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节 时光纪事
第 22 节 时光纪事
我是考古工,白天勘测了一个民国军官的坟墓。
野史记载,他生前为日本人做事,被其夫人一枪爆头。
晚上,我的床头前站了一个鬼,叫我为“夫人”。
1
从事考古的第五年,人人见了我都要称一句“谢老师”。
此时我站在山上,我脚下三米处是一个民国军官的坟墓。
野史记载,他生前为日本人做事,被其夫人一枪爆头。
带领我们的教授说,这里地势复杂,勘测难度大,所以如果考古成功,是绩效的重大体现。
一旁的小沈跃跃欲试,她是今年刚刚入职的应届生,有着对职业的一腔热血。
但是对自己体能和技术意识不深,我看着她的身量,如果下到最低,会有窒息的风险。
我站到她的身边:
“小沈,你就不必下墓了,在上面看着就好。”
小沈怯怯地看了我一眼,乖巧回答:
“好的谢老师,我都听你的,不和你抢风头。”
我往前站了站,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坟墓的主人此时已经成了一具骷髅,许多地方的骨头都断开了,脸上还有明显的刀疤。
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期受伤的结果。
真是稀奇。
关于这个主人的详细资料我事先看过。
民国少帅薄靖琛,这么多伤痕,难不成他亲自上战场?真刀真枪地和敌人去打仗?
不会,他是汉奸,为日本人做事的。
那么他的遍体鳞伤,都是哪里来的呢?
致命伤是在头顶,有个黑漆漆的洞,想必这就是他夫人一枪爆头的结果。
在那个年代,很少有女人的记录。
可是从薄靖琛生平的寥寥几笔里,也能看得出来他的夫人是个识时务的烈性女子。
和日本人打交道的就是汉奸,人人得而诛之。
这是我从小到大的固有印象。
2
我带着发现回到了地面,团队里的教授研究出来伤口是死前就存在的。
那么伤痕从何而来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下班回家时,天色不好,我急急地往家走。
小区门口蜷缩着一个男人,抱着双腿把头埋在膝盖上,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装作没有看见,径直刷卡进小区,但是自始至终男人始终坐在门口,连姿势都没有变。
大雨倾盆的夜晚,我的身上早就已经淋成落汤鸡,但是男人身上的衣物一点也没有被淋湿。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接近,男人从膝盖处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眼神里透着惊喜。
我此刻感到十分地不自在,我第一次见如此眼神的男人,赶紧跑到家门口,插钥匙,开门。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般。
男人在我的身后紧紧跟着我。
“砰”的一声,巨大的关门声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期盼着男人能够早日离开。
我小心地在锁眼处往外看,男人呆呆地盯着地上刚刚从我身上滴下来的一小摊水渍,没有反应。
我决定不理会男人,脱掉外衣准备洗澡,当我正脱内衣脱到一半时,一转头,男人穿过了房门,飘到我身边看着我,目光强烈得让我无法忽视。
我赶紧扯过外衣盖住自己,忍无可忍地大叫:
“够了,不要再跟着我了。”
这一声吼吓了男人一跳,但是他的双眼却越发有了神采:
“婉儿,我就知道你能看到我是不是?你真的看见我了是不是?”
说着他的右手激动地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不耐烦地挥开男人的手,没有碰到,只是从一团空气中穿了过去。
我穿好了衣服,正眼打量眼前的男人,一身军绿色军装,脚下还踩着长靴,看这个打扮,是当下很流行的民国制服风。
论长相,他也可以称得上是不少女生的梦中情人了。
但可惜的是,他不是人,而是一个鬼。
说来也是奇怪,我虽然有一双阴阳眼,但是自从我成年之后,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鬼。
还是一只总盯着我的脸看的色鬼。
3
我指着门口让他出去,男鬼十分委屈:
“婉儿,我没有恶意的。”
这个鬼好生奇怪,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出去!”
我仍旧举着手,命令男鬼离开。
“哦。”男鬼心不甘情不愿地耷拉着脑袋答应了一声。
等到我洗完澡走出浴室的时候,男鬼仍旧待在我的房间里。
我下意识扣上脖子处的扣子。语气不善:
“你怎么还没走?”
男鬼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语气变得激动:
“婉儿,你让我走到哪里去?你是我的太太啊,要走我得和你一起走啊。”
我拿出来电棍保护自己:
“好好好,太太是吧?我还是秦始皇呢。”
看到他没有反应,我接着威胁:
“再不走,我就找人来捉鬼了。”
男鬼的语气非常地委屈:
“你说你不是我太太,那么你说我的太太是谁?只要你帮我找到太太,我马上就离开。”
对上男鬼楚楚可怜的目光,我竟然是有些心软。
他一直情深似海地盯着我,看得我有些无奈。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的太太叫婉儿。我是来找她的。”
“你找到你太太立马走知道吗?”
男鬼终于扯出来了一抹笑容,点头如捣蒜。
折腾了一天,我实在提不起来力气和这个男鬼扯皮了,同他约法三章不能进我的卧室之后,我倒在了床上。
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心想,周末一定要去求几道符,贴在卧室门上。
防鬼之心不可无。
但是很快,我听到了若有若无的水声,是从浴室里传来的。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浴室怎么会有声响呢?
不对!
还有一个鬼。
浴室的门开了一个小缝,暖黄色的光透过小缝传了出来。
我一把推开了浴室的门,温热的水流冲刷在男鬼的身上。
水流顺着喉结流到锁骨又流过整整齐齐的八块腹肌。
我的眉头一挑,赶紧闭上了眼飞快地转过身去。
“阿飘,你这是在做什么?”
“洗澡啊。”他扭扭捏捏地回答:
“我……我也想洗个澡啊。我以前在府里都是天天洗澡的,而且好多次都是婉儿你亲自帮我洗的啊。”
说着,他的眼睛亮了亮:
“阿飘,是你给我起的名字吗?我很喜欢呢婉儿。”
我极力平复着心中的怒火:
“你一个鬼,下雨都淋不湿你,你洗什么澡啊?你自己说,你身上被弄湿了吗?”
说完,我突然意识到这句话有些许的不对劲。
好在阿飘虽然色,但不下流。
“可是婉儿,之前是你说的,如果我不洗澡,就不让我上你的床,我是想上床啊。”
我抿着嘴,敌对地看着他:
“你还想上床,你还想干什么?”
阿飘痛心疾首地看着我:
“我说了,你是我的太太,我想带你回家啊。”
我深吸一口气:
“我也说了,我是秦始皇,我要带你攻打六国。”
看了一眼热水器被调好的温度,我又是一阵肉痛:
“温度调这么高做什么?你给我出电费啊?”
阿飘不解地看着我:
“以前你总是说我和你在水池里嬉戏太久,水都凉了,所以我调高温度,我怕你来和我一起洗的时候觉得冷啊。”
我的脸瞬间红了,这个男鬼究竟是在一本正经地说什么虎狼之词啊。
我被他的理直气壮搞得一噎,手里抓着花洒,转移着话题:
“你是怎么会用我这里的热水器的?”
阿飘得意地笑笑:
“这有什么难的。”
他抬了抬把手,“哗”的一声,花洒就喷出来了水,正好喷在了我的身上。
阿飘还在无所谓地笑,瞪着天真的大眼睛:
“婉儿,之前你和你的朋友出去喝酒回府晚了,我特别生气,你也是这样湿着身子让我消气的。”
“你马上给我滚出去!”
等我收拾好了浴室,发现阿飘还是飘在客厅里,没有离开。
我拿起来扫把,对着阿飘拍打。以前有道士同我说过,用扫把对着邪门的事物进行抽打可以驱鬼,可是现在,阿飘还是毫发无损地站在我的面前。
阿飘主动安慰我:
“婉儿你别生气,以前你生气的时候就喜欢打我,现在你打吧。我肯定不还手。”
一边说,他一边躺到了沙发上,开始脱衣服。
我大惊:
“你脱衣服做什么?”
阿飘眨了眨眼:
“你以前喜欢把我脱光了绑在床头打我,这个姿势你消气得快。”
一边说,他一边把自己绑好,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阿飘和他太太之前到底是怎样相处的啊?
深更半夜,我为什么要和一个男鬼在研究姿势?
阿飘还在叽叽喳喳:
“婉儿,你过来啊~”
我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4
我的同事林风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吃早饭。
林风意外地挑了挑眉:
“今天吹的什么风?怎么自己做早饭了?”
说着,林风伸手拿起来桌上的面包。
阿飘蹲在林风身边,拼命地指着自己:
“是我做的,不是做给你吃的,你给我放下。”
林风自然是看不到他的,我趁林风不注意的时候警告地看了阿飘一眼。
阿飘瘪了瘪嘴,飘到我身边,委屈地诉苦:
“婉儿,我给你做的早饭,都进了这个臭男人的肚子里了。”
我不理会他,同林风讨论着在坟墓里的发现。
“如今看来,最奇怪的就是薄靖琛身上的伤痕来源了。他自己本来就手握一个城的兵权,又是日本人的座上宾,谁伤得了他呢?
“而且这种人戒备心极强,在什么情况下,会被他的夫人枪击呢?
“一枪毙命,说明薄靖琛把整个软肋暴露在其夫人面前了。薄靖琛这么信任自己的夫人吗?
“薄靖琛的夫人,是什么人呢?”
林风不屑地回复:“那个年代的女人,又没有什么记载。你想想,什么人能傍上少帅呢?烟柳巷的花魁罢了。”
“花魁又怎么样?若是没有当年的她那一枪,说不定如今你也不会站在这里。”
林风同我争论起来了:“怎么这么激动?我又不是说你。不过谢婉,同一时间加入考古组,怎么你升得这么快?你一个女人处处拿第一,是不是靠男人上位的啊?
“不过你这模样吧,哪个领导这么重口味啊?
“哈哈哈,我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吧?”
我嘴里包着水,真想一口水喷在他脸上,但我还是忍住了。
薄靖琛这个项目是我同他一起负责的,我不能现在闹僵。
一旁的阿飘没什么反应,定定地看着林风,几秒钟之后,林风面前的碗“嘭”地一下四分五裂,碗里的粥浇得林风满脸都是。
我看了一旁神气挺胸的阿飘:
“你干的?”
阿飘抬起头来郑重地看着我:
“他欺负婉儿就是欺负我,我自然要给他一点教训。”
言语上的冲突我向来不放在心上,也就随他去了。
林风借用洗手间收拾自己,阿飘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林风一起去了洗手间。
林风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副神色,倒了杯水向我道歉刚刚的言语过失。
阿飘迫不及待地飘向我:
“别喝,这水里放了东西,而且刚刚在洗手间,我看到这个人放了东西。”
林风依旧站在我面前,态度诚恳:
“谢老师,我也是一时口嗨,你别和我一般见识,你看咱们还得一起共事,关系不好也会影响工作。”
林风说得倒是不错,他这个人嘴巴不干净但是胆子小,没做过什么伤人的事情。
阿飘扯着我的袖子拼命地摇着头:
“婉儿,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我接过来林风的水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你也没有来过。坟墓的事情我们去院所讨论。”
林风不解地看着我。
“换句话说,你该离开我家了。”
林风离开后,阿飘动了动手指,窃听器和针孔摄像头都飘到了我面前。
看着这些东西,我的心头很是膈应。
阿飘迫不及待地告诉我:
“你看婉儿,有的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人也是这样。”
5
林风离开后,我对阿飘充满了好奇,一个鬼,还会不少法术。
这样子的鬼,怎么会找不到自己的太太呢?
阿飘活着的时候,是什么人呢?
阿飘深呼一口气:
“还好婉儿你没事。”
见我不吭声,他凑近来:“婉儿怎么这副模样看我?”
“你和你夫人是怎么认识的?”
阿飘顿了顿:
“你不记得我们的相识了婉儿?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正同别人私奔呢。
“你可真傻啊,你那情郎拿你当玩意儿,你还是一心一意地跟着人跑了。被抓了之后也不透露那男人的名字和下落。
“后来你那情郎早就把你忘了,左拥右抱快活得很。你还记得当时你说了什么吗?”
阿飘灼灼的目光看着我。我无辜地回望他。
我又不是他的夫人,我怎么知道说了什么?
阿飘自顾自地说:
“自己的选择,和他人无关,那时我不后悔跟他走,现在我不遗憾被抓回来。”
他望向我的神色十分温柔,整个人宛如陷在回忆里。
我这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和你的太太长得很像吗?”
阿飘看着手边关于薄靖琛的资料,似乎没有听清楚我问了什么:“你觉得薄靖琛是什么人?”
“嗜杀成瘾的人罢了。汉奸,能是什么人?”
阿飘点点头:
“你长得漂亮,你说得都对。那你觉得我生前是什么人?”
“是个好人,刚才你这不是挺嫉恶如仇的吗?若你活在薄靖琛那个年代,也一定会理解战场上的百姓不容易。不会做出背叛百姓的事情。你和薄靖琛,肯定是两种人。”
阿飘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之后,阿飘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婉儿,今年你的生辰打算怎么过?”
“你怎么知道的我要过生日了?”
“哦,你猜?”
6
在阿飘的执意要求下,我们来了游乐场。
他说我平时的工作太过紧张,需要好好放松一下。
游乐园大门口,阿飘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一下子让人看不出到底是谁过生日。
“摩天轮,我们去坐摩天轮,我听说在顶点许愿可灵了,我以前都没有见过。”
阿飘激动得想要来拉我的胳膊,但是他的手从我的手臂上穿了过去。
我狠狠地皱了眉头:
“别骗人,你活着的时候怎么可能没有见过?”
“我不坐这东西,太幼稚了。”
阿飘点点头:
“婉儿,你说你不玩,但是你干吗往摩天轮那个方向走?”
在我也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我开始迁就阿飘了。
摩天轮开始动起来的时候,阿飘兴致勃勃地趴在窗户上:
“这里的风景真是美啊,原来我也能看到大好河山啊。”
我冲着对面的阿飘:
“你不是能飞吗?干吗要坐摩天轮?”
“我没有和婉儿一起看过祖国的秀丽山河啊,这怎么能一样?”
我的心里有些奇怪的感受,阿飘口中的“婉儿”,是他的夫人还是我呢?
摩天轮中央,阿飘突然发问:
“婉儿,为什么你只能看到我,但是看不到别的鬼啊?”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阿飘对此没有任何疑问,反而是十分肯定的语气?
他飘到我身边坐下:
“婉儿,许个愿吧,今天是你的生日啊。”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
“希望早日找到薄靖琛受伤的真相。”
阿飘低头看着窗外:
“薄靖琛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是啊,不然呢?教授说过,这个是重点项目。”
阿飘突然站了起来,不发一言地飘走了。
“阿飘?”
直到我从摩天轮里下来,阿飘还是不见踪影。回到家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十几分钟,阿飘还是没有出现。
我张了张嘴,有些生硬地喊:
“阿飘,你去哪了?”
我开始有些想念他,这不对劲,他是一个鬼,而且他有夫人的。
他对我好,是因为我和她夫人有着相同的名字,他认错人了。
我开始做些事情分散开注意力,无意看了一眼时钟,从摩天轮上下来到现在已经三个小时过去了,阿飘还是不见踪影,他离开了吗?
是找到自己的夫人了吗?
我不愿意细想。
胡乱切换着电视频道,却什么都看不进去。
电视突然被关掉了,房间里的灯也被熄灭了。
餐厅上出现了一个蛋糕,插在蛋糕上的蜡烛燃烧了起来。
我长长地吐出来了一口气:
“哦,还知道回来啊。”
黑暗里传来声音:
“我在摩天轮上看到有人拿着蛋糕,我去给你做蛋糕去了。快吹蜡烛。”
“呼。”
阿飘甩了甩手,刚刚冒着烟的蜡烛又重新燃烧起来了:
“不对,要许愿,我今天看到别人都是这个流程。”
我弯下腰来:
“希望早日找到薄靖琛受伤的真相。”
阿飘的神色有些受伤:
“你对这件事这么看重啊?”
“考古的本质就是还原事情的真相。”
阿飘意外地看我一眼:
“婉儿,你好有魅力啊,真想亲你。”
“想吧。”
“婉儿,你信不信,我能帮你解决坟墓的问题?”
见我不说话,阿飘又追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阿飘的语气非常认真:
“我希望你能相信我,婉儿。”
阿飘的头朝我不断靠近,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我突然惊醒,他叫的是“婉儿”,而我是谢婉。
这种沉溺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我躲开了阿飘:
“你叫的『婉儿』,是我还是你的夫人?”
阿飘动了动嘴皮,什么也没有说。
一瞬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冲着阿飘大喊:
“你为什么不敢认?你把我当成了你太太的替身是不是?就因为我们叫同一个名字?”
阿飘俯身,轻声细语:
“你就是我的太太,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呢?”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我,伸出手想来拉我。
“我不是婉儿!”
“你是!”
他突然走上前来,箍住了我。一只手抬起我的下巴,他的手带着凉意,我忍不住瑟瑟发抖。
我使劲扭着身子,但是一点也挣脱不开。
“你怎么会碰到我的?你用了法术?”
阿飘轻声在我耳边呢喃:
“婉儿……”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都说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好好看看我,我不是你的婉儿。”
阿飘抬起眼来看我,看得很仔细,视线扫过我的唇。他突然变了脸色,骤然松开了手。
我慌里慌张地跑开,阿飘没有追上来。
只是在我的身后咕哝了一句,声音太小,我没有听清楚。
7
调整好自己的心思后,我又投入到工作中去。
第二次下墓的时候,我发现薄靖琛的坟墓保存良好。坟墓四周都有除过草的痕迹。
一个汉奸,谁会为他做这些事情呢?
在坟墓的夹层,我发现了一个有年代感的本子,里面的纸张都泛了黄。
林风看我有发现,伸手来抢:
“这是我们共同发现的,你不会把功劳据为己有吧?”
我小心护着本子:
“这是真迹,要拿回去给教授们做笔迹鉴定的。你不要乱动,损坏了怎么办?”
林风不屑:
“能出什么问题?这里只有你和我,你不捣乱就行了。薄靖琛一个死人,能做什么?”
他刚说话,下墓时我们举的灯突然闪了起来,滋啦滋啦地夹杂着电流声音,墓口有呼呼的风声吹进来。
林风的眼前出现了几个大字:
“林风你竟然敢对本少帅无礼?”
林风的瞳孔骤然放大,张大了嘴巴但是发不出来一点声音。
很快,林风的衣服上开始出现了红手印,渐渐往上蔓延直到脖子。
“啊——”林风尖叫出来,飞快地向出口跑去,根本顾不上来抓我手上的本子。
看着林风把现场的土地踩得都是脚印,我生气地制止:
“够了阿飘。”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捉弄,让林风破坏了现场环境,这是很难复原的,给我们考古工作添了很大的麻烦。”
阿飘看着我的脸:
“婉儿,你是我的夫人我怎么能不保护你?我担心你受伤,这里只有你们两个人,我担心他动粗。”
他又把我当成了他的夫人。他保护的不是我,是他自以为的夫人。
有的身份一旦有了,是不是就再也摆脱不了了?
“我自己可以,以后这样的事情不需要你替我出头了。”
阿飘本来要飘走了,听到我的话停下来了转头问我:
“你是不是自始至终,都不相信你是我的夫人,谢婉?”
他叫的是“谢婉”,而不是“婉儿”。
回家后,我在客厅喊了一声:
“阿飘?”
房间里很静,我的声音回荡在客厅上空。
等了一会,客厅里没有任何动静,我把头靠在沙发上缓解疲累:
“阿飘,你在哪呢?”
家里冷冷清清的,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还在原来的位置,看不出来使用过的痕迹。
阿飘离开了。
他是找到了自己的夫人所以离开了吗?
若是在他活着的时候,我和他相遇,会是什么样的情境呢?
我盯着自己的脚尖,自嘲笑笑:
“应该是他夫人的替身罢了。”
我出门转转,打发心情,无意间看到了一件米色的过膝旗袍。
虽然是二手的,但是我看见的第一眼就相中了。
店里的老板见我对这款旗袍非常感兴趣,极大地同我推销这旗袍的好处,还给我狠狠打了个折。
我走出店门的时候,老板看我的眼神有着一丝丝复杂,但是再三叮嘱我:
“一旦出售,概不退货。”
刺绣如此精细的旗袍,我才舍不得退,于是我乐呵呵地就带着回家了。
试穿的时候,我发现旗袍上面绣了两个字——“琛”和“婉”。
好生奇怪。
手机有新消息推送进来,是今天的真迹鉴定出来了结果。
我放大图片,惊奇地发现,这本子上的笔迹,同我的笔迹非常相似。
本子上可以识别的部分,是薄靖琛和夫人之间的来往信件。
看起来,薄靖琛和他的夫人感情很好,为什么会被夫人枪杀呢?
本子的最后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了几个字——愿与薄靖琛同生共死。
落款处写了“谢婉”的署名!
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8
醒来时,我看到有个女人,穿着同我身上一样的旗袍,举着枪对着窗边的男人。
男人转过身来,竟然是阿飘的脸。
同阿飘干净的脸不同,男人的下巴处有胡茬,眼睛里也都是红血丝。
“婉儿,你当真要穿着我送你的新婚礼物,杀了我吗?”
“薄靖琛,你勾结日本人,你该死。”
我瞪大了眼睛,那个叫“婉儿”的女人,分明同我一模一样。
两个人相持片刻,薄靖琛突然上前卸了婉儿手上的枪,把婉儿塞在书桌下面的空隙里。
很快,脚步声传来。有两个粗布衣服打扮的人进了房间,对薄靖琛很是尊敬。
“少帅,日本人马上就要攻城了,你留在城里不安全,撤吧。”
薄靖琛摇摇头:
“还有两个日本军官的住宿点和四周兵力我没有摸清楚,我不能走。
“不过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请你们务必尽力护着我的夫人。”
接头的人离开很久之后,婉儿从书桌下露出头来,茫然地问:
“你不是汉奸?”
薄靖琛想要伸手摸一摸婉儿的脸,却还是收回了手:
“是与不是,有什么重要的?”
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可是城里的人都以为你是日本人的走狗,许多人都想杀了你……
“包括我……”
薄靖琛拥住了婉儿:
“生逢乱世,多了一个敌人,就多了一份抗敌的决心。
“我是不是清白无所谓,城里的百姓是安全的就够了。”
婉儿心思沉重,夜不能寐。
从床上爬起来掌了灯,拿出了针线。
薄靖琛从背后拥住了婉儿:
“这么晚了还不睡,做些什么?”
婉儿笑笑:
“我想把我们的名字绣在你送我的新婚礼物上。可我不会刺绣,先练习一下。”
薄靖琛的语气平平,可是听起来让人心慌:
“希望有一天,我可以看到婉儿的绣工。”
婉儿伸手抱住了薄靖琛:
“成婚时,你曾经许诺过,要一生一世爱护我,你不能食言。”
过了许久,婉儿才听得薄靖琛的声音:
“好。”
9
一声接一声的震天响向每个人宣告着战争来了。
三日未露面的薄靖琛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婉儿去了书房。
书桌下的地板掀开,有个隔层。
薄靖琛带着婉儿躲进去。炮弹的声音越来越大,薄靖琛大声同婉儿嘱咐:
“这里有水还有粮食,你撑住,会有人来接你的。”
薄靖琛说完就走,站在梯子上的婉儿一着急死死拉住他的手。
“你去哪儿?”
她红着眼,眼里有不理解:
“你不能……跟我一起留下吗?”
这是薄靖琛第一次听到婉儿对他的留恋,他紧紧地抱住婉儿,似乎要把婉儿融入自己的骨血里。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这时头顶的轰隆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炮火声越来越密集,而且还掺杂了更大的爆炸声。
书房的墙,被震塌了。
薄靖琛拍了拍婉儿的头,为她盖上了头顶的挡板。
……
婉儿再次见到薄靖琛的时候,是在日本人的监狱里。
吃饭的两根筷子一长一短,筷子头还沾了老鼠屎。
薄靖琛丝毫不嫌弃,把两根筷子对齐,在衣服上蹭了下,大口地往嘴里扒饭。
这哪里能称为“饭”呢?大米都泛了黄,还掺杂着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的食物。
看了一眼,婉儿就流了泪。
她把手里的旗袍拿出来:
“薄靖琛,你看,我在旗袍上绣了咱们两个人的名字。”
婉儿握住了薄靖琛的手,心疼地问:
“你疼不疼?”
一边说,一边拿出来藏在旗袍下的手枪。
薄靖琛笑了,眼底有细碎的光:
“婉儿果然是最懂我的人。”
10
一声枪响让我惊醒,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身上还穿着那件旗袍。
我要找到阿飘,他不是别人,他是薄靖琛。我是他的夫人!
我对着房间大喊:
“薄靖琛,你还在吗?我是婉儿啊。”
没有声音回答我。
我跑去考古现场,简单穿戴好就下了墓。
薄靖琛的魂魄在自己的棺材前徘徊着。
他的身形虚弱,好像下一秒就消散了。
“你是不是为了帮我,施法术吓唬林风的时候导致了现在的虚弱?”
薄靖琛抬起手来,穿过了我的脸,又颓然地放下了手:
“婉儿别哭,不是不想同你回家,是我没有力气了。
“我来这一遭,就是为了看看如今这个世间,看看这个世间的你。
“现在我没什么遗憾了。”
我拼命摇着头:
“不是的,你的清白还没有留下,你的污名还没有被洗刷。”
薄靖琛笑得很轻:
“我只是历史长河中不起眼的存在,清白与否有什么重要的呢?
“我本是受制于轮回。那边还有兄弟等着我报信呢。”
本就是跨越时空的见面,最后我们谁都没有走出时空。
那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就这样淹没在历史中,被人遗忘。
11
薄靖琛离开后,我的精神总是集中不起来。
小沈因为没有下墓,在组里整理关于薄靖琛的记录。
她每写一页字,就会唾骂一句“狗东西”。
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小沈,你见过薄靖琛吗?亲眼看到过他做的事情吗?如果都没有,单凭一份野史,你就断定他是汉奸吗?”
“谢老师之前不也是认定薄靖琛是汉奸吗?”
“是啊,所以我在思考, 是哪个环节出错了呢?”
小沈一愣, 似乎被问住了, 但显然她没有耗费心力去思考这个问题:
“谢老师,难道他不是吗?他勾结了日本人,剥夺了许多人活着的机会。就像现在的许多人,仗着自己经验丰富,也剥夺了许多新人的机会。
“我看薄靖琛身上的那些伤, 就是他的报应。欺负别人的人,都会有报应的。”
小沈攥着我的手越来越紧,似乎是抓着救命的稻草。可是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拿开了她的手。
“我们考古,最忌讳带入私人感情, 强加上私人的判断。
“所有的推断,都是要以证据为验证的, 这需要教授们作决定。
“薄靖琛身上的伤痕来源,你有什么考古发现证明那是他的报应呢?
“子不语怪力乱神。”
教授从我身后走进来:
“小沈,谢婉说得对啊。你好好想想, 这些资料暂时不用你整理。”
说完, 教授安排助理送小沈离开现场。
被送走的时候,小沈十分不甘心, 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我, 仿佛我才是那个那个同日本人勾结的恶人。
小沈哭得很惨, 嘴里骂着我 PUA 她, 和教授串通好了排挤她, 不给她机会。喊得是特别响亮, 她那个小身板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
所以为什么,她不愿意跳开自己的固有思维,看看真相呢?
教授劝我别往心里去:
“小沈最近情绪波动大,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如此沉不下心来,怕是不适合做考古。”
教授是在评价小沈,可我觉得这句话压在我的心口:
“教授, 我觉得我也无法胜任考古。我开始带入自己的感情,有了一种无力感。我想去证明一件事, 但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证明。
“我希望所有人都同我有一样的想法,但是我没有能力做到这些。”
最后, 我直直地看向教授:
“您觉得,薄靖琛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12
我换了一份工作,做了剧组的工作人员, 日常做些搬东西的体力活, 防止自己胡思乱想。
今天我跟着剧组的其他人一起迎接男主角。
我没有见过这位演员, 只听说他在新剧里要扮演一位民国少帅。
拍摄间隙,妈妈给我打电话来催婚:
“你说说你喜欢的到底是什么人?有喜欢的就去追, 没有就去相亲看看。”
“薄靖琛。”
“谁?”
“薄靖琛。”
我鼓足了勇气大声地把这个名字说出口。
剧组的人太多太杂了,许多人打趣我:
“谢婉, 为了逃避相亲你也不用撒这个谎吧?你知道薄靖琛是谁吗?”
“他是我的英雄。”
远处有个人逆着光走过来, 拉起来了我的手:
“婉儿, 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知道吗?我今天拍的这场戏,就是民国少帅在结局的时候终于洗清了自己身上的冤屈。”
说完,他转过身去, 对着剧组的其他人:
“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夫人谢婉,我找了她很久。
“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