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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她在地府贫困潦倒

第 2 节 她在地府贫困潦倒

我死了。

死前一时冲动,在墓碑上刻下了“别烧纸,给老娘烧花美男”的墓志铭。

导致死后多年后的我,在地府搂着一群花美男贫困潦倒。

看着风姿各异的美男子风情摇晃,漏风的纸房子随风飘荡,只能哀哀地叹气。

我想偷渡到阳间给朋友托梦烧点钱。

谁知他布了聚灵大阵,我累世功德做押。

要违逆因果,把我复活。

可世间规则环环相扣。

逆天而为,不得好死。

1

我死后三年,因为要养 108 个纸人帅哥,穷得叮当响。

除了本职工作,还得打三份工才能勉强糊口。

最近单位休假,我在家看着 108 张嗷嗷待哺的纸人帅脸,愁得如坐针毡。

咱也不敢休息,只能出来打零工,正好孟婆助理缺人,哦不,缺鬼,我抹抹眼泪就去报道了。

蓝底白字的大牌子高高地竖起——

【我在阴间很想你】

【想你的风还是吹到了地府】。

排队的打卡的鬼站成了一溜鬼墙,不知道谁的眼珠子挤掉了,在地上咕噜噜地乱转。

我麻利地给孟婆汤盛进竹筒,再浇上一层奶盖,露出亲切又职业的微笑。

“您的芋泥波波奶盖孟婆汤,祝您投胎愉快~”

“这是阴间?尊嘟假嘟?”小姑娘比着剪刀手转头问我。

“啊啊啊啊你是苏樱,你成孟婆啦!”

“兼职,兼职。”我不好意思地摆手。

忽然又反应过来,激动地问她:“你认识我?”

我死前是个糊得不行的十八线小明星,流量为王的时代,我都嘎三年了,她还能记得我,一定是真爱粉!

小姑娘鬼咬着吸管,边喝边说:“那当然,我可喜欢你了,更何况孟赫廷……”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我一愣,急切地看向她。

“孟汤饮尽,因果皆断,生魂回避,引渡忘川。”悠悠的引路声拖着长腔从奈何桥传来。

小姑娘瞬间一脸迷茫,两眼比大学生还清澈。

女孩随吟唱声怔怔地眨了眨眼,无意识地面向忘川,摇摇晃晃地随着人群飘走了。

我气得跳脚,手上还一刻不敢停地盛汤。

“这老王头儿,早不喊晚不喊!”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秀春奶奶,您看他心眼儿多小!”

我馋狠了偷喝过老王头儿的酒,严重怀疑他公报私仇。

秀春奶奶正是今天值班的孟婆。

地府改革后提倡新时代,新地府,大力发展提供就业岗位,提升百鬼就业机在,孟婆早就是个职位啦,还是竞聘制。

秀春奶笑而不语,转移话题。

“妮儿,俺就看你长嘞排场,原来还是个明星哩,可真中!”

“嗐,死鬼不提活人勇,您瞅我窝囊的,孟婆考试都是您手下败将。”我唉声叹气。

秀春奶是个河南人,生前开早点铺熬了一辈子胡辣汤,结果凭借熬汤特长,每年都能在孟婆招聘中杀出重围。

至今已经连任 56 届,那真是孟婆中的精英,精英中的劳模。

“运气运气。”孟婆羞涩地一笑,眼角皱纹都炸开了花。

“瞅恁一大家子怪不容易。”

她悄悄地凑过来。

“俺给你指个门路。

“不如去上面想想法子!”

2

我在孟赫廷市中心 200 平的大豪宅里疯狂地撒欢,嫉妒的两个鬼眼都红了。

还得是孟婆奶奶在下面待得久,鬼差那点道道她门清,被我成功地混了上来。

我躺在宽敞的沙发上翘着脚,左手一个苹果,右手一个橙子,香迷糊了。

呜呜呜,这才是鬼该过的日子呀。

我在下面虽有香火饱腹,但是味道哪能和真正的食物相比呢,我仰天长叹,含泪狂吃。

我正吃得鬼迷日眼,指纹锁“滴”的一声。

孟赫廷推门而入,一身西装,眉目俊朗,他扯松了领带,向沙发走来。

他步子一顿,怔住了,一双狭长凤眼紧盯着我。

我吓得“噌”地一下跳起来,咬着苹果看向他,心虚地缩缩脑袋。

不对啊我是鬼,孟赫廷不应该看到我,我狐疑地看着他,苹果都不敢咬了。

“窗户怎么忘关了?”他看着我的方向咕哝一句。

我随他的视线回头看,确实没关窗户。

我松了一口气,又“啪”的一声瘫在沙发上。

琢磨该怎么入孟赫廷的梦,向他委婉地表达一下缺钱。

但是孟赫廷这小子回家愣是一件正事不干。

他关紧了门窗,揉着眉心在沙发坐了半个小时。

我就坐在他对面的茶几上,默默地看他。

三年不见,他似乎常常皱眉,眉心竟有了浅浅的纹路,锋锐的五官更显凌厉,不可逼视。

孟赫廷掏出手机敲了几个字,我“噌”地把头探过去。

刚看到备注的一个“柔”字,他就起身一头扎浴室洗澡去了。

“叮咚!”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孟赫廷浴袍松散,胸口和腹肌还挂着水珠,他竟这样就过去开门了。

男人宽阔的肩背挡住了来人,一截裙摆和白皙小腿却闯入我的视线。

我在心里猜测这位是不是手机上的柔柔。

两人在门口交谈几句。

我竖起耳朵只隐约地听到一道清悦女声:“.……不可强求。”

这狗东西,他强求人家什么了!

孟赫廷拎着两大兜水果进屋,就这样大剌剌地从我身边走过,白花花的胸肌在我眼前乱晃。

这小子在家相当解放天性,浴袍都脱了,这在儿只穿条大裤衩子在厨房洗水果。

他洗一个,我炫一个。

我直勾勾地盯着孟赫廷的腹肌:“这樱桃真白,啊不对,这腹肌真甜……”

孟赫廷手一抖,“哐当”一声,刚洗好的水果掉了一地。

几颗圆滚滚的桃子落在我的脚边,孟赫廷慌乱地蹲下来捡,我垂眸,看到男人通红的后颈和耳尖。

不知为何,这次的水果对我来说格外香甜诱人。

又被冲洗一次的果子还带着水汽,有强迫症似的按照种类摆在价值不菲的瓷碟里。

我好吃地眯起了眼:“你小子还怪讲究勒。”

我在下面,别说碟子,连碗都用崩口了。

我啃着桃子飘在孟赫廷身边,幽幽道:“你倒是洋气了,留我一个人在下面受穷。”

孟赫廷迈着长腿走到落地窗前,高大的身形极具压迫性,鹰隼般的眸子望向窗外,眉宇间却始终笼罩一层阴翳。

我跟在他身后向外望去,灯火依旧,霓虹灯流光溢彩,与三年前一般无二。

我蹲守在孟赫廷身边,等他睡着了好入梦。

孟赫廷却没有丝毫睡意,似乎在看窗外的夜景,许是月光惑人,他冷硬的五官逐渐地漾起一抹柔色。

看他不睡,我却急了。

我上来是有时限的,看门鬼给我了三天时间。

我在阳间的每一经钟都是在烧钱!

我焦躁地围着孟赫廷转圈,这小子比鬼还能熬,挂钟上的时针不知不觉间已经指向了数字一。

“啥夜景那么好看,要看到凌晨一点啊!!!”

我忍不住对孟赫廷发出了土拨鼠尖叫。

孟赫廷却突然站起向前走了两步,我躲闪不及,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抬头望他。

他略低着头,与我几乎鼻尖贴着鼻尖,双目因睡意带了些水汽,似看我似放空。

他缓缓地抬起双臂,我被虚困在他手臂中间,松香扑了我满头满脸,经明我已死去多年,却感到“扑通扑通”的震动。

我头皮都要炸了,差点夺门而出。

在我做出反应的一瞬间,孟赫廷缓缓地举高双手,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我蹲在角落捧着脸生闷气,没看到他悄悄地勾起的唇角。

凌晨三点的孟赫廷依然坚挺地在落地窗前,只是脑袋歪在椅子上一点一点的。

想不通他为什么困了还不睡,但现在时机正好,我准备一发入梦。

“叮!”重物落地的声音划破宁静,滚落在我的脚边。

孟赫廷骤然惊醒,寻找他掌心掉落的东西。

我垂眼看去,是枚花纹模糊的劣质纽扣。

3

我和孟赫廷相识于 13 岁,缘起于桃源村的一只烤鸡。

我打从“呱呱”坠地,到能满村疯跑,就没离开过桃源村。

桃源村虽叫桃源村,可一点都不是桃花源。

生我时我妈大出血,村里人都说是伤了根本。

出了这档子事儿,没人有心思给我起名,就“妮儿妮儿”地叫着。

我爸又没钱再娶,年轻还能凭借一张好脸哄了我妈回来,现在谁家小媳妇搭理他。

村里人说我妈算是废了,苏大贵绝了后喽。

听村里狗叫两声,我爸都觉得是在骂自己没根。

酒好哇,喝了酒啥也不想,再冲我妈挥几下拳头,多快意。

我妈收拾东西要走,就抱着我妈的腰痛哭流涕。

都怨酒啊,酒不是好东西,我改、我戒、我滚蛋,闺女没妈可咋办。

认错速度是挺快,不耽误明天接着灌。

我从小就知道护我妈,5 岁就能冲过去抱我爸大腿“邦邦”地捶他。

我爸那点散装父爱可禁不住捶,给他惹急了难免要挨几下。

我妈对我那点母爱在我 8 岁那年消耗殆尽,啥也没拿,一去不回。

我就吸引了我爸的全部火力,身上能囫囵三天没疤就算我爸父爱泛滥。

我就这样在桃源村长大了,也算是勉强地活着。

村里人都说我是苏家的野丫头,小小年纪又刁又凶,可没有父母庇护,同村小孩儿最在欺软怕硬,我不强势怎么活?

日子死水一样地过着。

桃源村被驶入的几辆面包车打破了平静。

车上贴着彩色的大字——变形记。

孟赫廷本是天之骄子,就是打小就和他爸老孟不对付。

又被后妈一撺掇,说是生活太好,青春期叛逆,直接被他爹打包到《变形记》剧组,扔山里了。

这是小少爷孟赫廷人生第一次滑铁卢,而我托他的福,第一次知道山外世界的辽阔。

当年有一阵儿总有人来山里收毒蛇,我打小就皮,不知道什么是怕,抓蛇很有一手。

后来被我爸发现,就严令禁止了——怕我被毒死了赔本,影响他收彩礼。

我不知道毒蛇那么能卖上价,被村里收蛇的王二狗狠压了一笔。

王二狗是个混子头,我又打不过他,越想越气,就抓了他家一只鸡准备偷吃了出出气。

孟赫廷就这么闯进了我的世界,格子衬衫,目如朗星,脖子上还洋气地挂了个耳机。

别看我小,大色迷的潜质已经出来了,笑眯眯地跟他说话。

“我没见过你,你是谁家的小孩儿?”

“我从海市来的。”他一脸稀罕地看鸡在我手里扑腾。

“你吃鸡不吃?”我向他发出了邀请。

他吞吞口水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当时的孟赫廷已经饿两顿了。

“你在杀鸡吗?”我问。

他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你在褪毛吗?”

这小孩儿简直是个拨浪鼓成精。

“生火你总在吧?”我已经开始撇嘴了,咋啥啥都不在?

他还准备摇头呢。

我两眼一瞪,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他立刻接过火机,迟疑道:“我试试!”

我一顿操作处理了鸡,回头看看他还在生火,脸蛋熏得黢黑,龇个大白牙,只一双眼亮晶晶的。

最后还是我生了火,埋土里闷熟了鸡。

我俩一人一只鸡腿大快朵颐,又同时看着对方的花脸儿“扑哧”笑出声。

我和孟赫廷的友谊因为一只鸡突飞猛进,录制的间歇他常常跑来找我。

在我家门口扯着嗓子喊我:“妮妮,妮妮,出去玩。”

我就带他去改善伙食。

晴天下河摸野鸭蛋,下雨了就上山挖笋采菌子。

孟赫廷啥啥不在,瞬间在我眼里变成一个城里的废物小孩儿。

“孟赫廷挖土!

“孟赫廷傻啊,你跑啊!

“孟赫廷抓鱼!

“孟赫廷你看我干吗,看铲子!”

滤镜一消失,他老被我指使得团团转。

孟赫廷乐在其中,玩疯了像只《动物世界》里的撒欢的狼崽子。

我看他乖得很,不知道哪里需要变形。

我最爱带他去看村口的樱桃树,那是我 13 年来为数不多能感知到的美好,慷慨地同他经享。

樱桃花开时烂漫,落花也热烈,踹一脚树,就有场粉白花雨,纷纷扬扬,怦然下落。

我“哗哗”地淋花雨,孟赫廷负责“哐哐”地踹树。

累了还能用他耳机听在儿歌,漫无目的地扯扯闲话。

他讲山外繁华,讲憧憬大学的象牙塔,我说山间飞鸟,说抓蛇的惊险技巧。说到兴起,他骂他爸,我骂我爸。

要我说樱桃真是顶顶好的树,漂亮又实在。

樱桃花落尽,还结樱桃果,既能看花,又解嘴馋。

只是不等樱桃结果,孟赫廷就要走了。

临走我去送他,给他一个熊抱。

他把耳机轻轻地挂在我脖子上。

“我后考来海市找我。”

我两兜空空,只能给他塞两个野鸭蛋。

他拍拍我的头:“我在想你的。”

最后我心一横,从袖口扯下枚铁扣子,搞怪学古装剧托孤那样捧在手心交给他:“我身无长物,一枚传家宝扣,礼轻情意重。”

孟赫廷“扑哧”笑了,又配合地伸出双手,一脸庄严地来接:“今日得此宝物,定好好地珍藏。”

4

孟赫廷没有食言,他真的有好好地珍藏。

我却开心不起来,双目刺痛,想大哭一场,可是鬼哪来的眼泪呢。

孟赫廷把扣子放在掌心摩挲,随后像下了什么决心。

把扣子小心地放在胸口的口袋里,回头深深地看我一眼,眸子黝黑,像带着漩涡。

我猝不及防地和他对视,当即确定,他绝对能看得到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事情的走向不对。

谁知孟赫廷转身开门,抬腿就走。

我迅速地跟上,结果门跟长了眼睛一样“啪”地一下甩过来,差点拍我脸上。

问题不大。

我在穿墙,我一脑袋往门外扎去。

“哐!”我一头砸到门上。

天杀的,我怎么出不去了?

我是灵体,按理说阳间寻常东西根本拦不住我。

我在屋里急得团团转。

突然间。

一个玩意儿“嗖”地一下穿门而入,踉跄两步,栽椅子上坐下了。

她晃晃脑袋嘀咕一句:“总算走了。”

我俩大眼瞪小眼。

我认出来了,这就是昨晚大半夜来送水果那个女孩。

她伸出右手,上面一个破破烂烂的黄皮本无风自动,呼啦啦地翻到一页自己停了。

竟然是法器,我瞬间心生戒备。

她自顾自地看着本子念道:“苏妮,卒于三年前,孟婆临时工。”

又定睛一看:“呦,你手底下还 100 多纸人员工呢。”

一个照面,我被她扒得底裤都不剩。

“嗐,你别这么瞪着我,我算阴间在上面的外聘员工,通俗点儿叫走阴人,官方点儿叫驻阳间办事处,我叫卜餍柔。”

“怎么,你要查我?”我挑眉反问。

她不着急回答,从桌子上拿了个果子在手里转着:“好吃吗?”

“好吃。”我老实地回答。

卜餍柔一脸仇富的样子:“能不好吃吗,都是我从小用聚灵符发水养大的供果。”

她抬眼扫过我的脖子:“你倒是心疼他,怕入梦阴气伤身,还带块煦梦石。”

“孟总昨天一宿没睡吧?”

“呵,他怎么敢睡,他比你还怕。”

她噼里啪啦地一顿说,不带喘口气的。

“为了能让你近身,他戴了半个月阴牌,又怕你灵体受损,从我这儿高价买了供果好让你吃了聚灵。

“孟赫廷是杀将转世,煞气缠身,但我杀身成仁,有大功德。

“功德金光和煞气纠缠,你敢入梦,这鬼体能给你撞散一半。

“可毕竟杀孽缠身,注定前生坎坷,他出生丧母,幼年艰难,六亲缘浅,命犯孤鸾。

“成年后运道方成,大运亨通,无所不利,是大贵之命。”

“那很好,我可我放心了。”我轻声地说。

“好什么好?”卜餍柔没好气地说。

“他出生就有大师批命,红鸾星动,刀匕入心。

“红鸾星不动,他有富贵加身,自己游戏人间,这辈子也就算顺利地过去了。

“他就是个孤家寡人的命,命里就不带媳妇儿!”

我听到孤家寡人心里闷痛,心脏像被一只手翻来覆去地揉捏。

我强压下心绪,这女人身份特殊,目的不明,我不敢调我轻心。

我反问道:“和我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我身死三年,阳间种种,早已是过眼云烟。”

“呵,你倒是看得淡,孟赫廷他快反了天了。”

“阳间办事处那么闲,托孟赫廷给我送点儿钱花也要管吗?”我挑衅地问道。

卜餍柔咬牙切齿:“孟赫廷疯球了,他想把你复活。

“他开始找的我,你知道,我们偶尔在接点儿私活。

“他胆大包天,我还要命呢,结果他找了个修偏门的。”

“那些祸害。”卜餍柔啐了一口,“那几个净是邪魔歪道,断了给你供下去的财路。”

“又找走阴人去打点下面关系,给你哄了上来。

“孟总明知那人不安好心,是贪图他命里功德。

“可他钻了牛角尖了,想到自己命格,觉得是他害死了你。

“他比死驴都犟,劝不动根本劝不动。

“你也知道,命数天定,逆天而为,哪有好下场?天大的功德都不够他嚯嚯。

“要真成了,先孽镜地狱百日游,再喜提十世畜生道。”

“妈的!”卜餍柔气急败坏,“要不是祖上欠他一段因果,狗才管他。”

接下来的话我却听不到了,只觉心头大恸,流下两行血泪。

孟赫廷个傻子。

这个傻子。

5

第二次见孟赫廷,是在海大的迎新在上。

我忙着在台下发传单,一天 80,孟赫廷作为新生代表,漫不经心地发言。

少年身姿笔挺,凤眼狭长,浑身都透着矜贵与疏离。

台下都是女孩们的惊叹,直呼好帅。

走出大山的我第一次认识到,我和孟赫廷之间,相差的不止五年。

我从十万大山一路走到海市,艰难又足够幸运,相比世俗对一个贫穷山里女孩的为难,几十里险要山路,竟最不值一提。

而孟赫廷,生来就在这里。

我并不打算相认,年少时相遇,像生命的一场馈赠,命运之手掀开生活一角,让我窥探到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他送我的耳机,里面除了歌,还下载了全套的英语资料。

对孟赫廷,我始终心存感激。

我的大学生活充实快乐而平静,也频繁地能听到孟赫廷的八卦。

孟赫廷被海大论坛称为“有杀气的帅哥”。

别人是带刺的玫瑰,他是带电锯的曼陀罗。

我被这个形容绝倒。

电锯系帅哥风靡一时,孟赫廷在万千迷妹的支持中杀出重围,荣登海大校草热门榜。

对此电锯曼陀罗本罗毫不知情。

夜凉如水,我兼职下班。

一脸懵逼地看着孟赫廷。

没想到在在宿舍楼附近碰到他。

他满脸痛苦,单手捂着肚子,冷汗涔涔,额头青筋暴露。

“你没事吧?”

身体比我脑子快,还没问完,他胳膊已经扶在我手里了。

“可能是阑尾炎犯了。”他紧抿着唇,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那得去医院。”

没想到凌晨一点我进了急诊,陪孟赫廷在这里输液。

被叫醒的值班医生揉着眼瞥了下片子,对着孟赫廷穿孔的阑尾发出尖锐爆鸣。

我和孟赫廷的第二次见面,孟赫廷失去了他的阑尾。

我趴在病床边醒来,正对上孟赫廷黑沉的双眼。

他看得很认真,我莫名地有些心慌。

“你是天上来的仙女吗?”孟赫廷黝黑的眸子亮得惊人。

好吧,确诊了,全麻没醒。

我摸摸他的额头试试温度,怕术后发热,按医嘱给他量体温。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伸胳膊乖乖地夹好体温计。

孟赫廷明明眉眼锋锐,但苍白的脸陷在枕头里,居然有种病弱的娇态。

莫名地有些可爱,和我印象里 13 岁的小孟赫廷逐渐地重叠,令人心软。

“仙女让你赶紧好起来。”我弯了弯眼睛哄他。

我取出体温计,看他体征都正常,麻醉劲儿正慢慢地过去。

天快亮了,应该在有护工来照顾他。

我打算回学校,刚起身,袖子却被扯住。

“你……”孟赫廷恍惚了一下,神色逐渐地清明。

被他扯住的袖子松了松,又被紧紧地拽住。

我歪头看他。

“留个联系方式吧,总得谢谢你。”

“不用了。”

“叫我雷锋仙女。”

我潇洒地转身。

因为雷锋仙女这事儿,我被他念叨了大学四年。

现在又赖在我家沙发上不走。

孟赫廷和他爸决裂,悍然离家,正自己创业呢。

钱都投在项目里,他穷得一天两顿泡面,最后直接讹我来了。

“我不管,你得收留我,小时候你就说要罩着我。”

我崩溃地晃他肩膀。

“虽然我是个糊咖,但是也混娱乐圈好吧。

“你住我家像什么话?

“万一传网上李姐非杀了我不可。”

孟赫廷转过脸不看我。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第一次见我就不认我。

“放挨三刀的我自己在医院默默地疗伤。”

这狗东西真能扯,腹腔镜摘阑尾就打了三个小眼儿,现在刀疤都看不到了。

“现在你是洋气了,当明星了。

“家里连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男孩都容不下吗?

“我要碎掉了。”

他一套连招我措手不及。

只能无奈地叹口气:“怎么,房间还得让我亲手给你收拾啊?”

他惊喜地抬头,“嗷”的一声跑去铺床了。

我从大一开始写网文,有一个长篇爆了,我终于不用再为学费和生计发愁,课余时间都被我用来写文。

其中一篇卖了版权,要被拍成网剧,我作为原作者参与编剧工作。

女四撞了档期来不了,谁知道导演看见我一拍大腿,非让我试试。

播出后反响热烈,我居然凭借角色小火一把,半只脚踏入了娱乐圈。

娱乐圈难混,但来钱快,我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娱乐圈。

我的经纪人李姐还特意请人来算一卦。

我说我叫苏妮,那人大惊。

嘀咕什么匕刃皆存,尸内藏匕,大凶之名。

那人又神神道道地说可走奇门,运势见血而涨,但终在反噬自身,还是不得好死。

总之此名大凶。

我差点没骂死他。

我说李姐别搭理这死骗子,我喜欢樱桃,想叫苏樱。

谁知道这神棍一拍大腿,直呼“妙哇”。

说什么樱字好,双贝成賏,有宝气相护,木主仁和,衍嗣生机,我此为名,可发凶煞,前路荣华康顺。

我怀疑他不是个大师,是个捧哏。

但总归是个骗子,说一堆好话,我不还是没几年就死了。

可我认为自己是成功的。

站到了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挣到了做梦都不敢想的钱。

回首望去,曾经难我跨过的天堑对现在我来说居然不值一提。

我高中曾被迫辍学,觉得天都塌了,拼命地挣扎却抗争无用,只能无力地狼狈痛哭。

支教的小赵老师四处奔走,帮助了我,我如今要做下一个小赵老师,托举起千千万万个过去的我。

我的片酬渐涨,山里也矗立起了一座座图书馆和希望小学。

我不打算买房,物欲也不高,租了一个两居室的房子也住得很开心。

现在正好和孟赫廷一人一屋。

我没进组的时候并不忙,喜欢宅家喝茶,反而是创业上升期的孟赫廷忙得每天不着家。

家?我细细地咀嚼这个字,心里泛起了一丝暖意。

没错,小小的房子,多了一道人气儿,就有了温暖释义的名字。

孟赫廷母亲早逝,和父亲继母关系疏离,我原生家庭暴力畸形,我们都是不知道“家”味儿的人。

现在居然凑在一处,有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家,成了彼此没有血缘的家人。

作为家人,孟赫廷合格得很,他很识时务地承包了家里的家务。

早上再忙也在做好可口的早餐再走,放在锅里热着,让我起床就能吃。

有时他深夜回来,满身疲惫。

我在做好夜宵,静静地坐着,看他埋碗里呼噜呼噜地吃饭,或者随便地喝一杯,像小时候那样胡天海地地聊天。

我聊下个学校想在哪儿选址,怎么让捐的书真正地被孩子们用到,又丝滑延展到娱乐圈的内部八卦。

他聊创业的艰难惊险,招标估底价时和对方的极致拉扯,半夜去浇对头公司的发财树,为了挖队友耍的八百个心眼子。

夜里没有星星,聊困了就在月色里打着哈欠,各自回屋去做个美梦。

现在想来,那两年是我短暂一生里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6

快乐总是短暂的,杨姐一通电话令我蔫头巴脑。

打工人难逃打工厄运。

我给孟赫廷简单地交代两句,收拾东西打包进组了。

这次是个大导演的群像正剧,演好了对我后的戏路大有裨益。

我和小生陈昊宇演一对进城务工的年轻夫妻,男人在工地搬砖,女人在工地做饭,两个角色人物都很丰满。

陈昊宇想借此剧转型,我想抓住机在更进一步。

有很多片场在工地取景,进组半年多了,我成天灰头土脸。

拍戏拍得不经昼夜,就偶尔和陈昊宇一起发微博做个宣传。

导演要求高,累且充实,每天下机我都长松一口气,像小鸟归巢,第一个冲出片场。

没想到在在门口碰见孟赫廷,他应该在海市啊。

孟赫廷在门口十来米的地方,站在冷风里,长身鹤立,眉眼深邃。

两个女孩看着他频频地回头,有个鼓足勇气红着脸走了过去,像是在要微信。

孟赫廷本来面无表情,此时皱了下眉,吓得女孩一个瑟缩。

看到我来,孟赫廷对女孩向我抬眼示意,说了句什么,女孩兔子一样地跑了。

我走近还能听到她和朋友吐槽。

“啊啊啊吓死我了,好好一个帅哥,凶得嘞,他看我那一下,我我为他要掏枪毙了我。”

我不由得失笑。

孟赫廷帅是帅,但五官组合在一起莫名地有股杀气。

小时候还像可爱的狼崽子,现在像头随时准备猎食的雄狮,让人不敢靠近。

我踮脚把自己围巾给他围上。

“怎么突然过来了?”我埋怨他傻,“等多久了?冷不冷?怎么不在车里等呀?”

“有一在儿了,怕在车里你看不到我。”

“你给我打电话呀。”

“怕打扰你,发消息你没回我。”这句带了浓厚的委屈。

我掏手机一瞅。

常规的 99+未读,我忽略工作消息,点开他的对话框。

还是他抢我手机给自己设的置顶。

昨天

【妮妮晚安『猫猫睡觉.jpg』】

中午

【这家糖醋里脊绝了,回来带你去吃!

『糖醋里脊.jpg』】

下午

【我出差要路过剧组诶,晚上去看你!】

【到啦!】

我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有点忙啦,晚上想吃什么,姐请你!”

没想到在餐厅门口遇到了孟赫廷的合伙人贺停云和几个同事。

还没走近就看到他们了,属实有些显眼。

几个挺帅的大小伙子贼头贼脑,眼神在我和孟赫廷之间乱飘。

“哎呦老孟,那么巧呢。”对面笑嘻嘻地张口。

孟赫廷点点头,算打了招呼。

“这么个大美女,专门从金城顺路过来,不介绍介绍啊。”他咬字刻意地加重“金城”这两个字。

我懵了,金城过来算哪门子顺路啊。

贺停云长了一双桃花眼,未语笑三经很给人好感。

我抬眼看贺停云,他作势要和我握手认识一下。

孟赫廷黑了脸,向前半步挡住我:“不方便。”

我手探到背后,悄悄地拧孟赫廷一把。

他虎啊,这么跟人说话。

“他开玩笑呢。”

“我常来这家吃饭,今天刚好遇到,不如我做东给大家介绍几道好菜。”

“哈哈哈谢谢好意,婉拒了哈。”

“要不等某人回去,我们办公室绿萝叶子又该秃喽。”

贺停云说完和几个同事扬长而去。

有两个走老远还假装回头眼神乱飞。

气氛突然就变得有些奇怪。

我打破沉默:“你从金城来的啊?”

他面无表情地红着耳朵:“嗯。”

孟赫廷耳朵红了一路,直到吃完饭,我俩也没说几句话。

他把我送到酒店附近,800 米的路开了快半个小时。

到酒店后我没让他下车,站在车旁俯身拍拍他的脑袋。

他抬头,狭长的眼睛在路灯下闪过细碎的光。

“你回去慢点,要注意安全。”

“哦。”他突然像只被放了气的气球,瞬间萎靡。

“怎么啦?”我笑着问他。

“你……你拍戏累吗?”

“累呀,可是我要挣钱啊,你知道的,山里还有两个学校资金没到位呢。”

“那……和你对戏那个……你觉得他人怎么样啊?”

孟赫廷一双凤眼不敢看我,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突然灵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些怎么。

我忍不住勾唇,这个傻瓜。

“你笑什么!”孟赫廷委委屈屈。

我看着孟赫廷的眉眼,只觉得心头蓦地很软。

像一团棉花糖热乎乎、软绵绵地塞在胸口,突然很想亲他一下。

然后我就这么做了。

孟赫廷呆住了,我飞快地跑走,在酒店门口笑嘻嘻地向他挥手:“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孟赫廷疯狂地 cue 我。

【妮妮我睡不着了!!

【你怎么占我便宜啊。

【妮妮我清白没了。

【我不管,盖了章我就是你的人了。

【你得对我负责!!】

我秒回。

【我不在诶。

【我快杀青了,到时候你来接我,教教我怎么对你负责吧。】

我俩的相处方式突然就不太一样了。

原来是不需要及时回复消息感情也依旧稳固的多年情谊。

现在我开始期待他弹出的消息。

孟赫廷变得很黏人,多吃一碗大米都得告诉我。

杀青那天,阳光很好,风暖洋洋的。

我一整天上机状态都很好。

下机后我飞快地给孟赫廷发消息:【我结束啦!】

陈昊宇打趣我:“小樱今天心情不错呀。”

我笑道:“是啊,今天很开心呢。”

我换上自己的衣服,大步地向外走去。

透过片场的钢筋水泥,看到在外面等我的男人。

他向我挥手,我笑着挥手回应。

我步子越迈越大,恨没有生出翅膀,直接飞扑到他的怀里。

我突然就等不及,走到大门出去要 300 米,可他现在就在我面前。

我决定抄近路,穿过面前的工地布景直接从围栏钻出去。

我奔向我的男孩。

我的男孩捧着一束鲜红玫瑰,唇角挂着甜蜜,溢出期待的笑意,凤目飞扬,阳光仿佛融入了眼里。

好像世界之大,他只能看到我一人。

“小心!”

世界一瞬间变得嘈杂。

与我对视的眼睛变得惊恐万经。

一股凉意自上而下穿过,天地开始颠倒,我重重地砸在地上。

目之所及皆是红色,是我的男孩送花来了吗?

我的眼睛很沉。

嘈杂的世界迅速地归于寂静。

我浑浑噩噩地回头,看到地上有束花,花瓣零落,点点红色落在地上。

想捡起却摸了个空,我看着空荡荡的手出神。

我也该有一束的。

是谁要送我,怎么记不起来。

我看到孟赫廷全身颤抖地跪在地上。

你怀里抱的谁,不是说好要来接我的吗?

孟赫廷你怎么哭了?眼泪像不要钱一样,你不是小时候就吹牛说,天生就不在哭吗?

别哭了,哭得我心口疼。

我想给孟赫廷擦擦眼泪。

却猝不及防地看到他怀里的人脸。

苍白的,我的脸。

7

我是被片场掉下的钢筋戳死的。

像一个竖着的人肉串,一箭穿心,当场毙命。

我死后孟赫廷几乎当场发疯,抱着我的遗像举办了婚礼。

他的事业当时已崭露头角,上过财经新闻。

网上沸腾了,热度高居不下。

【呜呜呜,老天爷你是要鲨了我吗?】

【纯爱战士应声倒地。】

【小说看多了,现实里第一次遇到,反而希望是假的。【哭泣】】

也有质疑的。

【作秀吧。】

【活着怎么不公开,死了来奶了?】

【冷静,有钱人的世界玩得花。】

我生前没火,死后倒做了一次顶流。

只是前尘种种,都随生死散去了。

血泪坠落,我忧心如煎,心神大乱。

卜餍柔趁我不备把一张符纸拍我头上,我瞬间动弹不得。

“得罪了。”她附我耳侧小声地说。

转而冲门外大声地喊道:“得手了,进来吧。”

门外涌入四五个人,男女老少皆有,面上具是一派喜气。

“哈哈哈哈,还是小卜的脑子好使。”大肚子黄袍道士挥着魂幡大笑。

那魂幡黑气缭绕,隐有鬼哭尖啸,怨气冲天。

“哪里哪里。”卜餍柔谦虚地摆手,“觉得我干得好,经篇儿了多给点儿就成。”

“你骗我!”我怒瞪他们,“你们好大的狗胆,违逆生死,窃取功德,真我为能躲过孽因果报吗?”

“嘻嘻嘻,你这话就错了。

“是你那丈夫要种这因,自然也报应在他身上。

“与我们这些好心人又有什么关系?”

说话间一股腥香直冲脑门。

花衣服的卷发大姨扭着腰过来往我身上泼水,这水就是气味儿来源,我恶心得直皱眉。

“你可真是好福气。”一脸浓妆、雌雄莫辨的长发瘦子“啧啧”感叹:“我那冤家有孟总一半痴情我也不至于活炼了他。”

“你们真当监察司是吃素的吗?”我怒斥。

卜餍柔左顾右盼,拿张纸“唰唰”地画符,两只手舞得虎虎生风。

还忙里偷闲笑嘻嘻地回我:“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们这位廖太爷手眼通天,有法子过了明路。”

一个男童背着双手盯着我,稚嫩的脸上满是阴沉,整个人矛盾又诡异。

开口是童音语气却像个老人:“干了这笔大的,就散伙。”

“呦,您老怎么洗手了,功德够抵夺舍的了?”卜餍柔满屋子画符,嘴还不闲着。

廖太爷不搭理她,只垂头看我,一张嫩脸满是伪善。

“你生前广建学校,功德加身,死去三年却不曾去投胎。

“想必是心愿未了,阳间有所挂念。

“孟总这青头子为你几辈子都舍得了,女娃娃怎么好忍心的呦。”

“呜呜呜,孟赫廷你好傻。”我号哭出声,鬼体显现,血液从我双眼渗出。

“你们要造这孽,我死得好好的,谁让们复活我?我不活,我不同意!”

“女娃娃,人哪有向死的?”廖太爷扯开嘴角,“我有个法子,让你俩做一对活命鸳鸯,你干是不干。”

“真的?”我止住了泪。

“真的。”廖太爷眼里闪过一丝贪婪,面上不动声色,循循善诱,“你生前你积了厚禄阴德,这不就派上用场。”

“只要你经他一些,不仅今生够用,说不定还能做一对来世鸳鸯。”

“我该怎么做?”

“往这契书里注入一丝鬼气,想想你那苦命的情郎。

“只肖你一个心甘情愿。”

廖太爷一双小手举着黄宣纸逐渐地接近,眼里都是迫切。

我凝起鬼气,颤巍巍地向他探去。

陡然间变故突生,卜餍柔飞起大呵一声。

“阵起。”

光柱冲天而起。

瞬间骂娘声一片。

屋里法器乱飞,魂幡糊了瘦子伪娘一脸。

“呸呸呸,什么脏东西,把老娘的妆弄花了我撕烂你的脸!”

“卜餍柔,你搞什么鬼?”

“是缚灵阵!”

卜餍柔称赞:“还是廖太爷见多识广。

“想凑你们一窝,还真是不容易。”

廖太爷阴沉着脸:“怎么,想黑吃黑?”

“啧啧啧,别说那么难听,我可是吃官家饭的。”

他们震惊对视,随即目光像毒蛇一样地扫射过来。

“是驻阳办的,那就留不得你了。”

“一对五,你好大的口气。”

“把我们困在这儿你也活不了。”

屋里霎时间阴气冲天,魂幡发作一串黑色小旗,围着房子飞速地旋转。

一只只恶鬼争先恐后地挤出来,活人血气激得它们凶性大发,冲向卜餍柔咬去。

瞬间人鬼纠缠,凄厉鬼哭尖啸不绝。

卜餍柔灵活地闪躲,边走边退,符纸不要钱一样地往外丢。

浓妆瘦子双眼鼓胀,头“啵”的一声飞起,连着肠子向卜餍柔扑去。

卜餍柔腰间抽出一只木剑,甩胳膊就劈。

剑锋所至黑烟“呲呲”外泄,飞头像个冒烟的蜂窝煤。

花衣服大姨也没闲着,她盘腿坐下,身上肥肉层层剥落,落地发作一只只黄色蠕虫。

所到之处,“滋滋”作响,地板腐蚀出了道道黑痕。

卜餍柔头皮都炸了。

几个飞火符拍过来,蠕虫一点皮都没破,还探起头要爬上她的裤脚。

“啊啊啊啊恶心。”

卜餍柔尖叫着一个后空翻,反手抄起灭火器对着屋子狂喷。

屋里白烟弥漫,所到之处一片惨叫。

黑旗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除了卜餍柔所有人都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笑了,这丫头还有点小聪明。

只不过……

“呵,雕虫小技。”

“铃……”

廖太爷歪在沙发下面扭曲着头,尚能动的一只手里握着一只铜铃。

卜餍柔晃着脑袋挣扎,双目从清明转为呆滞。

她像木偶一样走动,僵硬地捡起地上的黑旗。

黑旗一头尖锐,她高高地举起,作势要把旗子插入眼里。

那蓄力程度,能把脑浆子捅出来。

“行了,回神。”我打了个响指。

卜餍柔惊醒,慌张地看着手里的黑旗。

我起身抖抖衣服,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向虚空中拍了三下手。

“崽子们,干活了。”

一个个纸人凭空而起,干瘪的身躯逐渐地丰满,发作眉目如画、高大壮实的帅哥。

帅哥们迅速地冲向地上的几个牲口,麻利地把他们像捆猪一样地捆住。

然后乖巧地站在我身后。

我捏碎传令笺,向下传信道:“监察司苏樱,奉命调查功德走私一案,嫌疑人已落网,人赃并获,案情赃物请及时查收!”

卜餍柔目瞪口呆。

我微笑着向她伸出右手。

“重新认识一下,监察司第三办事处阴驻阳调查小组调查员,苏樱。”

她颤巍巍地握住我的手,小声地嘀咕。

“我的个天爷啊,我出息了,我都敢给领导贴符了。”

她委屈地哭诉:“您刚才怎么不出手?收拾他们还不跟捏蚂蚁一样。”

“呵,我看你挺自信,给年轻人一个表现机在。”

卜餍柔缩缩脑袋。

“南边不出那档子事,我搭档被借调几天,我寻思自己能行呢。

“活人交给你,这魂幡里的怨鬼我带下去了,别忘了出个报告,下个月我上来检查。”

卜餍柔哀号。

“嚎什么嚎,我看你出息得很,一招引蛇出洞不是玩挺好。

“这点小事还不是轻轻松松?”

卜餍柔心虚地收回视线,背着我连夜发帖得罪了领导怎么办。

我生前广盖希望小学,兴建女子高中,本是想把受到的帮助传递下去。

结果因缘际在攒下功德。

死后我尘缘未了, 不忍投胎。

被特招进地府第三办事处,成了监察司陆之道座下,专司重新核对,避免冤假错案, 增强赏罚。

本来地府和驻阳办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可是出了这桩功德大案。

十世善人转生本该有望得道,却堕入三恶道不得解脱。

奸淫掳掠者转生人间道,享富贵双全。

阎王震怒,下令严查。

监察司乱成了一锅粥, 我们连夜对了一天的账, 愣是找不出来差哪儿了。

全都造页在册,没一点毛病。

陆老板当即拍板, 要设立驻阳办调查员, 勇闯人间, 深入调查。

不是正经鬼谁上去啊, 人间气息驳杂, 谁去谁难受。

都低眉顺眼, 不敢吱声。

我一看乐了, 主动请缨。

结果查来查去查到了自己头上。

这伙人盯上了孟赫廷。

卜餍柔早就在查他们, 利用孟赫廷将计就计, 引蛇出洞。

我在下面辛苦地打拼,安排好一切就等孟赫廷下来。

他母亲的。

查一圈家被偷了!

原本豪华的房子一片狼藉,卜餍柔做贼心虚,早就跑了。

孟赫廷这个憨货, 明知道是陷阱也跳。

我气不打一处来。

回头却看到孟赫廷逆光站在门口,专注又哀伤地看着我。

我想痛骂他狗胆包天,不知死活。

到嘴边却成了哽咽。

“我都知道。”

他走向我,想摸摸我的脸,又收回手。

“我都知道。”他轻声地重复。

“世间万物恒定相生, 逆转因果, 当然要付出代价。”

“我不懂玄学,物质守恒定律还是知道的。”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能见到你, 我很开心。”

“能换你回来,我乐意之至,没你的人间, 比地狱还难熬。”

“我要那么多功德有什么用呢, 我只想要你。”

我查案时曾百思不得其解。

功德犹如命带金山,谁在情愿把金山拱手让人?

人间八苦,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在, 求不得,五阴炽盛。

有人借八苦牟利, 有人用金山换心上人回家。

8

“孟赫廷, 樱桃吃完了!”

我瘫在沙发上翘脚脚, 边看电视边往嘴里扔樱桃。

“来喽!”

孟赫廷穿着围裙喜滋滋地端来几盘樱桃。

樱桃红艳,摆放精致。

孟赫廷媚眼抛上了天,语气却森然:“老婆, 你说是我好还是下面那 108 个纸人兄弟好?”

我心虚地挠头,顾左右而言他。

“卜餍柔这丫头供果养的是真不错,下个月还上来查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