的目光转向战争带来的危害,就只有你这途径了吧?”
“会不会笑我自大?我希望世界和平。”
“……”
她的鼻尖曾在我的脖颈上, 轻轻地说。
“不自大。”
“这就是我们这样的人,要干的事,不是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