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节 玻璃糖纸
第 45 节 玻璃糖纸
我和影帝的聊天记录被人曝光。
影帝:
【我把你。
【当个宝。
【你把我。
【当根草。】
我:
【你把姐。
【揣心里。
【姐把你。
【踹沟里。】
影帝:
【分手后。
【睡不着。
【泪如雨。
【心绞痛。】
我:
【你哭也。
【没屁用。
【你一哭。
【姐就笑。】
吃瓜群众:
【小年轻。
【真牛逼。
【恋爱用。
【三字经。】
1
凌晨三点半,我被经纪人颜姐的电话打醒。
她火急火燎地撂下几个字:
“出事了。
“你快点。
“上微博。”
我:“不是你有病……”
她那头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我怀揣着满肚子的怨气点开微博,发现热搜一片飘红。
而我的名字,就明晃晃地挂在那上面。
#沈确姜沅恋情#
#沈确姜沅三字经#
#好超前的恋爱方式#
#沈确恋爱脑#
#姜沅渣女#
还有一条最侮辱人的:
#姜沅是谁#
气得我当时就把手机摔了。
想了想不行,我死也得做个明白鬼。
毕竟我和沈确恋爱两年,连身边人都瞒过了,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被曝出来呢。
我点进第一个词条。
爆料人发了四张聊天记录,我和沈确的。
第一张。
沈确:
【老婆早。
【亲亲宝。
【要抱抱。
【举高高。】
我:
【在工作。
【别狗叫。
【有屁放。
【没屁滚。】
沈确:
【QAQ】
第二张。
沈确:
【我把你。
【当个宝。
【你把我。
【当根草。】
我:
【你把姐。
【揣心里。
【姐把你。
【踹沟里。】
沈确:
【你是我。
【的解药。】
我:
【你自己。
【撒泡尿。】
第三张。
沈确:
【分手后。
【睡不着。
【泪如雨。
【心绞痛。】
我:
【你别哭。】
沈确:
【我不哭。
【只要你。
【肯回头。
【我一直。
【在原地。】
我:
【你哭也。
【没屁用。
【你一哭。
【姐就笑。】
第四张。
沈确:
【我真的。
【好想你。
【一场梦。
【全是你。
【我追你。
【追不上。
【开疾跑。
【都不行。】
我:
【你试试。
【买奔狼。】
过了一分钟,沈确转账。
备注:【自愿赠,买奔狼。】
我秒收:
【玩归玩。
【闹归闹。
【不拿钱。
【开玩笑。】
……
我心惊胆战地点开评论区。
单从聊天记录来看,人家骂我渣女,我也不冤呐。
可评论区的画风是:
【我不睡,我有罪。看得我,两眼黑。】
【确痴情,我感动。沅清醒,钱敢动。】
【他把你,放心上。你把他,放网上。】
以及最刺眼的一条:
【没听过,姜沅她,到底是,什么人?】
我:“……”
够了!
我说够了!
2
颜姐掐着时间,给我打来了第二通电话。
她问我:
“怎么想?聊聊看。”
我:
“想死。想变成猴子扇沈确嘴巴子。想穿成叶文洁把按钮摁爆。”
颜姐不赞同:
“你或许,有更好,的选择。
“有综艺,想找你,在电竞,当解说。嘉宾还,有沈确,你顺便,蹭热度。”
我回过味来了:
“颜姐,你不会是在学我们说话吧?沈确有病,他打字超过三个字就会被外星人抓走,你也会吗?”
颜姐只说:
“通告费,三百万,你就说,干不干。”
我:“……”
我:“干。”
诚如我秒收五万二时蹦出的人生理念:
玩归玩,闹归闹。
别跟钱,开玩笑。
3
我没想到这通告这么赶。
第二天,颜姐就把我押到了摄影棚里。
我顶着一双大黑眼圈,猝不及防地和前男友打了个照面。
他倒好,半点没被这件事影响的样子,依旧是那副芝兰玉树的,极具迷惑性的模样。
他被一大群人簇拥着,“呼啦”一下从我身边路过,仿佛压根没看见这还有个人。
颜姐也被搞蒙了,反过来问我:
“你们不是谈过吗?”
我坦然回答:
“谈过啊,这不是分了吗。你见到前任,难道会主动上去和他打招呼吗?”
她仔细一想,觉得我说得在理。
再仔细一想,觉得我吃了大亏。
“我见到前任,一般都是两个巴掌起扇的,你这……”
她上下扫了我两眼,含蓄道:
“委屈你了,这三百万,该你挣的。”
我“哼”了一声,骄傲地昂起头颅。
而在她走后不久,我迅速闪进无人的房间,摊开了手心里的纸。
那是刚刚,沈确路过时,偷偷塞我手里的。
纸上的字迹清隽有力,不多不少,正好三个:
【想你了。】
4
节目的嘉宾早就定下了,我属于空降,只能安排在解说席里。
导演组紧贴时事,要求我只能用三个字三个字的形式解说比赛。
我怒不可遏:
“我是三蹦子吗?”
然而录制一开始,我立刻正襟危坐,端着完美的笑容:
“大家好,我姜沅。”
……
颜姐说得对。
这三百万,该我挣的。
我今天解说的比赛是沈确所在的“注意心态把控”战队,和人气爱豆带领的“可乐只喝第一口”战队的公开训练赛。
沈确玩的是马可波罗。
不知道导播老师是有 KPI 要求,还是未卜先知,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把视角调到下路,看马可和戈娅互相清线——
然后马可送出一血。
我谨记人设,说我该说的:
“这么快?演的吧?不确定,再看看。”
再看看就再看看,愿意花五万二买奔狼的射手,他的辅助缘又会差到哪里去呢?
果然,同队小花玩的瑶刚到四级,立刻牢牢地和马可粘在了一起。
我:“射手哥,快发育,你福气,在后头。”
话音未落,发育路重现经典四包二,马可和瑶双双惨死塔下。
我:“……不怪你,马可本,人来了,都不能,活下来。”
旁边的男解说把这辈子最难过的事都想了一遍,依旧没能憋住笑。
他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
“经济差,不太大,慢慢来,还能打。”
我:“???”
5
到底是哪个大聪明爆料的聊天记录?
想死。
想变成猴子扇导演组嘴巴子。
想穿成叶文洁把按钮摁爆。
6
导播老师好像找到了新的乐子。
他不看沈确了,改看装备面板。
我反应慢,等我发现的时候,男解说已经惊呼出声了:
“瑶瑶她,出了个,攻速鞋!难道说,辅助亦,有梦想!”
他转头寻求我的互动:
“姜老师,怎么看?”
我怎么看?
我横看竖看左看右看,觉得会花五万二买奔狼的射手,能有什么游戏理解。
于是我诚恳点评:
“她还是,太保守。换作我,肯定让,沈确他,买宝石。”
男解说乘胜追击:
“你们俩,之前也,常这样,玩游戏?”
糟糕!说漏嘴了。
我看见演播厅的工作人员都竖起了耳朵。
尤其是导演,那一双小眼睛瞪得滴溜圆,望向我的眼神里满是炽热与恳切。
我迎着一束束目光,镇定微笑。
踩着前任上位这么没道德的事——
也太适合我这种没有素质的人了吧!
我说:
“当然不!我和他,是双排,他又菜,队友骂,骂一双。我这人,讲文明。挨了骂,很委屈,也只会,躲被窝,偷偷哭。”
男解说:
“会不会,心绞痛?”
我:“……”
痛你个香蕉 tomato!!!
7
“注意心态把控”战队毫无悬念地输掉了比赛。
我今天的工作暂告一段落,打算去休息室待一会儿,等颜姐来接我。
路过安全通道时,虚掩的门后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整个儿拖进了黑漆漆的楼梯间里。
我三个“我焯啊”的字轻飘飘地落在走廊里,无人发觉。
门后的人欺身而上,熟悉的木质香充盈在我的唇齿间。
沈确的嗓音喑哑,带着一丝委屈:
“你不理我。”
我:“说吗呢?”
他的语气愈发低落,眼圈微微地泛着红:
“我给你塞了小纸条,说我想你,可你根本不理我,甚至都不看我一眼。”
我乐得嘎嘎笑:
“不是吧,哥们你,红眼病,男主啊?”
我举起手机:
“来合照,当小说,红眼病,男主他,照进了,现实里。”
手机屏幕照亮了沈确的脸,像触动了一键激活美貌的按钮,锐利的五官在朦胧的光照里变得好温柔,缱绻的眉眼中只映出我一个人的影子。
我有点恍惚。
非主流又怎么了。
他都这么帅了,我就不能让让他吗?
而下一秒,镜头里的他亲上我的脸,同时伸出手,替我按下了快门键。
屏幕再次熄灭。
黑暗里,他的呼吸缠绕于我耳边:
“沅沅,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只想做你一个人的小说男主。”
8
门外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一个激灵,推开沈确,落荒而逃。
跑到日光灯下站定,我全身都在发烫。
副导姐姐回头看见我,也吓一大跳:
“你从哪,出来的?”
我心虚地挡住安全通道的标识,好在她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打算细究。
“快快快,还有个,环节呢。”
她仔细打量我的唇:
“你口红……”
我想起楼道里,沈确绵长的吻。
副导姐姐:
“还不错。”
我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副导姐姐又探头来看我的脸:
“你腮红……”
我的心瞬间悬起,余光不自觉地瞥向黑洞洞的楼道口。
那里,还藏着个人呢。
副导姐姐嫣然一笑:
“真好看!”
她一锤定音:
“还补妆?不补了!这么美,去直播,肯定会,很吸粉!”
我一头雾水,止住她的脚步:
“什么叫,去直播?”
副导姐姐一怔,继而恍然大悟:
“导演还,没告诉,你们吧?咱节目,主录播,除比赛,是直播。每次播,抽弹幕,由嘉宾,去互动。导演说,这样子,的热度,更持久。”
沈确好像把我的脑子给吃掉了。
我捋了又捋,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是:
整个节目以录播的方式播出,但每场比赛都会在各大平台直播进行。
赛后,由嘉宾在直播间里读刚刚比赛的弹幕,并进行互动。
像这样,录播与直播互相结合的方式,可以使得节目的热度维持更长的时间。
“等等等!”
我紧急刹车,再一次拽住了她:
“我刚才,不礼貌,可能会,被网暴……”
副导姐姐还以为我害怕,拍了拍我的手背,刚准备安慰我,就听见我声如洪钟地提出了我的要求:
“所以说,这价钱,得另算!”
副导姐姐:“……”
副导姐姐:“玩归玩,闹归闹,你的钱,会给到!”
就等这一句话了!
我顿时勇气倍增。
雄赳赳,气昂昂地,闯进了直播间里。
9
导演要求,刚刚比赛时抽中的弹幕要读,现在直播中的弹幕也要回应。
我忐忑地读出第一条弹幕。
这是在马可送出一血时发的。
那个时候的我锐评沈确:
“这么快?演的吧?不确定,再看看。”
弹幕老师也锐评我:
【快不快,你难道,不清楚?】
我沉默。
我恐惧。
我怕直播间被封了,拿不到我的窝囊费。
我:“我们只,是网友,你有点,越界了。”
直播间的弹幕抠出清一色的心碎表情。
【我把你,当亲姐。你把我,当网友?】
我回应:
“亲不亲,打点钱,才知道。”
刚说完,直播间有人连砸了十架超级火箭。
我“蹭”地一下站起来,撕心裂肺:
“导演啊!!!我们还,没有谈,礼物的,分成呐!!!”
弹幕:
【亲姐啊!!!我哭死,你真是,娱乐圈,活人呐!!!】
10
导演再三向我保证,他们绝对不抽礼物的分成。
我才继续读第二条被抽中的弹幕。
马可二技能接大招撞墙,被敌方中单平 A 收下人头。
我看得乐不可支,赞美他:
“想法嘛,很先进。行为嘛,很艺术。”
弹幕老师亦赞美我:
【你文字,我心疼。你笑容,还爱他。】
我:“……不识字,我走了。”
弹幕:
【别别别,我沅姐,和家人,说说看,为什么,要分手?】
我微微有些失神。
从聊天记录被人曝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避免不了这个问题。
一年前的沈确还不是影帝,但人长得帅,演技好,也是大热的知名演员。
我当时只是个有活就接,默默无闻的小演员。
我怎么敢,甩了他呢?
失神过后,我猛然醒悟:
又没人知道是我甩的沈确。
这嘴长在我身上,理由还不是我编了算?
我立刻来了演技,倚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唉”了一声。
想起我现在的人设是个三蹦子,所以又“唉”了两声。
沉重地看一眼镜头,我说:
“臣一罪,是遇他。
“臣二罪,是识他。
“臣三罪,是爱他。
“三罪全,臣罪该,万死矣!”
弹幕:
【落泪了!没有人,为我姐,发声吗???】
有人发声。
但无人知晓。
他们姐背过去抹眼泪的时候,嘴角比 AK 还难压。
11
最后一条弹幕,是我大放厥词夸我自己“讲文明”的时候。
这条弹幕很长,每个字我都见过。
连在一起看,更是老熟人了。
【你是我。的解药。你自己。撒泡尿。
【你哭也。没屁用。你一哭。姐就笑。】
……
姐真的笑不出来了。
我支支吾吾:
“你是个,明白人。我明白,你明白,的意思,我也是,明白人。大家都,该明白,你明白,我明白,的意思。”
直播间弹幕被问号刷屏。
间或有一两个人问我:
【假如说,现实中,你被人,骂了会,怎么办?】
我实话实说:
“讲文明,树新风。”
弹幕:
【我不信。】
那我只好骗人了:
“取陈皮,和半夏,和甘草。三碗水,大火熬。”
弹幕对我的药方颇有兴趣:
【然后呢?喝下去?】
我摇了摇头:
“然后趁,热泼到,对方的,身上去。”
弹幕老师们肃然起敬:
【还得是,我沅姐!】
我带着点小得意地眯起眼睛笑:
“不然呢?”
弹幕整整齐齐:
【不然在,TTG,打野呢!】
?
12
好好好。
给你们沅姐带来了一点小小的 KPL 的震撼。
13
我笑到后头,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因为我大哥又来了,真是有始有终。
他这次来,刷了二十架超火。
就是大哥的名字我有点不满意,叫“买宝石”。
这三个字会让我记起某个射手,刚被我嘲讽过的:
“买什么,逐日啊,还不如,换宝石,辅助咱,的瑶瑶。”
14
直播接近尾声的时候,颜姐也到了。
她心情很好,耐心地倚在门边,看着我和弹幕一一作别:
“晚安吗,卡巴卡。晚安卡,皮吧啦。晚安吗,喽公主。”
然后朝我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去喝一杯?庆祝庆祝?”
我眼前一亮:
“走走走!”
只是在穿过走廊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又瞟了一眼楼梯间。
沈确他……
走了吗?
15
颜姐送我回了家。
桌上摆着两瓶饮料,我们谁也没买酒。
颜姐等会要开车回家,而我生性不爱喝。
我喜滋滋地翻着微博,还把手机递给她看:
“我这两天上热搜的排名,比沈确的王者段位都高。”
颜姐不接我的茬。
她喝了一口牛奶,淡淡道:
“姜沅,把手机放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丢烫手山芋似的丢掉手机,挺直腰杆,双手放在膝上,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颜颜姐,您您说。”
她就说了:
“这件事很重要,你必须如实回答我——毕竟沈确的团队是业内最顶尖的,而你只有我一个人。你们俩现在的关系这么微妙,如果他的团队突然发难,我也能有所准备。
“我现在问你,什么时候和他在一起的?什么时候和他分手的。为什么要和他分手?”
前两个问题不难答,而且也不重要。
就是最后一个……
我打算用糊弄观众的方式糊弄颜姐:
“他看不,上我了,就把我,给甩了。”
颜姐平静地反驳我:
“你在说谎。
“给你个提示,工作室刚刚收到了一笔款项,专门转给我的,那个人留言请我盯着你,不让你和沈确走得太近。”
我一愣。
随后轻嗤:
“这老登。”
16
我和我父亲的关系很僵。
我五岁那年,他发了大财,抛弃了糟糠之妻和亲生女儿。
冷眼瞧着她们挤在十平方的出租屋里,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苦日子。
我妈一天打三份工,早起去早餐铺揉面,白天在餐馆当服务员,傍晚回来一趟,把餐馆的剩菜带给我,又要马不停蹄地去小超市给人家搬货、上夜班。
等十二点回到家,总是满身疲惫。
我顿了顿:
“我七岁,我妈病逝,我一直觉得,她是累死的。”
颜姐安抚地顺了顺我的脊背。
其实我还好。
那段日子过去太久了,我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
只记得发霉的墙角放着一个柜子,很高很高,和天一样高。
妈妈把一个彩色的糖罐子放在柜子顶上,不许我碰,不许我想。
有一次趁她不在,我踩着小板凳,很艰难地去够。
没够到。
和天一样远的距离,不是踩着板凳就能触及的。
我就偷偷地哭,一边哭一边骂她:
“妈妈小气鬼!”
等到她病逝,我如愿得到了那个糖罐子。
打开来一看,里面装着的居然不是糖果。
而是一卷一卷的纸钞。
面额很杂,一毛一块,五十一百的都有。
妈妈在里面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
【留给我的女儿。】
17
我说:
“我父亲本来是不想认我的,他连福利院都给我联系好了,可惜——”
可惜,老登坏事做尽,上天也不给他好脸色看。
他刚出生的儿子夭折了,他自己出了一场车祸,失去了两条腿,和生育能力,他当时的女人也带着一大笔钱跑了。
他只能认回了我。
我还记得他把我从出租屋领走的那天,嫌弃的目光从我的脸上,逐渐移到我怀里的糖罐子上。
末了,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血缘这东西真奇怪,要是没了,那就没了。但凡还留着一点,总让人不死心。”
他强硬地抽出糖罐子:
“在我家,要守我的规矩。你先把这垃圾丢了。”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反抗,甚至用牙去咬他的手。
但还是没抢过他。
我只能恨恨地诅咒他:
“你会早死的!”
老登说:
“随便,反正我这辈子已经活得够舒服的了。”
颜姐忍不住问我:
“所以你和沈确分手……”
我点头:
“对,我父亲发现了我和沈确在谈恋爱,所以找到他,给了他一千万,让他离开我。”
“所以他收了?”
“那倒不是。”
我诚实道:
“我收了。
“我收了那一千万,答应父亲和沈确分手。”
颜姐不解:
“为什么?”
“一来,或许是遗传的关系,我们父女俩都很讲究及时行乐,我和沈确谈了两年,也该换一个口味了。男人嘛,跟衣服一样,总要多试几件,才知道哪件最适合自己。”
颜姐:“……”
颜姐:“质疑,理解,成为。”
“二来,我有童年阴影,觉得钱要握在自己手里才踏实,谁知道那老头死了会不会把遗产都留给我?当然得趁他活着的时候多骗一点了。”
我想起了什么,补充: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们当然要通过合法途径获取合法收益,争做积极纳税好公民!”
颜姐轻轻地崩溃了:
“你在点谁???上节目给我管住你的嘴!!!”
18
颜姐说她大概有数了。
并且她现在母爱泛滥。
就算沈确的团队有千军万马,她也会拎着三十米长的大砍刀,为我杀出一条血路。
颜姐郑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放心,有姐在!”
我无语:
“为什么,又开始,三字经?”
颜姐反问我:
“不觉得,很洗脑?”
……
确实洗脑。
她带着满腔豪情壮志拉开门,叮嘱我不用送了,却在出门的下一秒发出尖锐的爆鸣:
“哎呀妈!有鬼啊!”
她一把拉开还未合上的门,把鬼赶进我家里:
“姐走了,你自己,顶上吧!”
我:“???”
姐?
姐你真是我亲姐。
19
不是鬼。
是沈确。
他喝了酒,脸颊酡红,目光涣散,只认我一个人。
一上来就环住我的腰,把头埋在我颈间。
他蹦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热度,烙在我的锁骨上。
沈确说:
“沅沅,求你了,别不要我。”
我推他。
没推动。
他手上一用力,反而把我搂得更紧了。
“我看见,你点赞,的微博,我心里,如刀割,好难受。”
什么微博?
我开始回忆——
我的手机一直在我手里,刚刚还在逛热搜。
然后我点进了#沈确姜沅复合#的词条,看见最新的一条微博是:
【我有人脉,在今天的拍摄现场。听说沈确路过姜沅时,压根没看她一眼。倒是这位姐,眼巴巴的,一直上赶着倒贴,蹭影帝热度。我看这两人根本不可能复合!影帝就是看不上她这种货色的女人。】
我当时坐在桌前,扫了这条微博一眼,就听见颜姐喊我了。
一紧张,把手机给丢了出去。
有没有手滑碰到屏幕,真不记得了。
但是看沈确这副狗样子。
大概是碰到了。
20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
“沈确啊……”
他委屈得不成样子:
“你变了,你以前,叫宝贝。你现在,叫沈确。我到底,算什么?”
我宽慰他:
“你这样想啊,人呢,都是会变的。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是宝贝,现在是狗蛋,这很正常。”
沈确:“?”
沈确的语气更可怜了:
“你心里,这样想?天会黑,人会变,三分情,七分骗?”
我费力地抬起手,一巴掌轻扇在他的耳朵上。
奇怪,这也没戴耳机啊。
他是通过什么渠道听的网抑云?
21
我解释给他听:
“沈确啊……”
他不肯罢休:
“叫宝贝。”
我从善如流:
“宝贝啊……
“这微博,实是我,不小心,点到的。”
沈确终于肯抬起头来。
他眼里倏地划过一道亮光:
“那我们,复合吧?”
复合也太……
收人钱财,替人办事。
我收老头那一千万还没花过呢。
见我面露犹豫,沈确“唰”地抽出几张卡,依次排序:
“储蓄卡,信用卡。”
再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
“和现金。”
最后抽出一本存折:
“我剩余,的积蓄。”
他一股脑儿全塞入我怀里,目光真诚:
“都给你。
“这可比,一千万,多多了。我用它,买你回,心转意。”
我讨价还价:
“只要钱,行不行?”
他坚定地摇头,指了指我怀里的钱,再指了指自己:
“一起的。”
那就没得商量了。
我长吁短叹着松了手,松到一半又纠结,沈确却“呼啦”一下站起来,把我怀里还没焐热的银行卡、钱包、存折,一一归拢回了自己的手上。
他醉了酒,身手还蛮利索。
就是站着的时候,原形毕露,依旧摇摇晃晃。
我怕他摔倒,伸手去扶,他却一脸坚定地拂开了我的手:
“不强留,不强求,你放手,我就走。”
真走了?
我缩回手,看他装模作样地在原地走了两步,最终耷拉下肩膀,恹恹地转过身:
“你挽留,就回头。”
我叹了一口气。
“你醉了,先睡觉吧。剩下的事,等你清醒了,我们再谈。”
22
我哄着沈确闭了眼。
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归西了。
而我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目光就不自觉地,不受控制地,鬼使神差地,往金钱的方向飘去了。
刚才没看见具体数额呢。
要不,看看?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可我又不是君子。
小人爱财,不懂礼貌!
我的素质和我的薪水一样低,这小人我今天当定了!
我蹑手蹑脚地绕过沈确,刚要碰到存折,他突然翻了个身,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
似呓语,又似提醒,他开口道:
“一起的。”
我:“行行行,知道了。”
隔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拿手指去戳他:
“沈确,你是真醉,还是假醉啊?”
没回应。
没回应我就自顾自地讲:
“我想过了,两个人分开可以是为了钱。但两个人在一起绝对不能为了钱,这样的感情,不纯粹。”
沈确急了,他翻身坐起:
“只要你,有所图,刚好我,给得起,你留下,别离开,不行吗?”
我冷冷道:
“就知道你他吗喽的没睡。”
23
我把和颜姐讲过的往事,又和沈确讲了一遍。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将那道不堪的伤疤反复揭开血痂。
当它狰狞地,丑陋地横贯在我眼前时,我居然想:
说多了,好像就麻木了。
甚至还有心思动点手脚,对沈确隐去了“男人如衣服”的理论,新加入一条线索:
“我父亲不相信感情,他坚信『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道理。”
所以他对我和沈确的感情嗤之以鼻:
“信不信老子甩给他一张支票,他就会立刻抛弃你?”
我恍恍惚惚地记起我和妈妈被他抛弃的那天,别说支票了,就连把能挡雨的伞都没给我们留。
我站在屋檐下,看溅起的水花落在我红色的小皮鞋上,怕弄脏了,怯怯地缩回了脚。
可小皮鞋还是脏了,旧了,破了。
丢在陈旧的记忆里,再也找不到了。
我不想重蹈妈妈的覆辙。
相信男人,是她不幸的开始。
所以我当即作出了决定,一个至今都不让我后悔的决定。
我对老头说:
“你也别试探他了,试探我呗?看你给出什么价钱,能让我干脆利落地抛弃他。”
老头给了一千万。
说到这里,我忽然记起了什么:
“老头没给你钱,被我给拦下了。我也从没和你说过一千万的事情,你刚刚说,『比一千万多多了』,是从哪里知道的?”
沈确的眼神逐渐有了焦点。
他靠着床头的枕头,柔和地冲我笑。
我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就知道他是装醉的!
好一个演技!
好一个影帝!
24
沈确告诉我,老头找过他,不是为了给钱,就是为了给他听一段录音。
听录音里我坚定地说出:
“给我钱,我就踹了他。”
听老头反复询问我是否会后悔时,我不屑地“哼”了一声:
“不会。”
老头还和他说:
“瞧见没?姜沅和我一样,都是自私的人。”
我抠着床单,莫名其妙就心虚了起来。
这么久了,头一次萌发出悔意。
早知道老头会录音给沈确听,就把话说得软和一点了。
至少,回答“不会”之前,得犹豫个两三秒吧。
沈确问我:
“你猜我怎么回答的?”
不待我猜测,他早已给出了答案:
“我说,不是你自私,是我还不够让你有安全感,所以你无法全身心地信任我。
“分手后,我只有一个目标。成为更优秀,站得更高的人。当我完完全全暴露在大众视野里后,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帮你监督,你就不用担心我做错事了。
“我站上最顶峰,终于可以来找你。沅沅,能不能再相信我一次?”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
“沈确啊……”
他挣扎:
“叫宝贝。”
这次的我充耳不闻:
“沈确啊,怎么不背三字经了?你的午夜 emo 人设也是演的吗?”
沈确:“……”
沈确:“泪如雨,心绞痛,扣哎扣。”
25
我和沈确复合了。
不是因为他的花言巧语。
也不是因为想气老头。
而是因为分手的这一年来,我从没忘记过他。
嘴上说着“男人如衣服”的我,会在逛超市时,下意识地拿起他最喜欢吃的零食,也会在深夜里,抱着膝盖听他发给我的语音。
从小到大,老头不断和我灌输:
“我们这种人,是不配得到真心的。”
所以我一直很胆小。
怕人家走——由于厌弃。
也怕人家留——并非真心。
一年前的我,被笼罩在往昔的阴影里,害怕由沈确作出的那个决定。
所以我酷酷地想:
“那就由我甩了他好了,这样无论他怎么选,我都不会受伤了。”
可一年后,我才发现,我还是太幼稚。
反复用名为“回忆”的借口折磨自己,也伤害了身边人。
还好他,从未真的离开。
26
想通了,我满意地拿起手机,去把手滑点的赞给取消掉。
这个赞待在那儿,也不是什么事啊。
毕竟她还骂我呢!
解开锁屏,发觉仍旧停留在微博页面。
我点赞的,不是骂我的那条。
是沈确的。
一年前,他发微博说:
【她离开,没有回头。】
27
S 属性大爆发!
Sorry 啦!
28
有了前一次的恋爱过程打底,我和沈确复合后,感情更好了。
除去工作时间,我们每天粘在一起。
逛街、吃饭、自拍,大大方方地发微博和朋友圈。
无须屏蔽谁,也没有仅谁可见这种小气吧啦的行为。
沈确很开心。
他觉得自己终于得到了名分。
我很开心。
鬼知道我们以前东躲西藏的,吃的都是什么糠咽菜,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颜姐也很开心。
她有一次和我说心里话:
“太好了!真让我扛三十米大刀去和沈确的团队打架,我肯定也打不过啊!不打好,不打好,化敌为友。对了,你能挖几个沈确那里的美工过来吗?”
但总有人不开心。
我连发一周朋友圈,老头坐不住了。
他先给我微信发了个问号,见我没回,沉不住气,又补上一句:
【带回家,我看看。】
我反手一个拉黑。
什么档次?
和我用一样的句式。
29
沈确的电竞综艺打收官之战那天,我又去了解说席。
导演还是要求我用三字经解说。
沈确今天,玩的是戈娅。
我:
“谢谢天,谢谢地,他终于,学会了,三体人。”
男解说:
“听沅姐,的意思,这把看,来有戏?”
对沈确的实力,我撒不来谎:
“基本是,要输的。但是呢,可以输,体面点。”
比赛开局。
辅助小明一级跟射手,两个人土匪一样地制霸发育路,半分钟就拿下了对面射手的一血。
打野二级抓边,双线大优。
四分钟对面嬴政掉中一。
五分钟经济超对面三千。
经济面板无字胜有字,仿佛正在所有人耳边呐喊:
“遥遥领先,遥遥领先。”
我小脑都看萎缩了。
我:“啊?”
记起人设。
我:“啊啊?”
男解说替我铺台阶:
“这阵容,前期优,也正常。”
我有杆就下:
“是这样,那看来,只需要,稳发育,滚一滚,经济的,小雪球,这把就,能拿下。”
我言出法随,十个人陡然在中路爆发一波大团战。
“注意心态把控”战队小团灭,只剩戈娅一人在逃。
?
什么意思。
我又说:
“糟糕了!这戈娅,难道不,死翘翘?”
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丝血,逃回,泉水。
男解说也傻眼:
“选手也,感觉到,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它,把控了,这一局,的游戏。”
也顾不上字数了,顺便赠我四字横批:
“国服扁鹊。”
我:“……”
我:“你知道,我从小,就没有,游戏的,理解力……”
我愿称今天为,姜沅解说的至暗之夜。
30
下了解说席, 接到电话,说老头子病了, 很严重。
我攥着手机,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只觉得,他报应来得这么晚?
又觉得, 有点突然。
沈确在这时来到我的身边,从身后揽住我, 轻轻摩挲着我的头发。
我说:
“宝贝啊, 想不想,见家长?”
沈确回答:
“听你的。”
我就带着沈确去见了他。
我们其实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当他躺在病床上,我才发现他原来早已衰老了。
说不上来难过, 就是感触, 我妈一天打三份工那会儿,年纪比他现在轻, 却比他更显老呢。
我热切地挽上沈确的胳膊, 同他打招呼:
“哟,还没嗝屁呢?”
他的视线果然被我们紧贴的肢体所吸引。
瞪了一会儿, 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遗产不给你了。”
我无所谓。
那一千万, 我还没花呢!
我挽着沈确 360 度无死角地气了他一圈, 心意到了, 就走。
到门口了, 他喊住我:
“姜沅。”
他说:
“对不起。”
我没搭理他。
万事万物都讲究个保质期。
真是诚心道歉的话, 这也太晚了。
见我不回头,他又喊沈确:
“别像我一样, 别辜负她。”
沈确应了。
31
我们没走远,就坐在医院后头公园的草坪上。
看步履蹒跚的老人穿着蓝白病号服,拄着拐散步。
看生机勃勃的小孩抱着球, 从草地的一头, 蹿到草地的那头。
沈确问我:
“以后还去见他吗?”
我摇了摇头:
“再也不去了。”
32
其实妈妈给我留的糖盒子里还有一封信,当时看不懂, 就觉得是妈妈的字迹,一定要好好保存, 所以藏在了衣服里贴心窝的地方。
老头没发现, 也就没丢掉。
后来学会了用字典,就对照着书上的拼音和注释,一个字, 一个字地看那封信。
妈妈说:
【不要因为妈妈和爸爸的错折磨自己。
你想要独立,妈妈支持你。
但如果真的遇到了那个一直在坚定地选择你的人,你也要有重新生活的勇气。
妈妈会在天上看着你, 保佑我的宝贝女儿,一辈子平安快乐, 幸福无忧。】
面前有个小女孩叼着棒棒糖跑过, 我嘴馋了。
我就勾了勾沈确的手指:
“沈确,我想吃糖。”
他用自己的手掌包住了我的,温温暖暖,像太阳一样:
“我去给你买。”
“不用。”
我仰起头, 亲上了他的嘴角。
33
包着五彩玻璃糖纸的,甜味的糖。
这一回不再与我相隔天堑。
我一伸手,就碰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