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节 燃情
第 18 节 燃情
冷战一个月后,女朋友忽然发了条朋友圈说要订婚了。
好友群里所有人都在疯狂艾特我,“恭喜姐夫,姐夫快发红包!”
气氛正热烈时,女朋友却忽然拉了个小奶狗进群:“别瞎叫啊,这才是你们正牌姐夫。”
1
和女朋友路诗瑶冷战整整一个月后。
她忽然发了一条朋友圈:准备订婚了。
配图是一对情侣钻戒,钻石挺大挺闪的。
共同好友群里立刻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疯狂艾特我,催我发红包。
路诗瑶却忽然拉了一个新人进群。
小奶狗进群后,路诗瑶直接艾特了所有人:“别瞎叫啊,这才是你们正牌姐夫。”
原本热闹沸腾的群忽然就凝固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不由得气笑了。
小奶狗开始甜甜蜜蜜地和群里众人一一打招呼。
最后压轴艾特了我,茶里茶气道:
“哥哥,人家年纪小,以后麻烦哥哥多指教啦。”
我看的实在是闹心得不行,直接退了群关了手机。
路诗瑶玩得这样大,时常打我的脸,也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每次冷战到最后都是我哄她。
这一次,我闹不清她是玩真的,还是故意气我,但我实在没心思再猜。
干脆拉黑一条龙,眼不见为净。
今天本来是我生日,现在闹了这样一出,我心里还是有点小郁闷。
换了件休闲西装,打车去了市中心新开的一个小酒馆。
喝得半醉的时候,有两个女人过来搭讪。
我眯着眼睛看了看,摇头表示拒绝。
但这两人却不肯罢休,拽着我胳膊不放。
我有点急了,起身想要走人,却又挣不脱。
一转脸,却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人。
路诗瑶的表姐,市医院最年轻也是最出色的外科专家陈烟雨。
她正和朋友喝酒,没穿白大褂,穿了件白色 V 领衬衫和黑色短裙,戴了副眼镜,侧脸特别美。
修长的手指此时没有拿手术刀,却擎着酒杯,根根犹如玉管。
两个女人的手越来越放肆,我心里一急,冲着陈烟雨的方向喊了一声:“姐姐。”
陈烟雨并没回头,她的朋友却向我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别有深意地冲她使了个眼色,指了指我。
陈烟雨放下酒杯,顺着朋友手指的方向看过来,眉宇微微挑了一下。
我使劲甩手想要挣脱,却仍是没能成功。
眼见陈烟雨坐着不动,我有点委屈,可怜巴巴地又喊了一声:“姐姐……”
陈烟雨抬手摘了眼镜折叠放好,站起身走了过来。
“抱歉,这是我朋友,请你们离开。”
陈烟雨的声音很好听,但是有点冷。
那两个女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在她脖子上那串昂贵的项链上,讪讪地松开手离开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喝酒,路诗瑶呢。”
陈烟雨看着我,有些不赞成地蹙了眉。
我的衬衫被拽的歪斜,扣子开了几粒几乎露出半个肩,陈烟雨的目光掠过我肩头,很快移开。
“我叫路诗瑶过来接你。”
“分手了。”
我软绵绵地站起身,微醺的一双眼看着陈烟雨:“姐姐,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邵书南,我是路诗瑶的表姐。”
“我知道。”
我缓缓向前了一步,步履跌撞,陈烟雨伸出手,稳稳扶住了我的腰:“先站好。”
“站不好……姐姐,我头晕,站不住了。”
我在她怀里仰起脸,看到她耳尖上浮出一抹可疑的红。
蓦地想起上个月,我前列腺不舒服,去医院检查。
正好挂了陈烟雨的专家号。
她给我检查的时候,我就发现她耳朵悄悄红了……
“邵书南,我让你朋友来接你,你先坐好。”
她拉着我的手臂,想要将我拉开。
我却直接抱住了她的腰:“姐姐,你上次说让我去复查一下,我有事忘记去了,今晚你再帮我检查一下好不好?”
2
我说完这句,果不其然,她的耳朵立刻又红了。
她握住我手,再一次将我推开一些。
轻咳了一声,方才十分认真地询问我:“吃完药之后还疼过没有?”
“疼呢,又涨又痛。”
我蹙了眉,抬手捂着左边心口:“陈医生,你说是不是上次开的药不行?”
“明天我上班后,你再来复查一次。”
“可我现在就很痛……有没有什么比较快速的止痛方法?”
“痛还出来喝酒?”
陈烟雨微皱了皱好看的眉毛。
我红着眼看向她:“陈医生,今天我生日,路诗瑶忽然和别的男生官宣了……”
她居高临下看着我,不知是我喝多有了错觉还是怎样。
我竟看到她眼底有了一抹很淡的疼惜。
陈烟雨的车子很大很宽敞。
我坐在后排,捧了个小蛋糕,上面还插着一支粉色的蜡烛。
是陈烟雨刚才给我买的。
我许愿,吹蜡烛。
然后大着胆子在陈烟雨脸上抹了一点奶油。
她有很重的洁癖。
所以明显地皱了皱眉,但好像却并没生气。
那天我去检查之前,她在接诊别的病人。
前前后后洗了七八次手。
她的手很好看,修长,又很纤细。
脑子里不由浮出了儿童不宜的画面,让我有点口干舌燥。
她的侧脸正对着我,我看到那点白色奶油。
在她柔美的脸上格外的突兀。
我忍不住凑过去,仰脸张嘴,轻轻将那点奶油舔舐掉了。
3
奶油在舌尖化开,一片沁润的甜。
“邵书南。”
她沉沉喊了我一声,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车厢里光线昏暗,她柔美的脸离我特别近。
我看到她的眼底,有着克制不住的一丝凌乱。
而她攥住我手腕的手,竟有些隐隐的颤栗。
我甚至嗅到了她身上很淡的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馥郁的酒香。
整个人都有些眩晕。
怎么会有人长得这样好看呢。
上大学的时候,她在学校就是很出名的校花。
我也曾和别的男生一样去偷看她上课。
变着法地和她一起上自习。
还有一次,在图书馆里,我还占到了她对面的座位。
她功课很认真,埋头做题两个小时都没分心。
我就在对面偷偷看了她两个小时。
最后不知怎么的睡着了。
丢脸的是,陈烟雨走的时候叫醒了我。
还递给我一张纸巾,让我擦一擦口水。
当时我羞愤得恨不得立刻遁地消失。
后来再也没脸出现在她面前了。
再一次见面时,我和路诗瑶刚确定恋爱关系。
而她,竟是路诗瑶又敬又怕的表姐。
我还记得当时在路诗瑶家见到她时。
我又是意外又是惊喜。
而她,从看到我第一眼开始,表情就特别的冷淡疏离。
路诗瑶当时还安慰我,说她这个表姐一向就这样,性子冷,话很少。
“邵书南。”陈烟雨攥住我的手腕,蓦地将我拉近她身前。
“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看清楚了。”
“我是谁?”
“姐姐。”
“想清楚再回答。”
我的脑子一片迷糊,浑浑噩噩地想。
是啊,我和路诗瑶掰了,那她还算哪门子姐姐?
“陈医生。”我乖乖改口。
“名字。”她攥得更紧,我几乎被她拉到胸怀中。
她垂眸与我对视,鼻尖几乎触到我的。
“陈,陈烟雨。”我眼神躲闪着,磕磕巴巴地回答。
“奶油好吃吗?”她忽然问了奇怪的一句。
“啊?”
我讶异睁眸看她,还没回神间,她忽然低头吻住了我。
4
残存的那一点奶油,沾在我的唇上。
她低头将奶油轻舔入口。
我的脑子里嗡嗡的,手指软软抵在她胸前。
却没有力气把她推开。
“闭眼。”她咬了我一下。
灼烫的气息在我耳边拂过,她的声音带着凛凛的沉意,却又性感入骨。
“接吻的时候不可以睁眼,邵书南,谈了这么多次,还要我教你?”
“是前女友……”
我含混不清地辩驳。
陈烟雨捏住我的下颌,眸色沉沉看了我一眼,吻得更深:“……最好是。”
她独住在市中心的顶楼大平层,这里离她工作的医院很近。
自然房价高得惊人。
出了电梯,她准备输入门锁密码时,又问了我一句。
“邵书南,你想清楚了?”
进了这个门,我们会发生什么,成熟男女自然心知肚明。
我上前一步,自后抱住了她纤细的腰:“想清楚了。”
与其要把自己糟践在路诗瑶这种烂人身上,不如干干净净给了陈烟雨。
怎么说,也是我当年暗恋过的女神,不亏了。
她打开指纹锁,门还没关上,就将我抵在了门背上深吻。
“别急……都是你的。”我勾着她的脖子,醉意氤氲,在她耳边低低轻喃。
她的吻停了一瞬,黑暗里,她捧住我的脸,在我鬓边很轻地吻了一下:“好。”
5
我没想到陈烟雨看起来这么清瘦,但脱了衣服后身材却这样好。
第一次后,我随便套了一条松垮的短裤,起床去给她拿水。
陈烟雨趴在床边,浑身散了架一般不想动,懒洋洋看着我的背影。
我回到床边,看着活色生香的她,不由得有些情动。
路诗瑶说她这个表姐不近男色,怕是做医生时间久了,实在见得太多,连带着人都六根清净了。
但她们根本不知道陈烟雨的真面目。
也不知道她在床上,是怎样的诱人。
“起来喝点水。”我拿了水杯过来。
她不想动,懒洋洋地撒娇,“我没劲儿……”
我笑了笑,将她抱起来,喂她喝了水。
“我还要……”喝完半杯,她还有点意犹未尽。
我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多少带着点色气。
她被我这一眼看得整个人都慌了。
“都给你。”
我声音沉哑地说了一句,放下杯子就倾身压了下来。
6
上午我醒来的时候,陈烟雨早已上班去了。
床头桌子上有张便笺纸。
“早餐在外面餐桌,凉了记得加热一下,今天不用去上班,我给你请了假,中午等我回来一起吃饭。”
我盯着那张便笺纸看了好一会儿,觉得眼眶刺痛得厉害。
挣扎许久,还是将便笺撕碎,放进了垃圾桶。
起床快速洗了个澡,穿上衣服,我没有等陈烟雨回来就离开了。
虽然年少时暗恋过她。
可我也从没有奢想过能和她在一起。
更何况陈烟雨的家世和能力摆在那里。
她要什么男人没有,对于我,大约也只是抱着一时尝鲜的心态。
与其中午见面时,她把话说透了我们彼此难堪。
还不如就这样结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到出租屋,路诗瑶打了电话过来。
我想了想,还是接了。
就算分手,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你在哪?我妈让你跟我一起回家吃饭。”
路诗瑶的声音听起来和从前一样。
好像昨天的官宣和对别的男人宣示主权,都没发生过一般。
我觉得好笑又心寒。
“路诗瑶,我以为昨天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的语气十分平和,路诗瑶闻言却有些炸了。
“书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爱玩儿,昨天就那么一乐呵而已。”
路诗瑶一副我小题大做的口吻,不耐烦道:“我快到你楼下了,你赶紧收拾下楼。”
“我说的话你没听懂吗?路诗瑶,我们……分手了。”
“你确定你要分手?”
“对,分手,这种无聊的游戏,我不想再陪你玩了。”
“你是因为我让大家喊她姐夫才生气的,是吧?”
“林凌就我公司一同事,也是我小学弟,我们之间没什么的,你心眼别这么小。”
“我没兴趣知道这些,路诗瑶,以后别再联系了,就这样吧。”
说完我就要挂断电话。
路诗瑶却叫住了我,她的声音十分阴沉。
“邵书南,你这是要过河拆桥?”
7
我的心蓦地沉了下来。
大学毕业的时候,父母出了很大的一场意外。
我爸当场身亡。
我妈在 ICU 住了两个月。
路诗瑶就是在这时候突然出现的。
巨额的医药费,天价的赔偿款,都是她帮我付的。
她为我付出了大把的时间,无数的金钱。
最后我父母的丧事,都是她一手操办的。
我一个刚毕业,父母双亡的孤儿。
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回馈,只能接受她的追求。
现在她说过河拆桥。
我想到那一笔我一辈子还不清的债。
无奈苦笑。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过河拆桥。
就算路诗瑶和无数男人暧昧不清。
甚至跟我两个同事都发生过关系,让她们这样踩我的脸。
但我好似,都是那个没资格说分手的人,这就是所谓的拿人家手短吧。
“书南,你是我男朋友,外面那些男人和你没法儿比的。所以,别生气了,乖,换好衣服下楼,爸妈还在家等着呢。”
在她看来,这就是她低头了。
我要是再不顺着台阶下来,那就是我不识抬举。
她爱玩,私生活挺不干净的,身边各种男人没断过。
我虽然家庭普通,但学历出众,出身干净,现在的工作也体面。
路诗瑶的爸妈虽然看不上我,但更看不上那些男人。
因此对我和路诗瑶交往,一直都是不干涉不同意的态度。
这次主动提出让我去路家吃饭,还是第一次。
换好衣服下楼时,微信里忽然进来一个好友申请。
“邵书南,是我,陈烟雨。”
我看到陈烟雨这三个字,心里猛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
几乎都要窒息了一般,我靠在墙壁上,紧紧攥着心口衣襟。
好一会儿,才忍了泪意,平复了情绪。
8
我知道自己是压抑得太狠了。
昨晚才会让自己放纵了这一次。
但也只会有这一次了。
我狠下心,拒绝了她的好友申请。
她没有再发申请,也没有打电话过来。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这算是一种明显的拒绝。
陈烟雨这样的天之骄女,性情自然高傲,她应该,也不会再主动找我了。
路诗瑶看到我下楼,眼神里明显漫出轻蔑的得意。
我坐上车,没有说话。
路诗瑶想要抱我,我摇头拒绝了。
她烦躁地骂了一声:“邵书南,你就装清高吧!”
到了路家,路诗瑶的爸妈和弟弟都在。
她弟弟路晚从小身子就不好,一年多前刚做了肾脏移植,但恢复得并不好。
平日很少出来见人。
路母见到我,一改常态地亲昵:“书南来了,快坐下。”
闲谈间,她甚至关心地询问我:“路诗瑶说你上个月去体检了,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就一点小毛病,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
路母看起来特别的高兴:“书南啊,你和诗瑶也在一起差不多一年了,你看,不如挑个好日子,你们把婚先订了?”
“行啊,我也想安定下来了,不如就下个月吧。”路诗瑶也说了一句。
“书南无父无母,多可怜,早点结婚,也能有亲人陪伴了……”
路母握着我的手,看起来一脸的慈爱。
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古怪。
路家人今天格外的热情,晚上我们回去的时候,路母还送了我一块奢牌的腕表。
“订婚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们家会办得风风光光。”
“书南啊,你就安心等着吧。”
上车离开时,我望着车窗外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路家长辈。
还有弱不禁风站在一边的路晚,他脸色白得如纸。
我莫名的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送我回了小区,路诗瑶直接开车走人了。
下车时我听到她接电话,应该还是昨天那个小奶狗。
但我只当没有听到,拖着有些疲惫的身躯往前走。
走到楼下时,却看到了树下暗影里,陈烟雨手上拿着手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怔了一下,下意识想躲。
她却直接叫了我的名字。
“陈医生。”我只能站住了。
“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她的声音有点沉冷。
心头酸涩得厉害。
我故作洒脱地一笑:“昨晚我喝醉了,陈医生,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
她望着我,眸底的神色越来越冷,到最后,似乎能把人冻住。
“邵书南,你就这么随便?”
我忍着心底酸涩,又笑了一声:“陈医生就当捡了个便宜呗,反正我自己主动送上门的。”
她眉宇深蹙,似有些烦躁。
我避开了她的视线,点了一支烟。
陈烟雨的面容稍显冷淡,但望着我的时候,我却又能明显感觉到一抹柔情。
我恍惚想起昨晚床笫之间。
她小声哭的时候,我有些慌乱无措地抱着她。
我真的不知道,陈烟雨竟然还是第一次。
9
我移开视线,压下心底无法言喻的难受和苦楚。
不想让她窥视到我的异常。
“陈医生,没事儿的话,我先上楼了。”
我转身就要走。
“不是和路诗瑶分手了?”
“陈医生,这是我的私事。”
“邵书南,你有什么难处……”
“没有,陈医生,多谢你的好意,但是现在,请您先离开好吗?”
我望着她,她也望着我。
我指间夹着的烟,积攒了长长的一截烟灰。
忘了去掸掉,她伸出手,手指轻触到我指间的烟。
烟灰散落下来,瞬间飘散不见。
就像我和她这段露水情缘一样。
我被绑在路诗瑶这条船上,可我连下船的可能都没有。
陈烟雨可能对我有点好感,但我凭什么,要让她帮我还债,把她拉进我这样一塌糊涂的人生中来呢。
“我上去了。”
我转过身,告诫自己,不要再说话,不要再回头了。
“明天记得来复查。”
陈烟雨的声音很低:“身体最重要,不要把小病养成了大病。”
我没有应声,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单元门洞,靠在墙壁上仰了脸。
10
路诗瑶和那个叫林凌的男生打得很火热。
但我已经不想浪费精力给她们。
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工作上。
月末考核的时候,我们小组业绩得了优。
晚上聚会庆祝,我被人多灌了几杯酒。
连日辛苦加上酒精刺激,那里又开始刺痛起来。
回去吃了止痛片忍到第二日去医院,我特意避开了陈烟雨,挂了其她专家号。
但没想到,叫到号进去后,我推开门,就看到她穿着干净的白大褂坐在桌子前。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转身要走。
“邵书南。”
陈烟雨叫住我:“戴医生临时有事,我暂时替班。”
“那我改天再来。”
我的脸色很不好,昨晚宿醉加疼痛,整个人憔悴不堪。
“邵书南,我首先是医生。”
陈烟雨站起身,摘了口罩:“过来,听话。”
她给我检查的时候,十分专业,认真。
“这里疼吗?”她的手指微微用力。
我吃痛蹙眉,“陈医生,疼……”
陈烟雨的耳朵立时红了。
她轻咳了一声,忙松开手,移开视线。
“要吃药,还要配合做一些理疗,问题不大,别担心。”
她拿出钢笔,写药单。
“近期不要熬夜酗酒,注意休息。”
她写完单子,并没有给我。
“你等一下,我让护士去拿药。”
“我自己就可以的……”
“先去做理疗。”
她看了我一眼,拿起干净口罩戴上:“理疗室今天值班的是女医生,不太方便,所以,我给你做。”
“不用的,都是医生,无所谓的……”
“有所谓。”陈烟雨解开白大褂上的扣子,走到我面前。
“邵书南,我不想别人看到你。”
11
我怔了怔,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走吧。”
我跟着她去了理疗室,脱衣躺下时,我还是有点不自在。
偏过脸闭了眼。
她无疑是十分专业的。
“放松,别紧张,很快就好了。”
也许是察觉到我因为紧张身体紧绷,她的声音很低,很温柔。
我慢慢放松了下来。
仪器配合手法,很快疼痛就缓解了很多。
最后的时候,我甚至舒服地睡着了。
所以我不知道,陈烟雨站在床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轻轻俯身,弯腰吻了我一下。
拿了药离开医院时,几个小护士看我的眼神都有些不对。
给我送药那个小护士没忍住,好奇地问我:“你是陈医生的男朋友吗?”
我摇了摇头。
“可是我们陈医生从来不会对男病人这样诶。”
“而且,这样小的事,根本不用陈医生动手的,可她竟然亲自给你做理疗……”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走廊里,并没有她的身影。
心里沉甸甸的难受,我对小护士笑了笑,就进了电梯。
她让我再来三次,可我知道的,我应该是不会来了。
第二天深夜,我加班回到出租屋,累得半死的时候。
路诗瑶打电话让我过去一趟。
我原本不想去,但她大约是喝多了,脾气大得吓人。
我坐在床上怔怔然发了一会儿呆,还是拿了手机出门。
半路又接到路诗瑶发来的一条微信。
“哥哥,麻烦带两盒冈本,记得要买最大号的哦。”
12
我面无表情地关掉微信,心里竟然连一丝难过的情绪都没有。
到了酒店,我拿着买好的东西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那个小奶狗林凌。
我把东西给了她,就要转身离开。
路诗瑶却醉醺醺叫住我:“邵书南,你她妈给我滚回来。”
“诗瑶你别生气嘛,姐姐应该是介意我在这里才不进来的……”
我就冷眼看着她表演。
“你介意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不介意我身边有多少男人。”
路诗瑶拽住我的手臂,将我拉进房间。
“装什么纯,等什么订婚后……”
她粗鲁地将我推倒在沙发上。
我看着她此时丑恶的嘴脸,想到她也许刚和林凌从床上下来。
想到她这一年不知有多少男人,她脏透了,烂透了。
我恶心得想吐,胃里一阵一阵的反胃。
在她快要碰到我时,我一把抓起一边的烟灰缸砸在茶几上。
烟灰缸碎了,我的手上全是血。
林凌吓得尖叫。
路诗瑶显然也很意外,眼底又怒又惧。
“路诗瑶,你要么就等订婚后,要么现在,咱俩一个进医院一个进局子。”
我坐起身,声音冷静至极。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但不管怎样,能拖一日是一日。
如果真的躲不过了,我邵书南就认命,当被狗咬了。
路诗瑶不知有什么顾虑,竟然缓缓向后退了两步。
我趁机踉跄跑出了房间。
出了酒店,我就蹲在路边吐了出来。
右手血肉模糊,淋漓了一地的血。
刚才我还感觉不到疼,这会儿才觉出痛得钻心。
我挣扎着起身,打车去了最近的医院。
到医院才发现,这是陈烟雨上班的那一家。
我只能祈祷,她今天不值班。
护士给我清创的时候,我疼得全身都在抖。
但我强忍着没掉泪。
所有的眼泪,大约在父母双亡那一天就全部流尽了吧。
“疼了就哭出来,别忍着,男人掉眼泪也不丢脸。”
随着这把柔美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接着我整个人就落入了一个绵软的怀抱。
13
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夹杂着一些很淡的香气。
除此之外,都是干净清冽的气息。
很熟悉,很让人心安。
我没有抬头,就知道是她。
眼泪到底还是涌了出来。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捂住了我的眼:“忍一下,快好了。”
我又哭又笑,眼泪将她的手掌心都打湿了。
她带我回了她家。
中途我说过要回去,可她强势地没有同意。
我手上有伤,洗澡都是她代劳的。
虽然我和她有过那样亲密的关系,但是还是觉得不自在。
“我自己慢慢洗就可以的……”
“伤口沾了水会感染,你听话点。”
“我就在隔壁,有事你叫我就行。”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说完就要起身离开。
“陈烟雨……”
我拽住了她的衣袖:“你能陪陪我吗,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到底还是应了:“好,我先去洗澡。”
她洗完澡过来时,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我忍不住贴过去,手脚并用抱住她。
她一边要小心我受伤的手,一边无奈道:“邵书南,别招我。”
我不听,脸埋在她胸前,轻蹭了蹭:“陈烟雨,你还记得大学时候的事吗?”
“记得一些。”
“那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在图书馆,坐你对面的男生,看了你两个小时,最后还睡着了……”
“嗯。”
“很丢脸是不是?”
“并没有。”
“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有过。”
我怔了一下,一瞬间心底酸得难受。
“他一定很英俊,一定很优秀。”
“就是个好看的普通男生而已。”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也许是因为说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她整个人都温柔得让人心碎。
“陈烟雨……我们今晚不要说他好不好。”
“……好,你想说什么?”
“你还有没有和其她男人……”
“没有。”
她捏住我的下巴,低头亲我:“邵书南,我不是随便的人。”
14
“那你为什么跟我……”
可她已经吻住了我,接下来的话我都没能说出口。
而她自然也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发现她很喜欢亲我的眼睛,尤其是亲我薄薄的眼皮。
我想,也许是因为我长了一双和她喜欢的男人很像的眼睛的缘故吧。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人却被吻得昏昏欲睡。
最后模糊的意识里,我好像感觉到陈烟雨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但我困得很,实在没有听清楚。
我的伤在第三天时就基本恢复了。
最后一次一起吃晚餐时,我提出要回去。
陈烟雨放下了筷子,“邵书南,和路诗瑶彻底分开吧。”
我摇摇头:“陈烟雨,有些事我没办法告诉你,我唯一能说的就是,除非路诗瑶愿意分手。”
“你到底欠了她什么?”
我想说,我欠了她很多钱,我妈在 ICU 住了两个月的巨额医药费。
还有事故造成的天价赔偿款。
后来,医生宣布我妈脑死亡抢救无效之后,摘除了妈妈健康无损的肾脏给了需要的人。
我这才知晓,我爸妈生前都签过器官捐赠书。
当时我哭得浑身瘫软,医院里的所有事,都是路诗瑶亲力亲为的。
“你别问了,总之,路诗瑶不肯和我分手,我就不可能和她分手的。”
我垂着眼眸,缓缓站起身:“这几天很感谢你照顾我,陈医生……”
我最后红着眼看了她一眼:“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我说完转身离开了餐厅。
换了衣服穿上鞋子离开。
陈烟雨没有追过来。
这是我第三次拒绝她,我很清楚,她绝对绝对不会再找我了。
路家忽然提出订婚的日子提前。
原因是路晚的身体越来越不好。
所以她们想要趁着路晚现在还能出门,赶紧把订婚仪式办了。
路母看似在和我商量,但我很清楚,哪里有我拒绝的份。
欠路家和路诗瑶的这份天大的人情债,我还不了,只能用自己抵。
我沉默地应了,路家人好似都松了一口气,特别的开心。
订婚仪式她们选择了在西郊的一处别墅举行。
我和路诗瑶需要提前三天过去。
订婚礼日子敲定,路家大宴宾客,邀请所有亲朋去参加。
陈烟雨和她的父母自然也来了。
且是路家最为重视的座上贵宾。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跟她们一起的,还有一个十分好看阳光的年轻男人。
15
男人挽着她的手臂,两人之间的氛围看起来十分亲昵。
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这几日过去,一切尘埃落定。
我和陈烟雨那短暂的露水情缘,也不过像是梦境一样虚幻短暂。
陈烟雨的妈妈是个看起来十分文秀和善的贵妇。
路母将我介绍给她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话的语气和态度都十分的和煦慈爱。
但陈烟雨的态度很冷漠。
陈夫人让她跟我打招呼,她也只是冷淡地微微颔首,就移开了视线。
“烟雨姐……”她身边的男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又对我很友好地一笑:“你别介意啊,烟雨姐的性子就是这样。”
我也回了礼貌一笑:“没关系的。”
我跟着路母去招待那些亲朋。
路诗瑶向来有点怕陈烟雨,早就远远躲开了。
好不容易得了空,我赶紧去了一趟洗手间。
这种应酬的场合,我其实不太喜欢。
我家境平平,父母都是平凡的职员。
我们来往的也都是普通人。
像路家这样的门庭,其实我根本沾不到边。
更不用说陈烟雨了。
刚才路母在陈家人面前逢迎谄媚的嘴脸,实在有些过于不堪。
虽然和我并无太大的关系,但我听着她们巴结陈家的话,也有些脸红。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穿着昂贵的西装,佩戴着贵的让人咂舌的名表。
可这却又并不是我,只是一个提线木偶而已。
我想爸妈,想我从前的家,可人又怎么能回到过去。
视线逐渐模糊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看到了她的身影。
她的身影也是模糊的。
我感觉自己可能是出现了幻觉。
她身边有男伴呢,怎么会过来找我。
“哭什么,邵书南,你是个男人,怎么眼泪这么多。”
直到她的声音响起,我才像是如梦初醒。
我想要转身,她却抬起手,按住了我的肩。
“我想过再也不管你的。”
她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她穿着高跟鞋,正好到我下巴。
她拥着我,就那样一点一点抬起头,吻在了我的唇上。
“可你刚才那样委屈地看了我一眼,我就心软了。”
“我没有……”
“没有什么?我刚进来,你看到我眼睛就红了。”
“我没有眼睛红,这些天没睡好,有点累而已。”
我说着,想要挣开她:“陈医生,你先松开手,让人看到就不好了……”
“我们都睡过了,你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晚了?”
“陈烟雨……”
看我急得面红耳赤,
她大约是心软了几分,竟是真的放开了我。
我连忙打开水龙头洗了洗脸。
她靠在水池边,把玩着一支口红,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还不走吗?”
我睨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询问。
“你走吗?”
“我要走了。”
“邵书南,敢不敢跟我走。”
她缓缓站直身子,对我伸出手。
16
“陈烟雨?”
我怔仲地望着她,眼底一片不敢置信。
“邵书南,我只问你这一次,敢不敢跟我走。”
她眸光灼灼望着我,瞳仁里映出我的身影。
那么小,那么卑微的一个男生。
念大学时,暗恋她也只敢偷偷埋在心里。
图书馆里坐在她对面两个小时。
纸条上写了无数字,又一个一个划掉,最终还是没敢递出去。
有人生来就是明珠,夺目璀璨。
而更多人,不过只是微末的轻尘。
刻在学校树下长椅上不敢吐露的心事。
刻在手腕上的浅淡却仍狰狞的伤疤。
懦弱的,挣扎不开的自己。
父母走的时候差点就要跟着离开的时候。
妈妈的肾脏被取出来装在陌生人身体里的时候。
答应路诗瑶追求那个晚上,她抱着我亲吻我。
明明难受得快要窒息快要吐了,却还要笑着忍着。
她跟我的同事,甚至外面不三不四的男人鬼混在一起的时候。
我多想有骨气地甩她几个巴掌,干脆利落地离开。
可我最终却只能像条狗一样回到她身边去。
只要路诗瑶不放手,我永远都是一只提线木偶。
我知道陈烟雨也许是我的一条救命稻草。
但我如果利用她还掉那笔债,再和她在一起。
那和我如今的际遇又有什么分别。
我为什么要把她放在和路诗瑶那样的烂人一样的位置?
我不忍心玷污她这样的人。
不忍心让她被人指点,戳着脊梁骨说她陈烟雨,原来也会为了这样贱的男人一掷千金啊。
还是自己远房表妹的女人。
所以我只能推开她。
就让我一个人陷入沼泽和泥泞中。
就让我一个人把地狱的每一层都走遍。
如果我能幸运一点,干净地摆脱这一切过去。
彻底地得到自由,我或许才会鼓起勇气,对她告白。
我对她摇了头:“还有三天,我就要订婚了,所以陈医生,别和我开这种玩笑了。”
她的眸色渐渐变得黯淡下来。
我不等她开口,又道:“我以为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白,只是成年人一时兴起的玩乐而已。”
“更也许,你也可以把这当作我对路诗瑶出轨,不满的发泄和报复。”
“发泄……和报复?”
陈烟雨缓慢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她微侧头,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所以,那个晚上,仅仅只是你的发泄,和报复?”
“陈医生……其实那个晚上,我的体验感真的很不错。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不介意长久和你保持这种关系……”
这句话我还没说完,她漂亮的脸容上却已然满布寒霜。
最终没有看我一眼,直接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脱力了一般靠在了洗手台上。
17
手指那样的凉,颤抖得无法自持。
我缓缓抬起来,贴在脸上。
陈烟雨。
我轻喃了一声她的名字。
就好像我年少时期,无数次也会在梦里这样念她的名字一样。
我想起那个阳光特别好的午后。
图书馆里那么多的人。
可偏偏她对面的位置是空着的。
好几个男生都想要坐过去。
却都不敢上前,陈烟雨的性格挺冷的。
不喜欢的人给她告白,她从来都是直接拒绝,丝毫不顾情面。
男孩子们脸皮薄,都怕被她赶走会很难堪。
我自然也不敢上前,抱着几本书想要去楼上时。
室友却忽然把我推到了那个座位边。
我吓了一跳,立刻就要起身离开。
陈烟雨却抬眸看了一眼。
然后,她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翻看着面前的医学书。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做了漂亮的美甲,只简单的涂了一层甲油.
翻动着洒了一层阳光的书页。
是那样的美好,让人心动。
我僵直地坐着,好一会儿,才嗫嚅着问了一句:“学,学姐,请问这里没有人吧?”
她摇摇头,将离我有点近的一本资料书拿到了自己面前。
我心如小鹿乱撞,慌忙也把自己的书放下来。
但那天,我一页书都没翻完。
我其实也并不想那样没出息地一直盯着她看。
但实在是控制不住,她离我太近了,我甚至能看到她的睫毛投下的暗影。
我看得呆住了,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花痴的样子多可笑。
更离谱的是,我看着她竟然还能看得睡着了。
她走的时候拍醒了我,递给我了一张纸巾。
我迷迷糊糊地接过来,看到她眼底似乎带了一抹很淡的笑。
她指了指我的嘴角,又指了指我手臂下压着的那本书。
声音清越温润:“擦一下吧,还有书本上。”
我摸到了自己的口水,脸瞬间红得要爆炸了。
回去之后,我懊丧了好久好久。
整个人也就此消沉得根本不敢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后来,她就毕业了。
她们拍毕业照的时候,我和室友路过操场。
好多男生都想要和她合照留个纪念。
但她都拒绝了。
我低着头,拽着室友快步离开了。
所以我没有听到那一句。
“邵书南,要不要过来和我拍照……”
18
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三年后。
我是路诗瑶的男朋友。
她是路诗瑶的表姐。
其实算是有些远的亲戚关系了。
但路家攀附陈家,所以十分主动,走动频繁。
那天她只在最开始看了我一眼。
没有和我说一句话,饭桌上的气氛到最后,甚至算是冷场。
我觉得很尴尬,路诗瑶安慰我,“我这个表姐就是这样,家世好,能力相貌出众,人很自负清高的。”
但我并不那样认为。
她确实性子有点冷,但她一点都不自负清高。
她的功课从来都是全优,年纪轻轻就成了医院最年轻的外科专家。
我看过她接诊病人的样子,礼貌,温和,耐心十足,没有任何的傲慢和高高在上。
我也做过她的病人。
我很清楚她有多好。
19
出发去举办订婚仪式的别墅前夜。
路诗瑶接我去路家吃饭。
那栋别墅灯火通明,但在我眼里,却像是张大了口的凶兽。
它会吞掉我,将我的骨头都咬碎。
永生永世无法超生。
路晚也和我们一起用餐。
她的气色看起来稍稍好了一些,甚至还打扮了一下。
还亲手给我盛了汤,虚弱的说着:“姐夫,你多喝点补汤。”
他对我腼腆的笑,我忽然讶异地发现,那个小奶狗林凌,好像长得有几分像路晚……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除了林凌。
好像路诗瑶找过的那些男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像路晚。
“是呀是呀,多吃一点,书南还是有点瘦了。”
路母一边说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我:“怎么比之前又瘦了一些呢。”
路晚身体不好,很快离席回了房间。
饭后,路母亲手给我端了一盏茶来。
我望着那盏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等到茶水不再热烫的时候,我端起,一饮而尽。
路母轻轻松了一口气。
路父也松了一口气。
路诗瑶在一边玩手机,在我喝茶那一瞬,她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很快收回了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打游戏。
我垂下眼帘,心底像是落了一层雪一样的凉。
“路诗瑶,陪我出去走一走吧。”
我站起身说道。
路家的人都有点意外,路诗瑶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还是起身跟我出去了。
一直走到草坪上,我停了脚步。
今夜星光很好,明天定然晴空万里。
宾客们过两日就会赶去参加我们的订婚礼。
但我其实很清楚,订婚礼是不会有的。
我看着路诗瑶,开门见山道:“路诗瑶,你们其实不用这样大费周章。”
“你说什么?”
“你只用准备一份器官捐赠同意书让我签字就可以了。”
“邵书南。”
路诗瑶的神色骤然变了:“你知道了?”
“路晚之前移植的肾脏排异很严重,他身体越来越差,急需换肾。”
我平静地望着她:“一个月前你忽然带我去全身体检,我已经隐约猜到了一点什么。”
“邵书南……”
路诗瑶拧着眉,有些可怜地望着我:“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用隐瞒了。”
“路晚确实需要换肾,你体检之后,医生已经确定,你的肾脏很合适。”
我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
我知道那杯茶里放了东西。
但我还是心甘情愿喝下了。
如果用这一颗健康肾脏能够还清楚欠路诗瑶的债。
我愿意。
我愿意身体残破,但是干干净净地离开。
可我没想到,我会听到那样一句。
“如果早知道你的肾脏才是最合适的,当初也就不用大费周章要你妈的一颗肾了。”
“你说……什么?”
我踉跄地向前,想要抓住她的衣襟。
路诗瑶却一把将我推开了。
“邵书南,反正你就要和你爸妈一家三口团聚了,我也不介意告诉你,当年的意外是人为,目的就是要你妈妈的肾脏。”
“我们通过特殊渠道,确定了你妈的肾脏与路晚的可以配型。”
“而且你爸妈早些年都签署过器官捐赠同意书,但器官捐献是她们死了之后的事……路晚等不了了。”
“抱歉啊邵书南,我就这一个弟弟,可他比我的命还重要,为了他,我就算是杀人放火,也在所不惜。”
我伏在冰凉的地面上。
药效开始发作,我手脚发软,一丁点的力气都没有。
路诗瑶却又阴恻恻地说了最后一句:“不过你放心,取你肾脏的手术是我表姐亲手操刀,她医术高明,会给你缝得很漂亮的……”
“对了,当年你妈妈的肾脏,也是她亲手取出来的呢。”
20
我可以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
发现自己已经被固定在了手术台上。
有人掀开我的衣服,在给我的整个腹部消毒。
冰凉的酒精涂抹上去,我浑浑噩噩地睁开了眼。
面前的几个人,都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
我的视线模糊,辨认不出她们是谁。
直到最后,主刀医生戴好手套走到床边。
我看到了一双寂如寒潭的眼瞳。
而那双眼,也定定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就漠然地移开了。
我动弹不了,就如待宰的羔羊,等人被人屠宰。
我最初惊惶了一瞬,但很快,心就归于了一片平静。
我认出了那双眼,很像陈烟雨,但不是她。
医生拿着手术刀,轻轻划开我的皮肉,鲜血瞬间涌出。
手术室的门却忽然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撞开了。
所有人都惶惶地看过去。
很多警察闯了进来。
但我只看到了她。
陈烟雨穿了一件很干净的白色衬衫。
我很少见到有人可以把白色穿得这样一尘不染的干净。
所以,当我身体里的血,染红了她的白色衬衫时,我很难过地想要和她说一句对不起。
但我发不出声音,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和每一根神经,好像都不是我的了一样。
我只能对她眨了眨眼,无声地说了一句:陈烟雨,对不起啊……
陈烟雨的眼睛很红,红得像是蒙了一层血。
她推着我大步向外走,我能感觉到她咬紧了牙关,脸侧的肌肉都在隐隐抽动。
“邵书南,撑住,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垂眸看了我一眼,声音颤栗着,却又坚定得让人心安。
我想说,我不会有事的,她们还没来得及取走我的肾脏。
但这种被人在意着的感觉,真的是太温暖太幸福。
我忍不住把脸轻轻贴在她手背上。
哪怕路诗瑶那样污蔑陈烟雨,还欺骗说她操刀手术摘除了我妈妈的肾脏。
但我从来没信半个字。
我曾在在网上看到过她当年的入职宣誓。
她眼含热泪,一字一句誓言铿锵有力。
我就知道,她会是全世界最好最负责的医生。
她不会和路诗瑶这样的人同流合污。
她是干干净净的陈烟雨。
我也要做干干净净的邵书南才行。
只是我到底还是太稚嫩,我以为一颗肾脏就能换自己的自由。
却根本没想到,整个路家早在数年前,都已经卷入了黑市的人体器官交易之中。
所以她们才会这么短短几年就攫取了惊人的财富。
而这一切的最初,是从路诗瑶的一个姑姑为了上位,不惜给一位年迈濒死的富豪献了一颗肾开始的。
路诗瑶的姑姑从此青云直上,整个路家也跟着水涨船高。
她们好似掌握了生财之道,这些年,这双手上,沾满了鲜血和人命。
源源不断的年轻的健康的器官,供给那些濒死却不愿这样死去的掌控财富的人。
也许是作恶太多,所以报应在了唯一的儿子路晚的身上。
却也害死了我无辜的父母。
这一次,她们又想故技重施。
因为担心车祸会损害到我的器官,所以她们的计划里,是先麻醉摘除我全身可用的健康器官。
然后在去别墅的路上,制造车祸,引发大火,毁尸灭迹。
当然,她们会做好后面的善后工作,没人会发现她们动的手脚。
我一个孤儿,就这样惨烈而又悄无声息地死去。
别人也只会叹息一声,瞧瞧,差一步就要赘入豪门了。
偏生没有福气。
而路家,会为我举行一场最盛大的葬礼,来书写路诗瑶的深情。
再然后,会有一个又一个新的健康的男孩儿女孩儿,跌入他们的魔掌之中。
但好在,这一切,在我的身上,彻底地结束了。
路诗瑶和她的父母,以及卷入活体器官交易的路家所有人都被收监,她们身上数条人命,沾满血腥。
等待她们的,将是法律的制裁。
路诗瑶的弟弟路晚,在惊惧之下引发心悸,肾衰竭,没能下手术台。
我妈妈的肾脏,自然也不是陈烟雨做手术摘下的。
当年的那个医生,被路家重金收买,这些年,她明面上救死扶伤。
暗地里却双手沾满罪恶。
如今要以命抵命,等待法律宣判,也算是罪有应得。
21
陈烟雨应该是在两年前察觉到路家的不对的。
路晚性命濒危,几次下了病危通知单。
而必须要做手术换肾时,恰好就有合适的肾脏出现。
不要说有些人等一个适合的器官等了多少年。
就算是遇到有人愿意捐赠,也要配型成功才行。
所以,这样的巧合,就让心思缜密的她留了意。
一直到我出事。
那天晚上去路家的路上,我给陈烟雨发了一条短信。
但发出去的时候,我又把所有的字都删除了。
最后那条短信,是空白的。
但聪明如她,自然是察觉到了异样。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竟敢这样赌。
陈烟雨事后也是非常非常的生气。
她坐在我床边,严肃,认真,一丝不苟地教育我。
“邵书南,赚这种钱的人,都是毫无良知的。”
“你知不知道我后来检查整个手术室,还有查他们的准备程序才发现,他们那天晚上不是准备取你一颗肾脏,而是要你全部的健康器官?”
“你若是再这样犯傻,不把自己的安全当一回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显然很生气,情绪都有些隐隐失控。
我确实有些后怕,但现在我很安全,我深深爱着的女人,就如神一样守护着我。
“陈烟雨……”
我拉她的手,她不肯给我拉,抿紧了唇,用力抽走。
我锲而不舍,厚着脸皮继续拉她的手指。
她又想抽出去,我就皱了皱眉:“刀口好痛……”
“你给我老实躺着。”她吓了一跳,赶紧扶着我躺下去。
又掀开我的衣襟给我检查伤口。
我看她专注认真又疼惜的眼神,心底有无数的甜蜜在涌动。
“陈烟雨……”
我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你抱抱我,好不好?”
她看了我一眼,我就装可怜看着她。
她对我心软,没办法继续和我生气,就伸手抱住了我。
“姐姐。”我趴在她耳边轻唤:“那天我去医院做检查时,你当时看到我,为什么耳朵那么红?”
说完这句,我就发现她的耳尖又隐隐变红了。
她想要避开我,但我却干脆张嘴,轻轻在她耳上咬了一下。
“你是外科医生,什么没见过,你看别的男人,也会耳朵红吗?”
“邵书南……”
陈烟雨的呼吸有些乱了:“你还受着伤,能不能老实一点。”
“姐姐喜欢我老实一点吗?”
陈烟雨垂眸看我,似乎是怕我不高兴,眉毛皱了皱,哄了我一句。
“你可以稍稍不老实,但也只准在我跟前。”
见我还不高兴,她无奈道:“好吧,你怎样开心,那就怎样。”
这是陈烟雨此后岁月里,最爱对我说的一句话。
因为我在这世上没有了至亲,所以她特别的心疼我,包容我。
生怕我受到半点委屈,生怕我有一丁点的不开心。
我们确定关系那一天。
陈烟雨很正式地把我介绍给了她的家人和朋友。
我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怎样。
她对那些弟弟妹妹们介绍我时,说了一句我很熟悉的台词。
“以后见了书南,都别乱叫,她可是你们的正牌姐夫。”
那天跟她一起来路家赴宴的那个男人, 就笑吟吟看着我们俩。
“姐夫,我就知道烟雨姐喜欢你。”
我有些害羞,又有些讶异, 我之前还怀疑过她们的关系。
“那天一进去, 烟雨姐的眼睛就长在你身上啦。”
陈卫笑嘻嘻地抱住我的手臂:“不过, 姐夫就是很英俊,我也很喜欢呢!”
我忍不住回首看她。
老天真的是很公平的,你失去的那些,总会有人在将来某一天用别的方式补偿给你。
“看什么?”
她伸手摸我的脸, 眼底无奈又宠溺:“眼都看直了。”
“你怎么这么好看。”我抱着她, 忍不住的轻叹。
这一瞬, 就像回到了我无忧无虑的学生时光。
陈烟雨很矜持地看了我一眼:“这么好看的人以后永远都是你的了, 开不开心?”
我当然开心,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低了头偷偷亲她。
她低咳了一声,握着我手的指尖, 温度攀升, 渐渐滚烫。
“别急,天还没黑呢。”
她小声对我说了一句。
我却攥着她的手, 一直拉着她出了大厅,然后跑到了没有一个人的走廊尽头。
“书南……”
她握住我的手, 让我慢一点跑。
我借着月色,看她温婉美丽的眉眼。
忍不住抬起手, 捧住她的脸:“陈医生……”
“我的问题好像还是没有解决,今晚又有点疼了, 你要不要给我复查一下?”
我的手指缓缓向下,沿着她的侧脸滑落到她的指尖。
然后握住,轻轻抬起来,贴在那里, 按紧。
“陈医生的药, 好像没起作用。”
“那不如换一种方法,我听说,让病人的丈夫做一些适当的按摩, 是可以缓解疼痛的……”
她说着,低下头来, 月色如水将我和她完全笼罩。
陈烟雨与我接吻,手指与我的紧紧相扣。
“邵书南……”
“嗯……”我被她吻得整个人都晕晕乎乎。
“我之前对你说过,我曾有个喜欢的人。”
“嗯?”我下意识睁大眼,就要推开她。
“他曾在图书馆里, 在我面前睡着了。”
她说着,眉眼温柔地望着我,声音里含了很淡的笑意:“我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看了很久。”
“后来走的时候,我叫醒了他,指了指他的书本。”
“我留了手机号码在那本书里。”
“但是他没有看到。”
“陈烟雨……”
我惊呆了, 当时只顾着自己流口水被她看到的事,难堪得不行。
哪里会注意她指了那本书……
“不过,好在一切都不晚,该是我的, 早晚都还是我的。”
她紧紧抱住我,在我耳边低语:“邵书南,你是我最重要的失而复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