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14 节 影卫,听令

第 14 节 影卫,听令

我得了一种只能说真话的病。

糟就糟在我是一个影卫,而我的主子逼问我道:“你喜欢我吗?”

笑话,哪有属下喜欢主子的?

于是我答:“喜欢。”

主子不依不饶:“有多喜欢?”

我的嘴快过脑子:“跟喜欢阿黄一样喜欢。”

“阿黄是……”

我眼睛一闭,视死如归:“是我刚养的一只大黄狗。”

【1】

如前面所说,我是一个影卫,我的主子是燕王府的世子殿下。

就在刚刚,我把主子气到面目扭曲,堪称大逆不道。

可是阿黄乖巧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撸,我很喜欢。

世子殿下眉目如画,让人忍不住想看,我也很喜欢。

怎么殿下他就不理解呢?

望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我惆怅地叹了口气。

“笨,怎么能把殿下和小狗相提并论。”影五从树梢上倒挂着看着我,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殿下那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你的比喻就不能高雅一点吗!”

我惭愧地捂住了脸。

不是我不想,而是我区区一个影卫哪学过什么诗词歌赋,读得最多的应该是《影卫暗杀十八式》,要将殿下形容得那么风花雪月,我可做不到。

可面对殿下的提问,我又实在不能不回答。

这都因为我只能说真话的病。

说起这个病来,其实也与世子殿下有关。事情起源于一个月前,殿下突然心血来潮要泛舟吟诗,带着一帮子人就到了湖中小船上,而我身为影卫自然也在暗处悄摸跟着。

期间,附近一艘船上的姑娘红着脸向殿下抛了手帕,又送上一盒精致的点心。风流人间的燕王世子自然不会拂了姑娘的好意,打开食盒就准备品尝一番,却被从船篷上翻下来的我拦住了。

“殿下,按照规矩,请先让我试毒。”

世子殿下皱着眉,一脸的不认同,但最终还是拗不过把点心递给了我。

点心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好吃,可是有毒。

我吐血了,而且还是哇哇地吐。不过我倒是没啥感觉,脑子还很清醒,看到那群姑娘提着剑跳上了船,便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一番打斗过后,我成功捉拿了一名刺客,眼看其他刺客就要逃走,正打算去追,却被世子殿下一把摁住了肩膀。

“你不要命了?”殿下好看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呵斥道。

我这才发现自己吐的血几乎染红了整个胸前。

好在擅长医术的影三也跟上了船,要不我还真有可能当场凉凉。

盯着我灌下影三倾情熬制的一碗汤药并苦得整张脸都皱巴了起来,世子殿下紧锁的眉头才稍微舒展了一点。

“以后还敢这么不要命不?”他带了点责怪的意味问我。

别问,问就是下次还敢。

然后我就真的这么说了出来:“敢。”

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天啊,我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世子殿下咬着牙,恨恨地问我:“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我扑通一下滚下床就跪了下去,这下倒是心口如一:“不是。”

“那你这么不要命干嘛!”

我毫不犹豫地开口:“为了每个月的银子啊,殿下。”

从那过后,世子殿下便气得几天没理我,而我则从多方验证了自己只能说真话的怪病。

不论是面对影五那狗爬一样的字,还是影四不可恭维的厨艺,我都能犀利地给出最真实的评价——往常的我可是要么不说话,要么打两句哈哈糊弄过去。

为此影五还抱着我委屈巴巴地控诉道:“小九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这么无情的,好歹还会安慰我们两句,你变了,你变得不爱我们了!”

我只能默默地将他推开,飞速地跑到影三的院子里。

听完我的叙述,影三表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能因为那日在船上的毒药?”他摸着下巴思索道,“或许我的药和那毒药产生了什么反应也说不定。”

“需要我把你毒哑吗?这样可以一劳永逸。”影三拿起一瓶毒药,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我退后几步,脱口而出:“你可真是夺命毒师。”

“多谢夸奖。”影三放下毒药,又道,“好啦,不逗你了,这段时间我会研究一下的,你就先回去吧。不过——”

他面色一变,突然严肃了起来:“除了我们两个,你别让其他人知道你这个病。”

的确,一个只能说真话的影卫,在王府内部还好,可若是要外面的人知道了呢?要是真有人将我绑了去问王府的秘密,那我岂不是知不无言言无不尽?到那时,我的存在对王府,对世子殿下来说,还有意义吗?

而现在,我只能祈祷影三能快些找出原因了。

值得庆

幸的是,还好我的职责并不需要跟太多人打交道,平日里交流得最多的就是几名影卫。只是世子殿下,在我当值时就喜欢逗弄两句,以往我都是沉默不语,自从得了这个病不回答都不行了。

“影九,你觉得我这身衣裳好看吗?”

世子殿下换了一身新衣裳,在镜前打量了一番,转而又问向站在角落的我。

“好看。”我如实回答。

“呵。”世子殿下轻笑一声,走到我面前:“那我呢,你觉得我好看吗?”

我低下头,继续回道:“好看。”

听到我的回答,他命我抬起头,审视般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了一圈,笑着道:“怎么,今日你倒不是不说话了?”

我身体一僵,“因为我得了只能说真话的怪病”这句话在嘴边就要溢出,连忙向上一跃,翻上房梁便不再作声。

“影九,你是害羞了吗!”世子殿下抬头,好笑地看向我。

我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说话的冲动,才放心地回答他:“属下这几日染了风寒,不敢离殿下太近,还请殿下恕罪。”

根据我多次尝试发现,只要离开对话人一定范围之外,就能不受“必须说真话”的控制,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世子殿下。

听到我的回答,世子殿下又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才嘟囔了句“放过你了”,便哼着小曲儿出门了。

可接下来的几日,殿下就好像找到了乐趣似的,动不动就逗我两句。

“影九,你干嘛总是板着脸,不累吗?”

“可以显得生人勿近。”

“那你笑笑嘛,笑笑好看。”

“不好看,没有殿下好看。”

心累,但又不是每次都能躲得掉。

比如这次,世子殿下外出带回来了一堆小玩意,给影五的字帖,影三的药草等等,还有给我的一把柳叶刀。

“特地找铁匠定制的,你看,上面还刻了你的名字。”世子殿下靠过来,朝刀上的一处指了指。

我默默地收起了刀,习惯性地跪下:“属下多谢殿下。”

世子殿下没有言语,只是也半蹲下来,看向我埋下的脸:“那你喜欢吗?”

我实话实说:“属下喜欢。”

下巴被一双干燥温暖的手掌捏住,我被迫抬起头,与世子殿下平视。

“那我呢?”他紧盯着我,又似期待又似紧张地问道,“你喜欢我吗?”

心中所想再次口无遮拦地冒出:“喜欢。”

世子殿下嘴角勾起满意的笑容:“有多喜欢?”

……

于是便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事实证明,世子殿下可被我气得不轻,直到夜晚进宫赴宴都板着一张脸,看得躲在不远处阴影中的我也是愁眉苦脸。

殿下,这可是太后寿宴,你可不能耍脾气呀!

好在世子殿下终归是顾全大局,一到宴会上就换上一副笑脸,左右逢源,喝酒打趣,活脱脱一副纨绔子弟的形象。只有我望着宴会上的红烧大肘子,恨铁不成钢地直咽口水。

殿下,来都来了,别光喝啊,吃点菜呀。

就在我心痛那些看得到吃不到的菜色时,世子殿下已然送上了自己准备的贺礼。

“弈儿长大了,不仅出落得越发俊朗,人也孝顺。”太后接下世子殿下递上的寿礼,漫不经心道,“但弈儿也要勤学苦练,好继承你父亲的衣钵啊!”

年仅十岁的小皇帝看了眼太后,又看了眼跪着的世子殿下,喉咙动了动,终是没敢开口。

世子殿下微微一笑,拱了拱手,不慌不忙道:“多谢太后提点,但弈儿无才无能,此生只望能平安顺遂,更不谈跟父亲一样带兵打仗了。”

此话一出,前来赴宴的王公贵族、朝廷重臣或是轻声发笑,又或面露惋惜地摇头。

世人皆知,燕王江筠戎马一生,抵御外敌,可谓战功赫赫,偏生了个成天沉迷酒色、兵法文略一窍不通的废物世子江景弈,哪怕如今的燕王已卧病在床多年,眼看有进气没出气,江景弈仍然是烂泥扶不上墙。因此对燕王府,看笑话的也有,扼腕叹息的也有。

可只有我看到,在那张漫不经心的笑脸后,是隐藏在宽大袖口下紧握的双拳。

我躲在阴暗处,看着世子殿下独自坐在热闹的晚宴角落,周围人来人往,觥筹交错,他一杯接一杯的酒下肚,直到双眼迷蒙,开始又有人发笑地指着他。

心里一阵抽痛,我别过眼,不忍再看到这样的世子殿下。

晚宴过后,众人散去。世子殿下在宫门前遣散了前来接他的马车,转身一个人走向回王府的小道上。

车夫张了张嘴,还想劝说几句,可看到我也跟了上去后终是作罢。

夜深月明,世子殿下摇摇晃晃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在他身后拉下长长的影子。

“影九,”他突然喊我,“你出来吧。”

我叹了口气,听话地跳下路边的大树,来到他

的面前习惯性地下跪,却被世子殿下一把扯起。

“现在就我二人,你不必跪。”他凑近我说道。

我低头:“这不合礼数。”

却不料世子殿下身子前倾,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边,激起一阵痒意。

“你就依我嘛,小九姐姐。”

许久没听过的称呼让我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任由世子殿下将一只胳膊架在了我的肩上。

他眯起醉意蒙眬的双眼,撒娇似的道:“小九姐姐,扶我回去吧。”

我叹了口气,终是无可奈何地揽住他的腰,深一脚浅一脚地扶着他走。

或许是真的喝醉了,世子殿下左一句“小九姐姐”,右一句“小九姐姐”叫得欢。

“小九姐姐,我不喜欢宴会上那群人。”

“嗯,我也不喜欢。”

“小九姐姐,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我……”

我愣了一下,如实答道:“我不知道。”

“那你喜欢我吗?”世子殿下看着我,目光清亮。

我答:“喜欢。”

“有多喜欢?”他顿了顿,又撇撇嘴,“不准说阿黄。”

“嗯……”我也看向他,不知为何脑海里浮现出宴会上油亮亮、香喷喷的大肘子。

于是我脱口而出:“像喜欢红烧大肘子一样喜欢。”

眼看世子殿下的目光越来越冷,我的心也越来越凉。

“殿下,我说我真的是饿了你会信吗?”

【2】

当天晚上我就做了个梦,梦见我正啃肘子啃得欢,下一秒世子殿下就从天而降,不仅把肘子给没收,还拎着我扔出了王府。

不要啊殿下!

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抱着枕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就在我还因为梦中的场景心有余悸之时,影六摇着纤细的腰肢款款走了进来。

“哟,小九难得做噩梦了?”

看了眼那傲人的身材,我又看了眼自己胸前的平板,感觉心里更凉了。

影六身为九名影卫中除我之外的唯二女性,简直是一群糙老爷们中的清流,外人就没有不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因此常被派往执行各种各样的卧底任务,看样子今天也是刚执行完任务回来,连身上的纱裙都没来得及换下。

见我盯着她发呆,影六又笑了笑:“怎么?还愣着?世子殿下都出门了。”

“出门?什么时候?”

“得有一个时辰了吧,”影六点了点下巴,思索道,“我回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影五要跟他一起,说是……哦对,是要去猎场来着。”

我一下子蹦了起来:“猎场?”

世子殿下已经很久没去过猎场了,就如他也很久没叫过我“小九姐姐”了一样。

八年前,我刚从影卫营的选拔中出来,就被影一带到了北疆,带到了年仅十岁的小世子面前。

而我本是一名孤儿,自然没有“年纪”这个概念,但那时的小世子还天真烂漫,只因我个头比他高些许,就称呼不知年龄的我为“小九姐姐”。

起先影一还制止他这么喊,当时还在世的燕王妃笑呵呵地说没关系,小世子难得有同龄的玩伴,就让小九陪他吧。

王妃真的很温柔,让我和世子殿下一起练武,一起去附近的旷野打猎,累了还会做好吃的给我。

于是在那个寒冷的北疆,我却被弥补了最温暖的童年。

燕王与王妃伉俪情深,燕王在北疆镇守了两年,王妃也在那陪了他两年,直到敌军压境,局势动荡,燕王在遣散城中百姓的同时,也命影一和我暗中护送王妃和世子赶回京城。

这一路上我们都选择的是僻静的小道,本该十分顺利,却意外遭遇了敌军一支小队的埋伏。

影一刚嘱咐我护着王妃和世子逃跑,就见王妃撕去过长的裙装下摆,抽出身边敌军尸体上的一把剑,指着敌人道:“老娘上战场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喝奶呢!”

不愧是曾经的女将,很强很霸气。

可尽管有了王妃的加入,我们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落了下风。

华丽的衣裙变得脏污不堪,明媚的面容也沾染上了血迹,那么温柔、强大的王妃,还是倒在了敌军的刀刃下。我最后听到她说的一句话,便是她挡在世子殿下面前,身体被利刃贯穿之时,坚定又留恋地嘱咐道:“弈儿,活下去。”

战局的最终,影一也被几柄长剑钉在地上咽了气,全场就剩下世子殿下和我,还有一名敌军。那时我们都已是强弩之末,可那名敌军仍一把掳走世子殿下,又将王妃的尸体拖拽起。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杀人诛心,他要把王妃的尸体带回去扰乱燕王的军心,又要用世子殿下威胁燕王妥协。

“小九姐姐!”世子殿下的哭喊声传来,“救救我……救救母妃!”

我强撑起糊满鲜血的双手,咬牙爬到影一的尸体旁,从他怀中摸出一把柳

叶刀,甩向了敌军的马匹。

趁着马匹倒下,我上前接住王妃和世子,忍住因为撞击而剧痛的胸膛,又捡起了那把柳叶刀,毫不犹豫地捅进了摔得七荤八素的敌军的胸膛。

至此袭击事件告一段落,后来我护着幸存的世子殿下等来了其他影卫,事后根据影卫的调查也得知,原是因为军中出了敌方的奸细,我们的行踪才会暴露,也因为这个燕王这一场仗打得并不轻松,虽然仍旧是以胜利告终,却也受了不轻的伤。

更何况,王妃她已经回不来了。

受到发妻离世的打击,再加上身受重伤,燕王从此便一病不起,手中的军权也自然而然地交到了垂帘听政的太后手上。

也是那时起,世子殿下慢慢地也不再叫我“小九姐姐”,也不再去猎场打猎。

他长大了,变成了众所周知的纨绔模样。

从此,世人只知胸无大志废物世子,而不见意气少年江景弈。

我一下子从床上翻了下来,说自己也要去猎场。

“去吧,世子殿下会很高兴的。”影六朝我露出了老母亲般的微笑。

虽然不理解她笑容中的深意,但我仍感激地跟她挥挥手,便匆匆赶往猎场。

刚一到那,我就发现了躲在树干上正咬牙切齿的影五。

“简直就是欺人太甚!”影五愤怒地挥了下拳头。

“谁欺人太甚了?”

冷不丁听到身旁出现个声音,影五差点被吓得栽到树下,还是被我提着领子拎了回来。

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才瞪大眼睛看着我:“你怎么在这,今日不是你当值呀。”

“影六跟我说世子殿下来这了。”

“影六?”影五的表情一下子扭捏了起来,问道,“那……她回来了有说我什么吗?”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没有,什么都没提。”

看着他眉眼耷拉了下去,我的真话病又开始发作:“你要喜欢她就表白,现在这样不难受吗?”

影五骇然,差点再次栽倒,又被我一把拎住。

“咳咳,你,咳咳,怎么知道的?”

“傻子都看得出来。”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我又把视线投向了猎场上,很快便找到了世子殿下的身影。

只见世子殿下站在人群的边缘,而他周围的世家子弟们正清点着手中的猎物,看到他一无所获后纷纷发出了一声嗤笑。

“哎呀,殿下竟连只兔子都没打到,看来是沉迷声色太久,连老燕王的本事都忘了呀。”为首的一个人故作惊讶地指指点点道。

那人我知道,是柳丞相的小儿子,仗着自己的老爹是太后的舅舅没少对别人颐指气使,连燕王府的世子都欺负上了。

见我紧锁着眉头,影五主动解释起了来龙去脉:“今天一大早这人就派人到王府请世子殿下到猎场打猎,不过说是请,挑衅还差不多,世子殿下实在拒绝不过便来了——喂喂喂,你干什么!”

影五一把拉住我,制止了我就要跃下树干的动作:“你忘了我们不能出面吗?要是让其他人知道王府养了影卫就完了!”

“我没忘,”我甩开他的手,紧紧盯着世子殿下握紧的双手,冷哼一声,“但是——替殿下出个气还是可以的。”

另一边,柳公子刚准备翻身上马,不知为何马儿突然受惊,嘶鸣着就把他颠下马背。

“哎哟,哎哟……”他哀嚎着,再抬头时才发现门牙已然少了一颗。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来,柳公子气急败坏却又因说话漏风而无可奈何,倒是世子殿下走上前,一副关切的样子问道:“柳公子,你这牙……要不还是回去看看吧。”

柳公子不甘地瞪了他一眼,捂着嘴在侍从的簇拥下离开了。

没了牵头人,打猎的事也只能作罢。世子殿下走在人群的最后,看似拖拖拉拉,眼神却直直盯着周围树林的某一处。

躲在树丛后的我被他这么一盯,吓得手中的石子都掉在了地上。

不至于吧,我藏得这么隐蔽都能被找到,殿下的眼神未免也太好了。

不过可惜了,本来准备再故技重施,多让几个人摔掉大牙呢。

当时碍于人多世子殿下也没多说什么,但等我们回了王府,影五投给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一溜烟闪没了影。

好啊影五,等回头我一定要在影六面前说你坏话!

我在心里咬牙切齿,可在世子殿下面前仍缩得跟个鹌鹑似的。

“刚刚不还很大胆的吗?”见我始终不肯抬头,世子殿下干脆俯下身子,板着脸看着我,“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我:“怕世子殿下把我赶出王府!”

糟糕,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哦~你害怕这个呀。”他拉长了语调,好像真的在思考如何把我赶出去,“你知道若是因为你的举动暴露,自己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我仍旧低着头道,“但是我不想看到殿下委屈。”

世子殿下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轻笑,抬手撩起我垂下挡住脸的发丝。

“谢谢,我很开心。”

我不由得抬起头,望进那带着笑的眸子,也牵起了嘴角。

“殿下开心便好。”

我本以为,自己儿子摔掉大牙,柳丞相再怎么样也要上门阴阳怪气一番,可没想到竟一个月都没动静。

这样也好,要是真的被丞相他们发现是我动的手脚,那我可能就只能以死明志来证明燕王府的清白了。

就当我放下心来,该吃吃该喝喝时,这倒霉催的老狐狸却突然登门拜访。

正好那日是我当值,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蹲在会客厅的屋顶,将瓦片挪开一条缝隙,监视着底下的情况,以防出现什么意外好及时支援。

如今柳丞相风头正盛,朝中一大半的官员都是他的人,又有太后做依仗,因此连燕王都不得不卖他面子,从床上挣扎起来拖着病体前来接待。

我看到世子殿下皱了皱眉,却终究也不好说什么,搀扶着燕王进了屋子。

屋内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我只能看到本来还算和谐的氛围陡然变得安静,燕王喝茶的动作僵在原地,世子殿下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我俯下身子,凑近那条缝隙,这才听清楚柳丞相说了什么。

“世子殿下一表人才,小女也正好到了出嫁的年纪,如此天作之合,不如——”

柳丞相面上笑着,眼里却无丝毫笑意:“不如,择日就让陛下为他们赐婚吧。”

【3】

世子殿下猛地抬头,状似无意地瞟了屋顶一眼,但我知道他是在看我。

我合上瓦片,独自坐在屋顶上发呆。

屋内再次传来交谈声,之中还夹杂着世子殿下拔高了音调的声音,但我听不真切。

我就这么呆坐着,直到柳丞相离开,直到世子殿下被燕王又叫进屋内,直到日头高悬又落下。

期间影六来找过我一次,告诉我从埋伏在丞相府外的影七、影八那传回来的消息。

原来柳丞相代表的太后一方是想借联姻一事试探燕王府,若是答应了,他们可借此插手王府的事务;可若是拒绝,便是表明王府的态度就是不合作。

“这不是逼着燕王答应吗?”影六哼了一声,鄙夷道,“真不愧是柳老狐狸。”

的确,王府现在处于韬光养晦的阶段,不便明面上与太后他们作对,现下最好的选择就是答应婚约,让太后放松警惕。

可是,心里的酸涩感是怎么回事?

影六见我沉默不语,叹了口气:“小九,你难过吗?”

我实话实说:“难过。”

尽管我不知道这股难过的劲从何而来,难道仅仅是因为柳丞相逼迫世子殿下与柳小姐成婚吗?

不,其实我都明白,就算没有柳小姐,世子殿下也会选择其他家的千金成婚,反正是一个能够配得上站在他身边的女子,她能大方地挽住他的手,能恣意明媚地朝他露出笑容,他们会白头偕老,共度此生。

至于我,我是一个影卫,职责是在暗处一直保护他们,直至生命尽头。

我抬起头,想看看头顶高悬的太阳,反而被刺眼的阳光逼得不得不低头。

身为影卫的我,虽身处盛阳之下,却只能终日藏于阴暗之中。

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鸿沟。

当然最终这婚事也没定下。

听说是世子殿下极力反抗,甚至在第二日于城中传出了燕王府世子成日花街柳巷、拈花惹草的小道消息。

据影七、影八说,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柳家小姐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地逼着丞相放弃联姻的想法,于是此事只能按下不表。

不愧是你啊世子殿下,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

结果就是燕王很生气,也不顾自己的一把老骨头追着世子就打,那动静,连在影卫偏院的我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出所料地,燕王最后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唉声叹气,干脆下了让世子禁足反思一个月的命令。

这禁足令一出,倒算是给我放了大假,于是整日无所事事的我,出于人道主义还是暗中去探望了下世子殿下。

没想到刚一到就看到他在吃香喝辣,看书作画,好不快活。

这就是影六说的,世子殿下整日郁郁寡欢,茶不思饭不想?

我合上瓦片,看着手中的烧鹅,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影九?”似乎察觉到我就在附近,世子殿下突然唤道。

我赶紧翻下屋顶,逃到安全范围之外,准备开溜。

拜托,带着烧鹅来看对方,结果人家根本不需要,这也太尴尬了吧。

可世子殿下并没有放过我的意思,坚持不懈地喊我:“我知道你在。”

见我始终没有回答

,那声音又带上了一丝委屈:“影九,我一个人好无聊,你过来陪陪我嘛。”

我叹了口气,终究是拗不过自己的本心,只得老老实实应道:“属下在。”

屋内传来一声轻笑,随之雕花窗棂从里面被推开,昏黄的烛光也就泄了出来,照亮了我前方的一小块地。

世子殿下就站在窗边,整个人被笼罩在温暖的光线下,在茫茫黑夜中向我伸出了手掌。

“过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或许我应该转身就走,或许我就不应该来这,可此刻的我,只是不由自主地迈入了那片光亮。

等到了窗边,我才发现世子殿下在窗前的小几上铺了一张画纸,而那纸上仅有寥寥几笔,却也简单勾勒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等等,这个轮廓不就是我吗?

我惊愕地睁大双眼,盯着画纸上的人久久没有言语。

见我惊讶的表情,世子殿下得意地笑了起来:“今日闲来无事便画了几笔,你看还像你不?只不过还没来得及上色,估计要过几日才能画完。”

说罢,他执起画笔,沾上了一抹朱砂。

“你要看我画一会儿吗?”

我答道:“要。”

一笔嫣红在画中人的唇上晕开,世子殿下眉目缱绻,动作轻柔,仿若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幅画,而是在为自己的心上人抹上一抹胭脂。

我说不出看他这样对我的画像是什么感觉,只能沉溺在这样的温柔中,虽不该,却也逃不开。

一笔结束,世子殿下搁下画笔,双手撑在窗框上,探出了半个身子凑近我道:“我画完了就送你可好?”

“好。”

“那你要等我哦。”

“好。”

但是我终究没能拿到那幅画。

就在我去找他的第二日,就被影二告知燕王点名要见我。

我跪在燕王的床前,沙哑却仍然威严的声音从纱帘那头传来。

“一晃眼你也在王府待了这么多年了啊……”

我不知他是何意,沉默着没有说话。

燕王接着道:“影九,我还从未打听过,你是为何待在燕王府?”

为何?

当初我刚从人贩子窝里逃出来,光着脚在雪地里穿行时,是世子殿下将我救下,并将我带了回来,为我治好了满身疮痍。对于当时的我来说,世子殿下就是那寒冷冬日中的唯一一束阳光。

就凭此,我对世子殿下死心塌地,其他人是王府的影卫,而我,是世子殿下的影卫。

我垂下眼眸,真心实意地回答道:“只求能报世子殿下的救命之恩。”

“好,好。”连道几声好,燕王终于不再绕弯,“既然如此,影九,你只需记住这救命之恩便够了。”

“弈儿他……终究是要成一番大事,因此有的痛苦他不得不承担,有的感情他不得不抛弃。有些事他不愿去做,便只能委屈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仍旧低着头道:“王爷有何事吩咐便是,影九一定照做。”

“影九。”燕王长叹一声,声音里似有说不出的愧疚,“终是我们亏欠了你。”

于是当天晚上我就被下令派往北疆。

此事谁都不知,只有影二送我至城门前。

“影九,燕王此次的安排你可知何意?”临走前,影二问我。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我们是影卫,只需要执行主子们的命令,其他的事情都无需考虑。”

影二替我又紧了紧马鞍,还是没忍住叹息一声,又嘱咐道:“路上小心,尽力回来。”

我翻身上马,冲他微微一笑,最后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城门便驾马而去。

燕王清楚,影二清楚,我也清楚,这次任务凶险,恐怕是九死一生。

可我不得不去。

但如若我能平安归来,那幅画,应该已经画完了吧。

【4】

北疆寒冷,一如我多年前第一次到这里时一般。

八年前的那场战争似乎并没有给这座小城带来多大的影响,人们照常外出,工作,归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但是北疆同样危险,这里鱼龙混杂,逃犯、匪盗、杀手全都聚集于这个皇帝也管不着的边境小城,更不用说还有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的外族。

我在这里已经待了半月有余,扮作被流放官员的女眷,为的就是调查丞相与外族勾结的证据。

八年前的那场战役,虽然最后证明是有人将情报出卖给了敌军,但这奸细从何而来,又是怎么混入纪律严明的燕王军中,这些都是个谜。

不过战役过后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也在悄然暗示着这一切的受益人是谁。先是燕王重伤,无力管理军队,再是手中的军权自然而然地归到了属于太后家族的柳将军手中,从此燕王府没落,而当今圣上年幼,太后暗中摄政,相当于整个朝廷都姓了柳。

于是燕王怀疑,当初的奸细

也是太后和丞相故意安排,为的就是夺取燕王手中的军权。

根据这几年的调查,燕王发现丞相的确有在暗中跟外族有来往,不过他很小心,一直让底下人佯装成正常的外商交易,因此我们到目前也只是猜测。

可是最近北疆又开始有异动,曾经燕王麾下潜伏在此处的眼线传来情报,不少外商开始频繁借做生意的理由频繁出入边境,而且他还亲眼看过丞相府的人也出现在这里。

担心丞相又有什么阴谋的燕王,这才决定派一名影卫前来调查。

不过往常这种任务,要么派擅长伪装的影六,要么派擅长潜伏的影七、影八,倒是很少指派专门负责护卫的我来执行。

就如影二说的,我们是影卫,只要执行任务就好了,主子这么安排背后的深意,也不是我们能去深究的。

现下我已成功潜入当地一个富商家里,果不其然,隔三差五便有外商来拜访他,但是我看那些外商的言行举止倒不像普通的商人,反而举手投足间都有军人的气势。

这日我照常扮作丫鬟,为客人添茶倒水,没想到真的碰见了丞相府的人,而且是府中管家的弟弟。

等他们把下人都屏退后,我又跃上了屋顶。

估计我要是不当影卫的话,就只能去做梁上君子了吧。

我熟练地掀开早就弄松的瓦片,悲催地心想。

透过瓦缝,可以看到几个人寒暄了几句后,就开始说起边境的事。

我听了一会儿,心中大骇——他们竟然还把主意打到了燕王妃母家身上。

众所周知,燕王妃出身将门,一家都上过战场,如今她的兄长——齐将军是朝中唯一能与柳将军抗衡的存在。

自从王妃去世,燕王重伤,齐将军便主动请缨镇守北疆,可现下柳丞相的这番打算,看上去竟是要故技重施,借外族之力对齐将军下手吗?

不行,得把消息尽快传给燕王府。

足尖一点,我刚从屋顶落下,就被一支箭矢擦着脸颊划过。

不好,这里也有暗卫!

我飞速闪进院墙边的灌木丛内,却又有闪着寒光的刀影袭来。

看来还是大意了,早该想到丞相的人不可能孤身前来,必定会带着负责监视的暗卫。

密密麻麻的刀风逼得我节节后退,而听到动静的外族也提着刀赶来。

看着逐渐围上来的敌人,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我顶着风雪奔逃在雪原上,身后是延伸一路的斑斑血迹。虽然目前已经甩开追兵,但对方随时都有可能追上来,因此我只能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跑。

身体很痛,意识也开始模糊,渐渐地,我就要看不清面前的道路。

不行,消息还没传回去,我还不能倒在这。

更何况还和世子殿下约好了,我还没看到他送我的画,要是失约的话,他肯定会很生气的吧。

可是身体上的疲惫终究是抵挡不住,我合上双眼,倒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耳边似乎有马蹄声传来,可能是追兵找来了?

那看来就这么死了也不错,我心想。

很快,风雪会将我掩埋,永远也无人知晓在苍茫的雪原下,埋藏着一个叫影九的影卫。

这里是……地府?

我睁开眼,看着熟悉但烟雾缭绕的屋顶陷入了沉思。

现在地府的人文关怀这么好了?死了都分配生前的屋子?

“哟,你再不醒我都打算把你扔药罐子里算了。”

我艰难地转过头,就看见影三蹲在我的房门前不停为药炉子煽火。

“影三,你怎么到地府也在熬药?”

影三表情一僵,随即皮笑肉不笑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真的让你去地府。”

我立马果断闭嘴。

好在可以确定的是,我还活着,而且还顺利回到了王府。

据影三所说,三日前他们在后院的墙边发现了倒在草丛里奄奄一息的我,还是阿黄不停地狂吠才把其他人喊来,要不我就这么凉在草丛里也有可能。

阿黄,好样的!明天就给你加餐!

“不过,看到你的模样世子殿下可气得不轻,当天就找王爷吵了一架,这不,今天见你没醒又去吵了。”

“啊……这……”我赶紧低下头查看伤势,企图把这个话题一带而过。

影三叹了口气,重重地在我床头放下一个药碗,嘱咐道:“行了,别想多,把这碗药喝了就休息吧,我也去向世子殿下禀报了。”

我目送他离开,愁眉苦脸地把汤药一饮而尽。

可能是药里放了安眠的成分,没过多久我就又昏睡过去。只是在迷迷糊糊间,我似乎感到有个冰凉柔软的东西触上我的额头。我强行睁开眼,迷茫间看到了世子殿下的脸。

“睡吧。”他抚摸着我的脸颊,眼神温柔又眷恋,“再等我一段时间,一切都会解决的。”

此后,我便再也没见过世子殿下。

我就这么昏睡着,直到身体完全好透,才被影三允许下床。

可等我能正常行动,习惯地蹲上世子殿下的屋顶时,却正好看见端着圣旨来的大太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当朝丞相之女柳茹云品行端庄,恭谨端敏。现特赐婚于燕王世子江景弈……”

后面一连串嘱咐的话我都没听见,只是呆呆地看着屋里的世子殿下。

许久没见,他好像瘦了,面色也没有往日的神采。

怎么,是没睡好吗?

我有点担心,又突然想起哪能轮到自己担心。

他要成婚了,到时自然会有人担心他,爱护他,陪伴他。

影五、影六得知消息后也来找过我,看到他们脸上担忧的神情我也只是微微一笑,告诉他们我没事,我不在乎。

因为我是影卫,属于世子殿下的影卫。

但是紧接着第二日,我们就接到了遣散影卫营的消息。

也是,不管燕王和世子殿下出于何种目的答应婚约,丞相与王府的来往肯定会更加密切,保不住就会让那老狐狸发现影卫的存在,到时苦心经营多年的谋划就白费了。

对此所有影卫都没提出任何异议,一夜之间,那处我们曾经居住的偏院像是从未有人涉足过,平日里训练的营地也已空无一物。

影卫,消失了。

我是最后一个走的,在那个漆黑的夜里,连月亮也被乌云遮住。

令我没想到的是,在我想着再看一眼居住过的院落时,竟看见了独自一人站在院子中央的世子殿下。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叫出口,再次隐入黑暗准备离去。

可是我却被世子殿下叫住了。

他向我走来,昏暗的光线叫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呆呆地看着他来到我的面前。

“影九,”他唤道,“你要走了吗?”

我习惯性地应道:“是,殿下。”

他笑了笑:“你现在不是影卫了,不必对我这么恭敬。”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对了,正好你没走,给你个东西。”说着,他向我伸出手。

乌云又一点点散开,月光一寸寸爬上他的手掌,我才发现,那上面躺着一盒鲜艳的胭脂。

“这是……”

他打开胭脂盒,用手指沾染了一抹颜色:“当初为你作的画我已经画完了,只是还没裱好,怕是往后都没时间了,那这个给你赔罪吧。”

我向

不由自主地,我脑海中浮现起了那日他为画像抹上朱砂的场景。

多像啊,连那缱绻温柔的神色都一样,连我就要溺毙在其中的晕眩感都一样。

他说:“你当我三心二意也好,风流成性也罢,但这确实,是我当下想做的事。”

说罢,他又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了一番,满意道:“小九姐姐果然好看。”

我震惊得无以复加,连躲开他的手都忘了。

“小九姐姐,你喜欢吗?”

我坦然:“喜欢。”

“喜欢什么?我还是胭脂?”

“你。”

世子殿下又看了我一会儿,终是揽我入怀。

“我也喜欢。”我听到他在耳畔轻轻呢喃,“我喜欢你,我的影卫。”

“你只需记住,你是我江景弈,独有的影卫。”

【5】

又是一年除夕,城里早就张灯结彩,过年的氛围充斥了各个大街小巷。

目前距离世子殿下被赐婚、影卫营解散的事件已过去了一月有余,而世子殿下的婚事也将在年后择个良辰吉日进行。

至于我们这些曾经的影卫,则是各奔东西。影二已经销声匿迹,无人知晓他的行踪;影三到了另一个城镇的医馆里当大夫,也算是发挥所长;影四在铁匠铺继续研究他的兵器;影五总算和影六表白,两人在城外开了个小酒馆,影七、影八两兄弟就在这个酒馆里当厨子。

你问我?生活不易,影九卖艺。

我成功混进了一个戏班子里,一身武艺也成了打趣逗乐的工具。

不过好在也是京城里有名的戏班,连皇家的除夕晚宴也能受到邀请前去表演节目。

应班主的要求,我换上一层轻纱制的衣服——据他所说,要把妩媚柔美和凌厉

的剑舞结合起来。

班主啊,你好像在创造一种很新的东西。

我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搓搓裸露在外的手臂,心里又骂了他几句。

躲在幽暗的舞台角落,我悄悄扫视了一圈围坐在殿内的来宾。

因为是皇家的除夕宴会,来的基本上就是一些皇亲国戚,也包括丞相一家在内,连足不出户的燕王都到了场。

当然,还有世子殿下。

他坐在桌前,旁边是柳小姐为他斟酒,看上去简直恩爱有加,羡煞旁人。

我打开手中的胭脂盒,苦笑一声,沾了一抹涂上双唇。

就让我用你送的礼物,最后再跳一曲吧。

“小九,该你上场了!”

“哎!”

我应了一声,戴上面纱,拿起长剑迈上舞台。

一站上舞台,我就感到有一股目光如剑影般钉在了我的身上。

我知道是他,可我不能看他。

只能在动作的间隙,我悄悄瞟了一眼世子殿下的方向,发现他正用紧张的眼神盯着我不放。

我的傻殿下,有影九在,你担心什么呢?

又一个剑花挽过,周围响起掌声,我的表演也宣告结束。

可是我的任务还没有。

我沉住气,长剑再次一抖,原本柔软的剑身变得笔直,趁着侍卫们还没反应过来,又迅速向主位上的小皇帝掠去。

“有刺客!”

攻击被赶来的侍卫挡住,很快,我就被按在了地上。

“快卸掉她的下巴,像这种刺客嘴里都有毒药!别让她死掉!”

不知谁又加了这么一句,咔吧一声,我的下巴就合不上了。

正好,连话都不用说。

我心安理得地趴在地上,等着一场好戏上演。

“这,这是……”

有人指着我的后肩,大惊失色道。

哦哦,终于被发现了吗?也不枉昨晚影六对着外族的徽记画了一晚上。

“还有刺客身上的这封信,这不是丞相府的标记……”

我满意地暗中点点头,看来也没白费影五连夜到丞相府上偷信纸的功夫。

尽管这些证据看上极其刻意,并且漏洞百出,但只要目的达到了就行。

“来人,搜索丞相府!”小皇帝一声令下,禁卫军浩浩荡荡地向宫外涌去。

“朕只是想证明柳大人的清白,想必您也不会介意的吧?”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小皇帝也是个白切黑。

我扭了扭身子,换了个能看到世子殿下的角度,看见他几次忍不住想上前,结果都被燕王拦了下来。

等等啊殿下,一切就快结束了。

好在禁卫军的动作挺快,不一会儿就派人带着从丞相府搜出的罪证回来了。

柳丞相颓然地指着小皇帝手中的一堆书信喃喃道:“怎么会,我明明……”

明明藏起来了是吧?我在心里冷哼一声,心想你也太小看我们影卫了。

很早之前影七、影八便发现了柳丞相和外族密谋的书信,只不过如果由燕王府告发,这个理由未免显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可如果是在丞相府内搜出来的呢?

那么就需要一个能让禁卫军搜索丞相府的契机了,而这个契机必须足够重要,比如皇帝遇刺。

所以这便是我的任务,带着栽赃给柳丞相的证物刺杀皇帝,哪怕这些证物看上去再草率,皇上也可以下令搜查整个丞相府。

剩下的一切都顺水推舟了。

不仅如此,还有个重磅炸弹等着呢。

在一摞书信中,我们还发现了太后与柳丞相来往的书信——也多亏这两人的心不齐,柳丞相留了这么一手,要不可能还真没法拖太后下水。

总之,太后一方势力与外族勾结,企图刺杀皇上,谋害朝廷重臣的事实已不容置疑。

眼见罪行败露,太后也端坐不住,面色癫狂地怒吼道:“你们以为这样就高枕无忧了?”

柳丞相也跟着冷笑起来:“陛下啊,今晚这一出真是精彩,不过唯一的败笔便是你把所有禁卫军派去搜我的丞相府了吧!”

“那么若是此刻我们要造反呢?”柳丞相阴恻恻道,“你又如何才好?”

他胜券在握地环视周围一圈,却发现在场无一人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柳大人好谋算,”许久未发话的世子殿下从角落里走出,抚着掌道,“可惜啊,你是不是忘了我的母妃姓什么?”

柳丞相的笑容慢慢僵住,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流下。

“齐……不可能,他不是在北疆……”

“对啊,为什么呢?”世子殿下露出讥讽的神情,“你还是去地狱中想吧!”

忽地,兵器交戈的声音从宫墙外传来,柳丞相见势不对,转身想挟持小皇帝,却被世子殿下一剑刺穿了肩头。

“护驾!”

人群终于慌乱了起

来,我则趁乱将自己的下巴安了回去。

遥遥看了眼世子殿下奋力杀敌的身影,我把视线移了回来,专心应对眼前一直想抓住我的敌人。

现在,计划成功,但是还有一个漏洞。

那便是我的存在。

因为我是世子殿下安排的,只要抓住我,迟早能证明今天引发这一切的是世子殿下的阴谋。

所以我必须死,不能被柳丞相的人活捉。

我舔舔后槽牙,感受到了藏在嘴里的毒药,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喂,你醒醒,再睡下去就真的凉了。”

脸上的疼痛让我不得不睁开双眼,看向面前的人。

“影三,你扇我?”我捂着脸跳了起来。

他翻了个白眼,颇为忿忿不平:“你倒是一觉睡到了结束,我们可是老老实实地战斗到了现在!”

“咳,”我心虚地转移了话题,“世子殿下呢?”

“在那呢。”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我看到世子殿下正同燕王说着什么,周围还站着其他影卫。

似乎感受到我的目光,他转过身来,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他迈开脚步,张开双手,好像是要过来拥抱我,却又被燕王拦住。

“影二。”

随着燕王的呼唤,影二出现在他面前恭敬地跪下。

“杀了这些影卫。”

“为什么?”世子殿下不可置信道。

燕王没有回答他,可我们都知道这背后的原因。

影卫活在阴影中,等到风平浪静之时,我们就是燕王府最大的污点。

只有死人不会透露任何消息,只有死人不会被抓到任何把柄。

影二提着剑,向我们走来。

【6】

面对提着剑杀气腾腾的影二,一众影卫们表情平静,似乎早已料到有这一天。

我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剑,毅然决然地挡在了影二和其他人之间。

影二一愣,随即很快便反应过来将剑刃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影九,你想违抗我的命令不成?”

燕王冷眼看着我,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我举着剑,眼神平静:“影九只听世子殿下一人的命令。”

这是我脱口而出的心里话,也是我真实想告诉他的事实。

“放肆!”

燕王怒喝一声,影二也把锋利的剑刃朝我脖子挪动了几分。

一个身影挡在我的面前,沉默着用手拨开了影二手里的剑。

“父王。”世子殿下沉声道。

他姿态恭敬,可眼神里是不肯屈服的坚定:“影九是我的影卫,从一开始就是,或许影二他们只会听您的命令,但影九不会。”

“她所有的行动,全都是我的授意。”

在去往北疆前,世子殿下曾暗中给了我一封口信带给守门人,而那人其实是齐将军在城中的线人,在我被丞相的暗卫追杀,倒在雪地中时,便是齐将军将我找到,并派人把我送至京城。

在世子殿下与柳小姐订下婚约前,他也曾派我前去打探,并发现柳丞相钻空子让身为庶女的柳二小姐代替原本的嫡女履行婚约,恰巧这位柳二小姐早已对丞相府怀恨多年,于是与我们达成协议,她告诉我们丞相将书信藏在何处,而我们保证她在柳丞相倒台后她能安全脱身。

连遣散所有影卫,我扮作戏子潜入皇宫,阻拦燕王抹除其他影卫的,这一系列等等都是世子殿下的计划。

早在他那年冬日救下我的那一刻,我就是只属于他的,只忠诚于他,只听令于他的影卫。

这就是我与其他影卫最大的区别。

所以我现在能站在这里,光明正大地护在他人面前,说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燕王看看世子殿下,又看看我,怒极反笑:“好,好,弈儿果然是长大了,不过,你以为单凭影九能对抗其他人吗?”

殿下没有回答他,而是向我伸出了手。

我心领神会地将没有握剑的那只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还有我,”世子殿下望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顿道,“我会和影九一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你……”燕王明显被自己的儿子气到说不出话来。

世子殿下又回头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众影卫,再次开口道:“父王,可能对您来说,这些影卫只是工具,只是您完成大业的垫脚石,可是对我来说,他们是真真实实的,陪着我长大的师父、朋友,以及……爱人。”

他凝视着我,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爱意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您总说成功者不需要被感情左右,可是我认为,只有有了这些感情,我才算是个完整的人。哪怕是父王您,不也是沉浸在母亲去世的痛苦中这么多年都没有走出来吗?”

“现在,您该走出来了,至于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

狂风呼号,夹裹着粗粝

的沙尘扑在我的脸上。

我赶紧呸呸两下,把灌进嘴里的风沙吐了出来。

“让你别过来你还过来,这不遭罪了吗?”

“属下在城里待不住了,就过来看看。”

我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东西递到了来人面前:“影五托人带给我们的特产,你尝尝。”

世子殿下盯着我看了半晌,终于敲了下我的脑袋:“先不说特产,现在还自称属下呢,我的夫人?”

我一愣,热意迅速涌上脸颊:“啊,习惯了习惯了,再说婚礼还没办呢。”

此时距柳丞相落网已过去约莫大半年,老燕王退居幕后,世子殿下自请重新带领燕府军镇守北疆,我和影三也跟了过来,顺带着连我只能说真话的毛病也被他治好了。

听见我提到婚礼,世子殿下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哦,原来小九是怪我婚礼办迟了呀,哎呀,都怪夫君我,马上办马上办。”

我一脸无语:“喂,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对方仍旧一脸充耳不闻的样子:“啊?你也觉得应该早点办啊,择日不如撞日,明日,哦不,今日就办了吧!”

“你倒是听人说话!”

“话说影六都有身孕了对吧?”他突然神秘莫测地问道。

“对啊,怎么了?”

我正疑惑着,却被眼前人一把抱起扔到马背上。

“现在就回去,我们也不能太落后了!”

“请不要在这种地方有奇怪的攀比心!”

红烛帐暖,灯影暧昧。

世子殿下,哦不,我既定的夫君俯下身子,撩起我的一缕长发,带着笑问我:“小九,喜欢我吗?”

他顿了顿,想到了什么似的,又补充道:“不准把我跟阿黄相提并论!”

我忍着笑,伸出双手搭上了他的肩。

“喜欢呀,比阿黄,比烧肘子还要喜欢。”

这是真话,是我即使没了只能说真话的毛病后,也想吐露的心声。

阿黄在门外疯狂地刨着门,可房里的人再也没空在意它。

哎呀,这是为什么呢,你们知道吗?

【番外】

北疆的冬天与中原不同,那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得身上生疼。

初来乍到时江景弈还觉得新鲜,但疯玩了几天就不行了,一是因为同龄的孩子只有自己一个着实无聊,二是因为他抱着燕王妃给的汤婆子不停地吸着鼻子。

对此燕王毫不留情地打击自己的儿子,说他果然是小鬼,这点困难就受不了了。

当然说归说,到底是亲儿子,燕王还是从影卫营抽调了个小影卫让影一带过来,一方面是为了保护江景弈,另一方面则是与他做伴。

所以当江景弈看见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影九时,感动到热泪盈眶,甚至为了显示亲昵,脱口而出一句“小九姐姐”。

好吧,其实江景弈也不确定影九比自己大还是比自己小,毕竟她是个孤儿——在看到影九的第一眼,他就认出来了这人是自己在几年前意外救下的小女孩。

原来是去影卫营了啊,难怪救下她后就再也没见过对方。

燕王府一共有九名影卫,都是从影卫营选出来的好手。但从众多影卫备选中脱颖而出岂是一件简单的事?有时一名影卫死亡,过了大半年也选不出合适的影卫也是常有的事。

比如上一任影九,半年前在任务中意外去世,直到现在才选出合适的继任者。

也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竟然小小年纪就被选中。

江景弈老神在在,眼睛骨碌一转拉着他的小九姐姐就往外跑,留下一脸无奈的影一和笑得慈祥的燕王妃。

谁知他把影九拉过来只是为了捡挂在树枝上的纸鸢。

影九无语,但影九只能照做。

不过看着江景弈笑得灿烂,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从此,在北疆刺骨的寒风里,江景弈不再是独自玩耍,他身边总是陪着一个小小的,不苟言笑,但会任他胡闹的影九。

影卫中影九主要负责的是贴身护卫,因此必须武功了得。不过这份身手在江景弈面前就变成了爬树抓鸟,翻墙偷跑的绝佳技术。

连燕王妃都打趣说再这样下去小九都要被世子带跑偏了。

对此江景弈只是做了个鬼脸,反驳道:“带跑就带跑,反正小九姐姐本来就是我的人。”

如果可以,江景弈希望他们永远在北疆,他带着影九到处玩闹,母亲总会守在家里等着他们回来。

当然没有如果。

战火来得如此快。出于对家人的保护,阎王不得不命影一和影九护卫妻儿连夜逃离,却还是被敌军的一支小队拦截在半路。

看着母亲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看着她的气息逐渐微弱,江景弈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无用过。

如果平时自己好好练功,如果不是总贪玩,是不是母亲就不会死?

影一已战死,绝望的他只能大声呼喊

影九。

影九还是那么听话,哪怕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也拼着最后一口气救下了江景弈。

好在其他的影卫及时赶到对影九进行了救治,要不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只不过经此一事,曾经天真爱玩的小世子彻底变了,变得心思深沉,变得善于隐藏。

为了让自己更加强大,没日没夜地练功,只求不光是受他人庇护;为了不让太后发现端倪,在外表现出纨绔子弟的模样,只求能麻痹敌人。

但唯有一点,他对影九的爱意,从未改变。

从年幼时的玩伴,到危急时刻以身相护的伙伴,再到后来不得不伪装自己,影九一直默默陪伴在身侧不离不弃。

如果说江景弈是影九生命当中的救赎,那么对江景奕来说,影九又何尝不是时刻温暖着自己,守护着自己的一道光。

所以江景弈没有叫“小九姐姐”其实也有自己的私心。在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的那一刻,他早已不想让影九只作为玩伴、伙伴或者“姐姐”的存在。

他想喊她“娘子”,想让她成为自己生命当中的一部分。

当然这件事不是那么容易,首先影九这个木头根本没察觉到聪慧的世子殿下的爱恋,并且一直困于影卫的身份不肯踏出一步。

江景弈苦着脸跟影卫当中脑回路稍微正常点的影三诉苦。

对方沉默片刻,犹豫之下还是告诉他了一个惊天秘密。

“那个,世子殿下,影九中毒了,不不,你放心,不是什么危及性命的毒药。”

“只是她现在只能说真话,所以,你要不利用一下,探探她的口风……”

影三望着江景弈兴奋离去的背影,默默祈祷影九不会怪罪他——毕竟,这也是为了她的终身幸福着想对吧。

但是不管江景弈怎么明里暗里地逗弄影九,她就好像对浪漫免疫一样,甚至拿高贵的世子殿下和门口的大黄狗做比较。

心累了,麻了,但是自己挑选的未来娘子,哭着也要撩完。

江景弈整理了下心情,准备愈挫愈勇,可偏有人要来给他使绊子。

柳丞相那个老不死的玩意说啥非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开玩笑,他还不知道那老油子的心思?要是真娶了柳小姐,凭影九的性格两人更加完蛋。

所以江景弈宁死不从,甚至放出了自己整日拈花惹草的不实消息。

结果就是,婚事暂时告吹,但也把老燕王气得够呛。

不过姜还是老的辣,燕王为了掐断江景弈那不该有的儿女情长的心思,麻溜儿地将影九送到北疆执行任务。

可江景奕到底是他的亲儿子,早就预判了他的预判,在燕王下命令的当晚就觉察出了不对劲的地方,无视禁足令偷摸地去了影九的院子。

当他看到影九默默收拾行李的身影,还是忍不住心疼了一把。

但是他也知道影九在纠结什么——她在意两人身份间巨大的鸿沟,在意会不会成为自己成长的绊脚石。

于是他将影九的身子扳过来,直视着她的眼睛道:“影九,你只要记住一点,你是我的影卫,独属于我的影卫。”

“你只要听我的就好了,明白吗?”

看着对方眸子里的眼神仍是茫然不解,江景弈叹了口气,塞给了她一张纸条,嘱咐他递给北疆城门的守门人,就把人放走了。

这事急不得,江景弈心想,要让影九的想法完全转变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现在,换成他来保护她了。

纸条是江景奕特意准备的,守门人是燕王妃的亲哥哥——齐将军的人,这几年他们一直在暗中联系,交换情报。

当然,是瞒着燕王进行的。毕竟自燕王妃去世以来,燕王就深深陷入了自责中,像是为了惩罚自己一般,不肯借用齐将军的一切势力,生怕将对方也牵扯进来。

但是江景弈不一样,他还需要齐将军派人支援影九。

影九去北疆的那段时间几乎是江景弈除母亲去世后最难熬的时光,整日惴惴不安,担惊受怕。

结果等来的就是满身鲜血,身受重伤的心上人。

虽然齐将军的人做了初步的医治,并将人送到了燕王府,但据影三说当时的情况肯定也是命悬一线。

差点失去爱人的愤怒冲昏了江景弈自诩聪明的头脑,他冲动地闯入燕王的房间,质问他为何要置影九于死地。

可年迈的父亲只是看了他一眼,语气当中听不出喜怒。

“弈儿,你应当清楚,我们坚持至今究竟是为了什么。”

“影九她终究是个影卫,你想想,为了个影卫放弃我们苦心经营的一切值得吗?”

被浇了一泼冷水的江景弈逐渐冷静下来,他敛下眸子,对着父亲道:“儿臣知晓。只是仍有一事想与您商量。”

“我可以答应与柳小姐成婚,也可以答应不再对影九抱有想法——只要您答应,遣散所有影卫。”

对于燕王来说,影卫可能只是权谋的工具;但对江

景弈自己来说,影卫确实是真真实实存在的,陪伴自己的伙伴。

稍微年长的影三就像是兄长,能好脾气地接纳自己所有的苦水;擅长锻造的影四在自己想练剑时,三天不睡亲手打造了一柄好剑;影五和自己年岁相仿,私下与自己相处时总是嘴上没门,连暗恋影六的事都对他说;影六就像是一个长姐,细心地照顾每个人的心思,还不忘带着自己一起吃瓜;影七、影八是一对双胞胎,虽然不常见他们,但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给他带一些小玩意。

连逝去的影一,对自己而言都是长辈般的存在。

至于影二,嘴硬心软,自己的一身本领都是他交的。

所以遣散影卫营,是江景弈保护影卫的第一步,如果燕王能就此放过所有影卫再好不过——虽然凭他对自己父亲的了解,这八成是不可能的。

除了这件令人头疼的事外,还有另外一件心烦事。

影九生气了。

最终交易达成,影卫营不复存在,而江景奕也必须履行承诺,与柳小姐成婚。

而影九尽管没有显露什么,但江景弈就是知道对方悄无声息地生气了。

对此江景弈还有点欣慰——生气代表什么,代表她心里有我!

但是哄还是要哄的,于是他在所有影卫离去的当天晚上找上了影九,不仅呈上了自己精心挑选的胭脂,更是把计划一五一十地托出。

他的小九,在听完计划后气已经消得差不多,甚至还提出自己也要帮忙。

江景奕表示深感欣慰,这叫什么,这叫夫妻齐心,其利断金。

随着除夕晚宴的到来,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太后与丞相的阴谋也被戳穿。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本来应该遣散的影卫们,却在计划之外地自发集结于皇城之内,只为助他一臂之力。

看啊父亲,这就是你视为工具的影卫。

哪怕不需要命令,他们也会忠诚于你,永远伴你身侧。

面对燕王对影卫下的杀令,江景奕也早有预料,按照事先商量好的,一旦燕王有此意向,哪怕其他影卫不予反抗,影九也只会听自己的命令。

因为她是自己的影卫。

“我会和影九一起。”

接下来的所有事,我都会和她面对。

而我亲爱的父亲,你也该放下旧日的枷锁,现在,是属于我江景弈的未来。

事实证明,这事把老燕王刺激得不轻,不仅自己退居幕后,还大手一挥把亲儿子扔到了北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不过江景弈倒也乐得——正好找个清净的地方与自己的小九培养培养感情不是。

至于其他影卫,只有影三跟着到了北疆,据他的说法是万一小九怀了,自己也好给你们保胎。

江景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说果然还是兄弟想得周到。

影二不知所终,但江景弈知道,在影一死去的那条小道旁,不知何时建起了一座简陋的小木屋。其实在影一死后,燕王想让影二继任影一,但却被他拒绝了,理由是自己无能,配不上影一的位置,而此后影卫营再也没挑选出能够排得上“一”这个名号的影卫。

影五则是留在了京城,好好照顾挺着大肚子的影六。江景弈离开前生怕自己赶不上他们孩子的满月宴,特地提前包了个大红包叮嘱影四代为转交。

已成为有名兵器师的影四仍旧没有放弃炸厨房,把红包匆匆一塞就又去研究黑暗料理去了。

江景奕无语地看着旁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双胞胎,说你们也不制止他。

可双胞胎只是默默把碗中的黑暗物体倒掉,借口还要走镖便一溜烟跑走了。

就剩一脸无奈的世子殿下,以及笑到不能自已的未来世子妃。

北疆寒冷,燃烧的红烛却驱散了这呼啸的冷意。

事到临头,江景弈有点紧张,在一众影卫的怂恿下还是踏入了贴着“囍”字的婚房。

红烛帐暖,让江景弈开始飘飘然。

他害怕是梦,一醒来发现还是那个年幼的自己,在母亲的尸首旁孤苦无依。

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了他的手背,将他带离了那期期艾艾的幻境。

披着红盖头的影九握着他的手,似乎希望通过这样给他源源不断的勇气。

“没关系,我会一直在,现在,未来,我将独属于你。”

江景弈笑了,挑开了那鲜红的盖头,见到了那如暖阳一般的人。

经过万般风霜,踏过满路荆棘,从主仆到夫妻。

过去,她是我的影卫;现在,她是我一生相伴之人。

番外后的碎碎念:

关于影一和影二放到番外里就太啰嗦了,所以我额外提一句,影二是影一带出来的,所以影一相当于影二的兄长兼师父,影二对他非常尊敬。在影一死后,影二很长一段时间没法释怀,也不肯接任影一的职位,所以影一这个位置就这么搁置了。至于他为什么这么效忠燕王,老实说他这个人有些愚忠,影一

跟他说要听命于燕王就真的只听他的。

总之就是脑子一根筋啦。后来影卫们开始回归正常生活后,他就到了影一战死的地方附近定居,平时就打击打击路过的土匪,抓抓坏人接赏金。

哦对了,世子和影九的婚礼他也来了哦,只不过没跟其他人一起闹腾,自己默默地蹲在房顶上看。

当然这件事影九早就发现了,就是没告诉世子,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