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我意昭昭
第 2 节 我意昭昭
我穿成了长公主那个女扮男装的人渣夫君。
流连花楼,欺压公主。
还扬言要揍她的太子亲哥。
可是后来,我发现传闻里温润如玉的太子,生了张与长公主一模一样的脸。
他将我囚在东宫,玩味又恶劣地,一遍遍问我:“心悦长公主,还是孤?”
1
我穿书了,穿成了长安城第一纨绔。
纨绔和我同名,名叫慕昭。
此人表面上乃丞相独子,实则女扮男装。
自幼被宠得无法无天,整天呼朋引伴,斗鸡走狗。
倘若是这样,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可皇帝不知道为什么,一道圣旨把长公主嫁给了他。
纨绔不喜公主,流连花楼。
长公主不堪折辱,郁郁而终。
这下,出大问题了。
皇帝大怒,把纨绔千刀万剐。
这是《大夏秘史》里讲述的故事。
而我睁开眼时,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告诉我——
今天是长公主嫁进慕府的第一天。
但拎着长剑向我踱步而来的,是刚重生的长公主 2.0。
我的身份,就是故事里那个被千刀万剐的渣男。
流连花楼一整夜,刚刚回府。
送命题。
2
长公主顾玄霜只穿了件月白的里衣。
长眉深蹙,面色清寒。
“慕、昭?”
她轻而缓地念着我的名字,忽而垂眼笑了。
来了。
我心道:原主上辈子那么折辱她,她重活一世,肯定不会放过我。
看着重生后的长公主 2.0 拎着长剑踱步而来,我想起原主最后千刀万剐的结局,没忍住打了个寒战,索性眼一闭心一横,麻溜跪了。
“殿下——”
我抱住长公主的腿,哭得真情实感。
“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家!”
“您把我也带走吧!”
长公主懵了。
泪光朦胧里,我偷偷抬头瞥了一眼,发现她提剑的手有点僵。
下一刻,长剑当啷落地。
修长如玉的手落在我后颈,她垂眼看我。
“你好像,没有这么懂事?”
我咽了下口水,举起四指,对天发誓。
“殿下,我对您忠心耿耿,从今天开始,您说东我绝不敢往西!”
“若违此誓,我就被千刀——”
“胡说什么!”
她脸色一变,厉声打断。
我被她突然抬高的语调吓了一跳,茫然看她。
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顾玄霜轻咳一声。
“从今天开始,本宫说什么,你做什么。”
“你若是活得不耐烦了,急着找死——”
顾玄霜勾起唇角,慢声道:“本宫就把你送进宫当太监。”
我顺着她含笑的目光看去。
好家伙。
闪着寒光的匕首就抵在我身下。
尽管,我并没有那玩意,但是她要真这么干……女扮男装,欺君之罪,我的狗头也保不住。
我紧紧咬牙,点头如捣蒜。
她满意抬颌,接着盘问。
“你与宁小侯爷是故交?”
“是。”
“那为何几日后宁府设宴,我听说,你不准备去?”
因为——
我努力地回想《大夏秘史》的记载。
然后愣住了。
因为宁小侯爷宁阑,好像是个断袖?
原主天生一副好颜色,又是个男装大佬。
稍微一修容,活脱脱一个俊俏小郎君。
原主察觉到好兄弟异于常人的癖好后,生怕马甲被他扒了,处处躲着他。
像这种宴会,更是不可能去。
我沉默无语:“……”
顾玄霜的神色变得危险。
“不想去?”
那柄匕首状似无意地划了划。
我咬牙:“去!”
她低低唔了声,对我的识时务颇为满意。
“你脸红了,又在动什么歪心思?”
那声音低哑含笑,柔得不像样。
色令智昏。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姐姐好辣。”
我看见,长公主的嘴角抽了抽,脸彻底黑了。
我火速滑跪,却猝不及防撞入长公主怀里。
长公主比我高一个头,下意识伸手把我接住了。
我僵硬地贴着她的胸膛,脑中一片空白。
长公主的怀里,有股浅淡的药气。
长公主的胸,怎么比我还平?
一念刚起,我就听见长公主凉飕飕的声音。
“慕昭,你现
在就想进宫当太监是吧?”
我惊恐摇头,努力挣扎着要起身,奈何被吓得腿软,刚起身,又踉跄着扑回到了长公主大腿上。
空气寂静了。
脸撞得有点痛。
我安详地闭上眼睛。
真好。
登徒子我啊,死到临头喽。
一秒、两秒。
我紧紧闭着眼睛。
想象中长公主的雷霆大怒却没有到来。
怎么回事?
我悄咪咪地向上瞟了一眼,出乎意料地,对上了长公主晦暗不明的目光。
吓得我闭上眼睛,又一头栽了回去。
我听见,长公主隐忍地闷哼了声。
“还不起来?”
长公主咬牙切齿。
3
很快就到了宁府设宴那天。
刚进门,就看见席间有个红衣公子,笑盈盈地朝我招手。
他旁边坐了个月白长衫的公子,轻悠悠地摇着把玉骨扇子。
“慕昭,发什么愣,快过来!”
我面不改色地落座,脑中飞快地搜寻这两位的信息。
红衣公子是那个疑似断袖的宁小侯爷宁阑。
白衣服的,是当朝四皇子顾云熠。
原主和面前两位,从前日日厮混在一处,亲密无间,堪称长安城“纨绔 F3”。
顾云熠调笑:“老远就看见你在门口转了半天,怎么,这也能迷路?”
我有些生疏地笑笑,胡乱搪塞。
“前些日子生了场病,烧坏了脑子,还没好全。”
宁阑支着条腿,看着我若有所思。
“原来是这样——”
“我说你怎么看起来木木呆呆的。”
说着,他倾身向前,像是要仔细打量我。
我下意识偏开脸后退。
于是我们之间,出现了一个尴尬的距离。
太近了。
而且……
我心中慌乱一瞬,佯装镇定地看了回去。
宁阑的眼神,不对劲。
气氛凝滞几秒,被顾云熠推过来的酒盏打破。
“西域进贡的果酒,慕昭尝尝。”
宴席过半,我借口透气,一个人去园子里转了转。
相府和宁府是世交,原主与宁阑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
也不知道原主是怎么瞒住女儿身的。
但如今我这个冒牌货穿过来,能第一个发现原主不对劲的,一定是宁阑。
“阿昭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低沉懒散的声音在面前响起,带着那人一贯的笑意。
余光里,出现红衣的一角。
我抬头,是宁阑。
“之前席上有云熠在,我没好意思问。”
宁阑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阿昭近来,怎么对我生疏了?”
我笑得心虚,正准备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他的下一句话,直接让我心跳骤停。
“我的大小姐——你这是又怎么了?”
我僵着脖颈,愣愣地看着宁阑。
“怎么,不认识我了?”
“大小姐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真伤心。”
他笑得漫不经心,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
我凝重地望着他,没说话。
半晌,我斟酌着开口:“我……不是男人吗?”
宁阑唇边的笑意,终于收敛了。
他蹙着眉来探我的额头,小声嘀咕。
“你真烧傻了?”
我装疯扮傻:“不然,你为什么叫我『大小姐』?”
宁阑懒懒往栏杆上一靠,似笑非笑。
“我现在相信你是把脑子烧坏了。”
我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
“好好好,不这么叫你了。”
宁阑的笑里带着几分无奈。
“咱兄弟俩从小一起长大,我不是一直喊你『大小姐』吗?”
他比划着:“慕夫人一直想要个女孩,所以你小时候一直是女孩打扮。”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以为你是女孩子,娇滴滴的。”
宁阑无奈摊手:“所以,就叫你『大小姐』咯。”
我佯装生气:“那你以后不许这么喊,我都娶妻了!”
我发现,在听见“娶妻”这个词的时候,宁阑的脸色有点沉。
宁阑呵笑了声,垂眸看我。
“阿昭,你当真这么喜欢长公主?”
我肃容:“当然,我对殿下忠贞不渝!”
“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和我说了。”
他定定地看了我半晌,拂袖而去。
模样竟像是有几分愠怒。
我悄悄呼出一口气。
不知不觉间,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开玩笑。
这是长公主逼我赴的宴,谁知道这里有没有长公主的耳目。
怕是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长公主都了如指掌。
4
为了避免回去见到宁阑尴尬,我决定在园子里多转一会。
逛着逛着,头脑有点发晕,身上也热热的。
唇齿间还残留着果酒的绵甜。
我后知后觉,可能是喝醉了。
这酒……后劲还挺大的。
我晕乎乎地想,脚下像踩着棉花。
天旋地转,我凭着记忆里的方向在花园里转了转。
最后成功把自己转迷路了。
晃了小半个时辰,额上都是虚汗。
冷风一吹,又困又乏力。
就在这个时候,视野前方出现了一座小亭。
我下意识走过去——
“什么人?!”
我听见兵器齐刷刷出鞘的声音。
下一刻,一左一右两柄长剑抵在我身前。
我悄然眨了一下眼睛。
冷汗沿着额角,瞬间就滑下来了。
远远地,有个人从亭子里出来了。
少女穿着鹅黄长裙,语气不耐烦。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别来碍贵人的眼。”
她嫌恶地扫了眼我凌乱的衣袍,眼神更轻蔑了。
“惊扰了贵人,九族都不够你诛的。”
我酒意上头,闻言冷笑。
“我妻乃当朝长公主,你说,你要诛谁九族?”
狗仗人势的架子摆得很熟。
话音未落,还没等面前娇纵跋扈的少女说什么,亭子里传来一声轻笑。
低沉、微哑、带着倦意,莫名地有些熟悉。
“小苑,让他进来。”
这个小苑瞪了我一眼,气鼓鼓地走了。
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
亭子里坐了个玄衣的男人,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我。
少女见到人娇嗔:“玄霖哥哥!”
男人没理会,少女悻悻坐在一旁,不出声了。
他看着我,笑得漫不经心。
“是你。”
……嗯?
这又是原主的哪个故人?
我的脑子昏昏沉沉地开始运转。
待看清面前的人,我愣住了。
我揉了揉眼睛。
男人唇边的笑意,好像更深了。
“长公主……殿下?”
我迟疑地开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放肆!这是太子殿下!”
未等男人开口,旁边的少女已经愤愤出声。
太子?
我醉昏了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男人也不恼,饶有兴致任我打量着。
“你认得孤?”
我看着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很像长公主,但仔细看,又有细微的差别。
听闻太子和长公主是孪生兄妹。
现下一看,果然长得一模一样。
少女还要开口,被太子赶了出去。
一时间,亭子里只有我和太子两个人。
“上一个这样直勾勾看着孤的人,孤把他的眼珠子挖了喂鱼。”
他撑着下巴看我,语气很是认真。
挖眼珠子,喂鱼。
我精准地抓住关键词,慌乱地低头。
太子却不肯罢休。
他捏着我的下巴,强硬地抬起我的脸。
“但若是你,无妨。”
声音里,带着散漫的笑意,却像是不可违逆的命令。
“抬眼。”
“看着孤。”
我怯生生瞄了他一眼,犹犹豫豫地开口:“你真的不是长公主吗?”
太子挑眉:“你很怕她?”
我忙不迭点头,像是找到了知音。
他嗤笑了声,语带蛊惑:“那你要不要……来东宫找孤?”
面前的太子,笑得像个妖孽。
“孤……许你人间最好。”
太子冰凉修长的手指描摹过我的眉目。
力度轻柔,却不容拒绝。
“孤会找到最好的匠人,为你打造世间最华贵的金笼。”
“就放在东宫,与孤日夜相对。”
“如何?”
什么?
我惊恐地瞪大眼睛,疯狂摇头。
《大夏秘史》里不是说,太子温润如玉,举世无双吗?
怎么面前这个看起来像个病娇啊?!
“你在摇头。”
“不行、不好,还是,不想要?”
他哀怜地看着我,声音轻如叹息。
“那你可要藏好。”
太子笑意深深:“若是被孤亲手抓到把
柄……”
“那可,由不得你了。”
5
我猛然睁开眼睛。
床前,烛火昏昏。
长公主坐在床沿,手里转着个玉扳指。
“醒了?”
我愣愣地看着长公主。
面前那张脸,和太子的脸渐渐重合。
察觉到我的视线,顾玄霜蹙眉。
“怎么,喝酒把自己喝傻了?”
我撇开眼睛。
“喝着味道挺浅淡的……没想到后劲这么大。”
长公主低低唔了声。
“听说你被人欺负了?”
我怔了一下,脑中警铃狂响。
“区区一个沈家嫡女,也敢欺负到你头上来?”
谁?
沈家嫡女……沈苑?
那个骄纵跋扈的黄衣少女?
我茫然地抬起头。
要真说欺负,欺负我的不是太子吗?
长公主瞧着我变幻莫测的脸色,将手中的玉扳指抛给我。
“出息。”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
“这是什么?”
“本宫的信物。”
明灭烛光下,长公主的神情懒散。
“若是哪个不长眼的,欺负到你头上……你大可以把这个给他们看看。”
我愣愣回复:“哦。”
“嗯哼。”
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试探性地问道:“殿下……怎么知道我被欺负了?”
长公主撑着下巴看我,眉眼散漫。
“自然是太子皇兄告诉本宫的。”
太子……
我想起醉晕之前那番暧昧不明的话,没忍住打了个寒战。
“那个……殿下。”
我脑子一抽,脱口而出。
“要是太子欺负我,我也可以把这个玉扳指给他看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因为长公主愣了一下,旋即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就当我被盯得要发毛的时候,她轻飘飘地开口了。
“你可以试试。”
那一刻,她的神情竟有些真诚。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6
试一试,我自然没有这个胆子。
长公主最近好像很忙,不知道在谋划什么,很久都没见到人。
我心情郁郁,在府中当了一阵子的缩头乌龟后,收到了顾云熠的邀约。
我寻思着不如借机打探一下情况,于是欣然赴约。
只不过赴约的地点,不太体面——在“醉香楼”,整个长安城最大的花楼。
我叫苦不迭,生怕被长公主发现,扒下一层皮来。
“阿昭怎么这个表情?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来这里吗?”
顾云熠这人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有种不顾我死活的美感。
我深吸一口气,佯装镇定地开口。
“我既已尚公主,自然要洁身自好。”
顾云熠低低唔了声,明显不信。
“不知顾兄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
我正色:“男人不自爱,就像烂叶菜。”
顾云熠沉默了下,一扇柄敲在了我脑袋上。
就在这时——
厢房外一阵喧嚣。
下一刻,门被人从暴力破开了。
“好哇,慕昭、顾云熠——”
“你们居然背着兄弟来找乐子。”
宁阑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视线扫了一圈室内,然后一掀下摆,嚣张地挤在我身边。
“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他自来熟地斟酒:“有什么是不能说给兄弟听听的?”
“慕昭说——”
顾云熠幽幽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男人不自爱,就像烂叶菜。”
宁阑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
……
我旁敲侧击,终于搞清楚了原主和顾云熠的关系。
顾云熠此人,生母淑妃早逝,外祖家败落,是众皇子中最不受宠的一个。
而原主,小时候阴差阳错,成了这个最不受宠皇子的伴读。
原主从小不学无术,不仅没尽到伴读的职责,还带着他逃学玩乐,连带着顾云熠也挨了不少罚。
一来二去,竟也混成了好兄弟。
这个清冷寡言的皇子,渐渐被原主带歪了。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长安城 F3。
“慕昭怎的连你我往事都忘了?”
顾云熠静静地看着我,忽而垂眼斟酒。
我讪讪赔笑,自罚般端起
面前的酒,想要一饮而尽。
“下次……再不会了。”
酒液刚沾湿嘴唇,手腕就被身侧的宁阑截住。
“顾云熠。”
宁阑分明还是笑着的,语气却透着冷。
顾云熠抬眼看他,却没说话。
一时间,气氛安静得诡异。
“呃……那个。”
我尝试打破眼下尴尬的局面,没话找话。
“其实,我也不……”
我也不是不能喝。
话音未落,宁阑剜了我一眼。
我乖乖闭嘴,安静如鸡。
这人这才满意地勾了一下唇角。
一扬手,酒液尽数泼在地上。
宁阑言简意赅:“慕昭娇气得很,外面的酒还是少喝。”
顾云熠点了点头,没说话。
下一刻,门被推开,长衣水袖的舞女鱼贯而入。
顾云熠笑得漫不经心:“既如此,那便不喝了。”
他朝我扬了扬下巴。
“这些美人,寻来可费了不少功夫——慕昭喜欢吗?”
宁阑的面色变得一言难尽。
我惊恐地扫视过这些美人。
无他。
这些美人,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那就是,长相肖似长公主。
我目瞪口呆,心中警铃狂响。
还没来得及骂街,为首的美人已经翩然坐在我大腿上。
玉指捻着颗葡萄,倾身往我嘴里喂。
我求助般转头去寻宁阑,发现他也被几个舞女团团围住,动弹不得。
眼看着那颗葡萄离我的嘴唇越来越近,我紧咬牙关,半个身子几乎后仰着贴在墙上。
就在此时。
厢房的门,又一次被人从外面暴力破开了。
老鸨弓腰赔着笑,士兵软甲上的银光差点把我闪瞎。
为首的那人玄衣玉冠,我再熟悉不过。
太子,顾玄霖。
一时间,所有人的动作都仿佛静止般定格住了。
那颗葡萄就沾在唇边,我欲哭无泪。
太子似笑非笑的眼神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孤好像……”
他沉吟半晌,忽而挑眉笑了。
“来得不是时候?”
在场最淡定的人,大概是顾云熠。
这人施施然起身行礼。
神色自然得仿佛不是在花楼,而是书斋。
“不知皇兄所为何事?”
太子看着他,若有所思。
“孤收到密信,醉香楼中似有刺客聚集。”
他的目光在那些与长公主容貌肖似的舞女身上顿了顿。
“现下看来——”
太子拖长了腔调。
“似乎,言过其实了?”
顾云熠朝他拱了拱手。
“是皇兄疑心太过。”
太子嗤笑了声。
“通通拿下。”
7
顾云熠和骂骂咧咧的宁阑被暗卫押了下去。
我和太子在陡然空荡的厢房里面面相觑。
顾玄霖在玉盘中随手拈起颗葡萄,垂眸看我。
“喜欢?”
我疯狂摇头,边摇头边不动声色地后退,企图拉开距离。
谁知道被顾玄霖一眼看穿。
他饶有兴致地逼近,意有所指。
“孤这张脸,可是和长公主有八九分相像。”
太子手中的葡萄,已经抵在了我唇边。
我咽了口唾沫,乖乖张嘴咬住。
齿尖不小心擦到了他的手指。
顾玄霖的动作一顿。
在他开口发难之前,我率先截住了话头。
“殿下——”
那双眼扫过来,我梗着脖子:“都是误会、误会。”
顾玄霖摩挲着指尖,似笑非笑。
“若是孤晚来一步,你以为自己还能全须全尾在这里和孤理论?”
我懵了。
“什么?”
他哼笑了声,忽然话锋一转。
“长公主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我摇摇头,见他脸色不对,又点点头。
顾玄霖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瞧着我。
眼神落在我的领口,突然顿了一下。
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露在领口的一节红绳。
那是长公主给的玉扳指。
被我用红绳串起来,好好地挂在了脖子上。
我瞟了太子一眼,不动声色地将领口拉了上去。
顾玄霖抬手揉了揉额角。
似是想说些什么,还是止住了。
最后落成一句轻轻的叹息。
“孤在东宫等你。
”
8
回府已经是黄昏。
马车刚停在门口,我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平日里殷勤至极的小厮,此时安静得不像样,疯狂朝我使眼色。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府门口,放了把贵妃椅。
长公主坐在上面,好整以暇地望着我。
“去哪了?回来得这么晚。”
府中的丫鬟小厮们战战兢兢地低着头。
闻言,头埋得更低了。
“去……和云熠他们喝酒去了……”
“哦?”
长公主的语气,明显不信。
我咽了口唾沫,突然有种被捉奸的错觉。
还没等我扯出更多话找补,长公主轻飘飘开口了。
“喝的什么酒?花酒?”
“……”
强撑的气势一瞬间散了个干净。
我唯唯诺诺地瞅着她。
长公主被我气笑了,修长的手指叩了叩扶手。
“别装可怜,慕昭。”
“我错了。”
我耷拉着脑袋,老实巴交。
“是顾云熠约我去的。那些美人……我一个都没碰。”
长公主似笑非笑:“还有美人?”
“……”
我垂死挣扎:“不是,不是美人,太子说她们是刺客……”
长公主冷笑了声,二指强硬地抬起我的下巴,逼迫我直视她的眼睛。
“哦?嫖妓还嫖到了刺客?”
“色子头上一把刀,慕昭,你挺能耐啊。”
眼见着越描越黑,我彻底坐实了登徒子的恶名。
我欲哭无泪:“不是,殿下,你听我解释——”
“好啊。”
长公主随手理了理宫装的裙摆。
“你解释吧。”
我哽了一下,无语凝噎。
“怎么?”
长公主似笑非笑地瞧着我:“不是要解释?”
我闭了闭眼,放弃挣扎。
“我错了,殿下。”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长公主撑着下巴看我:“还有?”
我懵了:“还有?”
长公主言简意赅:“顾云熠。”
在美娇妻和老朋友中权衡了一瞬,我火速滑跪。
“以后再不和顾云熠出去了,我发誓!”
“还有?”
我瞬间反应过来:“宁阑也是!”
长公主这才满意点头。
“几日后的万寿节宫宴,你随本宫一起去。”
“至于不三不四的人,不必来往了。”
9
宫宴那日,长公主先我一步进宫。
等我赶到时,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我在宴席中扫视了一圈,宁阑旁边有个空位,顾云熠不在。
宁阑看见我,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悄悄往上面主位瞄了一眼。
太子不在,长公主撑着下巴,要笑不笑地看着我。
我的步子一顿,硬生生调转了方向。
……
老皇帝状态不好,长公主忙前忙后,开宴之后便无暇顾及我。
我悄悄打量着老皇帝的面色,看起来活不太久。
《大夏秘史》里将原主千刀万剐的,应该不是这位?
难道是太子?
我百思不得其解。
席间太闷,我借口透气,绕着太液湖散步。
正思索着,面前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哟,这不是驸马吗?”
我下意识抬眼,沈苑一身黄衣,站在我面前。
她高傲地朝御书房一抬下巴,眼神奚落。
“皇族子弟都在那里侍候陛下,你怎么还坐在这里啊?”
沈苑凑近一步,语带嘲讽:“看来,驸马爷不太受长公主待见?”
我出言反击:“沈小姐是以为,自己很受太子待见?”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容猖狂。
“我和你不一样。你娶了长公主,这辈子都做不了官了。”
“而我,可是内定的太子妃,将来要做皇后的。”
沈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长公主又如何?”
面前这人,实在是不可理喻。
我深吸一口气,突然想起长公主给我的那枚玉扳指。
心念一转,正准备勾出扳指,却听见沈苑一声惊叫。
下一刻,沈苑直直朝我扑来。
我猝不及防,和她双双落进了太液湖。
落下水的前一秒,我看见从御书房出来的一行人。
为首那个,玄衣玉冠,我再熟悉不过。
10
我和沈苑很快就被侍
卫捞了上来。
衣袍尽湿,勾勒出身体的曲线。
我抱着双臂,起身欲走,没空和沈苑计较。
再不赶紧换一身衣服,我的马甲就真捂不住了。
可是沈苑却不肯放过我。
她捂着脸,右手却精准地扯住我的衣摆,哭得梨花带雨。
“殿下,您可要为臣女作主啊!”
我抬头,蓦然对上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
太子不辨喜怒地看着我们,声音很冷。
“作什么主?”
沈苑抽抽搭搭。
“驸马,驸马意欲轻薄臣女。”
“臣女宁死不从,和他双双落入湖中……”
她红着眼睛:“殿下,殿下要为臣女作主啊!”
太子和一众大臣侍卫寂静了。
我也傻了。
冷风一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太子似笑非笑的目光,于是落在了我身上。
“驸马以为呢?”
牙齿咯咯作响,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我深吸一口气,勾出挂在脖颈的玉扳指。
“我对殿下忠贞不渝,此物为证。”
沈苑泪眼蒙眬地看来,眼睛瞪大了。
窃窃私语的大臣们也寂静了。
一时间,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我看见太子眼中的笑意,直觉不妙。
还未等我出声,一个老臣已经颤颤巍巍地开口了。
“你……你说什么?”
我有些疑惑,还是义正词严地大声重复。
“我对殿下忠贞不渝!”
老臣看起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哪个殿下?”
我还要开口,被太子打断了。
他笑得轻佻又散漫。
“这是孤的信物。”
“卿以为,还能是哪个殿下?”
老臣傻了。
沈苑傻了。
我也傻了。
我愣愣看了太子半晌。
脑中突然闪过一些可疑的片段,和一个荒谬的想法。
比如长公主比我还平的胸、高我一头的个子。
比如长公主和太子互通的消息、相似的容貌。
比如长公主和太子,从来没有一起出现过。
所以——
太子假扮长公主,嫁给了我?
从始至终,太子和长公主,都是一个人?
我尝试着开口。
“你……”
太子笑意更深:“嗯哼。”
熟悉的语调,查重率百分之百。
真刺激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众目睽睽之下,跑了。
11
跑出一段距离后,我发热的脑子才慢慢冷却。
当务之急,是找个偏殿换身衣服。
一念刚起,面前响起一个讶异的声音。
“阿昭?”
衣袍上的水还在滴滴答答往下落。
我僵硬地梗起脖子,看见宁阑诧异的脸。
他将我上下打量了一遍,面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了。
肩上一重,宁阑的外袍披在了我身上。
他言简意赅:“跟我走。”
……
临时找来的衣服宽大,衣袖挽了几道才挽到手腕。
我换好以后,犹豫了半晌,才推门出去。
宁阑抱臂倚在墙角,神情晦暗不明。
“宁阑?”
我怯怯抬眼看他,试图转移话题。
“这身衣服还蛮大的……哈哈。”
宁阑垂眼:“这是顾云熠以前的衣服。”
“以前他就住在这宫里,后来及冠开府出去,这里就荒废了。”
我讷讷点头:“哦。”
宁阑不说话,只看着我。
我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鼓起勇气。
“宁阑,今天的事……”
“你不用担心。”
话到一半,被他干脆利落地打断。
“今日之事,我不会和任何人说。”
“阿昭,你大可以信我。”
我沉默着点点头,想了想还是道:“对不起……”
宁阑安静地看了我很久,忽然垂眼笑了。
“你我之间,从来不需要多说这些。”
我和宁阑一起在御花园走了很久。
“云熠已经请旨就藩,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他给你留了一封信,埋在上书房外的槐树底下。”
宁阑冷不丁开口。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宁阑深深看了我一眼,声音轻如叹息。
“云熠他……做错了事。”
“就算你原谅他,太子也不会放过他的。”
12
我和宁阑一起挖出了那封信。
除此之外,还有一坛女儿红。
“这是他留给你的。”
宁阑这样说。
看完那封信,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明白。”
我茫然地开口。
“他说他前世对不起我,他说你们都是带着记忆重活一世的人。”
“包括我,我也是……重生的人。”
“那《大夏秘史》,又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穿书,而是重生吗?
“《大夏秘史》?”
宁阑皱着眉头重复,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他在怀里摸出什么东西。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本书。
封面的插画是时下流行的风格。
封皮正中,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大夏秘史》。
我呆住了。
“你,这是……?”
宁阑撑着下巴:“这是时下最流行的书,这可是书铺里最后一本。”
“那些个闲着没事干的文人,整天编排这些。”
他轻笑了声:“我可真是冤枉,他们都编排我是断袖呢。”
我颤抖着指尖,快速地翻过书页。
和我醒来时得到的消息几乎一模一样。
敢情《大夏秘史》,是一群缺德文人编排的野史啊?
宁阑瞧着我的表情,乐不可支。
“叫你以前逃课,居然连这个的真假都分不清吗?”
“唔,不过这里面说你是长安城第一纨绔,整天流连花楼,斗鸡走狗——”
他的神色颇为怀念:“那倒是真的。”
我瞪了他一眼。
“那还不是为了掩人耳目!”
“那我最后是怎么死的?不是千刀万剐吗?”
宁阑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敛了。
他沉默着抬手斟了一杯酒,推到我面前。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阿昭。”
我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酒意席卷着尘封的记忆。
前尘故梦,翻涌而来。
13
我像是一个游离在梦境之外的幽灵,冷眼旁观着梦中发生的一切——
幼时的我和宁阑、顾云熠一起在上书房读书的过往。
鲜衣怒马的好时光。
还有……和太子的初见。
原来早在上辈子,我们的命运就已经纠缠在了一起。
……
永明七年春。
我和平日里一样,和宁阑、顾云熠一起去上书房读书。
出门时隐约觉得忘记了什么,却始终想不起来。
直到——
一阵温热的钝痛,在下腹聚集。
我猛然反应过来,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
是月信。
要是被人发现了……
女扮男装,欺君之罪。
整个相府都要人头落地。
在宁阑不解的目光里,我假装吃坏了肚子,一溜烟跑出了上书房。
偏殿备有换洗的衣袍。
只是当我来到那处人迹罕至的偏殿,解下遮掩的外袍,刚松一口气时,发现那里站了一个人。
一个玄衣少年。
少年愕然地看着我外袍上的血迹。
我白着脸,踉跄着后退几步。
“你——”
“你别怕。”
少年皱着眉头,率先承诺了:“我不告诉别人。”
话音未落,偏殿的门被一下推开了。
一身铁甲的禁军统领皱着眉走进来,目光落在地上的外袍上。
“太子殿下,出什么事了?”
“无事。”
统领不依不饶:“陛下下令搜查宫中刺客。”
小太子愣了一下,语气更冷。
“你的意思是,这里有刺客?”
统领略一颔首,目光落在我身上。
“此人行踪可疑,臣以为——”
话音中断在小太子挽起的袖子上。
一道深深的刀痕横在白皙的手臂上,血珠源源不断冒出来。
“孤不小心被划伤,她正要为孤包扎。”
“她慌慌张张,沾了血,就成了可疑的刺客了?”
我看着轻描淡写的小太子,自己都差点信了——如果没有看见他袖中,一闪而过的匕首的话。
待到禁军统领的脚步声远去,我才脱力般倚在墙上。
“谢谢殿下。”
小太子蹙着眉头:“你为什么——”
我眨眨眼睛,将手指竖起在唇前:“这个事情,我阿爹都不知道哦。”
“除了我和阿娘,现在只有你知道了。”
“所以,这是我们之间的秘
密。”
小太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后来在上书房,总感觉小太子在时不时观察我。
那种怪异的感觉,活像是在观察某种稀有的动物。
小太子观察的目光,每次都被我回以恶狠狠的瞪视告终。
那段时间搞得宁阑也很紧张。
他看看太子再看看我,然后凝重地问我:“大小姐,你和太子结仇了?”
我尴尬地摸摸鼻子:“也不是……”
顾云熠谨慎地打量了一圈,然后挡住了太子的视线。
可是太子总是猝不及防地出现。
逃课,被太子抓个正着。
翻墙出宫,被太子抓个正着。
好奇去逛花楼——
一推开厢房的门,里面坐着面如冰霜的小太子。
宁阑几乎要抓狂。
“他为什么总跟着我们啊?!”
优雅斟茶的太子闻言动作一顿。
他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语调轻悠悠的。
“孤跟着孤的伴读,有什么问题?”
我心虚地错开目光。
我原本是内定的太子伴读。
为了和好兄弟厮混在一起,我偷梁换柱,成了四皇子顾云熠的伴读。
想不到太子这么记仇。
可是我还是低估了太子的记仇程度。
几年后,我刚及冠,宫中一道旨意,赐婚我与长公主。
宫中何时还有这一位长公主?
我懵了。
宁阑也懵了。
我们面面相觑,谁都没听说过这位长公主。
最后还是顾云熠在宫中打探到了消息,长公主是太子的孪生胞妹。
我就这样浑浑噩噩和这位长公主成了婚。
大婚之夜,我战战兢兢地用玉如意挑长公主的盖头。
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思分神地想,长公主看起来比我还高。
下一刻,金丝鸳鸯的红布被挑起,露出一双寒潭似的眼。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迟疑道:“殿下?”
太子低笑:“不认识孤了?”
“你怎么——”
顾玄霖好整以暇地斟上交杯酒,眼中笑意盈盈。
“还不是你女扮男装在先,我怕你和别人定了亲。”
我着急地去捂他的唇,他却低笑着吻上了我的手心。
“现在,我们有相同的秘密了。”
14
前世的转折点,是在婚后的一日。
顾云熠约我去醉香楼喝酒。
几杯下去,天旋地转。
再次睁眼时,视觉被剥夺,眼前一片漆黑。
马蹄声哒哒,像是在一辆马车上。
怎么回事?
我的脑子开始缓慢地运转。
顾云熠约我去醉香楼喝酒,我醉昏了。
迷迷糊糊里,好多舞女进来陪酒。
然后呢?
我下意识想触碰眼睛,惊觉手也被捆住。
“别乱动。”
熟悉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我茫然循声望去,试探性地开口。
“云熠?”
顾云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平淡的叙述。
“你被我绑架了,慕昭。”
“……”
话到嘴边,被他的波澜不惊堵了回去。
我艰难开口:“你——”
下一刻,骏马长嘶,车轮声停了。
眼前蒙着的布巾被人粗暴地扯落。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我没忍住眯了眯眼睛。
“到了,下去吧。”
面前坐着的顾云熠,眼神漠然得令人心惊。
见我抗拒,他随意招了招手。
下一刻,几个五大三粗的大汉把捆成粽子的我抬下了马车。
“老实点,不然就把你扔下去。”
见我的眼睛还在乱瞟,为首那个络腮胡的大汉冷声警告。
山风呼啸,那是一处断崖。
“顾云熠,你有病啊!”
我终于没忍住,朝着他的方向嘶吼出声。
“你是畜生吗?!好兄弟你都绑架?!”
顾云熠和一群黑衣人不知在商议什么。
听见我这边的动静,顾云熠顿了一下,走到了我面前。
我梗着脖子,被他冰冷的目光刺得缩了下。
“瞪什么瞪!”
“老子又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顾云熠你凶什么?!”
我听见顾云熠很轻地笑了一下,有些疲惫。
他说:“对不起。”
我心头无名火起:“你——”
“来了。”
顾云熠突然低声打断我。
下一刻,泛着寒光的剑尖直指我的咽喉。
“长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顾玄霖似乎刚从宫宴上赶来,一身深红的宫装还没来得及换下。
他对着我,露出了一个类似安抚的笑容。
“放开慕昭。”
长公主的声音冰冷,我无端地想哭。
“当然可以,殿下。”
顾云熠言笑晏晏:“只是,需要您亲自来换。”
剑尖往前刺了一寸,细细的血线蜿蜒而下。
我声嘶力竭地大喊:“顾玄霖,不要……!”
“住手。”
“我答应你。”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
天旋地转。
我视野中最后的所见,是长公主跌落山崖,深红的裙角。
……
长公主本是太子假扮。
长公主跌落山崖,太子自然也不知所终。
皇帝惊闻噩耗,当夜驾崩。
宁老侯爷拥护四皇子顾云熠登基。
至于长公主失踪的罪责,尽数推在了我身上。
顾云熠看我的眼神无波无澜,像是一个陌生人。
“丞相嫡子慕昭,奉主不周,千刀万剐。”
“七日后,当众行刑。”
我被一拥而上的士兵们按在地上。
粗糙的地面磨得肌肤生疼。
遥远的风,带来众人山呼万岁的声音,震耳欲聋。
我恍惚抬头,口腔里是浓重的血腥气。
“顾云熠——”
视线里,风卷起顾云熠明黄盘龙的衣角。
年少时的置酒携游、桃李春风,仿佛一瞬间远去了。
十四岁的顾云熠会因为他笨拙的伴读擦破了点皮,心疼得亲自上药。
二十四岁的顾云熠,杀伐决断,始终没有回头。
……
或许是顾念了旧情,我在天牢的前六天,一直无人打扰。
狱卒无声送来餐食和水,对外面的情况缄口不言。
第七天夜里,宁阑来了。
轮子滚过石板地,发出笨拙的声响。
他是坐在轮椅上,被家仆推来的。
“宁阑,你的腿——”
他的脸色并不好,惨败得像是重病之人。
在我出声时,却还是像幼时那样,稚气地朝我眨了眨眼睛。
瞬间止住了我剩下的万语千言。
“这是我欠你的。”
我摇着头,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落下。
面前的宁阑,微微笑了。
那个笑柔软又明净,毫无一丝阴霾。
“嘘——听我说,阿昭。”
“子时三刻,天牢交班,侯府的人会送你出去。”
“顾云熠流放了很多人,我会把你藏在了凌晨出发的队伍里。”
“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以后……别再回来了。”
朦胧的泪花里,我哽咽出声。
“那你呢,宁阑?”
他坐在轮椅上,朝我深深一揖。
像是古书里送别的姿态,好不洒脱。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就送你到这里。”
“我不想听这个,宁阑。”
“你知道的……我不要听这个。”
宁阑深深叹息着。
“别怕,大小姐。”
他忽地换了幼时的称呼,声音也蓦然变得柔软。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小姑娘了。”
我惊愕抬头。
宁阑嘴角噙着笑,目光悠远。
像是知道我心中所想,故作高深。
“当然是在你还是小姑娘的时候。”
他像是年少那样,颇为意气地朝我挑了挑眉。
“这么多年的『大小姐』,可不是白喊的。”
……
北疆寒苦,故人音书断绝。
守着顾玄霖的衣冠冢,年复一年,我已经很少做起长安城的旧梦。
直到——
马蹄踏碎枯叶,长安的信差带来远方的消息。
失踪的先太子回来了,率军十万逼宫。
我蓦然起身。
随着离长安的距离越来越近,消息也越来越多。
先皇谋害先太子,得位不正。
宁侯爷为先皇挡了一箭,命毙当场。
先皇在金銮殿自戕。
先太子夺位之后干的第一件事,竟是去找一个死囚的尸体。
我进城时,钟磬之声遥遥传来。
钟鸣十二声,新皇登基。
只是——
遥遥地,滚滚黑烟冲天而起。
嘈杂的人声在我耳边呼啸而过。
“来人——宫城走水了!”
“陛下,陛下还在金銮殿,来人啊!”
“是陛下,是陛下放的火
,陛下疯了!”
梦中最后一幕,是宫城中熊熊的大火。
我看见,顾玄霖抱着不知从何找来的白骨,死在冰冷的帝王座上。
我在大火里声嘶力竭地喊他的名字,却没有回音。
15
再睁眼时,晓风残月,宫宴已散尽了。
身上披着宁阑的外袍,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我想起醉酒之前,他最后的话。
——“我明日要出征北疆了。”
——“大小姐,祝你这辈子,得偿所愿。”
我悄然垂下眼睫。
我最后,是怎么说的来着?
——“祝你旗开得胜,大将军。”
……
醉酒醒来,宫中的一切已经变了天。
老皇帝薨了。
凭借着顾玄霖的白玉扳指,我在宫中畅行无阻。
然后在东宫,找到了顾玄霖。
他喝醉了,衣冠不整,长发散落在身上。
听见动静,他抬眼直勾勾地望来,水光潋滟。
活像是志怪故事里,夺人心魄的艳鬼。
“顾玄霖?”
我蹲在他面前,试探性地喊他名字。
顾玄霖没说话,长臂一勾。
我天旋地转,落进了他的怀里。
“昭昭。”
他把头抵在我肩上,自顾自地喃喃。
“昭昭,昭昭,此夕我心,卿知之乎?”
我闭上眼睛,轻声道:“我知道了。”
顾玄霖瞳孔没有焦距,只抱着我。
安静又茫然。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回抱住他。
“顾玄霖,我回来了。”
“你说会在东宫等我,所以我来了。”
顾玄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听。
下一刻,低柔微哑的男声,在我耳畔响起。
在宫宴散尽后的阑珊处,凄艳哀绝。
纵使贵为帝王,他还是用女子恋慕情郎的口吻,执着地重复。
“天不夺人愿,故使侬见郎。”
番外·夜深忽梦少年事
(第一世的故事)
1
慕昭第一次见到顾云熠,实在是个意外。
她是丞相嫡子,又和宁小侯爷交好。
就算进宫读书,都是一群世家子弟捧着的。
无论哪种情况下,都似乎没有遇见一个母妃早逝的冷宫皇子的可能。
更遑论,去当这个冷宫皇子的伴读。
2
慕昭生平第一次逃课,走的是窗户。
趁着老太傅转头的功夫,她脚下借力一蹬,身轻如燕地越过了窗户。
然后砸在了在上书房外面偷听的顾云熠身上。
慕昭被吓了一跳,仅存的理智让她死死抑制住了喉咙里的尖叫。
她颤抖着手指指指点点:“你……你!”
相比之下,顾云熠淡定得像个没事人。
他拍拍身上的草屑,把皱了的衣摆仔细压平整。
然后继续蹲在窗外,偷听。
慕昭看呆了。
她犹豫地蹭过去,戳了戳顾云熠的肩膀。
“喂。”
顾云熠疑惑地低头看她。
面前的小孩七八岁,一团稚气。
此时期期艾艾地看着他,笑容羞涩。
“那个,你那么喜欢听夫子讲经。”
“能不能,帮我把课业做了?”
顾云熠下意识要拒绝,却突然起了些幼稚的心思。
他半开玩笑地问:“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让我帮忙?”
慕昭潇洒地一摆手。
“没关系,只要你帮了我,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她眨巴着眼睛:“好朋友,不是就是要互相帮助吗?”
3
宁小侯爷大病一场,回上书房念书的时候。
发现他的大小姐找到了新的“好朋友”,差点没把上书房屋顶掀了。
“可是,云熠帮你也写了哦。”
慕昭忍着笑,指了指他书案上堆积如山的课业。
宁阑瞬间哑火了。
“那也……不行!”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宁阑对所有想亲近慕昭的世家子弟,都抱有很大的敌意。
对此,他振振有词:“防人之心不可无。”
可是连慕昭,都不知道他到底在防什么。
或许答案,只有宁阑自己知晓。
4
顾云熠每次都在上书房外偷听,总归不是办法。
于是慕昭和宁阑聚在一起商议了半天,想了个馊主意。
过些日子诸位皇子要选伴读。
那他们去当顾云熠的伴读——总没有
伴读有书读、皇子没书读的道理。
慕昭和宁阑,一个内定的太子伴读,一个内定的三皇子伴读。
最后偷梁换柱,都成了查无此人的四皇子伴读。
被发现时木已成舟,两人双双被罚跪了一夜。
“我将来,可是要当大将军的。”
跪了一夜起身的宁阑,揉着淤青的膝盖抱怨。
“大小姐,我这可真是舍命陪君子了。”
慕昭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瞅着他。
“谢谢大将军。”
5
查无此人的四皇子顾云熠,终于获得了进入上书房读书的资格。
他左边坐着骂骂咧咧揉膝盖的宁阑,右边趴着呼呼大睡的慕昭。
别的伴读替皇子挨罚。
他的伴读,连带着皇子一起挨罚。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嘛。”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三个人并排在书房外罚站,慕昭闭着眼,振振有词。
宁阑在另一边阴阳怪气:“我更希望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慕昭怒了:“这是写夫妻的!宁阑,你嘴里吐不出象牙是吧。”
顾云熠被夹在这两人中间,哭笑不得地小小声道:“你们小声一点,夫子刚刚看过来啦。”
6
顾云熠登基那天,刚好是慕昭行刑的日子。
昨天夜里天牢异动,侍卫来报,他没管。
“去死牢里随便拎一个人,关进天牢里。”
昏昏烛火下,年轻的帝王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侍卫唯唯诺诺地试探:“那宁小侯爷——”
“不用管他。”
顾云熠的声音很轻:“他想做什么,随他。”
侍卫的头埋得更低了。
“陛下,宁小侯爷在殿外求见。”
他落笔的动作一顿。
下一刻,殿门被人暴力破开。
顾云熠沉默地和宁阑对视。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我把她放走了。”
宁阑率先打破了僵持。
顾云熠的神色很安静。
“我知道。”
宁阑喘了口气,指尖深深抠进扶手中。
“顾云熠,你真他娘不是人。”
顾云熠平静地回答:“我知道。”
7
宁阑知道顾云熠心中是有恨的。
一个冷宫弃妃的子嗣,大概比谁都渴慕滔天的权势。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种恨意会将顾云熠吞噬殆尽。
连带着慕昭,也万劫不复。
很久之后,失踪的先太子带着叛军逼宫。
那支躲在暗处的毒箭冷不丁射出时,他还是下意识地挡在了顾云熠身前。
顾云熠嘶吼着让他滚开,他却模模糊糊想起很久之前慕昭说——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嘛!”
下辈子还是不要当好朋友了。
宁阑无不叹息地想着。
8
登基之后的顾云熠,曾无数次给远在北疆的故友写信。
只是落笔即毁。
就像他这一生。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