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她说,星星永不落
第 3 节 她说,星星永不落
她说,星星永不落
他们都说我是鹤野的舔狗。
鹤野 22 岁生日那天,许愿让我消失。
我如他的愿,滚了。
后来,鹤野发现了我给她姐姐鹤朝朝写的情书。
他猩红着眼眶问我怎么回事。
我抬手,平静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乖,别哭。哭了,就不像她了。”
1
鹤野的 22 岁生日,我提着礼物姗姗来迟。
刚开门进屋,一大块蛋糕飞过来扒在了我脸上。
哄笑声在空旷的屋子里爆开。
我掏出纸巾擦了擦眼睛。
睁眼时,对上鹤野满是嘲讽的眼神。
对此,我习以为常。
毕竟,这不是鹤野第一次让人这么对我。
他讨厌我。
自有印象起,我就一直跟在鹤野身边做他的小跟班。
他追女孩子,我帮他送情书。
他受伤了,我又跑过来安慰他。
随叫随到,事无巨细,连他身边的兄弟都被我打动,劝鹤野考虑我。
可越是劝,鹤野对我的厌恶就越深,整我的手段花样百出。
我走向洗手间。
路过鹤野时,被他伸手拉住了手腕。
“鹤繁星,今天是我生日。你是会咬人的狗吗,叫都不叫一声?”
我转身。
低眉顺眼地说了句,“生日快乐。”
然后。
推开他拉着我的手。
身后,杯子与地板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被吓得一顿,深呼吸一口气后,走进洗手间。
清洗过后,我提起身旁的袋子走出去。
唱屏放映着劲爆的 DJ 舞曲。
男男女女围坐成一圈玩儿深水炸弹。
颜色各异的酒水相混,在交错的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尤为诱人。
“干坐着多没意思。阿野,咱们要不玩点什么吧?”
一个男生提议。
鹤野没有搭话,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孩。
他搂过她纤细的腰肢,挑起一缕发丝绕在指尖。
“你说呢?”
女孩面露羞涩,伸出一只手拢在鹤野耳边,“不如就传纸游戏吧?输的人……”
“好,就依你。”
2
游戏开始。
我眼见他们把纸一轮轮地传过去,传到那个女孩时,她有意只留了一丁点在唇边——
如果鹤野接纸,那就相当于与她接吻。
我攥紧了双手,掌心里留下越来越深的指痕。
如果他与那女孩接吻,下一秒定会有一个巴掌落在他的脸上。
可他没有。
他只是盯着那女孩的唇看,开口道:
“我输了,自愿领罚。”
然后微笑着看了看我,
“让她脱。”
3
心,颤了一下。
鹤野端起桌上的酒杯在手中把玩,面对起哄调笑,他无动于衷。
我双手发抖,牙齿一直打颤,想起了高中我被人堵在墙角欺负,鹤野赶来时也是这样对我。
无情,蔑视。
不在他面前绝对乖顺,他今天是不会放过我的。
于是,一秒钟后,我放下了手提袋。
拉开衣服拉链,脱下外套乖顺地把它递到了鹤野的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鹤野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伸手拽过外套甩到了我身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继续。”
拉锁划过皮肤,我疼得缩了缩手臂。
一轮。
两轮。
三轮。
不管换了多少次座位,不管上一个人留了多长的纸在唇外。
每每到了鹤野,他就把身子往后一仰,自愿领罚。
鹤野最后一次领罚时,大家的目光都聚焦于我身上——
一件牛仔短裤,一件奶白色的吊带里衣。
再脱,就要露内衣了。
鹤野依旧面带微笑的看着我。
提议玩传纸游戏的女孩似是有点不忍,试探着开了口,
“阿野,要不……”
“再说,你替她脱。”
她怕了,悻悻地缩回了头没有再开口。
我面无表情,像一只没有感情的木偶,直直地对着鹤野挑衅的目光。
上一秒,我伸手摸向了自己的衣服,直直地往起掀。
下一秒,一股强劲的拉力拽着我的身子向前猛地倒去。
“让你脱你就脱,你他妈这么听话,嗯?”
我垂眸。
鹤野的手紧紧地按在我攥着衣服的手上,力气大得爆了青筋。
另一只手,微微按在了心脏上。
我有些紧张地看向了他的胸口,“是心脏不舒服……啊!”
鹤野按住我的脖子把我拖到酒桌前。
我吃痛闷哼出了声。
“来,喝。桌子上的有一杯算一杯,你都给我喝了!”
我眼见着一排排花花绿绿的酒水,毫不犹豫地拿起一杯仰头喝了下去。
鹤野也喝,他拿着酒瓶和我对着喝。
我喝到第六杯时,鹤野猛地把手中的酒瓶砸向桌面,怒气冲冲地拎着我的脖领,强迫我坐在他身旁的座位上。
来之前喝了点酒,我又有点感冒。
经了刚才这么一折腾,我头有些发晕。
恍惚间,鹤野的脸与他姐姐鹤朝朝的脸重合到了一起。
我没忍住,一下子扑到鹤野怀里,感受他胸膛里强劲跳动的那抹炽热。
好暖,好平稳。
好像有一个人在用这颗心脏在与我交流,对话。
那可是朝朝的心脏啊。
一股委屈没来由地在心里滋长,拉长。
我鼻尖一酸,哭了起来。
鹤野愣了。
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猛地往起一抬,却终究还是没砸下去。
深呼吸两次以后,鹤野把我从他身上提了起来。
身旁有人拍了拍我,
“小姐,你衣服弄脏了,去换一件干净的吧。”
我愣了一下,抬头对他道了谢,接了男人递过来的衣服走到洗手间换好。
正要出门,烟雾报警器突然响起。
刺骨的凉水顺着头顶冲了下来。
我没有准备,被吓了个激灵。
想出门却发现,门被人从外面反锁了。
“开门,让我出去!”
没人应答。
凉水之后是冷风,我浸湿了衣衫瑟缩着蹲在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门开锁的声音。
我环抱着手臂从洗手间出来,听见了鹤野的生日愿望,
“我希望,鹤繁星永远消失。”
4
尽管背对着他,可他语气中的厌恶我还是一下就能听得出。
我走到鹤野面前,取出袋子里的礼物盒交给他。
“好好做人,生日快乐。”
鹤野抬眸,我能看见他额头青筋暴起。
看见盒子的一瞬间,他猛地挥手把盒子拍了出去。
“滚!”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了过去,在检查了盒子里面的东西没有破损以后,小心地把它装进袋子里。
墙壁上的钟表显示,现在是 分。
我打开包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别墅门口,我蹲下来环着手臂失声大哭。
朝朝。
我听见了你的心跳声啦。
炽热,滚烫。
你是不是在和我玩儿捉迷藏?
今天的风好冷。
我好想你。
5
四年前,鹤野的姐姐鹤朝朝去世。
车祸。
是为了救我被车撞死的。
我挣脱绳子想开门逃出去的时候,鹤朝朝已经快不行了。
临终前,她还躺在我怀里。
她拜托我替她陪鹤野长大,一直到鹤野过完 22 岁的生日。
我打开礼物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条平安符。
淡淡寺庙的香火气外溢出来,缓缓萦绕在我的鼻尖。
“朝朝,答应你的事情,我做到了哦。”
这四年过得太累。
我也想,歇一歇了。
6
我把平安符戴上,在上面落下了清浅的一枚吻。
今天下午,我就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行李。
就算鹤野不说出那句让我离开,我也依旧会走。
凌晨街边,风又湿又冷。
我按照之前的打算,丢下行李一个人走到了大海边。
水浪一声叠过一声。
像极了我给鹤朝朝撒骨灰的那个晚上。
我闭上双眼,脱鞋赤脚,一点点朝海里迈去。
刺骨的寒意随着海浪的翻涌将我一点点浸透。
恍惚间,我竟听见了鹤朝朝在和我打招呼。
“繁星……”
“鹤繁星……来……你要……回……”
我睁开眼。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黑色海洋。
海浪声裹挟着一声声喘息朝我迅速逼近。
“鹤繁星,你要做什么!”
后背蓦地传来一阵温暖。
黑暗中,一双清亮的眸子于月光下显露。
“鹤繁星,你别睡,你别睡醒醒看着我!”
“朝朝……”
微微的茶香混着海水的腥咸一股脑地灌入我鼻息。
我身体猛地腾空,意识却坠落在昏迷的海里。
最后,睡了。
7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鹤朝朝还沾染着血的脸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我身边。
她用近乎乞求的语气对我说:
“繁星,对不起,请原谅小野……他本质不坏,只是不知道怎么去爱人。”
画面一转,十八岁的鹤野做完了与鹤朝朝心脏的移植手术。
他面色苍白地倚靠在病床上,
“鹤繁星,是你害死了鹤朝朝。你把我唯一的姐姐夺走了。这辈子你都得为我鹤家当牛做马。这是你欠我们鹤家的。”
多可笑。
明明鹤野失去了姐姐,可他眼神中却没有半分难过,反而是被嘲讽与蔑视占了个满满当当。
就像——
他有了可以永远拿捏我的筹码。
话音落,他伸出一只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我拼命反抗:
“咳咳……不……是我,我……没有……”
呼吸开始不畅,我眼前的世界逐渐趋于模糊。
就在这时,一张模模糊糊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清冽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再扩大,似是要将我唤醒,
“鹤繁星?别睡,别睡快醒醒鹤繁星!”
“我没有!”
我猛地挥了一下手臂,喘着粗气挣扎着从柔软的床上弹了起来。
梦中的场景还在我眼前浮现。
心脏处传来一阵阵隐隐的刺痛,我伸手抹了把头上的汗。
再定睛时,我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头痛欲裂。
依稀记得,我喝多了。
然后,走到了撒了鹤朝朝骨灰的那片海里。
怎么现在在这儿?
我揉了揉太阳穴,轻手轻脚地走下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走出房间。
别墅里只开了几盏灯。
微暗的夜里,一束光透过门缝钻了出来。
是谁在那儿?
我悄悄摸了过去,透过半掩的门看见了门内的情况。
裹着浴袍的男人手执一只高脚杯,高高翘起的二郎腿一下下晃动。
墙壁投屏上。
只剩一丝气息的女孩对抱着她的人做着叮嘱,
“繁星,原谅小野好吗?他本质不坏,只是不知道怎么去爱人。”
气若游丝的声音穿过光线一下下重锤在我的心上。
这是朝朝的声音。
这男人在看的是朝朝死前的那段视频。
准确地说——
是事发现场的监控录像。
可他怎么会有那儿的监控录像?
我腿上一软,轻扶了一下门的把手,可就只是这一下,让男人发现了我的存在。
“醒了啊。”
他转过椅子正对着我。
眼神交接的一刹那,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与我梦中的脸飞速重合。
是顾时砚。
京圈三少里势力最强,也是实力最强的那一个。
但他为人极其低调,且一直在国外生活,听说最近才回来。
鹤野的 22 岁生日宴上。
貌似也是他递给我衣服让我去洗手间换好的。
对我的出现,顾时砚镇定自若。
他没有关掉视频,抬起手拍了拍他身旁的位置:
“过来坐。”
我深呼吸一口气稳定情绪,走到他旁边:
“想问我为什么有这个视频,是吗?”
我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这段视频其实还有前半段。上面记录着从你被绑架到鹤朝朝被撞死的全过程。”
我愣了。
能说出这番话,说明顾时砚必定已经看过完整版的监控视频了。
而且,方才投屏的视频画质清晰得不得了。
所以——
他知道是谁撞死了鹤朝朝。
“你想给她报仇吗?”
顾时砚浅浅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然后放下杯子与我对视。
想啊,我当然想。
我三岁被鹤家父母捡回家,与鹤朝朝一同长大。
幼时还好,我没有辨识自己是养女的能力。
可长大后,流言蜚语入耳中,我开始明白了一些事情。
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受。
而朝朝,她是鹤家,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之人。
我恨不得把那个撞死她的人找出来碎尸万段,给朝朝报仇。
可是——
我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势力,没有靠山。
我有的,只有鹤家养女的身份,以及鹤野和他朋友无穷无尽的脸色和打压。
见我没说话,顾时砚起身,伸出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我可以帮你。”
温热透过薄薄的睡衣打在我皮肤上,惹的我身子一颤。
我似乎已经明白了挪用这座靠山的代价是什么。
可顾时砚却只是开口,要我为他拿到一份鹤家的机密文件。
除此,再无其他。
但我深知: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想要享受打高折的午餐也必然要付出其他的代价。
“为什么?”
我问他。
“为什么是我。”
顾时砚没有回答我。
他搭在我肩上的手紧了紧,随即背对着我坐回了椅子上,
“你有一个晚上的考虑时间,明早给我答复。回去睡吧。”
8
我转过身去,快步走出书房。
书房门关后。
顾时砚拿起扣在桌面上的相框。
女孩的笑容明媚灿烂,颊边还陷着两个小巧的梨涡。
那是他们唯一的一张合照。
是在她出事的前一天拍的。
顾时砚摘下金框眼镜拭了拭眼角,伸手轻轻抚摸照片里短发女孩的脸。
“朝朝,你放心。很快就会有人给你报仇了。”
9
回房间后,我思来想去为什么要我拿文件。
传闻中,顾时砚与鹤野私底下有点过节。
具体过节是什么我不清楚。
而我在鹤家住了许久,对鹤家产业有所熟悉,想要探鹤家的底细也不是难事,这份文件我最容易拿到手。
这大概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了。
我决定答应顾时砚的条件。
如果可以,我想亲手给朝朝报仇——
这是我除了找亲生父母之外的,最后的念想。
10
第二天。
吃过早餐后,顾时砚带我去了新开的一家商场。
VIP 特权服务,整个店里都清空了,除了服务生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顾时砚挑了店里的当季新款摆在我面前让我选。
我换好裙子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他刚好不在店里。
店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
她帮我整理着衣摆,笑盈盈地看着镜子里的我:
“太太,这裙子真的很衬您。”
简单的白色中长款连衣裙,但穿在身上的感觉很不一样。
“您和您先生真幸福呀,一脸的夫妻相,品位还都这么好。”
我刚要反驳我并不是顾时砚的妻子,正主搭上了话茬:
“这件也包起来吧。”
我回头。
顾时砚正朝我的方向走来,目光柔和:
“还有那件短款的。那件也给我妹妹试一试。”
我怔了一下,但也没有多想。
不过是一句搪塞店员的话罢了。
我对顾时砚点了点头,接过衣服走进试衣间。
在商场泡了一整天。
或许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走出商场的时候,我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许多。
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塞了整整两辆车。
走在前面那辆车的车后座上,顾时砚递给了我一个袋子。
里面装着我之前的手机,还有一个新的手机盒——
是最新推出的华为 mate60。
“遥遥领先”四个大字在我脑海里过了一遍。
“你之前那部手机在海里泡了很久,好在还能用,但是要重新充电。
这是给你买的备用机,里面新装了一张卡。
手机里已经存了我的电话号码,用备用机和我联系。”
“好。”
我习惯性地摸了摸脖子。
触感不对时才反应过来,我已经买了新的项链。
“我那个.”
“在首饰盒里。”
“啊……吓死我了。”
顾时砚与我一同坐在后座。
他环抱双臂,金框眼镜后的双眼比那晚的海还要深沉。
“那东西对你很重要?”
“嗯,很重要。”
那是朝朝的东西,当然重要。
我只顾着看向前方,没有注意到对方眼底闪过的那抹异样。
回到家时,桌上摆好了烛光晚餐和两副碗筷。
我回房间换好衣服。
走到餐厅的时候,保姆带着一丝犹豫问顾时砚:
“今天是否要像往年一样安排”
顾时砚点了点头。
然后,一个草莓奶油蛋糕被摆上了桌,上面还插着蜡烛。
我好奇,随口问了句,
“今天是谁生日呀?”
22 岁的生日蜡烛上燃起了暖黄色的光。
顾时砚熄灭火柴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理了理放在旁边的生日帽。
“我妹妹的。”
“诶……怎么不早说呀?
虽然我钱不多,但是买一份生日礼物还是够的。”
我环视了一圈,可餐厅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站在一旁的阿姨忙解释,
“小小姐去世了。但是少爷惦记着,每年小小姐过生日都给她准备个蛋糕。”
我只知顾时砚有个妹妹,却不知道他妹妹已经死了。
明白自己说错了话,我吐了吐舌头,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顾时砚把生日帽推过来,“没关系,要许个愿吗?”
11
我抬眼看他,诧异了一下。
“就当提前过生日了。”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我。
“好啊,托顾少得福,我今天就当一次寿星。”
我拿起桌上的生日帽戴在头上,双手合十放在下巴前。
顾时砚低声为我唱起了生日歌。
听着听着,我突然有点想哭。
我来到鹤家那天就是我的生日。
鹤家夫妇在家的日子少,每年生日都是朝朝给我过的。
一个蜡烛,一份礼物,一块插着蜡烛蛋糕,还有朝朝的生日歌。
这是我每年最开心的时候。
可是,那个满眼欢喜为我求欢祈福的人,带着她的生日歌,与我道别在那个十七岁的仲夏,再没回来过。
鼻尖一酸。
我蹙了蹙眉,阖眼对着烛光许了一个心愿:
希望,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都能幸福。
“我要吹蜡烛了哦。”
我睁眼,噘嘴轻轻吹灭蜡烛。
再转头看顾时砚,他平静如水的眸子不知什么时候潋滟上了一抹湿红,薄唇微微颤动,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
很奇怪。
明明目光在我身上,可我却感觉他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却又像只是在看我。
我熟悉这种看“模子”的感觉。
所以。
就算今天他拿我当一回“模子”,我也不介意。
我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
分完蛋糕以后,挑了一小抹奶油点在他鼻子上。
顾时砚喝了很多酒,到最后有都点走不动路。
我架着他,一点点往楼上走。
走到房间门口时,顾时砚突然把我压在了墙上。
我下意识推开他。
微热的气息铺洒在我颈间,“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我僵直在原地,放在顾时砚身前的手缓缓落下。
过了一会儿。
顾时砚松开了我。
“明天陪我参加一个晚宴,会遇到鹤野。你好好休息,养好精力。”
说完,他推门进了卧室,房门也落了锁。
12
我回了自己的房间。
旧手机已经充好电,打开后,屏保上满是白色的信息提示框。
【凌晨
鹤野:鹤繁星,大半夜的你死哪儿去了?】
【凌晨
鹤野:别闹了,回来吧。】
【凌晨
鹤野: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呵。
男人啊,情绪就是这么不稳定。
信息条下面是几个未接来电。
我只觉得他聒噪,刚把手机锁屏,屏幕却又亮了。
来电显上明晃晃两个大字——
鹤野。
来电显示只一秒就挂断了,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鹤野:鹤繁星,你他妈给谁写情书了?】
我顿时慌了,忙打开行李箱看情书有没有少。
可情书不多不少整整齐齐的摆在行李箱的角落里。
我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随即,我突然想到——
是少了几封。
当时为了写好情书,我专门写了几封练手,写完随便丢在了柜子的角落里。
【落款人:鹤繁星】
【收信人:鹤朝朝。】
封封皆是如此。
而现在,那些情书都落到了鹤野手里。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能猜到我拿鹤野做替身了.
我正想着,鹤野的一条消息又发了过来。
我解锁手机点进了聊天框。
【鹤繁星,你好样的。】
这是什么意思?
是看了还是没看?
我不想轻举妄动,只能等明天看看鹤野的反应。
手机关机放在床头柜上。
许是我太累,洗澡后栽到床上就睡了过去。
14
早饭造型以后,我们出了门。
车后座上,顾时砚朝我身边挪了挪,伸手按了按我的肩膀:
“别紧张,放轻松就好。”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幻想着一会儿和鹤野的交锋。
倘若他发疯,我该怎么应对?
如果他镇定自若,我要怎么和他交涉?
可到了现场以后我发现,我多虑了——
鹤野根本就没出现。
也行。
他出现,我就试探试探他的态度。
他不出现,我就学一学顾时砚怎么和这些社会名流社交的。
毕竟,从前在家的时候,家里人从不带我参加晚宴。
有重要场合时,鹤野都让我待在自己房间里不要出来。
现在我有了个机会,当然要好好学一学。
毕竟,想搅乱鹤野的阵脚,先要进入他的圈子。
有服务生经过。
我拿了一杯红酒,在会场里溜达。
贵妇们在讨论哈哥化妆品的品牌可以投。
公司股东权贵在讨论哪只股势头正盛,哪个潜力发展行业值得一试。
我悄悄记下潜力股,把这些贵妇老总认了个脸熟。
走着走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我护住手中红酒。
“先生对不……”
见酒没洒出来,抬头与身前人致歉。
话说一半,我愣在原地。
与我相撞的不是别人——
正是我以为没来会场的鹤野。
他做了造型,脸上扑了妆还有点卡粉。
可那么浓的妆都没能遮得住他眼下的乌青。
眼中的疲惫,对视间就能看得出。
鹤野伸手想要拉我。
我立刻退后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对不起鹤少,我没注意到您。”
一改往常对他热切关心的语气,我面色平静,不卑不亢。
鹤野愣了一瞬,蹙了蹙眉,“你怎么会在这儿?”
“与你无关,这也不是你该管的。”
说完,我转身想要离开。
擦身之际,手腕附上一抹冰凉。
“鹤繁星,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放开。”
我想挣开鹤野的手腕。
无奈,他力气太大,我被他拖着离开了会场。
在其中一个会场出口,我看见了顾时砚。
路过顾时砚时,我找机会拍了拍他,让他注意到我。
这是我们之前约定好的。
顾时砚会派几个可靠的人守在会场的各个出入口,他自己也会在其中一个。
倘若我被鹤野拉走。
打个招呼,他就能知道并且跟上来,以保护我的人身安全。
楼梯间里,我和鹤野面对面站着。
“什么时候。”
“什么?”
“你和顾时砚。”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其实,我有些意外。
如果鹤野看了情书。
按照他的占有欲,他该生气地质问我为什么写那些情书。
如果没看。
为了面子,他起码也该问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他现在开口就问我和顾时砚有什么关系,一时半会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我是被顾时砚捡回来的吧?
如果我是被捡回来的,他应当送我回鹤家,而不是把我留在顾家——
有损于我的清白,不利于他的生意。
我看了看鹤野。
他抱着双臂靠在墙上看我,眼中有一种说不明的情绪。
嘴半张不张,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又好像不想说。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我不愿多与他纠缠,想开门离开。
手抚上门把手时,鹤野终于开口,“离顾时砚远点。”
“什么?”
“我说,离顾时砚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人。”
我气笑了,
“他不是好人,难道你是?”
“没准儿我真的比他好呢?”
一股危险的感觉朝我靠近。
抬眼时,鹤野的唇印在了我的脸上。
我挥手给了他一巴掌。
再想开门时,鹤野再次压了上来。
他用一只手擒住我把我死死压在门上,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
狭窄的空间里,我听见了锁落的声音。
气息暧昧又迷离,
“鹤繁星,你不是喜欢我吗?怎么现在我人都送到你面前了,你不进反退呢?”
“你……放开我!”
我死死挣扎,但裙子上的拉链已被拉开一半。
上学时被人拉到小巷子里欺负的场面又在眼前重放,恐惧涌上心头。
“欲擒故纵,嗯?”
我四肢渐渐无力,大脑一片空白。
只一瞬间,我的五感无比通透,尤其是视觉和听力,像被放大了几十倍。
“放开她!”
好像有人来了。
是顾时砚吗?
我不知道。
可我像只提线木偶般动不了半分,只能任由鹤野对我上下其手。
视线模糊时,我身上的压迫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剧烈的心脏跳动致使我耳边一阵嗡鸣,我只感觉自己被人抱起,紧紧护于怀中。
“救……救咳咳……”
“既然已经把她卖了,干嘛还要来救她?”
“我劝你,谨言慎行。”
谁把谁卖了?
这是……谁在说话?
两眼一闭,我昏了过去。
我发誓。
这次回去以后,一定要好好锻炼。
恨死这种在关键时候就昏倒的感觉了。
15
再醒来时,我在去往医院的救护车上。
我迷迷糊糊睁眼,身旁的两个医护人员拍了拍我的脸,
“小姐,能听清我说话吗?”
“小姐,你能看清吗?这是几?”
我勉强伸手比了一个“二”,伸手撑着想要坐直,却被医护人员拦住。
“小姐,您先躺着吸氧吧。刚出了车祸别做大幅度动作了。”
“啊?”
车祸?
我出了车祸?
我开始回忆昏迷之前的事。
可脑海中最后的影像定格在会场楼梯间。
我跟着医护人员的指令动了动关节,不痛。
我也没有皮外伤。
听医护人员说,找到我们的时候,我被顾时砚紧紧护在怀里,没有伤得了半分。
倒是顾时砚受了不小的伤。
和我们这辆车相撞的那辆车,车主也没有大碍。
也就是说:
这场事故之中受伤的只有顾时砚一个。
医院楼下。
我跟着推车,一路小跑进了电梯。
抢救室门口,一位男医生摘下口罩,
“病人大量失血,要马上进行抢救,需要家属签字,家属在哪儿?”
“我,我是!”
男人闻声转头,在看见我这张陌生的面孔时,眼中多出了几分考量,
“你是顾时砚的.”
我瞟了一眼男人胸口的吊牌。
他叫“林垚”。
“林医生,我是顾时砚的……妹妹。”
“妹妹?”
他蹙着眉头,面露不悦,
“签字,去把钱交了,一会儿回来等着。”
我立马签字,拿着手机往电梯方向跑。
转身时,听见林垚嘀咕,
“这个顾时砚,怎么连妹妹都有人冒名顶替啊。”
等待缴费途中,我看了看新闻版块。
不出我所料,我看见了方才的这场车祸。
出我所料的是,车祸中另一个没受大伤的,不是别人——
是鹤野。
而与此同时,同登新闻热榜的,是鹤野在楼梯间骚扰我的监控视频。
虽然给我的脸打了码。
但是。
那标题上明晃晃标出来了,受骚扰方就是我。
“这码……打得跟庄周带个净化似的呢……”
随后就是一系列的随风倒式新闻。
【#鹤家继承人酒驾出车祸#】
【#鹤家空手套白狼#】
【#鹤家不伦恋#】
【#鹤家养女身份来路查明#】
前几个我倒是没什么兴趣。
但是最后一条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的来路?
谁能查明我的来路?
16
交完费用,我直上楼,刚好碰见林垚。
他告诉我,顾时砚失血过多已经昏迷,需要大量输血
可顾时砚血型特殊,医院血库这种血型急缺。
我问林垚,“他什么血型?”
“那个要命的霸总血型。”
我犹豫了两秒,叫住了要下楼的朝血型室走的林垚。
“我是。”
林垚蹙眉转过了头,“什么?”
“我是,RH 阴性血。”
林垚怔住。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紧接着要我和他一起去抽血。
手术后,VIP 病房内。
我打量着顾时砚的五官,精雕细琢却又透着十足十的熟悉感。
鬼使神差的,我拿了他几根头发。
连同我的扯了截卫生纸放在一起包好,送到了检验室。
也是巧。
回去的时候,我又遇见了鹤家的管家。
我随同他一起去看了看鹤野。
医生说,鹤野的心脏并无大碍,身上也没有大伤。
但是这段时间,鹤野一直处于疲惫状态,精气不足,所以一直在昏睡。
我舒了一口气,瘫坐在走廊座椅上。
夕阳缓缓歇入成片楼影中,偶尔有几只鸟儿叽叽喳喳从窗前飞过。
手机日历提醒我,今天是我的生日。
可我哪有心思过什么生日,直接取消了提醒的铃声把手机丢进了包里。
身前投下一片阴影,一杯奶茶递到了我手边。
“你……过生日啊?”
我抬头,林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面前,一脸好奇地盯着我看。
我接过奶茶,应了句“嗯”。
然后,无言。
林垚开始和我讲起了顾时砚的事。
可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快点回家,然后看到朝朝死前那个监控视频的前半段。
毕竟,这目的已经达到——
新闻被爆出的那一刻,鹤氏就已经站在彻底垮台的边缘了。
他顾时砚需要的,无非就是一纸收购合约书。
现如今,鹤氏仅存的资产都是他顾时砚的了。
至于那份文件……
我想,我很快就能够拿到了。
17
一周后,顾时砚出院。
他把那段视频发给了我,并交代我,务必亲手拿到鹤家那份机密文件,然后,烧了它。
我回到房间点开视频,巴不得从头到尾一帧一帧地看。
可当我看见那个杀死朝朝的人,看清楚那张脸的时候。
我的心,碎了。
偏生鹤野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约我见面,语气平静。
可我内心却是半点都平静不下来。
我带上一把水果刀,打车去了鹤野家。
别墅内灯光幽暗。
家具摆放杂乱无章,只有朝朝的卧室里还有一些光亮。
我推门走了进去,酒气混着烟味迎面扑了过来。
鹤野背对我坐在窗前。
地上满是烟头易拉罐,还有已经拆开了的紫色情书。
我蹲下来,把凌乱的纸张连同信封一一捡起,听到声响的鹤野微微过头:
“你来了啊。”
“嗯。”
我深呼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答了一个字。
“是什么时候。”
“什么?”
我不明所以。
鹤野凝视着我手中的纸,“我说,你和她。”
我盯着鹤野,走到凳子旁坐了下来,微微颤抖的手背到了身后。
“我们没开始过。而且,是我单方面喜欢她的。”
“那我呢,你把我当什么?你用来思念鹤朝朝的替身吗?
仅仅因为我有一张与鹤朝朝模样相似的脸?
我就想不明白了,她到底有什么好?
值得你为她一直顶撞我,到最后直接漠视我!
值得你用我当替身当了那么多年,最后我落得一个什么都不剩的下场!
鹤繁星,我对你的好,你都看不见是吗?”
我目光平静地看着鹤野,嘴角的讽刺却怎么压也压不住。
“好?好吗?”
细细密密的羞辱感在身体里的每根血管中蔓延,思绪飘到很远很远……
18
我小鹤野一岁,小鹤朝朝一岁半,晚鹤野入学一年。
进贵族高中第一天,鹤野臭着脸拉我满操场地绕了一圈。
身边人朝我们投来了异样的目光,议论也随之而起。
我知道,鹤家很厉害,鹤野也是。
所以,他这么做应该是在说从今往后我有他罩着。
二哥在保护我,我要更加对二哥好了。
我这样想。
可那时的我不知道,我的坏日子,来了。
开学没两天,我的东西频繁丢失——
一开始是钢笔,笔袋,书包上的玩具公仔这些小物件。
我只当是自己记性差,没有在意。
直到那天。
我在垃圾桶里找到了自己那张被扯碎揉烂的卷子。
回到座位,凳子上是黏糊糊的胶水,桌膛里是尖头朝上摆的图钉,桌面上画满了不堪入目的图画。
还有男生女生凑过来对我说得污言秽语。
这不是事出无意,这是明晃晃的针对暴力——
我,就是那个被针对的人。
第一次经历这些事的我选择了找老师。
然后,我得到的,是放学之后被围在厕所里的“教训”。
被人拖着带走时,我是绝望的。
我曾呼救。
可那些人就像没有看见我的存在一样,有说有笑地从我身旁走了过去。
我曾绝望。
直到我看见鹤野,就像看见了光。
他身着白色半袖校服,单肩背包,和身边的人拌嘴。
拉着我的那个女生羞怯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他回应。
然后,就那么从我身旁走了过去。
没有回头。
以鹤野的能耐,只要他说一句话,哪怕一个眼神过来,那些女生都不敢动我。
可他没有。
他只是直直地走了过去。
于是,我的光啊。
它碎了。
那之后,我被越来越频繁地拉到厕所。
我没法自保,也没有人保护我。
直到那天课间我又被人拉出去,走廊里,鹤野发现了正在被欺负的我,他脱下身上的衣服直接扔到我身上,并对所有人说:
打狗也要看主人吧?我养的狗,没有我允许谁敢过来蹬鼻子上脸?
说完,鹤野问那几个女生要手机,把有关我的视频统统删除,手机摔碎。
我像只提线木偶般任由他拖着拽着进了一个废弃的教室。
鹤野脸上挂着笑,
“鹤繁星,我帮了你,不说句谢谢?”
我真的笑不出来,但还是强扯着嘴角道了句谢。
可这彻底激怒了鹤野,
“笑得比哭难看,草,摆着个臭脸给谁看呢?”
“好玩吗鹤野。”
“什么?”
“把我当做任你使唤的仆人,让我受尽欺凌再过来虚伪地保护我。这种被人捧着当做救世主当做救赎的滋味,你爽快吗?”
我捡起地上他的衣服放在桌子上,然后回班。一路上,听尽同学们的嘲讽与议论,可我已经麻木了。直到听见有人说:
“哎哎,人来了。就她是鹤繁星啊?”
“是啊,就她天天缠着鹤少。”
“一看就不是正经人,鹤少才看不上她呢,她顶多也就是鹤少养的一条狗而已。”
“听说她爸妈都死了,现在就在鹤少家住。”
“啊?都住一起去了?”
“可不是吗,搞不好啊,是她为了住进鹤少家把她爸妈害死的也说不定啊。”
“还真有这可能。”
说我,无所谓。
我破人一个,说两句也不会掉块肉。
可是说我的家人我是绝对不允许的。
我转身,死死地盯着方才说我爸妈的人,“你说什么?”
小姑娘校服改成了吊带样式,高高的马尾束在脑后,一双丹凤眼眯得快要睁不开,
“我说,是你杀了你爸……”
“再说一遍。”
我走过去上去就是一巴掌。
“小婊子你敢打我!”
我们撕打起来,走廊里乱做一团。
学校立马让人找了家长,女孩的家长威风凛凛来到办公室,拎着我的领子上来就给了我一巴掌。
“小贱蹄子,敢打我女儿,你活得不耐烦了吧?”
“妈,你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有妈生没妈养的东西,那坏水是骨子里生出来的。”
我听着她们的话,心尖尖沉到了谷底。
明明,我也应该是有妈妈爱的啊。
如果我在妈妈身边的话,她一定,也会这样子为我出头的吧。
从办公室出来回班的时候,那个女生依旧在我身边挑衅。
这次,我抓掉了她几把头发,在她脸上挠了好几道血印子,给她破了相。
有一个人拦在了我们中间。
我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人与鹤野长得有九分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简直就是女装版的鹤野。
她说,她叫鹤朝朝。
是我,还有鹤野的姐姐。
她说,她来保护我。
朝朝出现以后,我的生活开始有了一些见微知著的变化。
小到,下早自习时在书包里翻出来的三明治和热牛奶,课间时剥好皮装在盒子里不重样的新鲜水果,抽满水的钢笔,全新的橡皮,有家长签字的成绩单和作业。
大到,不会的知识点有专人给我讲,能交心的朋友越来越多,上放学的路上有人和我一起分享学校里的趣事,每年的生日都有人陪我一起过,心情低落抑郁时,有人来拉我一把,带着我,朝亮的地方走。
这每一个变化,都有朝朝的参与,甚至,朝朝就是主改人。
我的人生判官给我书写了一部将我引向黑暗的人生书。
但是,我遇见了朝朝。
朝朝说不。
朝朝说:鹤繁星是天上星。
永远笑得灿烂,永远向着黎明。
星星呀,她永不落。
可相比之下,我对鹤野的疏远就愈发明显了。
但我远远没能想到,这会成为我和朝朝阴阳两相隔的导火索。
19
鹤野的 18 岁生日。
我从商场出来准备去给鹤野庆生。
原本约了朝朝一起,但是我在地下车库被人打昏带走。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一座废弃的水泥工厂里,周围,没有别人。
好在是工厂,废物比较多。
我磨开绳子从工厂逃了出来,跑没多远就看见了被撞飞过来的朝朝。
肇事车辆没有挂车牌。
透过玻璃窗,我也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到朝朝身边抱住她的。
那种大脑一片空白的感觉,那种紧张到心脏下一秒就要跳出来的无力感。
回神时听到了朝朝对我说话。
朝朝说,让我帮她陪鹤野过完 22 岁生日。
她说鹤野本质不坏,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
她说,求我别怪鹤野。
我颤抖的攥住她还有一丝温度的手,
“你别说这么说,医生马上就来了。我们去看医生,你会没事的,啊……”
朝朝想对我笑,可提起的嘴角里却溢出了血。
“没用的繁星,我生病啦。胃癌,是晚期。你那么好,不要……不要委屈自己,要……做勇敢的人……”
朝朝伸手,试图擦去我脸上的泪痕。
可她尝试了几次,却发现手怎么都举不起来,最后只能苦笑一声作罢。
我抓住她的手放在我的脸上,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都化成眼泪,不要钱一样地从脸上往下砸。
她强撑起身子,努力向我的脸贴近。
“把我的骨灰撒到海里,地下阴,我怕冷.”
朝朝的嘴唇缓缓靠近我的唇边,却又在接近唇角的时候,偏斜着落在了我的下巴上。
“你是我最喜……欢……”
轻抚在我脸上的手,落了。
“朝朝你别吓我啊朝朝,朝朝!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啊,来救救我……”
来救救我的朝朝。
我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醒来的时候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旁边是已经做完了换心脏手术的鹤野。
她们说,朝朝的心脏就在鹤野的胸膛里。
尸骨未寒就换心。
那么温暖炽热的心,却在那么阴暗冰冷的躯壳里鲜活跳动。
可是——
我的朝朝她最怕黑了啊。
就连死前她都说别把她葬在阴暗潮湿的地底下。
朝朝啊。
你怕不怕。
你冷不冷啊?
20
回忆转成现实。
我开了一听酒,猛灌了半罐后抹了把脸。
“鹤野,你讨厌我没关系,你欺负我没关系。可是,你为什么要把我的朝朝夺走呢。”
我抬头看向鹤野,他的瞳孔瞬间放大,眼中也出现了一丝慌乱。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懂?”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快要冲出眼眶的泪。
“你知道吗鹤野,朝朝得了胃癌,晚期。就算她没被车撞死,她也活不了多久了。”
“那是她活该!自从鹤朝朝回来,爸妈不关心我,同学不喜欢我,就连你也不理我了!
连生日礼物都要送我那么贵的,她就是为了和我炫耀她能力比我强!
凭什么她回来了就要夺走属于我的一切?
她就是活该!”
我下意识伸手攥住了脖子上的平安符,小心翼翼地牵扯着红绳把它摘了下来放在手心上。
“鹤野,朝朝拜托我,让我陪你过完 22 岁的生日。
我手上拿着的这个平安符,是朝朝为你求来的。
是朝朝去庙里三步一俯拜,九步一叩首,为你求来的。
说她炫耀说她显摆,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朝朝从来没有做过对你不好的事,一件都没有。
临死前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我原谅你,原谅你对我的伤害。”
鹤野身形不稳,粗重地喘息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不可能,哈哈哈哈哈不可能!你在骗我鹤繁星,你就是想让我内疚!”
“午夜梦回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朝朝对你笑。她有没有问你,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亲姐姐。”
他发了疯一样开始砸自己身旁的玻璃杯。
“你闭嘴!”
“是我不理你的!
你要恨就来恨我,要撞就来撞我啊!!
为什么要开车撞死我的朝朝?你为什么啊!!!”
我紧紧攥着情书。
少女细腻的小心思在手里攥出了痕,揉碎抹开,荡回了那个十七岁的仲夏,字里行间,是满满的青涩与喜欢。
“我对朝朝的感情是自私的。
朝朝她那么好,她配得上更好的男孩子。
她明媚,温暖,是世界上最最美好的存在。
可你,你愚昧阴暗狂妄自大。
除了有一张长得像朝朝的脸,除了胸膛里有一颗朝朝的心脏,你哪儿都比不上她。”
我抬手,倒了一点酒在杯子里一饮而尽,小心翼翼地将情书放进包里。
“朝朝去世的时候你已经成年。鹤野,你就好好在里面待着,用你的下半生向朝朝赎罪吧。”
转身准备出门去找那份文件。
顾时砚曾经告诉过我那份合约的位置。
在鹤家书房的一个保险箱里。
我其实很奇怪为什么他会知道文件的存放位置。
不过,这也不是我应该问的。
即将开门的时候,身后的鹤野突然开始狂笑,
“鹤繁星,你敢再傻一点吗,嗯?顾时砚就真的忍心什么都不告诉你啊?”
我蹙眉,“你什么意思?”
鹤野扳过我的肩膀,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
“你知不知道,鹤朝朝的心脏压根就没有换给我。从一开始,鹤朝朝的心脏就不是为我准备的。”
我直直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破绽。
可我找不到。
“顾时砚心脏有问题,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而鹤家长女的心脏和顾时砚的心脏可以做移植手术。
可鹤家留着一儿一女是想要继承家业的。”
鹤野松开了
“小养女,你猜猜。鹤家自己的女儿没了,要拿谁家的女儿来抵呢?”
我心下忽得没底。
鹤野从旁边化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夹子。
“这就是你的亲哥哥顾时砚叫你亲自销毁的文件。看看吧,顾大小姐。”
我没有打开文件。
我身上的包里,装着我从医院里拿回来的,我和顾时砚的血缘关系鉴定报告。
我已经看过了。
所以。
我不是养女,也不是被弄丢的孩子。
我也不是顾时砚那个已经死掉了的妹妹。
我只是鹤家和顾家一纸合约的载体。
是爸妈不要的交易品。
是鹤朝朝的名义替身。
21
回到顾家之时,我是平静的。
或许是我打小就离开了顾家,所以,我对这个地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甚至是没有感觉。
只是, 再次踏入这个地方时,我的心境已然发生了变化。
这里,是我的地盘。
我还是鹤繁星。
我是,我自己。
并且,就算我已经被交易出去,但我是顾家小女儿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我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拿回了属于我的那部分家产。
然后, 利用我之前在酒会上结交的人脉拓展了一个自己的生意圈子。
一年后, 我的公司已经能够与鹤家重新开起来的公司分庭抗礼。
我从了一位对我有知遇之恩的女老师的姓氏“许”, 改名为许繁星。
两年后,我以许繁星的身份与顾时砚在会议室里平起平坐地谈项目。
顾家人对我变了态度, 他们开始密切联系我,希望我能回家里看看。
股份、礼品、珠宝首饰,成堆成堆地往我手里塞。
但, 我对这些不感冒。
犯下错误和给人伤害就像在一块平滑的木头板上扎钉子,就算你再怎么努力把钉子拔下来, 上面都会留下永远不能填满的洞。
我空缺的,又何止是拔下钉子后留下的洞。
童年来自父母的关爱, 青春期对浮躁心理的安抚, 遇到困难时的鼓励。
这些, 他们都未曾给过我。
什么?
我冷血?
呵呵。
你们以为顾家夫妇是人老了, 意识到了自己不该把女儿作为交易品换出去?
那你们就错了。
在意识到我和顾时砚都能有自己的一番作为后, 他们的所有作为都是想要拉拢我。
拉拢我, 去对抗顾时砚, 去分走顾时砚的能力。
他们是希望顾时砚强, 可他们不希望顾时砚太强,强到连他们两个的话都不听。
赌徒怎么会为自己掷出去的筹码而感到良心不安呢?
他们只会后悔自己赌得不够狠,不够大。
又过了几年,顾家夫妇在一场车祸中去世。
两个老人儿一走,顾家早些年靠他们维持下来的那些人脉倒的倒散的散。
我请了最好的律师, 利用当初指认鹤野的那段视频,以包庇的罪名把顾时砚也送了进去。
没办法。
离了顾家夫妇的顾氏,连落魄时的鹤氏都不如。
瘦死的骆驼还没有马大, 真不知道这顾氏这么多年是靠什么挺过来的。
脆得要死。
番外:
处理完一切以后, 我闲得自在。
鼓足勇气, 我重新踏入了鹤家的别墅。
这么多年来, 我一直都有派人定期打扫这里,别墅像是还有人住的样子。
就是我窗前那片杂草长得有些高。
我拿着工具除草清理,挖着挖着,铁锹感受到了阻力。
我心下疑惑,放下铁锹伸手把那一片地土拨开。
一个已经有些褪色的铁盒子静静地躺在土地。
半小时后, 杏白色的床单上铺满了已经拆开的浅紫色的信封。
每一封的开头, 都是“亲爱的小繁星”。
【落款:喜欢你的朝朝。】
十七岁的喜欢跨过重重阻碍,在二十七岁得到了回应。
原来,我们一直喜欢着彼此。
【亲爱的朝朝:
【现在我可以亲切地称你一声,我的爱人。
【谢谢你曾照耀我。
【你的星星正像你曾说得那样, 光明,有希望。
【我的爱人啊。
【你的星星,永不落。
【2023 年 11 月 11 日】
- 完 -
在河之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