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节 天堂的三行情书
第 10 节 天堂的三行情书
天堂的三行情书
我被鬼缠上了,还是个自带霉运的衰鬼。
烧纸、供奉、上香,全都商量不通,就是送不走。
直到我从六楼掉下来,脚挂在大树上才侥幸没摔死,我终于忍无可忍。
“我说鬼大哥,现在的鬼出入这么自由吗?阴间不管你吗?”
“免贵姓张,还有别叫哥,我比你年轻,还是个学生呢。”
重点是称谓吗?是我快被他害死了吧。
“行,那张同学,你怎么才肯放过我?”
“帮我个小忙,杀了你男朋友吧。”
1
被迫跳楼还能死里逃生,是我的造化。
但是难保下次我还能幸运下去,我决定跟张同学好好地谈一谈。
一人一鬼对坐在冰淇淋店,各点一杯草莓味的冰淇淋。
当然,在服务员小姐姐的眼中,就是有个女吃货点了两杯一样的,然后自欺欺人地摆了一杯在对面。
我消化了两分钟张同学的建议,犹豫着开口。
“张同学,可能你是死了太久,人间的规矩不是太懂了。
“人杀人是要犯法的,轻则坐牢重则枪毙。”
虚空之中那个声音好像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啊。所以呢?”
所以,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
这忙我帮不了。
“难不成是因为你太爱他了,下不去手?”
我猛地一拍桌子,我爱他个大灯笼!
说我爱他就等同于侮辱我的人格。
就他那个品种的绝世渣男,我爱他我眼瞎吗?还是我受罪有瘾,一天不被虐心就浑身难受?
“我告诉你张同学,你可以要我的命,但是你不可以这样质疑我的道德底线!”
张同学被我突如其来的拍案而起震惊了,良久才颤抖着声音接下茬。
“那你还跟他在一起?”
这不是没办法吗,想提分手也得先找到他人啊。
我男朋友早在两年前就失踪了。
又或者说,可能是背着我跟其他女人跑了,走之前还卷走了我们共同的积蓄。
已经两年没有传来那个渣男的消息了,现在再想起旧事依旧恨得牙根痒痒。
“啧啧啧,那确实挺渣的。你真不是一般地惨。”
用不着他点评,一个天天缠着我的衰鬼,还真好意思同情我的命运。
“所以这不是正好吗,找到他杀了,就当报仇了。”
其实他说得挺有道理,但是我的底线是不能犯法。
“我帮你追查他的下落,剩下的我不管,你们自己的恩怨自己了结。”
顺利达成共识。
我拿过他面前那份冰淇淋撞了一下我的,以后就是盟友了,可别衰我了。
他心虚地笑了笑,没敢应答。
沉默就是今晚的康桥。
结账出门的时候,服务员小姐姐看我的目光又升级了,温柔中带着慈爱,她肯定觉得自言自语的我是个货真价实的神经病。
被一只鬼,还是衰鬼缠上,可真是比被男朋友渣还倒霉。
2
我男朋友,严谨一点也可以叫作前男友,是个名副其实的渣男。
我和他算是半个青梅竹马,从小学起开始坐同桌,一直坐到高中毕业。
后来上了大学,又碰巧是一个专业一个班。
命运的丝线好像把我们紧紧捆在了一起,我曾经以为是可以这样一直捆到白头的。
大一上学期,他在全校的迎新晚会上唱了一首《情非得已》,高大帅气的外表吸引了一众迷妹。
偏偏这个时候他喊出了我的名字,他跟我告白了……
台上灯光闪烁,台下人群熙攘,我感动得痛哭流涕。
那个瞬间我发誓,这辈子我都要一直一直跟他在一起。
成为情侣之后的日子也并没有经历太多的波折,他总是充当着温柔体贴照顾我的角色,在他身边我可以尽情放肆张扬。
中途也有过不少追求他的女生,都被他一一拒绝。
我从来都不用担心他会变心,因为他对其他人的分寸感和对我的偏爱宠溺,已经给了我足够的底气。
大学毕业的那天,他站在第一次跟我告白的那个舞台,对我许下了人生第二个重要的承诺。
“程宁,你愿意嫁给我吗?
“虽然我现在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穷学生,但是我会继续努力的。
“你愿意给我一个照顾你一生的机会吗?”
我当然愿意。
那就是我们幸福的顶峰。
而我们都知道,一条抛物线在经历了顶点之后,就只剩下下坡路可走。
我和他都是医学生,毕业之后最好的选择就是继续进修,读研读博。
我们约定好研究生毕业就去领证结婚。
研究生时期我们虽然还在一个实验室,但是忙碌的生活节奏让我们的交流越来越少。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和新来的师妹单独吃午饭,两个人有说有笑。
他侧过脸时,我清晰地看见他嘴角的笑,那种轻松愉悦、发自内心的笑,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脸上见过了。
他的微信消息也越发频繁,甚至刻意回避我才敢接电话。
我什么都没有问,但是内心却升腾一种难以抑制的不安。
我已经预感到即将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
再后来发生的事彻底让我对他失望。
实验室发生了意外爆炸,我和他一起跑出来,这时发现他的小师妹却没能逃出。
我拽着他的袖子不让他去,他毅然甩开我折返回去。
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对不起。
3
是啊,他是挺对不起我的,二选一的时候果断将我抛弃。
更过分的是后来一声不吭,连句分手的话都不敢当面说,就消失得彻彻底底。
骗感情不够,还骗钱。
我们这些年共同积攒的结婚基金一分都没有留下。
“你说我恨他是不是挺理所应当的?”
我一边回忆往昔一边跟张同学吐槽男朋友的决绝。
此时正好走到一幢老旧的拆迁楼前,我没听到回答,就停住脚步站在原地又喊了几句。
此时一阵阴风正好吹过,劲大到推了我一个趔趄。
“我真是服了,风都能把我吹倒,是不是太离谱……”
话没来得及说完,就注意到我刚刚站立的地方,现在正静悄悄地躺着一个摔得粉碎的花盆。
果然依旧倒霉。
我带着张同学一起来到了我们曾经租住的公寓。
当时一口气直接交了三年的房租,到现在也还没到期。
只不过男朋友跑了之后,我也换了新的住处,不愿意继续待在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程宁回来了,好久没看到你了。”
正赶上房东阿姨买菜回来,我笑着跟她打招呼。
“阿姨,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您直接租给下一任租客吧,剩下的租金也不用退给我了。”
“那不行的。里面还有好多晋阳的东西,万一他回来拿呢。”
这个名字,已经有两年没听人提及了,再次听见还是忍不住心尖一颤。
房东阿姨意识到说错了话,匆匆回家了。
张同学看着我把钥匙插了三次,都没能顺利插进锁芯。
“你还没放下他?”
“都说了,恨不得他死。”
我吸了吸鼻子,终于在第四次顺利打开房门。
陈设丝毫没变,只是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玄关的桌子正中央放着一个大铁盒子,这个我怎么没有印象了?
我随手拿起来,上面还挂着一把锁,得用钥匙才能开。
“看着就是很重要的东西,你先拿回去吧。
“找机会直接砸开,万一里面是他藏的金条,不就回本了。”
真不知道张同学的脑袋是什么构造的,竟然能生出这么荒谬的想法。
不过我还是听话地把盒子带走了。
万一呢。
来这的目的是要找到我男朋友当年的同学录。
“你不是想让我帮你找他吗?那就得去问问这个人了。”
我的手指停留在那个【白玥】的名字上。
4
回程的路上,我有点心不在焉。
这两年来,每次遇见关于那个人的事总是让我难以平静。
指节死死扣住方向盘,眼神却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被我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的那张单薄的纸。
“小心!”
耳边突然传来大喊,与此同时,一阵奇特的触感控制着我的手,猛打方向盘。
车子将将在路边停下,免于撞上路灯的命运。
“程宁,你是不是傻?
“没长眼睛吗?不会看路的啊?”
事故发生得突然,我后怕出一身冷汗,难得没有回嘴。
我隐隐觉得刚从那个触感,是一双握住我的手。冰冷不带有一丝温度的手。
张同学身为一个神通广大的鬼盟友,随手就是一个隔空取物,把那张让我分心的纸拂落脚下。
“你别弄丢了,那可是唯一的线索。”
“就在车里,丢不了。”
他接着阴阳怪气地嘲讽我。
“免得某人因此分心,万一受伤了,又要怪我衰。”
我承认他说得有道理,我确实觉得这些意外都是他衰的我。
但是我心里也生出了一丝暖意,副驾驶的座位上空空如也,但是我知道有个鬼就坐在那陪着我。
从公寓回来的第三天,我依旧没有勇气拨通纸上的那串号码。
“你还不帮我找人?”
“明天,明天就联系她。”
张同学总是能一眼揭穿我的伪装。
“那个白玥到底是谁啊,你这么怕她。”
“是我男朋友的小师妹。”
她就是那个破坏我幸福幻想的罪魁祸首。
空气沉默了三秒,张同学再次开口又变回了那副满不在乎的语气。
“如果她是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该她怕你才对啊,你躲她做什么?”
对哦,我才是正主,我有什么好怕的。
几声忙音过后电话接通,对面传来一道甜美的声线,我认出她,她也同样听出是我。
“程宁学姐,我一直在等你找我。
“我也有些话,是时候该说给你听了。”
5
都说情敌相见分外眼红,我们俩却一个比一个礼貌拘谨。
最后还是我开门见山。
“晋阳在哪?”
白玥一双无辜的杏眼里面装满清澈的疑问,如果不是真的不知道,那就是好演技。
“我问你晋阳在哪?”
我坚定地望着她,她却躲闪开我的视线。
“程宁学姐,对不起。”
我想听的不是这些,如果她告诉我想要的答案,我不会再继续陪她进行这场滑稽的面谈,站起身来想走。
她急忙越过桌子来拉我,挣扎间我露出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疤痕。
淡粉色的增生看起来狰狞恐怖,我拉下袖子挡住。
“这是……这是……”
白玥不可抑制地颤抖,近乎绝望惊恐地看着我。
“实验室爆炸那场意外留下的。”
我身上还有很多处这样的伤痕,有些浅淡有些深刻,有些会露出来有些我自己都看不到,它们日复一日地提醒我那个残忍的日子。
那一天我失去了美丽和爱情。
“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
“是我害你变成这样,我害你和晋阳学长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哭得很伤心,发自内心地愧疚忏悔。
我突然就没有那么讨厌她,没有那么恨她了。
说到底,其实也不能算是她的错。就算她再好,只要晋阳不动心,只要他还喜欢我,又怎么会离开呢。
“算了,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也很好。”
除了偶尔心酸,没来由地自我厌弃,觉得自己不配被爱,其他一切都很好。
原来人最脆弱的时候是能够看到灵魂的。
我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白色光影站在我面前,他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顶。
没有任何实质的感觉,但我就是这样凭空得到安慰。
“怎么办,线索断了。我又没帮到你。”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为什么却是我在受惩罚呢?
“程宁,会好起来的。”
6
跨江大桥傍晚的余晖铺洒在水面上,映衬出波光粼粼的金黄。
又是一阵风迷了眼,我身体前倾,直至大半个身子伸出围栏。
“程宁!”
张同学突然大声吼叫我的名字,吓得我差点一个没站稳,大头向下掉进江水里。
我深吸一口气,愤怒地看向张同学存在的方向,他再这么一惊一乍我迟早是要被玩死的。
被一只鬼缠上,活着真难啊。
“明天再继续帮你找下个线索,今天还有别的正事。”
车行过崎岖不平的小路,拐进歪歪扭扭的胡同。
我提着大包小裹的生活用品、米面粮油来到一个隐秘的小区,又步行了十五分钟才停在一户门前。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很快就有人来开门。
“哎呀,是程宁来了啊,又带这么多东西,我一个老太太根本吃不完。”
“没事的,阿姨。”
“晋阳怎么又没陪你一起回来啊?”
“……他……他学习忙,下次我们再一起回来看您。”
这间屋子住着的人就是晋阳的母亲。
两年前晋阳卷钱失踪,不仅是我找不到他,就连他母亲也被他丢下。
警察上门调查了几次,但是老人家本来就患有阿尔兹海默病,加上精神受到了刺激,把所有事都忘了。
她的记忆就只停留在晋阳考上大学的那年。
我拿着东西往厨房走,悄悄跟张同学解释。
“为了爱情连亲妈都能抛弃,你说他是不是特别没良心?”
“没错。所以他就该死。”
老人家坐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做饭,偶尔还得编造几句晋阳的近况来让她安心。
“你男朋友都不要你了,你还管他妈干吗?”
“他没良心,我有啊。阿姨对我一直很好,我看不得老人家受罪。”
不知道我哪句话说错了,张同学突然变得很暴躁。
“你就一烂好人,大冤种,什么闲事都管。”
懒得跟他斗嘴,我继续切我的菜。
“我说你你聋啊,那老太太有病你就送到养老院啊。
“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人家都不要你了,还念念不忘,指着他哪天也被别人抛弃,再回来吃你这棵回头草,跟你再续前缘吗?”
菜板咣当一声被我砸在地上。
切到一半的土豆丝一半倒在地上,一半撒在灶台上,刀具上沾满血。
红红黄黄混杂在一起,活像是我糟烂不堪的人生。
“跟你有什么关系!”
咬着牙挤出这么一句话,眼泪默默地顺着脸颊滑落。
我忍着情绪收拾好一片狼藉,抹了把脸勉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阿姨,学校临时有事,我就先回去了。下次再来看您。”
等不及回复,我掐着手掌夺门而出。
7
一路走到小区门口,我终于敢发作。
“张同学,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就是一只衰气缠身的孤魂野鬼!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凭什么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
“你以为自己是正义使者吗?我男朋友就是不要我了,你不是也让我霉运连连吗?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想我死!
“我真的受够了!你们别逼我了,杀了我算了!”
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终于把想说的话说了个干净。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凭什么偏偏折磨我一个呢?
我是个很坏的人吗?怎么种种苦难就像不要钱一样拼命往我身上砸呢。
脱力地倚靠在车门上,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对不起,程宁。
“你先包扎伤口好不好,很痛吧?”
张同学的语气微弱,跟之前那个落井下石的刻薄声音判若两人,但是我依旧绝望。
手背上一条两寸余长的伤口正汩汩涌出鲜血,把我的大衣袖口染红,多出来的血迹顺着指尖流到地上,形成小小的一摊。
但是我不想去管了。
既然倒霉,不如就倒霉到头吧。
张同学还想再说,声音却被另一个人打断。
“程宁,先别走,阿姨有东西给你。”
晋阳妈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上提着一个圆鼓鼓的黑色塑料袋。
“人老了不中用了。差点忘了,还好你还没走远。
“最近入秋了,年轻人不注意身体。我给你和晋阳一人织了一件毛衣,还有配套的手套,还有围巾。
“程宁,你的那件阿姨绣了小兔子和花,你看看要是图案不好看,阿姨还能改。”
晋阳妈妈还想打开袋子让我瞧瞧,我却用力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
眼泪终于在这一刻蜂拥而出,泣不成声。
“怎么哭了呢?是不是晋阳那小兔崽子欺负你了?”
他欺负我。他不要我了。
“不是,高兴的。我太喜欢阿姨的礼物了。”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最后离别的时候,我在车上跟她挥手告别。
她的视线却落在空无一人的副驾驶座上,还说什么让晋阳记得对我好一点,要不然把他的皮扒了。
我知道这是阿姨又糊涂了,只能配合她点头,说记住了。
一路无话,张同学安静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张同学。”
“我在。”
他答得很快,而我也已经下定决心。
“我不会帮你杀人了。
“你想要我的命就拿去,不想要就滚。”
8
在那以后,我的确再也没有听见过张同学的声音。
但是生活的倒霉事接连不断,甚至越来越频繁,我知道他一定还没走。
同事说我最近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没休息好。
我试探性把可能有脏东西跟着我的事情告诉了她。没想到她非但不害怕,甚至兴致满满地给我推荐大师。
一个一身西装、面容清秀的年轻道长接待了我,还顺手在我面前放了一个果盘。
不过道长,这果盘里面空了,咱们已经穷到没钱续水果了吗?
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依旧和善地跟我解释。
“是用来放卦金的,一个问题两百元。”
“道长,最近总是有鬼缠着我,而且让我噩运连连。”
年轻的道长一通眼花缭乱地作法,又念了一串根本听不明白的咒语,终于得出我第一个两百元的结论。
“的确有鬼魂跟着你。但是不是恶鬼,而是善鬼。”
“什么是善鬼?”
他视线下移,看了看我手边的果盘。
我懂,两张红彤彤的毛爷爷立刻放进去。
“所谓善鬼,就是生前行善积德的鬼魂,死后可以用自身功德护佑亲友。他们回到人间的目的就是保护生者。”
这听着怎么跟我经历的不一样?
“善鬼就不会害人了吗?”
“也会,但是对象大多是他们认定的罪恶滔天的坏人。”
我还坏人?我连踩死只蚂蚁都恨不得停下道个歉好吧。
“那怎么才能让这只鬼远离我呢?”
“驱鬼,我们就有这项业务。”
“驱鬼要花多少钱?”
“根据鬼魂的功德力而定,您身后这只鬼等级很高,这边算您 5 万元。”
五万?他去抢好了。
合着废话这么半天,就是套路我这个冤大头呢。
听完价格,我转身就走。
“您要是嫌贵,可以打折的。两万五?一万?五千?八百?二百五也是可以的,就当交个朋友嘛。”
听着这一再降价的驱鬼费,我越发地肯定他就是个实打实的骗子了。
亏我先前还花了八百的咨询费,及时止损才是王道。
本来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的,要不是经历了这么多离奇的经历,又听信了同事的推荐,是不可能来找什么驱鬼师的。
如果驱鬼是假的,那会不会张同学也是假的?
会不会是我得了什么神经衰弱的病,自己幻想出另一个人的声音了?
越想越觉得合理,明天就去医院挂个号。
是鬼是病明天见分晓。
9
在挂号处挂了精神科的号,一转头跟来人撞个对怀。
她手上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其中还夹杂着一张孕检单,抬头发现是老熟人。
“白玥,又见面了。”
两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一个准备去精神科,一个准备去孕检。
她倒是对我看病的行为并不惊讶,可能在很多人看来我都的的确确是个自己找罪受的神经病。
“他怎么没陪你?你们要结婚了?”
又或者已经结婚了,只是人家没有义务通知我。
白玥紧紧咬着嘴唇,我真怕再说几句她又能当面哭出来,还不如我识时务离开。
“程宁学姐。”
她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果然带着哭腔。
“过去的事,你真的不打算放下了吗?”
我攥紧那张褶皱的挂号单,心里一片荒凉。
他们一个比一个过得幸福,当然都希望能放下过去。
“如果你还想见晋阳学长,我愿意告诉你地址。”
惊愕在原地。
那个我苦苦追寻了两年的踪迹,那个答案,竟然如此轻易地出现在我面前。
开车去那个地址的路上,说实话,很紧张。
我脑海里不停闪回一些破碎的片段。
有大学时候晋阳跟我告白的场景,有火光冲天时他的那句对不起,有白玥怜悯悲戚的目光,最后落在一句轻飘飘的对话上。
是张同学说的那句,程宁会好起来的。
我甚至不知道见到面,我想跟晋阳说什么。
我只是知道,这件事该做个了断了。
“张同学,我知道你就在旁边,一定听得见。
“我要去见他了。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不过问,但是不可以伤害他。”
空气沉默得几乎可以听到灰尘的抖动。
最后张同学笑了一下,是一种很宠溺的笑。
他说,好。
10
心思宛转,等我注意到,身边的景物已经逐渐后退,远离城市。
高楼和行人都越来越少,直到入目的只剩下一片灰白的瓦,和背后翠绿的山。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里是墓园。
白玥给我的地址,晋阳存在的地方,是墓地。
冥冥之中有些指引,我一步一步走近,距离那个真相越来越近。
编号 925 的那座墓碑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立在我面前。
墓碑上的那个青年眉眼热烈,笑得温柔和煦。
他好像在对我说,程宁好久不见,你终于来看我了。
但是他死了,我男朋友死了。
没错,尘封的记忆在此刻汹涌地回归脑海,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真相一股脑突破我的心房。
实验室的那场爆炸,他救出来的第一个人不是我,而是白玥。
白玥当时和他同在消毒室,离他最近,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出来后白玥拉着他的袖子,对他说会有消防人员继续救人的。
但是他拒绝了。
他毅然决然地冲回去细胞间找我,他帮我挡住了爆炸的余威,他死死把我护在怀里。
消防员冲进去的时候,他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但是他还是笑着的。
“程宁,对不起,不能陪你了。”
笑容重合在一起,却变成了黑白色。
原来不是你的错,是我忘记了。
对不起,是我忘了你。
手指轻轻抚摸着石碑上的那张照片,逐渐下移,是一列凹凸不平的刻字。
故张晋阳之墓。
“程宁同学,依照约定,我可没有伤害他哦。
“现在总算不生我的气了吧。”
张同学调皮的声音就在眼前响起,我甚至可以在墓碑前看见他半透明的身影。
我被他逗得笑出声,眼睛噙在眼眶里,露出笑容的同时打湿眼睫。
“张晋阳同学,你让我找了好久啊。”
11
秋风渐起,虽然只剩下魂灵,他仍旧固执地挡在我的左边遮住风寒。
“是我的错,让你找我这么久。”
“那你要怎么补偿我呢?回来陪我好不好?”
张同学只能无奈地给我顺毛。
他已经死了,回不来了。
“那我去找你好不好?你带我走吧。”他依旧摇头,眸子里的目光深沉悲伤,鬼魂是不会哭的,但是我能感觉到冰凉的水珠落在我手背上。
原来是我流泪了啊。
泪水滑过手背上那条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你总是让自己受伤,我很心疼。”
因为要保护我,不让我继续受伤,所以他才会出现在这里,回到人间。
“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就一个小傻子还停在原地,我当然得来看看她啊。”
张同学从来都不是什么带来霉运的衰鬼,他是我的守护神。
虽然封闭了记忆,但是渗透进骨子里的悲伤让我忍不住一次次自残,一次次寻死。
医学生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手腕上那道伤疤,根本不是爆炸引起的,而是割腕。
在张同学死后两年,我不断地尝试死亡,我想去找他。
“我不能让你下去,所以我上来找你了。”
他化名张同学,拯救了我一次又一次。
他用生前的功德作为交换,一次次把我从死亡边缘拽回来。
生前做好人,死后做善鬼。
他把一辈子福报都还在我身上了。
“那你怎么办啊?”
“我的程宁同学在这,我还能去哪呢?”
12
一人一鬼在墓碑前哭得撕心裂肺,涕泗横飞。
如果不是在墓园,但凡换个地方都肯定有人报警,我又会被当成神经病吧。
回到公寓,张同学又提起那个铁盒。
“我还真没想到,我都死了两年了,你都没打开看过。”
“没找到钥匙。”
张同学露出一种了然的样子看向我的脖颈以下。
我双手护胸,警惕地看着他。怎么做了鬼,还这么不正经。
“我是想说,你脖子上挂着的项链,就是钥匙。”
我双手改为捂脸,丢脸丢到鬼面前了。
盒子打开,里面林林总总放着很多东西。
有从小到大张晋阳给我写过的十一封情书,在下面还有一张房产证、存折、户口本……
“也不知道是谁,先前还冤枉我携款潜逃。”
我错了,我男朋友人品向来好。
最下面放着的是一个红丝绒盒子。
还没打开,我就已经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了。
“张晋阳,你挺能藏啊。”
钻石折射阳光,璀璨的光影投在墙壁上,昭示着我曾经有可能拥有的那么美好的时刻。
可惜全都错过了。
手上传来冰冷的触感,戒指被推进我的无名指。
“这两年瘦了,我买的时候可是正好的。”
那场爆炸发生之前,他偷偷买好了戒指,策划了求婚,全实验室的人都配合他瞒我,所有人都期待着我当天会流露出如何惊讶的喜悦。
可是,一切都没有发生。
那个惊喜被扼杀在了那场意外里,再也没有机会开口。
心口像被一块石头堵住,不上不下。
“我一直挺想问你的,张晋阳,你死的时候疼不疼啊?”
“没有看见你受伤的时候疼。”
张同学偶尔是可以展现出实体的,但是那样太费功德了,所以大部分时候还是只用声音跟我对话。
我每次问他,功德还够在人间待多久的时候,他都假装听不见。
但是我已经开始学着好好生活了,我不敢再去轻易求死。
张同学救我也要耗费功德,我想他陪我久一点。
直到那天房东阿姨给我打电话,三年的租期到了,有新的租客想来。
她问能不能麻烦我去把张晋阳的东西搬走。
我愣了一下,虽然嘴上总说那些东西不重要了,但是那些旧物那间旧公寓一直是我心底封存的宝物。
张晋阳的东西其实很少,打包过后只装满一个纸箱。
离开之前,我把钥匙还给房东。
“程宁啊,你这么好的小姑娘,晋阳跑了是他的损失。你要往前看,下一个更好的。”
“我知道了,谢谢您。”
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处故地,它终究也往前看了。
13
“张同学,咱们再去看一次你妈妈吧。”
他稳了稳声线:“好。”
我们去的时候,阿姨正在包饺子。
看到我来了她一点都不惊讶,欢欢喜喜地拉我进屋。
“我昨晚做梦,梦到今天你们要回来吃饭,一大早就去市场买菜,你们果然回来了。
“特地包了饺子,晋阳最喜欢鲅鱼馅,宁宁最喜欢芹菜馅。两样都做了。
“快脱了外衣去沙发上坐着,我去下饺子,很快就好。”
我撸起袖子想要帮忙,却被张同学制止。
他独自进到厨房,没办法伸手帮忙,一个淡淡的身影就那么飘在半空中。
看着老人家一边煮饺子,一边念叨。
“晋阳啊,以后可不能惹宁宁生气,女孩子得哄。
“晋阳啊,你学习太忙,平时也得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晋阳啊,妈上次给你俩织的毛衣都穿上了,妈看见了,挺合身。”
也不知道是她真的看见了张晋阳,还是又是凭空想象的。
张同学就那么笑着点头,一口一个知道了。
可是尾音总是颤抖的,承受着比撕心裂肺更沉重千百倍的伤悲。
饭桌上,三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隔着饺子散发出的热乎气,张同学就那么一刻不停地盯着他妈妈。
好像要把她的样子永久地刻进心里。
最后吃完饭,阿姨又是一路送到小区门口。
“你们平时都忙,不用三天两头往我这跑,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此刻眼泪决堤般肆意流淌,我别过头去。
车窗摇下,阿姨的视线依旧落在副驾驶座上,挥了挥手,说回去吧。
回程的路上依旧一路无话,但是明显跟上次不一样。
我打开音响,播放了一首歌。
【难以忘记初次见你,一双温柔的眼睛。
在我脑海里,你的身影,挥散不去。】
伴随着《情非得已》的旋律,我特意换上轻松的语调,再次开口。
“张同学,你回去吧,我们该说再见了。”
14
我可不是开玩笑哦,我是真的该和张同学说再见了。
“你回到人间,是为了让我好好活着。
“我现在可以好好生活了,所以你回去吧。”
不要再耗费功德了,不要再透支下辈子的福气了,张同学你回去吧。
我不是傻子,我看见他的魂魄越来越淡,已经不能维持形状了。
我又去找了那个道长。
他告诉我,鬼魂如果逗留太久沾了人气,就不能投胎转世了。
那我就更不能害他了。
“张同学,不要保佑我。
“把修了一辈子才积攒下来的功德,都留给自己。换下一世的好家世,好运气, 好身体。平安顺遂, 别再吃那些情爱之苦了。”
我感受到车内的挂件被吹得哗啦直响。
不确定张同学是生气了, 还是在难过。
“程宁, 我原本都做好准备要一直陪着你,直到消亡的。
“在我眼里,投胎转世没有那么重要, 我没事的, 你过得好才重要的。”
他语气崩溃,如果这个时候有能力,恨不得显出实体来抱住我。
我明白的。
我相信他爱我, 可是我也爱他。
“可是我觉得你重要。”
我希望他转世投胎, 只要想到“重生”的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生活着、存在着、好好地, 我就愿意承受一切。
他的不朽, 是我的救赎。
当初他说要我帮他一个忙,帮他杀了我男朋友。
现在是不是也算以另一种形式完成了呢?
谈话结束,正好是一首《情非得已》的时间。
【只怕我自己会爱上你,也许有天会情不自禁,想念只让自己苦了自己。】
爱上你是我情非得已。
张同学只能说, 好。
他永远不会拒绝程宁同学的要求。
15
清明节的时候,我去墓园给张晋阳烧纸。
同时烧的还有三封情书,我没有他那么文采斐然,绞尽脑汁想了一年也才写了三封, 希望他不要嫌弃我的大白话。
三千人民币的纸钱,烧了整整一下午, 道长说富贵补功德, 我可是尽力了啊。
地府排队投胎的人挺多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排到他。
不过好在他听话, 没再私自回人间找我。
我过得真的挺好的,偶尔思念故人,偶尔奋力生活。
就这样絮絮叨叨。
讲到风吹过, 讲到风又停。
如果死亡的意义是为了轮回, 那么生命的意义就是为了铭记。
被你爱过, 被你拯救过,被你改变过的那部分我,会代替你站在我身边。
这个期限或许不是永远, 但也足够漫长到我白发苍苍、行至暮年, 刻在我灵魂上的那三个字足够陪伴我走到自己生命的尽头。
我会一直爱着这部分我, 就如同爱你一样。
突然想起高中的时候, 张同学还是个充满文艺气息的少年。
有一天他趴在课桌上写写画画,我好奇走过去。
“你在写什么?”
“情书。”
不好好学习, 脑子里都是情情爱爱。
他给我解释是最近很火的文笔挑战,如果你即将离开世界, 那你会写怎样的三行情书。
那不是情书, 是遗书才对吧。
他好奇地问我想写什么, 我随口给他讲了个段子。
破地球。
一颗星。
不推荐。
很多年以后,我长大了,他离开了, 我无数次濒临死亡,突然想知道他当年落笔的内容。
风吹过十六岁的时光,翻起书本的纸张。
娟秀工整的字迹落在扉页。
亲爱的。
我到站了。
请为我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