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节 梦醒时分
第 47 节 梦醒时分
我喜欢的天才画家自杀了。
他死后，那些曾经被他藏在画里的细节被悉数扒出。
我这时才知道。
那天他没有对我说出的话是什么。
一睁眼，我回到了高三那年。
宋北萧还站在我的眼前，眉眼如旧。
1
宋北萧自杀的消息席卷全网。
前不久关于他的消息还是他的画在法国展出。
一个月没有消息，再见到居然是他的死讯。
所有人都很惊讶，我也不例外。
在看到他去世消息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尽管早已多年不联系，可曾经同学三年相处的点滴还保存在我的脑海里。
网友总喜欢在人离开后才开始考古怀念他的一切。
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宋北萧过往的画作都被扒了出来。
甚至有不少人开始有头有尾的分析他的画作。
根据网友们的深度分析和考古。
他们发现，宋北萧是一个孤儿。
在以往的采访中，宋北萧鲜少提起过自己的家庭。
直到在一次国外的采访中，他才用英文承认，自己没有父母。
在采访的最后，他表情很冷硬，说出的话却让人十分心颤。
他说，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我在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是很震惊的，因为我从来都不知道宋北萧是个孤儿。
随着对宋北萧越来越深入的挖掘，网友发现了宋北萧曾经给自己画的一副自画像里，有着两个字母。
L 和 S。
网友们拼拼凑凑了很久，想要搞清楚这两个字母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一直毫无头绪。
直到有一个网友发现，在宋北萧以往的画中，在人物的眼睛里，时常会出现这两个字母。
这两个字母就好像画家的署名一样。
可宋北萧一直是以本名示人，从未有过任何昵称。
最后，在宋北萧离世的第七天，他的遗作被展示出来。
宋北萧是在他伦敦的家里割腕自杀的。
而这张画，就在他遗体的旁边。
画的边角还有不小心蹭上去的血迹。
这张画，画的是一个少女，少女的眼睛乌黑发亮，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她的手上还拿着一只粉色的兔子挂坠。
少女的头发披散下来，阳光洒在少女的头发上，岁月静好。
明明这么一张岁月静好的画，却始终透露着淡淡的疏离，画面中的那束光，更像是弥留前的幻想，十分的不真切。
更奇怪的是，这幅画的风格一点儿也不像宋北萧的风格。
我看着手机上，那张与我有八分相似的画，手止不住的有些发颤。
脑海里也慢慢浮现出最后一次见到宋北萧的场景。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我，犹豫着是否要向前。
最后是我匆忙的向他告别，从此以后再也未见。
2
再次睁眼，刺眼的阳光让我微微眯了眯眼。
我举起手挡在眼前，与另一双眼睛对上了视线。
是一双漆黑如黑曜石般漂亮的眼睛。
也是我此生难以忘怀的眼睛。
少年手里拿着书，稳步向我走来。
“给你。”
少年的声音清亮，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我一时间愣了神，被眼前的阳光晃晕了眼才反应过来接过书：
“谢谢。”
少年点点头，刚转过身准备离开，我急忙开口叫住他：
“宋北萧！”
宋北萧顿住，慢慢转过身，疑惑地看向我。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我朝他笑了笑：“没事，就想叫叫你。”
说着，我先他一步绕过他回了教室。
上课铃打响后，所有人坐回自己的位置。
我坐在偏后面的一点的座位，正好可以看到坐在前面的宋北萧的背影。
整整一天，我都在观察宋北萧。
宋北萧几乎不与班上任何人说话，一整天他几乎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埋头涂涂画画。
晚自习下课时，我终于按耐不住，起身向前走去。
“宋北萧，你在干什么呀……”
我刚走到他的身边，宋北萧就慌乱地伸手挡住纸，又胡乱地将纸塞到了抽屉。
他不自然地抬起头：“没干什么。”
我看着他慌乱下有些凌乱的发丝，朝他笑笑：“我看你坐在这涂涂画画好久……”
“没画什么。”他冷声打断了我的话。
这冷漠的声音差点让我知难而退，可我还是听到了他声音里微弱的颤抖。
“宋北萧，我们晚上放学一起走吧。”
我发出邀请。
宋北萧怔愣了一下，随后不自然地转过头：“和我一起走做什么。”
我眨了眨眼，装出一副害怕地模样：“最近我看了好多恐怖电影，有点害怕。”
宋北萧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答应了我：“好吧。”
下课铃打响后，所有人都蜂拥着跑了出去。
只有宋北萧不紧不慢地整理书包。
我刚想走向他，他就站了起来，对我说：“走吧。”
我笑着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路灯下，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并肩而行。
晚上的街道寂静无声，只有少量的车呼啸而过。
“宋北萧，快高考了，你有想过去哪吗？”我问道。
其实我知道宋北萧将来会去 A 大。
宋北萧顿了一下，反问我：“你打算去哪？”
我刚想说自己去 D 大，到嘴的话转了个弯：
“C 大吧，想去 A 市看看。”
宋北萧定定看了我几秒，说道：“挺好的。”
“诶，那你还没告诉我你想去哪呢！”我有些不满意。
宋北萧轻轻勾了勾嘴角：“A 大吧。”
我瞪大眼睛，十分夸张的说：“那我们要去的是一座城市呢！”
“到了。”
宋北萧停住了脚步。
我这才注意到，我们已经走到了我家楼下。
“你上去吧，我马上走的。”
宋北萧看着我说。
“那好吧，明天见……”
刚走出几步，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回过头走到宋北萧面前。
“张开手掌。”
宋北萧疑惑地打开手。
我将为随身带着的粉色兔子挂件放在宋北萧的手上。
宋北萧看着手里的粉兔子，愣了下。
“这个是我的幸运兔子，送给你了。”
说着，我生怕他拒绝，连忙转身就跑。
我一口气跑回了家。
到了家里，我连忙跑到阳台，正好对上了宋北萧抬头看来的视线。
月光下，我看到他轻轻勾了一下嘴角。
然后转身离开。
耳边，是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3
第二天我拿着早餐来的学校。
一到学校，我就看到了坐在座位上的宋北萧。
我捧着早餐，向献宝一样将早餐放到了他的桌子上：
“宋北萧，谢谢你送我回家，这是谢礼。”
他看着我放在桌上的早餐，微微愣神，然后伸出手推了推：
“谢谢，但是不用了。”
我又伸手推了回去，语气强硬：
“不行，这一定要给你，我还等着你今天也陪我回家呢！”
宋北萧怔住了，半晌，他才回过神，低下了头。
见他不说话，我害怕他拒绝：
“我不打扰你了！你快吃早餐吧，晚上我们还是一起回家呀！”
说完，我脚底抹油，迅速溜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一天坐在教室里听课学习的感觉并不是很好。
许多年没有学习了，再次提起笔学习就是无尽的犯困和痛苦。
我迷迷瞪瞪地看着老师在讲台上来来回回的走，耳朵听不进去一点东西。
我摇了摇脑袋，有下意识地往宋北萧的方向看去。
这时候，我的同桌凑近我，轻声问我：
“林素，一天了，你怎么老往宋北萧那边看？”
我连忙移开眼，一边看向老师，一边小声开口：
“哪有！”
同桌轻声笑了起来，她用胳膊抵了抵我：
“其实我早就觉得你俩很配了。”
我的脸忽然有些热，微微低下头：“你别乱说！”
同桌捂着嘴笑了一下，她戳了戳我，小声说：
“你不觉得宋北萧性格很奇怪吗，他对所有人都拒之千里，只对你的接近不抵触。”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没有吧。”
同桌看了一眼老师，又看向我：
“怎么可能没有，宋北萧一直独来独往，整个人都怪阴沉的。”
她说着，耸耸肩：
“你之前高一的时候不是低血糖晕倒他给你送医务室了吗，那之后我就发现了，他只和你一个人说很多话。”
同桌撑着下巴，十分认真：
“你真没发现吗？”
我脑子有些混乱，这一刻我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我不知道……”
上辈子的记忆如潮水般袭来。
可是记忆就像是被雾给蒙住了，怎么也拨不开。
我只记得，最开始，是因为低血糖晕倒，被他送到医务室而和他相识成为朋友。
最后是以，我们的大学一个南一个北而分道扬镳。
到后来他去往国外发展，自此我们再无联系。
“我看你们两个讲很久了！”老师忽然大声呵斥，眼睛盯着我和同桌，“站到后面去！”
我和同桌被吓得“嗖”地一下站了起来，忙不迭地跑到了教室后面。
转过身的时候，我看到了朝我望来的宋北萧。
我急忙低下头，不去看他。
下课铃打响的那一刻，我几乎是一瞬间，就回到了座位，开始清理书包。
周围的人三三两两的谈笑着离开了。
我整理好书包，站起来，抬头看到了等着我的宋北萧。
我朝他笑了一下：“走吧。”
宋北萧漆黑的眼睛看了我几秒，最后缓缓点头。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没有开口，他也没有开口。
一直到我家楼下，我朝他挥了一下手：“我先上去了，谢谢。”
说完，我转身就跑上了楼。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忽然很混乱，在面对宋北萧的时候，就更加的迷茫。
次日，我还是给宋北萧带了早餐。
但是我却没有等来宋北萧的人。
早餐从早晨放到了中午，宋北萧的座位依旧空空如也。
我起身扔掉了早餐。
下午上课，为问了班主任：
“老师，宋北萧今天怎么没来啊？”
老师看了一眼我，说道：
“他请假了，可能是生病了。”
我点了一下头，没再继续追问。
本以为一两天宋北萧就会回来的。
可是后来的一连几天，我都还是没能再看到宋北萧。
4
宋北萧一个星期多都没有来学校。
他每不在一天，我的心就焦虑一天。
看着宋北萧空荡荡的座位，我的心就像是被一双大手扼住，摇摇欲坠。
在宋北萧没来的第五天，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跟老师请了晚自习的假，独自背着书包去了宋北萧的家。
凭借着我模糊的记忆，我找到了宋北萧家的门口。
在门的面前，我深呼吸了好几下，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终于抬手敲响了门。
“咚咚咚”了好几声，里面没有一点动静。
随着走廊再次变得安静，我的心也没了底。
我又敲了几下，里面依旧没有一点声音。
我贴在门上，努力想要找到一点声音。
“林素，你在做什么。”
我一顿，连忙直起身子，向后看去。
宋北萧穿着常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就那样站在后面，一动不动的看着我。
“你……你回来啦？”我侧过身子，小心翼翼地。
宋北萧走过来，打开了门。
他回过头看我：“进来吧。”
我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那个……我今天找你，就是想问问你这几天为什么一直没来学校。”我捏着校服的衣摆，语气紧张。
宋北萧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家里人生病了，在照顾他。”
听到他的话，我愣住，猛地抬起了头：
“家人？”
上辈子他不是说他是孤儿吗？
宋北萧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语气自然：
“嗯，收养我的爷爷。”
我嘴唇嗫嚅了几下：“噢……”
房间里陷入沉默。
眼前水杯里的水还冒着雾气。
“那个……爷爷好点了吗？”我小声问。
宋北萧坐到了我身边的沙发上，态度平淡：
“不太好，估计活不过这个月了。”
“啊……对不起……”
我有些词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宋北萧垂下头，轻声笑了：
“无所谓，这都是他咎由自取。”
我看向宋北萧的侧脸，忽然感觉自己对他没有一点了解。
宋北萧忽然抬头，与我对上了视线。
我有些慌张地转移了视线。
“还有事情吗？”宋北萧站起了身。
我知道，他这是在赶客了。
犹豫了半秒，我突然伸出手，将他的胳膊拉住。
语气郑重又肯定：
“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和我说的。”
宋北萧垂下眼，看着我拉住他的手。
又慢慢抬起了眸，漆黑深沉的眼睛就这样静静看了我半晌，
我听到他说：
“好。”
5
宋北萧再回到学校是一周后了。
又有一周没见到宋北萧。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我晃了神。
他整个人消瘦了不少，脸颊都有些凹陷了。
眼下也是青黑一片。
这都是我上辈子不曾注意到过的。
我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有这么长的时间都请假不在。
“爷爷他……”我走过去，轻声问他。
宋北萧抬眼看我，声音有些沙哑：
“去世了。”
我僵住，脑海里一下子闪过无数的词语，张张嘴，却组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节哀……”
我最后也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晚自习放学，我很迅速地拿起书包就往宋北萧身边跑：
“走吧。”
宋北萧抬眼看我，眼底似乎闪过了一丝惊讶。
他轻轻“嗯”了声，拿起书包和我一起离开。
我们一起走在路上，影子一前一后。
我在他的身边踌躇了很久，绞尽脑汁的想要说些什么。
就像回到这一时空的第一天，我在他的身边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
“我是一个孤儿。”宋北萧忽然开口。
我霎时间抬起了头，转头看向身侧宋北萧的脸。
皎洁的月光洒在他的脸庞上，处处透露的迷蒙。
宋北萧也回过头，垂眸望着我：
“我的爷爷，是在我八岁那年领走我的。”
宋北萧眼神透亮：
“他把我领回了家，告诉我以后他就是我的爷爷，我当时真的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我要有家了。”
我抿住嘴唇，心里变得酸酸涨涨的。
“一开始，都还是正常的，直到他扬起长长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在我的身上，喝完酒将酒瓶砸的到处都是。”
宋北萧顿了一下，语气放慢了些：
“我那时候就知道了，一切不会变好了。”
宋北萧自嘲的笑了笑，抬头看向月亮：
“后来的无数个晚上，我在睡梦中忽然被爷爷扯到地上，他用玻璃扎我，用脚踢我。”
“无数次殴打后我才知道，他早就没有亲人了，他的亲人都被他打跑了，他领养我，是为了他老年生活有个保障。”
“可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暴虐，于是他一边想着让我未来赡养他，一边又让我承受他的毒打。”
月光下，我的眼泪砸在地上，一滴又一滴，落在我和他走过的路上。
泪水在地面上留下了痕迹，但也转瞬即逝。
我的眼眶通红，心脏像是被人揉搓过，酸酸涨涨的。
我忽然想起了上辈子宋北萧被人批判的画风。
当宋北萧名声鹊起的时候，不少人都批判他的画风黑暗，杂乱无序，抽象又荒诞。
我不懂画，只觉得如果是宋北萧画的，那一定是很好的作品。
所以每每在宋北萧找我给我看他的画时，我都会假装很认真地说，很艺术。
心脏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
或许，宋北萧早就把他想说的话藏在了画里，一次一次给我看，向我诉说，向我求救。
但我一次都没有看出来。
又或者说是，我一次都没有去认真的了解。
情绪在这一刻决堤，眼泪不受控制的越掉越多。
我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你哭什么？”宋北萧伸手将我的手握住，冰凉凉的，慢慢拉了下来。
他拿出纸巾，在我的眼睛下轻轻为我拭去眼泪。
我眼前雾蒙蒙的，看着他的脸都不太清晰。
在月光的映衬下，一切显得更加的迷幻而不真实。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高中，回到了还和宋北萧有联系的时候，回到宋北萧还没自杀的时候。
梦一点点变得更像是梦，好像随时都会破碎，随时就会惊醒过来。
我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垫起脚，一把环住了宋北萧的脖子，扑进了他的怀里。
宋北萧僵住了，他浑身僵硬，一双拿着纸巾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我都眼泪落在他的校服上，留下了肉眼看不见的水渍。
宋北萧僵住的身子慢慢活动开来，他僵在半空的手慢慢往回，轻轻抚在我的背上。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哭闹的小孩。
“宋北萧，以后我陪着你一起好不好？”
我哭累了，抽噎着退出了他的怀里。
宋北萧重新拿了一张纸递给我。
我胡乱地擦了擦眼泪，眼睛肿胀又难受。
但我还是努力瞪大眼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答复。
宋北萧看着我，声音又轻又柔：
“好。”
6
那天之后，我和宋北萧的关系更亲近了。
我们照常上学放学，彼此心照不宣。
由于我很多年没有学习过，高考也越来越近，我只能求着宋北萧帮我补习。
我总不能连上辈子的学校都考不上吧？
宋北萧的补习还是很有成效的，很多早已记不清的知识点，再经过宋北萧的提醒后慢慢回到了我的脑子里。
一下子感觉长了不少的脑子。
日子一天一天过，高考也悄然来临。
和上辈子几乎没什么区别，我顺利的考完了试，进入了考完后的放肆状态。
只是我迟迟没有等来宋北萧的画。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宋北萧第一次给我看他的画，就是在高考完后的那几天。
那几天，宋北萧忽然找上了我，说要给我看一个东西。
刚考完试的我很兴奋，兴冲冲地打扮了一番就去找他。
见到宋北萧后，宋北萧就拿出了一幅画给我看。
我对画并没有什么欣赏能力，我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能点头夸他：
“画的好有艺术感，你就应该去学美术、以后办艺术展了，我就去给你捧场！”
我说完了这句话后，宋北萧很认真的看着我：
“如果我以后真的办了展，你会来吗？”
我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十分肯定地点头：“当然，我一定会去的！”
话音未落，我紧接着补充：
“我就去当你身后那个没什么艺术细胞的小粉丝！”
宋北萧失笑。
可是这个承诺还是我食言了。
后来大学最后一次见面我匆忙离去，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再看到他的消息，就是他的画忽然在网络上兴起。
我也是在网上才知道他即将去国外进修美术的事情。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学了美术。
心里面憋着一口气，我没有和他发消息，原本想好的祝福词也没有发给他。
虽然心里很不舒服，但是我还是控制不住去关心宋北萧的状况。
然后我就知道了他去了伦敦，一去就是好多年，他的才华被他的导师赞扬，他的名字也出现在更多的地方。
我悄悄关注着他的一切。
心里却十分拧巴的不愿意去找他。
正好是应了我曾经说过的当他身后那个没什么艺术细胞的小粉丝。
一个只能在网上关注他消息的小粉丝。
直到他第一次的画展要在伦敦举办，我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
我在等，等他来给我发消息。
我也确实是等到了。
宋北萧久违的给我发来了消息：
“我的画展要在伦敦展出了，你愿意来吗？”
我勾起了嘴角，在时隔三年后第一次发出了信息：
“好，我会准时到的。”
我本来准备好了一切，签证机票酒店，我都准备好了。
可是就在出发的前一天，我们组的项目出了问题，原本请好的假被组长打了回去，并勒令我必须把项目完成才能请假。
没办法，我只能给宋北萧发消息：
“不好意思啊，公司临时有事，可能去不了了，真的对不起。”
第二天我收到了宋北萧的回复：
“没关系的，还会有下一次。”
我也很快的回复了他：
“好，之后的下一次我一定能去！”
可是我始终没能去到他的画展。
后来的他在佛罗伦萨，巴黎，米兰，阿姆斯特丹等许多地方办了画展。
我都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耽搁了。
他的名气越来越大，我也越来越忙。
失约的次数多了，我都不好意思再和他发信息。
宋北萧似乎也意识到了，也逐渐的没有再与我发消息。
没了联系，我只能在网络上搜寻有关他的近期消息和他的展出信息。
只能通过屏幕来了解和观看他的作品。
我真正的成为了他背后一名不起眼的小粉丝。
7
高考完后，我等了好几天，始终没有等来宋北萧的邀约。
我努力让自己沉下心，安慰自己也许是因为这一世我做了很多事导致故事有了偏移。
最终我还是没能忍住，向宋北萧发出了邀请。
当宋北萧两手空空和我见面的时候，我的心里没来由的涌上一股失落。
我看看他的手，忍不住问他：
“你没有什么想给我看的吗？”
宋北萧失笑，摊了一下手：
“看什么？”
我忍不住旁敲侧击：“比如说你的作品？”
“我的什么作品？”宋北萧眼神真诚，似乎真的什么也没有。
我摇摇头，努力将负面情绪抛到了脑后：“没有就没有吧。”
我朝他笑笑，拉着他去了博物馆。
因为上辈子宋北萧约我去的就是博物馆，所以这一次我也约他来的博物馆。
在博物馆里走走停停，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了，但我还是看的很认真。
博物馆里很暗，每次转过头，看到身边宋北萧模糊又近在咫尺的侧脸时，我的心里总会堆积一层温热。
逛完博物馆，我拉着宋北萧去了旁边的美术馆。
这是我们上辈子没有去看过的。
和宋北萧一起并肩踏入美术馆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上辈子没完成的承诺。
我目视前方，身边的手却偷偷抬起，拉住了宋北萧的手。
宋北萧一僵，缓缓转过头看向我的发顶。
我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眼前的画：
“宋北萧，我曾经做了个梦，梦见你成为了画家，我梦见我答应你要去看你的画展，但是我都食言了。”
我的手忽然有点热，心里也酥酥麻麻的：
“你知道吗，我特别特别后悔，我总是想，如果，我当时去了就好了。”
我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宋北萧：
“我特别恨我自己，我觉得，我特别对不起你。”
宋北萧看着我，腿边我们两个虚虚握着的手忽然被他握紧：
“他不会怪你。”
我看着他，晃了下神，眼前的少年忽然渐渐与十年后我在网络上看到的照片慢慢重合。
宋北萧移开了脸，看向面前的画：
“他只会怪自己，为什么没勇气去找你。”
眼前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宋北萧垂下头轻轻笑了声，又转过头看我：
“但是没关系，你也不算食言，我们现在也在看画展啊。”
8
宋北萧将我送回了家楼下。
夏天的晚风吹在身上很舒服，但也有些凉意。
我向宋北萧告别，想要上楼时，宋北萧忽然叫住了我。
“林素。”
我回头，
宋北萧递给了我一本册子。
我接过册子，轻轻摸了摸。
宋北萧看着我的动作，声音在晚风中更加柔和：
“这是很久之前我没有勇气送出去的礼物。”
我将册子拿上了楼，在书桌上，我慢慢打开了册子。
入目的就是一张画着少女侧脸的素描。
往后翻了几张，每一张都是少女的画，有趴着睡觉的，有撑着脑袋的，还有和别人打闹的。
我一张一张翻看着，脑海里一直被云雾笼罩的记忆在这一刻拨云见日。
我想起来，在上辈子，宋北萧时常会送我回家，只是因为那条路上的路灯坏了许久没有修。
因为数学不好，宋北萧经常会把他的笔记给我看，也会教我修改错题。
在很多次体育课之前，他会给我一颗糖。
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滴落在了桌上，我赶忙擦掉了眼泪，将册子移远了些。
忽然，我在窗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宋北萧。
他站在路灯旁，静静地抬头看着上面。
我站起来，与他的视线相碰撞。
他看到我，朝我笑了一下。
我几乎是立刻跑出了房间，气喘吁吁下了楼，毫不犹豫地扑进了宋北萧的怀里。
宋北萧稳稳接住了我。
他低头看我，我也抬头看他。
我们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对方。
“宋北萧，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宋北萧收紧了抱着我的腰：
“好。”
我将脑袋埋进了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却十分坚定：
“这一次。”
“我们谁也不准食言。”
（完）
番外
当我收到林素不能来的消息时，我说不清心里是一种什么滋味。
期待落空后，吞噬我的，是无尽的痛苦。
我想到了和林素最后一次见面。
我看着她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直到我看不到她。
那说出口的话和没能送出去的册子依旧在我这里。
我驮着越来越重的行李去了更远的地方。
心中一直有一个念想，也许是她曾经承诺我的那个诺言。
也或许是我自己的那一句话。
可是诺言渐渐生了锈，没有人再去提起。
我心中那一句话，也在一天有一天中失去了最后的勇气。
我去了很多地方，走过了很多的路。
我画了很多的人，画了很多被别人称为艺术的东西。
可我始终不敢画她。
我害怕想起她，害怕知道她的消息。
我害怕我知道了我最不愿意听到的事情。
最后一次画她是在离开前的晚上。
至今那张画都存在那张我不敢打开的册子里。
我怨恨自己胆小，也怨恨自己糟糕。
怨恨到最后, 我放弃了。
我重新提起了笔，用我那可悲的记忆一点一点描摹出了她的样子。
在画完最后那一笔, 我还是拿起了身旁那一把刀。
在我意识混沌的那一刻，我看到了画的边角沾上了血迹。
我想伸出手去擦拭，却再也提不起手来。
再次睁眼的时候, 我第一眼就看到了脸庞稚嫩的林素。
林素站在我的面前，向我说：
“伸出手。”
我下意识的伸出了手。
然后我就看到了手上出现的粉色兔子。
看着周遭真实的一切, 我意识到, 我回来了。
再对上林素那仓皇离开时的眼睛时，我知道, 她也回来了。
回来后她的接近与靠近都让我如坠梦境。
我开始害怕，害怕这是一场梦, 梦醒来, 就什么也没有了。
可当我真实看到林素的笑容时，又深刻感受到, 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就在我的身边。
我向林素说出了曾经我不敢告诉她的事情。
她哭了，哭的我心脏酸涨。
我开始后悔向她说出这些。
但当林素扑进我的怀里时, 我又隐秘的闪过一丝快意和满足。
我喜欢她抱着我, 这是我上辈子从未感受过的。
高考结束后, 我拿起了画笔, 却发现自己再也画不出上辈子的画了。
在美术馆里, 听着林素在我身边说她因为食言很后悔很恨自己。
我的心像是被刀一点一点的凌迟。
我告诉她, 我从来就不会怪她，我怪的, 只有我自己。
那天，林素抱着我，和我说要在一起一辈子。
那一刻, 我感觉我这两辈子, 终于圆满。
后来我还是去学习了画画。
只是这一次，林素也不甘示弱, 和我一起去了伦敦。
在毕业后，她也随着我一起去世界各地展出。
完成上辈子没能完成的诺言。
上辈子我总是一个人。
但是这一辈子, 我身边有了林素, 和我一起站在画旁边。
在飞往哥本哈根的飞机上，林素看完了一部爱情电影，心血来潮的靠在我的肩膀上问我：
“当初你是对我一见钟情吗？是因为我低血糖晕倒的样子太美了吗？”
我有些无奈, 回忆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应该算是一见钟情。”
林素满意了，靠着我的肩慢慢输了过去。
我看着她的睡颜, 握紧了她的手。
其实，我一见钟情她并不是那次低血糖。
而是更久之前, 她在路边扔给了我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
当时她看到了我脸上和胳膊上的伤, 就跑到了隔壁药房买了碘伏和棉签。
她将东西扔给我，语气很严肃：
“你快擦擦吧，小心一点。”
她站在光里，脸上是温柔的笑。
明明我不认识她, 她也不认识我。
可她就是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让我破败的身子慢慢长出新的血肉。
我想着记忆中那个稚嫩的面庞，看着此刻身边这个早已褪去青涩的女孩。
她不记得了没关系。
我记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