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节 折她
第 25 节 折她
喜欢路梨的第八年,她还是不肯承认我这个未婚夫。
为了讨她小金丝雀的欢心。
当着媒体的面,吻过我千万回的那张嘴说,和我只是普通朋友。
后来,我认真地告诉她:
“不要躲,不然不像普通朋友。”
她眼尾微红,声音发颤:
“我是你的普通朋友?”
1
被通知撤掉红毯时,我还在和粉丝互动。
打字的手顿住,我难以置信地看向经纪人周姐。
“为什么?”
她叹了口气,宽慰般揉揉我的手腕。
“谁让人家有后台。我打听了下,说是路梨的小男友。”
我紧张地蜷缩了下手指。
路梨,是我的未婚妻。
我喜欢她整整八年,她那个出了名难搞的妈妈都认了我。
我在她那里,还是无名无分。
就连周姐都不知道这件事。
2
亲眼见到路梨挽着江远进场的画面时,我有种近乎窒息的濒死感。
我知道路梨有个小竹马,从小就和她那一圈人的关系好。
高中时期就出了国,但我和路梨的朋友们一起吃饭时,还有人会提起他。
我点开路梨朋友的微信,拍了张路梨和他的照片发过去。
【这是你说过的那个男生吗?】
对面显然有些忐忑,一行【正在输入中】显示在头顶,消息迟了足足五分钟才发过来。
【是哈,我当时就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路梨姐可能是怕姐夫你累着,所以没喊你去。姐夫你别多想,要不我帮你问问她?】
我抿着唇,打字回她。
【谢谢你,不用问她了。我刚问过,没什么事。】
简单结束对话后,我看向前排落座的两人。
路梨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我,看到她失意的未婚夫。
被她一句话撤下红毯资格的我。
但她一眼都没有。
舞台上,拿着手卡的主持人含笑道:“本年度最佳男配角,提名有——”
大屏幕上轮番滚动着数段视频,最后定格了我、江远和另外两位演员。
我有些紧张地抓着手。
周姐瞥了我一眼,附耳道:
“别想了,内定江远了。这奖不能要了,水漫金山。”
我心下一颤,她尾音落下的瞬间,大屏幕放大了【江远】两个字。
就连人精般的两位主持人也有一瞬没有控制住表情。
江远惊讶地环顾了一圈,直到身侧的女人冲他说了句什么。
看她的口型是:“怎么还不上去?”
第二句是:“不是很想拿这个奖吗?”
她也问过我很多次,不是很想拿奖吗?
我说我会努力的。
路梨总是笑着说:
“好,我等你。
“要加油。”
她没有等我。
江远起身时,镜头擦过他身侧女人的脸,路梨神态自若地鼓着掌。
会场里的议论声小了很多。
她在为他护航。
3
我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好,片刻的失态已经被人搬上了热搜。
#江远最佳男配角#
#沈随表情#
点开实时广场,吵得不成样子。
【某人的粉真有意思,奖项没公布前就狂吹自己正主。公布后就说水,怎么,你家主子是不想拿吗?】
【真的很难评,骗粉丝说有红毯,结果根本没他,看别人拿奖就一脸死人相。】
【努力这么久难过一下也可以吧,抱走我家哥哥,他没惹任何人。】
【江远的奖怎么来的,你们心里有数。沈随的演技大家看在眼里。】
【别笑死人,是是是,我们家远子就是牛。堂堂路总还得给我们远子哥煲汤,在剧组拍戏也紧紧跟着他。不像你哥,给江远提鞋都不配。】
【江远值得!直飞升入豪门,沈随这辈子攀不上他的高度。】
我盯着这些评论,看得眼睛发酸。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崩塌了。
我搜索出路梨和江远的同框视频,9 月 23 日,江远拍戏,路梨全程陪同。
9 月 23 日,我发了五条消息,她一条都没回我。
隔天,路梨回了句:【昨天在忙。】
8 月 17 日,路梨拎着保温壶,给江远送汤。
我练习了两个月,手被烫了不知道多少回。
尝了又尝,满怀爱意地给她做了一锅汤。
提心吊胆。
她说:【很好喝。】
我高兴了一整天。
原来是转手送给了江远。
也不早和我说,害我雀跃了好多天。
7 月 25 日,二人同游被偷拍。
路梨送给我一只腕表。
我捏住手腕,收紧。
冰冷的质感嵌在手心。
疼痛感让我忍住了心头的涩意。
周姐皱着眉看我,忽然道:
“笑一笑,别挂着脸。
“这个奖没了就没了,你的人生路还长,还有机会。”
我挤出一个笑来,泪眼蒙眬。
她被我眼中闪烁的泪吓了一跳,急忙抬手盖着我的眼。
温声道:“没关系的,你还很年轻。不是只活到今天。”
4
周姐安排人把我送回家。
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景色,很难免地想起了我的这些年。
我暗恋路梨多年,但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和我第一次见面是在大学。
“原来你也是林城一高的,好巧。”
“是啊,好巧。”
为了这短短两句对话,我继晷焚膏了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但我也只是她的学弟,无数学弟里的一位。
我制造了很多的“好巧”,才勉强成为她的朋友。
毕业后,她开始接手家里的生意,我一意孤行地进入了娱乐圈。
再相见,是在酒桌上,她是投资方,我是男三号。
“好久不见,你怎么来做演员了?”
我说:“因为喜欢。”
杀青宴,我找到独自抽烟的路梨。
隔着一扇门,那边是欢呼庆祝的人群,这边唯她一人。
“你不开心吗?”
她的另一只手还搭在护栏上,整个人懒洋洋的。
侧着脸瞧我时,手中的那点火星子被她顺手掐灭。
她问我:
“沈随,你是不是喜欢我?”
喜欢就像咳嗽,藏不住。
我瞬间哑了声。
诡异的安静下,她的目光滚烫,扫过我的脸和身体。
她嗤笑声:
“学弟,说真的,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这个称呼瞬间把我拉回那段苦涩的青春期,暗恋空谷,永无回音。
我追逐了一整个青春的人,就站在我面前。
以一种温柔又残忍的口吻,和我说:
“我们没结果的。”
我说:“哦。”
频繁地眨着眼睛,忍住心口的酸涩。
5
回到家,路梨不在。
我开着灯站在客厅,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这片空间。
这只是她无数房产的一处,我偏执地称这里为“家”。
以前的我,最喜欢坐在沙发那里等路梨。
她回来的时候,我可以第一时间迎上去。
可是她说,我好黏人。
门突然开了。
路梨弯下腰拿出双拖鞋,皱着眉。
视线落在我的脚上。
“怎么又光着脚在地上踩?
“你去哪了?”
我没同往常一般上去抱住她,黏糊糊地说我好想她。
路梨微微眯起眼。
似是有些不快,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
“地上凉。”
路梨抬起眼看我,笑着道:
“不高兴?
“我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今天在忙。”
我从她的怀抱里挣开,忍不住自嘲地笑。
她甚至不知道我和她出现在了同一场活动里,被江远顶掉的人就是我。
路梨很是不理解地看着我,语气淡淡。
“这些天我太惯着你了。”
她有些疲惫地捏着眉心。
我看着她,心脏一阵钝痛。
一扇本就不为我开的门,再敲下去确实不礼貌。
“路梨。”
这个我喊过无数回的名字,从今天起,与我再无瓜葛。
“婚约作废吧,你自由了。”
路梨的动作一僵,眼神冷冽,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表情有多难看。
一字一顿,近乎咬牙切齿般:
“你说什么?”
6
我是个很少生气的人,过分强烈的情绪会影响我的思考。
但是这一刻,我很难免地被勾出点怒意。
“我说你从此自由了,听不懂吗?”
我自认为和路梨的交往还算体面。
我再喜欢她,也没有做出过死缠烂打的行为。
恋爱之前,和她接触最多的时期是大学,就连制造偶遇我都很克制小心,不会让她有丝毫不快。
所以,我给这段恋爱定性的是我想要,然后我争取,我得到。
再如何都不至于到怨恨彼此的地步。
路梨没说话,目光久久地顿在我脸上。
许久以后,她忽然笑了声。
“沈随,你今天不太冷静。
“等你冷静下来了,我们再聊。”
她把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抽走。
我沉默地站在原地,路梨的脚步声渐远后,四周静得让人心慌。
黑夜仿佛在无声流动,死一般的静谧禁锢着我。
我忽然泛起点恶心。
又是这一招。
在我忍耐到极点,情绪快要爆发之际,路梨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让我冷静。
她就可以置身事外。
我曾经痴迷路梨这一点,处事游刃有余,永远一副清贵大小姐的模样,好像没有什么她不能做好。
不管牌桌上的人是谁,她永远只按自己的规则出牌。
说到底,这么多年,我在她心里什么都不是。
甚至可能,我压根没资格和她同一桌。
7
我缓了一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机械式地洗漱完,却始终睡不着,感觉自己像块干瘪的海绵。
挤不出一点思考的能力。
估摸着是凌晨四点钟的时候,手机铃声响起,我心急如焚地扑过去看。
像是急着证明什么。
上头跳动着的是周姐的名字,不是路梨。
我尽量表现得和往常一样,声音放得很大,用来掩盖我情绪低落的事实。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你和路梨被拍到同日出入多个地点,那么巧。”
我握紧手机。
之前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绯闻,但周姐从不多问,火速澄清发辟谣公告。
这次怎么——我心里咯噔一下。
“安排团队澄清一下就好,怎么还给我打电话?”
那头的声音嘈杂,显然是还在忙。
“事态有点控制不住,江远那边下场引导舆论,公司账号和你的个人博都沦陷了。
“你安抚下粉丝吧。”
我应下来后,周姐急忙挂了电话,想来是去找解决办法。
登上微博,不断跳动的消息让我的手机短暂地卡了十几秒。
我最新一条微博的评论区已经从粉丝的夸夸变成了攻击性极强的辱骂。
【你想知三当三?你是真的贱,可惜路总看不上你。看她对江远那么好,你是不是嫉妒死了呀?】
【你要是演戏有这个演技早拿奖了,倒贴都没人要的赔钱货。】
【你害得江远好伤心,你真该死。】
……
我有些茫然,在搜索框输入了江远两个字。
江远 V:很难过,回国之前看过你的采访,还想着向你学习。没想到人品如此低劣,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人怎么可以坏到这种地步,我想不明白,难过了一晚上。如果不是有她在,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很珍惜和她的感情,真的很珍惜。
他的配图是份装饰得很可爱的小蛋糕和两杯奶茶,一看就是女生送的。
放大看,还能看见只女人的手,像是不小心拍进去的。
女人手上那根手链很快就被网友扒出来是路梨这两天戴的。
再加上被狗仔爆出我多次和路梨出入不同场所,被指恶意纠缠。
这些都和江远语焉不详的微博对上了,愤怒的粉丝、“正义感”极强的路人纷纷跑到我微博底下发泄。
他们骂我骂得多狠,对江远和路梨这对的祝福就有多真诚。
明明我才是路梨的未婚夫。
我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意义上的祝福。
想来也是,从这里一离开,她就迫不及待地去见江远。
从不陪我出席任何正式场合,却和江远高调地出双入对。
为了让他拿到奖,不惜使用她觉得不屑的手段。
怎么看,江远都比我更像她的恋人。
我扯出一个笑,难免有点心酸。
8
在安抚完粉丝后,我关掉了手机。
有人信,自然有人不信。
只能看路梨那边的回应。
我心里很清楚,路梨不会回应,更不可能为我澄清。
但我还是,还是非常希望她能够站出来。
哪怕只有这一次站在我这边。
我已经感觉到自己在走钢丝,没有经过任何准备就莽撞地上了场。
我清楚地知道我会掉下去,但我还是希望这个时间点往后延。
一厢情愿怎么不算在走钢丝呢?
可是我已经走了这么长的距离,终究是有几分不甘心。
我数着时间,睁眼到天亮。
简单收拾完后,我坐上来接我的保姆车,尽可能用工作麻痹自己。
路梨一直没有回应,网上针对我的谩骂无休止地持续了多日。
我说的【清者自清】她们不信,写了十八问要我回答。
我要怎么答呢,告诉她们,路梨是我的枕边人。
她不认。
我不主动找路梨,她就不联系我。
倒是路阿姨打电话来问我:“我听人说网上好多人乱讲,你都不要信嘞。”
“路梨再怎么混蛋,都不可能做出出轨的事情来。我待会就让她给你道歉,小沈你最近还好吧?”
我垂下眼,告诉她:“不太好。”
那头被我的话噎了下,静默片刻,这才道:
“小沈,你是个好孩子。如果你是我的儿子,我不希望你和路梨在一起。
“阿姨最初很不喜欢你,但这些年对你路梨的好我都看在眼里。可路梨是我的女儿,作为一个母亲,我希望你和她能好好地在一起。”
我倚靠在门后,看着剧组里的人忙来忙去。
还没到我的戏份。
穿着校服的女主角笑着看向男主,手轻轻撞了她一下。
男主佯装生气,眼底含笑。
我和路梨从没有过这样的回忆。
我没有作答,路阿姨喊了我一声。
我收回视线。
“阿姨,我们可能没有缘分了。
“以前我觉得努力证明我喜欢她,让她感受到,她就会喜欢我。
“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路梨和我订婚,可能只是因为您满意我而已。是谁都可以。”
我却以为,她对我有过片刻的不同。
喜欢上路梨只用了一个短短的瞬间,我却花了整整八年的时间去追逐。
爱到后来,我分不清是太喜欢这个人,还是太不甘心。
或许两者兼有之。
在这段并不算平等的恋爱关系里,路梨没和任何异性有过越轨的行为。
于是,我以为会有被回应的那一天。
现在,她打破了我可笑的坚持,我不能再继续了。
再继续下去,沈随就不是沈随了。
9
再次见到路梨,是一周后。
她陪着江远和我上了同一档节目。
我看得出她很不耐烦,勉强伪装着温和的假面。
现场竟没有人看出来。
我落座后,路梨目光平静地扫过我,像遇见陌生人般。
我攥紧手腕,手心下是金属冰冷的触感。
路梨待我很大方,我收到来自她的很多件礼物。
唯有这只手表,是她在恋爱纪念日送我的。
我那时候有多欣喜,现在就有多可悲。
我以为是她记得那个日子,以为她在笨拙地回应我的爱,其实只不过是凑巧。
凑巧那天江远想逛街,路梨陪着。
可能不经意间想到我,随手买下。
而我偏偏脑补她爱我。
等我彻彻底底地放下,我就卸掉这只手表。
这个日子,很快了。
节目组给我的镜头不多,我只需要赔笑,偶尔说几句话就好。
正在和主持人互动的江远话锋一转,提到了我。
“话说,我好抱歉沈随因为我挨那么多人的骂。
“真对不起,那天不清醒。”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没关系”三个字。
眼见气氛冷下来,主持人忙笑着道:
“我就知道是误会嘛。不如路总说一说,和沈随是什么关系?”
她笑着把话题抛给路梨。
表面上看是为了让我和江远一笑泯恩仇,其实是把话语权递给了在场权利最大的那个人。
路梨抬眼看向我,我的手收得更紧。
她唇角微勾,眉眼不动分毫。
她要做些恶劣的举动前,就是这副表情。
路梨盯着我的脸,饶有兴味般的语调:
“我和沈随之前是同学,现在勉强算是普通朋友。”
勉强算是,普通朋友。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见她的声音时,我还是很难抑心里铺天盖地般的失落感。
我听见微不可闻的落地声。
终于,从钢丝上掉下来了。
意料之中。
我在镜头面前,艰难维持着礼貌的笑。
一只手慌乱地去解手表的扣。
手表扣比较难开,心里又乱,我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
手指尖都磨红了。
坐在我身边的女嘉宾看见了这一幕,似是有点不忍,主动开口道:
“解不开吗?我帮你吧。”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去。
没注意到那头路梨骤然阴沉的脸色。
10
录完节目后,我发了条微博。
每周的星期四我都会发一条微博,这是我和粉丝的约定,从未间断过。
我等了几分钟,刷新评论。
评论区除了我的粉丝外,还有不少刺耳的声音。
【人家小情侣够给你面子了,以后不要再做些让人误会的事。】
【路梨江远天生一对,你天生不配。你有看到路总看你一眼,然后脸色巨难看的画面吗?别讨嫌了,好好演戏吧。】
【哥哥好帅!帅死我了!这是龙卷风摧毁停车场!这是羚羊蹬,这是山羊跳!乌鸦坐飞机!老鼠走迷宫!大象踢腿!愤怒的章鱼!巨斧砍大树!彻底疯狂!彻底疯狂!彻底疯狂!】
【狗男人,狗男人。求求你别破坏人家小情侣的感情,我给你磕头磕磕磕磕磕。】
……
我轻轻抚摸了下手里这只被卸下来的手表,就像我之前抚摸它一样。
有情饮水饱,之前觉得怎么会这么好看的手表,现在看来好一般。
好一般。
被我爱过的路梨,可能只是我爱的滤镜加持。
剥去我在她身上附加的这些滤镜,她也变得索然无味。
我准备把它丢到垃圾桶里,想了想还是没有。
转手把它挂上了二手网站,让它发挥最后的余热。
手机“叮铃”一声,多日没有联系的路梨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再不回来就永远不要回来了。】
我搬出她的房子这么久了,路梨只给我发了这一条消息。
我想了想,回她:
【我马上过来。】
她没有再回复。
11
回到路梨的那处住宅,她正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沈随,你真是长本事了,脾气这么大。
“不回来是等着我哄你吗?”
她不耐烦地“啧”了声,笑意中带着点不怀好意的嘲弄。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不会哄人?”
我无比清楚地认识到她不爱我,一次都没有。
我突然感觉到很难过,我是很爱我自己的,我是很相信我自己的。
但是为了路梨,我一次又一次地委曲求全,苛责我自己不够好。
不爱就是不爱,不够好之类的都是借口。
“我没有这样想过,我收拾完东西就走。
“那天我说的话都是认真的,不是赌气。”
路梨捏了下指节,这是她忍耐时惯有的动作。
“沈随,别再闹了,我不可能第二次原谅你。”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她重复道:
“不会再有第二次。”
语气很轻。
路梨的眸色很浅,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有种不近人情的漠然。
去年我闹过一次分手。
是件很小的事情,小得我已经记不清当时为什么要和她吵。
路梨很不理解,劝了我两句没劝住,放狠话说让我不要再出现。
我一走出她的视线范围,眼泪就止不住地掉。
整个月我都没有工作,长时间地发呆,不愿意和人接触。
白天房间也拉着帘,偶尔才肯往窗外看看。
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在某个瞬间就眼热。
后来是路阿姨让路梨来找我道歉。
路阿姨和我说:“我说怎么路梨今天回来心不在焉的,我一让她去找你,她就过去了。”
“别怄气,在一起不容易。”
这句“不容易”是她用来劝和的随口轻言,但我知道能和路梨在一起,我付出过多大的努力。
心动真的就是一个瞬间。
路梨是我高中时的学姐,我从入学起就在听她的神话。
作为数竞生,她早早就拿到了保送名校的资格。
路梨回母校演讲的当天,我坐在台下看她,看见她近乎于肆意的少女志气。
满场的喧嚣里,我想我要成为这样的人。
第二次见面是我因为解不出题坐在台阶上发愁的时候。
破旧的老教学楼,除了一些额外的活动,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
路梨上楼看见我,十分诧异。
“我以为这么偏的地方,不会有人。”
她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我失落的表情,略带歉疚地说了声“抱歉”。
我低下头不吭声,盯着膝盖上的题册。
路梨顺着我的视线瞥了眼,似是有所觉察。
她只说了两句话,语气很是认真。
她说:“功夫不负有心人。”
她还说:“学弟,你要加油。”
我一直记得。
我知道老教学楼墙上斑驳污渍的颜色,知道墙外攀附着爬山虎的模样,但我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会让我的心跳陡然加快。
后来我知道我当时解不出来的数学题有四种不同的解法。
但我还是不知道,究竟怎么样路梨才能喜欢我。
路梨把我接回去以后,我们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件事。
可能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和她走不长久,可我迟迟不肯认。
12
我看着眼前的这个她。
和那个午后的记忆缓慢重合。
那天的风吹过墙外的爬山虎,叶片轻摇,发出点细碎的声响。
我假装不在意,偷偷看她一眼。
她那时不知道,现在亦是。
在一个抬眸的时间里,我心动了整整八年。
又在一个抬眸的时间里,我承认我不该偷看那一眼。
我说:
“我们结束了。
“阿姨那里麻烦你去说一声。”
死一般的寂静里,路梨沉着脸。
见我没有改口的迹象,路梨眼底怒火翻涌,手用力地收紧。
她垂眸看着我,语气淡漠。
“你想清楚,走出这个大门,我们彻彻底底断干净了。”
我点点头:
“没多少人知道我们在一起过,我不会瞎说的。”
我要带走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
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回头看,只听见身后传来闷响声。
八年前,我偷看她的那一眼,在八年后的今天,得以结局。
13
许是路梨不满我先提出分手,我的事业严重受损。
很多原本属于我的工作,都被替换成了江远。
周姐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
她问我:“你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得罪了江远?”
没等我回答,她又说:
“我和你说过他后台很硬,你不该惹他的。”
我翻下了递到我手里的剧本,质量大不如前。
甚至很多都是些不入流的网剧。
周姐面露难色。
“你也知道这个情况,不是我不帮你。
“你每谈好一个本子,就被江远那边抢走了。现在业内多多少少有点避讳,大家都在一个圈子里混,不想得罪路梨。”
我平静地点点头。
我早就知道路梨不是什么善茬,不然她怎么可能在豪门斗争中胜出,年纪轻轻就继任了她爸的职位。
只是多少,让我有点恶心。
特别是想到我和她谈过,我还那么狂热地喜欢过她,我就想吐。
年轻容易瞎眼,好在现在治好了。
我指着其中一个稍好些的剧本,问周姐:
“这个看起来还行,能帮我问问吗?”
周姐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
“外界都在传你得罪了江远,现在看来还真是。”
“沈随,有的时候腰杆不用挺那么直。”她伸手点了下我的腰,暗示我向人低头认错。
“周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没有错,就不能认。”
我冲她安抚性地笑了笑。
“别担心我,我就算不演戏了,我也不会饿死。
“何况还没到那地步,有戏演我就会演好来。”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高中想成为路梨那样的人,我就拼命地学,虽然不是保送生,但也顺利考上了清华,也是母校拿得出手的学生。
高中毕业后想赚钱,我决定自己创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疯狂挖掘自己的潜能。就连以“我一年赚到三千万”为理由搭讪说要包养我的人,我的第一反应都是问她“怎么赚的,可以教我吗?”。
我的创业项目,在大一开始每年给我创造至少七位数的收益。
大学期间还是想追路梨,我就努力制造机会,刻意接近。我充满耐心,从不急功近利,从路梨身边的朋友开始,再到她。我没有因此放弃学业,成绩每学期都是专业第一。
后来我进入娱乐圈,专业和演戏毫不沾边,我就抓住一切试镜的机会,边拍戏边学习,最狠的时候,一天最多睡四五个小时,做梦都在磨戏。
所以哪怕不当演员了,也没有关系。
如果我决定继续读书,走科研道路,我的科研成就不会比我之前的同学低。
如果我决定去卖煎饼果子,我的煎饼果子也一定会是那条街最香最好吃的。
我很努力,我很聪明,我不服输,所以我干什么行什么,干什么都能干好。
14
周姐最终给我争取了那个剧本,不过很不幸的是,剧方原本和我定的是男主角。
但隔日就改口换成了男二,周姐很是气愤,我劝过她后还是接了下来。
有戏拍,那就还有机会证明自己。
什么都不干的话,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坐以待毙不是我的行为准则。
哪怕,男主是江远。
不过我很奇怪,这种小成本网剧,江远居然能看得上眼。
如果不是迫于无奈,我不会演这种让人诟病的剧。一个演员,最好不要留下污点。
观众不是粉丝,一旦给他们留下我不爱惜羽毛、演技拙劣难顶大任的印象,他们就不会给我第二次机会。
入组的第一天,我见到了路梨。
导演在和江远讲戏,她寸步不离。
周姐瞥见这一幕,微微皱了下眉。
轻声道:“看这架势,传言八成是真的。”
我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和突然抬头的路梨对视了一眼。
我无声地笑了下:“是哦,看起来还蛮般配的。”
阳光的温度有点烫,我感觉心口也被烫了下。
不知道八年前的我,看到我今天这样的惨淡收场,会不会后悔?
我仔细地想了想,好像不会。
我做事的意义就是因为我想,不做才会后悔。
平静地收回视线后,路梨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下去。
目光深冷。
周姐凑过来问我:“为什么我感觉比起江远来说,路梨好像更讨厌你。”
我翻着台词本的手一顿。
“是吗?”
周姐眼神狐疑,在我的脸上来回扫。
“你和她能有什么交集?”
不怪她这么想,外人眼里,我和路梨确实隔着十八条街的距离。
“那太可惜了,我这么好的人,她还讨厌我。好没眼光。”
周姐被我逗笑,屈指轻轻敲了下我的头,笑道:
“你啊。”
15
作为恶毒男配,我和男主的同框戏份很多。
路梨在等江远的时候,难免会看见我。
看到我时的表情总是不太好。
我在组里的人缘更差了。
大家都说,微博上那点风言风语是真的,所以路梨见着我就厌烦。
这种紧绷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我的戏份全部拍完。
我的最后一场戏是夜戏。
拍完已经临近凌晨三点,我换了衣服往外走。
站在马路边,等周姐派来的人来接我。
有道车灯的光打过来,我本能地往那走。
车窗降了大半,一只夹着烟的手垂在外头。
有时候太过于熟悉一个人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那只手,我略带扫过一眼,我就知道是路梨。
她狭长的眼眸微眯,像是在审视我。
在我决定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有人接。”
我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和她说话时是这样的心如止水。
像是难抑烦闷,路梨抬手吸了两口烟,胸口轻微起伏。
“沈随,是你说的喜欢我。
“你怎么能做到把感情想收就收回去的?”
路梨其实有双很好看的眼睛,我之前常看,但这是我第一次在她眼里看见这种类似悲伤的情绪。
我耐着性子,告诉她:
“路梨,我们分手了。
“你现在是有男朋友的人,对男朋友忠诚,是你最起码的义务。”
她一愣,而后眼里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不是的。
“江远之前救过我爷爷一次。我只是为了还这份情。早就还完了。这些日子,我是来见你的,你不找我。”
她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身体微微坐直了些,像是在紧张。
我不知道她的转变是因为什么,但我觉得好没意思。
“不重要,接我的人到了。”
她还想再说,我彻底没了耐心。
“不要跟过来犯贱。”
似是被我眼中的厌恶伤到,她猛地一怔。
16
杀青宴上,众人纷纷举杯要敬路梨。
我随大流地举起酒杯,杯口比她的更低些。
我曾说我和她恋爱是完全平等的,所以哪怕她的财富是我的无数倍,她的社会地位比我高出许多截。
我和她喝酒,我的酒杯也不能向下移。
“我一定会光明正大,走到和你并肩的地步。”
路梨总是笑着看我,那种看不懂事小孩的表情。
酒过三巡,她炙热的呼吸打在我耳边,含笑道:
“学弟,你要加油哦。”
她早就不记得当初坐在台阶上满脸失落的我,但这句话,会让我变得格外不一样。
她喜欢看我失神的表情。
瞥见我有意地压低杯口,路梨难以置信地看向我,手往右侧偏移。
我压低声道:“不要躲,不然不像普通朋友。”
一瞬间,路梨的神色变得格外凌厉,她眼尾泛红,冷冷地盯着我。
像是难以开口般,声音干涩。
“普通朋友?
“沈随,我是你的普通朋友?”
江远伸手去拉路梨的手。
路梨飞快地避开,杯中酒水洒落。
江远满脸委屈地看着她,眼里泪水打转。
我放下酒杯。
“抱歉,是我不应该和路总乱攀关系。
“不是普通朋友,是校友。
“不打扰大家的兴致,我先失陪了。”
没管众人惊疑不定的脸色,我转身就走。
我的脚步声后叠着另一道急切的脚步声。
路梨追了出来。
我转过身,看见她失魂落魄的表情。
像是有话要说。
“别跟了。
“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
路梨脸上的表情似是在回忆什么。
我不由得讥讽道:“这句话我以前经常给你发,现在原模原样照搬,真没创意。”
她脸上的表情一凝。
“你没看过是不是?”
路梨没有反驳,我知道我说对了。
我喜欢她的时候,一天能发几十条消息,她大抵是觉着烦,点进去清空就没管过了。
我斟酌词句,反复试探,想要与她交换感受,分享日常,总得不到回应。
其实连个【已读】都没有。
路梨忙道:
“我以后——”
我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没有以后。
“离我远点。”
路梨手足无措地立在那儿。
很多次,我也是这样的茫然,看着她毫不犹豫地撇下我走开。
到底是没有跟过来,我松了口气。
不想再见她了。
回到家还没歇多久,收到了路梨朋友发来的消息。
【姐夫,路梨她喝醉了,一直闹着要见你。】
拍戏的时候我和江远加了好友,我顺手转发给了他。
【管好你的狗。】
第二天睡醒,热搜上全是她们俩。
#路梨江远 好事将近#
我点了三条类似内容的微博,网友们更起劲,说是经过同组演员盖章。
尤其是江远出来说话,发了条微博:
你总说要是我当初没出国就好了,我却觉得兜兜转转还是彼此更有意义。要是我没出国,那还有别人什么事呀,还是得给人留点机会嘛。
这条微博结尾配上了个捂嘴笑的表情,热搜上出现个新词条:
#白月光的杀伤力#
就连我打开短视频平台,都是这两人的同框视频,配上一首甜甜的歌曲,恋爱感达到巅峰。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很多网友都在花式催一个正主的回应,似是已经默认了两人在恋爱。
但路梨的一条评论,让事情急转直下。
【清清白白,没有和江远恋爱,照顾他是为了还恩情。昨天喝醉只想找我未婚夫来接,短信没有发给江远,不要再乱讲。】
利用舆论的人,终究会被舆论所反噬。
路梨是,江远也是。
有人撕江远为嫁豪门不择手段,有人骂路梨敢做不敢当,还有人跑到我微博底下道歉。
甚至有网友在猜测路梨口中的未婚夫是不是我。
评论大多认为帖主在造谣。
这样就很好,我关掉了微博。
17
自上次的微博事件后,江远和路梨的粉丝撕得不可开交。
江远估摸着是想和路梨修复关系,多次追到公司。
他很长时间不进组,引发大量粉丝不满,后援会里闹成一团。
我并不关注他们,这些事情都是从周姐口中得知的。
没了这两个人的干扰,我得以全身心地投入我的事业。
奖项拿了不少,口碑和流量都有。
虽然不能算是大爆特爆,但起码前路宽广了无数倍。
周姐难得感叹。
“以前营销号把你和江远放在一起,别人觉得你不配。
“现在不会有人再把你和他放一起。恭喜你啊,成了大众公认的实力演员。”
我笑着翻了一页剧本,和她说:“因为你和我说演技就是演员的生命力。我一直记得。”
“还要感谢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现在的我,再也不会因为没有戏演而胡乱进组,有了挑选好剧本的权利。
周姐侧过头看了眼我正在翻的本子,正色道:
“你感谢自己吧,没有放弃你的人是你自己。
“你手上拿的这个配置挺不错,导演是……”
我笑了下,那确实,感谢沈随一直努力一直勇敢着。
周姐仍旧不知道我和路梨有过一段。
更不知道,她在我家楼下等过一个又一个长夜。
我一次都没有见她。
我和她说:“知道对不起我,就别来烦我。”
“这是对我最好的补偿。”
迟来的爱,不如不来。
这让我更加如鲠在喉,因为这说明她明明能做到,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
但那时候,她自负地以为我离不开她,把我看得太轻太不重要,所以才做出那么多让我难过的事情。
再喜欢一个人,也不可以卑微到尘埃里。
把自己放得太低,就容易不爱自己。
不爱自己的话,是很难被爱的。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医院。
路阿姨央求我一定要去看看她。
我隔着窗看了她一眼,路梨唇色惨白,病恹恹地躺在床上。
“看过了,我走了。”
路阿姨殷切的目光变得失落起来,她拉着我的手,问我:
“我知道这样问你太自私。但阿姨还是想问问你,真的不能重新开始了吗?
“你们有感情基础,路梨就是那种嘴硬的人。你离开她以后,家里阿姨说她老是宿醉,这次喝到了胃出血,我不忍心才把你喊来的。”
我把手抽了回来。
“阿姨,于情于理,您都不应该说这样的话。
“我没有对不起路梨的地方,也有选择结束这段关系的权利。您以后还是不要再联系我了,惹人误会的话不太好。”
路阿姨有片刻的失神,喃喃道:“阿姨知道了。”
我快走出医院的时候,想了想,还是跑回去和路阿姨道了声谢。
“谢谢您,之前愿意认可我。
“非常感谢。”
最开始的时候,没有人看好我,都认为我配不上路梨。
冷言冷语有很多,白眼也受过。
我对路梨的真心,她比任何人更先看到。
从那以后,路阿姨处处维护我,让我安心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对我的好,我能感受到。
只是可惜,她是路梨的母亲,我和她之间的联系是因为路梨。
我和路梨会订婚,是路阿姨一手促成的。
这一次以后,大概永远不会再见了。
我看见她眼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最后她叹了口气,和我说:
“你是个好孩子。
“是我们路梨没有福气,她活该的。”
我朝她笑了下。
“我知道。”
我转过身去,和她挥了挥手。
我当然知道我很好。
我努力上进有毅力,我独立自强有思想,我就是特别特别好的人。
所以不被爱也没关系,那不是我的错。
毕竟前路坦荡可期,我不能让女人影响我飞升的速度。
我不适合和路梨在一起,我适合当她的对手。
等我再跨上一个新台阶,我的目标就是自己成为资本。
最初始的想法是建立属于我自己的娱乐公司,那样就会很不巧,我必须和路梨抢夺市场。
不过没关系,我很喜欢我的野心。
在路梨那里,我学到过很多东西。
我期待我的野心落地。
番外
1
人还真是奇怪。
路梨曾经把江远捧得那么高,看得那么重,把我放得那么轻。
我离开她以后,她反而不甘心。
江远和路梨纠缠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许是惹得路梨厌烦,他销声匿迹了很久。
我在拍戏间隙和周姐闲谈,她用一种特别感慨的语气道:
“谁能想到,江远当初那么风光,现在在跑龙套。心气劲又高,之前得罪过不少人,日子难过得很。
“特别是之前被他坑过的人,恨死他了。听说他最近在一个古偶剧里演小太监,男二故意找茬重拍了很多次,膝盖都跪乌青了。”
我滑着手机的手微顿,挑了三个可爱的粉丝回复后,这才缓慢地抬起头。
“你怎么天天关注这些?多关注关注我的事业吧。”
周姐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手。
“你这,真是一点仇不记。”
我笑了笑。
“没必要。
“我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个人用,哪有时间管别人怎么样?”
真正跻身资本的路,是很艰难的。
往里头挤的人千千万万,比我努力的、比我有能力的、比我有聪明的,比比皆是。
但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我这样的经历和资源,顶尖大学更易结交到优质人脉,大学前创业成功的经历给了我很大的信心,跟在路梨身边的一年里,她处理公司事务的时候从不躲着我,我在那学到过太多东西。
兴许在她心里,我是攀附她而生的藤蔓,不需要避着我。
公司正在起步期,我跟着忙得不可开交。
周姐偷摸往左右看了眼。
“你和路梨是不是有段过往?
“她对你好像很不一样。”
我抬起眼,看向不远处的路梨。
这段时间,她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任是再迟钝的人也品出几分不对。
“谈过,分了。
“不知道她犯哪门子的病。”
周姐泄出点诧异的惊叫声,好在她很快地恢复了原样。
“什么时候的事?
“你连我都瞒着。”
2
和周姐说完那些往事后,她有些心疼地看着我。
“你就不想让大家看看她们俩的嘴脸吗?
“当时那么多人骂你。”
我撑着头看她,慢悠悠道:
“那我岂不是这辈子都要和路梨这个污点捆绑在一起。
“提起沈随,比起认可我的实力,大众更愿意讨论我这段失败的感情。
“我可不要。”
他的学历很出色,可惜遇人不淑。
他的成就很高,可惜感情不顺。
他的能力出众,可惜还是不被爱。
大众太喜欢把目光聚焦到个人的情感生活上了,我不需要这样的关注。
“你这样会受很多苦的。”周姐叹了口气。
我点点头。
“是我自己的选择,对对错错我都认,不苦的。
“不用心疼我,你看我现在多好。”
周姐眼中的心疼之意更浓,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
3
周日,我受邀参加街头综艺节目。
我拿着导演组给的路线图,一路寻过去。
推开咖啡馆的门后,我见到了一个不想再见的人。
路梨看着我的一瞬间,眼神蹭地亮了起来。
我冷着脸看她,身后跟拍的摄影师小声地喊了句:“沈老师。”
提醒我注意。
“我可以换个搭档吗?”
随行导演急忙摆手,不明白一向敬业的我怎么会突然变了脸色。
路梨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我跟前。
“对不起。
“以前做了那么多伤害你的事,我只是想找个机会弥补你。”
“你就这么喜欢犯贱是吗?”
她的脸色惨白,有些无措。
“不是的,我知道错了。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的对不对?
“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我往后退了两步。
“路总你也太入戏了,我们只是校友而已。
“这段就没必要演了。”
路梨定定地看着我,眼圈发红。
“为什么要把我们的过去都否定呢?
“我们订过婚,我们相爱过,我们在一起的一年多都很愉快。”
我忍不住地自嘲地笑了声。
“八年。
“是我的八年。”
路梨愣住,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声音有些干涩:
“什么?”
回忆起这些的时候,我笑不出来。
真正想赢的时候,脸上是没有笑容的。
“八年。
“为了成为你那样的人,高中三年没一天敢放松,害怕松一口气就落于人下。
“大学四年,为了名正言顺地认识你,写攻略打怪般接近你的朋友。我也不敢辜负我自己,学习上不敢有半点懈怠,身上还顶着个工作室的担子。别人休息的时候我在分析案例写策划开会。
“到我毕业进入娱乐圈,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路阿姨。她看出我喜欢你,让我和你订婚。你觉得平平无奇的每一天,是我走了很久的路才走到的。
“你觉得愉快,是因为我在委曲求全地喜欢你。”
我每说一句,她脸上的惶恐就多一分。
“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爱从不给人负担。现在是因为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甚至是恶心,我才能告诉你这些。
“我已经说过,不要再来烦我。你想借着这个节目干什么?逼我回去吗?”
路梨的脸色苍白,哀求般的神色。
喃喃道:“不是的,我没想着逼你。”
她说着,走过来想要拉我的手。
我飞快地缩了回去。
路梨的手悬在半空中,她的眼睫下垂,无声地滚落滴泪珠。
我看着那滴眼泪,砸落在地,有些想笑。
“路梨,你真的好奇怪。对你好你不要,不要你了眼巴巴地跟过来讨人嫌。
“阿姨让我们订婚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反对呢?之后和我在一起,为什么不说不喜欢我呢?
“我有对你死缠烂打过吗?我有逼得你不舒服吗?”
我每一次都乖乖呆在安全范围内,不说轻浮的话也不做轻浮的事。
一旦察觉到我的喜欢可能会对路梨造成负担,我就会立刻退回安全区。
“分手后,我更没有借你炒作过一回,没有靠感情去博大众的同情。
“我对你,仁至义尽了。”
我承认我有感情不受控的时候,会忍不住和路梨示好,想要一个拥抱。
但那是,她同意路阿姨的提议,和我订婚以后。
为什么最开始不说反对呢?
为什么过程中不说讨厌呢?
我猜来猜去,猜她喜不喜欢我,猜她是不是已经喜欢上我了,猜我们是不是能长久。
我猜得心力交瘁,直到江远的出现,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不爱我自己了。
我怎么能不爱我自己?
我怎么会这么委屈我自己?
那一刻,我决定逃离。
一个瞬间的决定,背后堆砌了无数次失望的时刻。
路梨以为的一年,是我实打实真真切切爱过的八年。
每一天,我都当成对青春时自己的嘉奖来过,迷失其中。
年少不可得的人,会念念不忘。
和她在一起过后,执念终于消除了。
她并不值得我的爱。
我喜欢的是十几岁的她。
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对着全体师生说:“感谢这个英雄不问出处的世界,我才能站到这里。”
是那个我坐在台阶上因为写不出题而沮丧,认真地和我说“学弟,要加油哦”的学姐。
她在我的青春里,无人能敌。
就连她自己也不行。
现在的她和十几岁时的她,像是割裂成了两个人。
4
“对不起。
“对不起。”
路梨不断地和我道歉,声线颤抖。
“不用道歉,在你那里我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你要是真心弥补,不要再来烦我。
“真的,你这样让我觉得好恶心。”
我瞥见她的指尖微颤。
她低声哀求道:“别这样,求你。
“我求你。”
“那我也求你,别出现在我面前。”
我没再理她,朝随行导演道:
“不好意思哈,这期播不了了。
“到时候重拍一期,我尽量配合您这边的时间。”
路梨僵在那里,颤抖着捂着脸,看样子是在哭。
真丢人啊。
我都没哭呢,补拍一期的话,我的休假时间又没有了。
随行导演表情略带点恐惧,看了眼路梨。
“这期,应路总的要求——”
她顿了顿,咽了口口水,这才道:
“直播。”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回家后,我打开手机。
#路梨沈随#
#路梨 我们订过婚#
#八年 是八年#
#你遇到过最遗憾的错过是什么#
#江远#
……
热搜词条几乎被这期节目霸占了。
我沉默地翻了下评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哥哥不是那样的人。我喜欢的沈随,就是很厉害很好的人,好喜欢你呜呜呜。】
【天呐,听到沈随说是八年的时候,非粉也心碎了。哥哥性别别卡那么死,年轻漂亮有钱脾气好,全天在线、吃饭玩手机、消息秒回、洗澡五分钟,看看我呀。】
【呃,不是很懂你们喜欢他什么?这不是纯纯犯贱吗?贱死了。】
【以前为江远说过话,还骂了沈随贱,现在好想穿回去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下次再也不乱下场了。】
【有些人真的好笑,是耳朵聋还是脑子残。人家说了没死缠烂打过,他只是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八年,努力了八年,值得你们骂成这样吗?抨击一个男生爱人的心,就那么有成就感吗?】
【看了那段剪辑,狠狠共情了。读书的时候暗恋过一个女生,很优秀的那种,虽然她可能不记得我是谁了。哈哈,就蛮好笑的,现在三十几了还暗恋,年轻的时候喜欢一个人真的会记得好久。】
【你们关注他的感情生活,只有我觉得他好厉害吗?想做什么就会全力以赴,爱人爱得坦坦荡荡,不爱了断也断得干干净净。从来没拿被伤害过这点博同情,不敢想象这哥内核该有多强大。】
……
我按照每周四发微博的惯例发了条,然后关掉了手机。
着手准备推进公司的下一个项目,我给的薪资待遇在全行业都具有很强的竞争力,招揽到了不少优秀人才。
虽然有所波折,但总体来说还算顺利。
下一个项目,就要和路梨直面对上了。
我很了解她,但她不了解我,甚至不知道这些天和她抢夺资源的人是我。
倒不是刻意为之,只是公司发展需要,很难避免。
5
三年后,国内外的奖项我几乎拿了个遍。
工作中接触到的优质演员,只有我不想挖的,没有我挖不到的。
公司发展迅猛,对于演员口碑的追求,也成了业内标杆。
因为我们证明了口碑和流量是可以兼得的。
我把周姐和我说过的那句“演技就是演员的生命力”放在了首位。
抢夺市场是场拉锯战,最开始也出现过失败,好在及时调整,挽回了大部分损失。
大概是被逼得太狠,加上发现她败在了我手上。
路梨一改往日的作风,草率决策,几次决策失误造成公司重大损失,被董事会集体投票通过将她撤职的决议当天,她跑来堵我。
“这样你会开心点吗?”
我有些莫名其妙。
“脑袋出问题要及时就诊。”
我对她的厌恶与日俱增。
因为大家提起我,就老是要提起她,再配上一副过来人的姿态点评一番。
“以前觉得是谁都无所谓,所以我妈问我好不好,我就点了头。后来发现,我那个时候是有点喜欢你的。
“我很抱歉,你离开以后我才正视到自己的感情。我以为你不会走的。”
我叹了口气,笑道:“没关系。”
我给周姐递了个眼神,她秒懂。
周姐拨了个电话后,江远急匆匆地冲进来,眼神捕捉到路梨的片刻,忙不迭跑了过来。
“他都这样对你了,你为什么非得喜欢他,他就是一个舔狗啊。
“你还为了他打压我,我不好吗?我不够爱你吗?别人骂我当三我都忍了。”
“你们俩确定要在这里继续说?”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俩,已经有不少同事被吸引了目光。
路梨眼神冰冷,江远有些害怕但还是迎了过去,想要把她带走。
“别碰我。”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当初我说想出国,你二话没说就包揽了我全部的费用。我回国以后……”
我不想再看两人的拉扯,喊保安把人请出去。
路梨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又屈辱又痛苦。
我知道她在痛苦什么。
无非是发现她有拥有的,样样不如我罢了。
她曾经站在过权力之巅,知道权势会让多少人着迷,她以为我迟早会回头的,因为她有权势她自信。
可如今,风水轮流转。
而我对她,一丝情义也没有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后,周姐走过来,无奈道:
“你说江远这脑子怎么就不转弯,要女人干什么当初就该要笔钱走的。
“之前就听人说,江远一直在想办法找路梨,想她和之前一样帮他。我给他打电话,他什么都没问就来了,现在路梨可帮不了他。”
我扯了下她的手。
“可别八卦了,最近有批新人,你和我一起看看呗。”
周姐收回目光,点头。
“行,走吧。”
后来不记得是哪一天,周姐和我说两个人纠缠不清,不知道怎么的路梨怀上了江远的孩子。
路梨只想着打掉,江远不肯,两个人在街上大打出手。
路阿姨看不下去,让路梨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
江远彻底不工作,花销还是和从前一样大手大脚,他好面子,高定期期都得买。
每次被记者拍到图,他都是满脸骄傲。
没过多久,路梨的钱被他耗尽。
路梨胃病严重, 江远毫不在乎,催促她快点去赚钱。
两个人没完没了地吵。
路梨给的钱不够花,江远就去借贷,他想着总能还上。
结果拆东墙补西墙, 滚出了一个现在他们俩无法承担的天文数字。
我再次看到两个人的时候, 完全不敢认是他们俩。
像是被生活折磨得不成样子,生活的苦难写在了脸上。
路梨看到的我时候有些缩瑟,似是没忍住, 轻声道:
“好久不见。
“我胃癌,可能活不久了。算是受报应了吧。”
她苦笑着。
我有些不忍:“我心善,听不得这种事。”
她猛地抬头,满眼希冀。
“周姐,你快让人把她们赶走。
“今天这块采访场地, 我们付了钱租的。
“我可听不得这种事呀。”
江远脸色巨变,伸手就去刨路梨的脸。
“都怪你, 也不嫌丢人。”
“我丢人?你下药算计我, 吃我的喝我的,还嫌我丢人?”
周姐安排人把他们赶了出去, 我没再管。
片刻后, 节目组抵达, 开始了对我的采访。
主持人问了个无可回避的问题:“我想很多网友也和我一样好奇, 沈老师对自己在恋爱中被伤害的那段经历怎么看呢?当时发现自己没能被选择, 是不是很难受,最后又是怎么走出来的呢?
“这么久没有新的恋情, 是因为害怕吗?”
我想了想, 问出了困扰我很久的问题。
“为什么大家总喜欢把我代入受害者角色?不是『我没有被选择』,是我『做的选择不正确』。
“这不影响我成为一个好演员,并不影响我的公司发展壮大。我高考丢的不止一分, 我也照样考上了清华。偶尔有错误的选择不是很正常吗?
“我倒不是因为害怕而不开始新的恋情,而是没遇到喜欢的啊。我为什么要为我丢的一分伤心,我还有另外将近七百的得分呢。”
主持人自觉问了个并不高明的问题,讪笑着转移话题:“那沈老师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呢?可以和我们分享下吗?”
我想了想, 实诚地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可能明天会在街上捡垃圾也说不定。”
一直坚定地往前走, 就是沈随对自己的交代。
6
2023 年 10 月 9 号。
我在法留学的女性朋友, 突然给我发了条消息。
“爱格停刊了。”
我和她年少时是很要好的朋友,后来因为各自奔赴远方联系淡了许多。
她发来的五个字,朝我心口微微一撞。
我有些恍惚, 我知道那是她少女时代最爱看的杂志。
曾经被班主任收缴过,和我吐槽时她气得上蹿下跳。
我没有看过那本杂志,但我知道那是她青春记忆的一段缩影。
明明感觉就在昨日,她和我走在路上,同我说:“我在课间看的, 她非给我收走。我恨她。”
我看着她的模样, 轻轻地笑。
后来的我们都没有意识到, 某天见的那一面是最后一面。
就像我不知道,我追逐了八年的人会以那样不体面的方式结束。
那一眼就是最后一眼。
我回她:“青春实在太匆匆。”
晚些时候,她问我:“有空我们见一面好不好?我好想你呀。”
我说:“你挑日子吧, 我飞过去找你。”
这是十六岁的我做不到的。
十六岁很美好,但我也很喜欢我的二十六岁,我不再迷茫不再苦苦追求我所缺失的部分。
我本身就是完整的。
我很爱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