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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节 迟早要完

第 26 节 迟早要完

我站在空荡荡的芳华宫大门口,看着不远处两个小太监边跑边哭喊着的逃难背影,颇有些“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落寞。

绿竹站在不远处皱着眉头。

我知道她的意思,这已经是我入宫以来打跑的第三百八十六个宫人了。

我入宫不过短短两年,平均两天打跑一个人,上至嫔妃下至宫女太监,战绩辉煌。

尽管宫里一片哭天喊地,可皇上从不问罪于我。

我知道他不在乎,我这样的将军遗孤,留在宫里也只不过是个吉祥物罢了,既能展示皇恩浩荡,又能用以掣肘我父亲旧部,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堂堂一个后宫妃子,宫中无人伺候终究不合适。奈何找遍后宫奴才,无一不是宁死不入我这芳华宫。

我看着面前太监的苦瓜脸,大发慈悲道:“高的,帅的,可以多留几天。”

高的,帅的,这是嫔妃选奴才该有的要求吗?

那太监的脸顿时皱得更加难看,简直可以夹死蚊子。

我举起手中的核桃,微微用力,“咔”的一声,落下一地核桃渣。

那太监当即连连点头,表示很快会将人送到我这儿来。

1

我看着面前的一身太监服的云迟沉默了。

太监总管康德海拿不准我的意思,悄悄抬头打量我神色,试探道:“李妃娘娘,可是对小迟子不满意?咱家可以给娘娘换个可心的……”

“不必了。”我挪开了眼睛,假装不耐烦道,“麻烦死了,就这个。”

康德海见我点头,这才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的云迟,掐着嗓子说了句:“李妃娘娘可是陛下心尖尖儿上的人,伺候好了自有你的好处。”

云迟低头应是。

康德海又看了一眼我手边摆着的一排捏碎的核桃,迅速带着一众太监心惊胆战地走了。

我的丫鬟绿竹是个哑巴,像个背景板一样杵在我身后。

我摆手示意她退下。

云迟就一直沉默地站在原地,仿佛只要我不说话,他也不会开口。

直到绿竹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缓缓抬头,一双漆黑的眸子定定锁在我身上,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

“多年不见,娘娘容颜……”

我抬头看他,想看看这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丑过从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暗中捏紧了拳头,一种熟悉的愤怒蹿上了天灵盖。

自打我进宫以后,已经很久不会生气了。

前镇北王世子云迟,一个本该在七年前,和谋反被诛的镇北王一同死在北疆的倒霉鬼,如今不但好端端站在我面前,甚至还成了个太监。

何其荒谬!

我还记得当年不过十三岁的云迟是怎样地高贵冷艳,甚至在风气豪放、气候恶劣的北疆依旧能保持每天穿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服,安安静静捧着书卷念书。

那时候爹爹每天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看看世子,再看看你。”

自我出生起,就知道隔壁王府里有个世子哥哥,年龄只比我大了一岁,学识却比我大了十倍,“日月盈昃”张口就来,兵法古籍样样精通。偏偏还继承了母家的样貌,五官精致,气质出众,宛如画中童子,全然不似他那满脸胡子拉碴的王爷老爹。

样样完美的世子唯独有一点不好:身体差,学不了武功。

这可真是太好了!

北疆尚武,路过的大爷大妈都能随时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一个人学不了武功该是多么大的缺点啊!

七岁那年我学会了一套剑法,自信满满翻墙到了云迟院子里将他暴揍一顿,彼时才八岁的云迟一身白衣服上全是我砍的口子,顶着一个硕大的青黑眼圈站在我前面,迎着我爹要杀人的目光说:

“李将军,这是我自己摔的。”

我在他身后不甘心地嚷嚷:“才不是!这是我打的!”企图让大家知道我比瘦弱的云迟强得多。

然而抬头对上云迟的大黑眼圈,又难得生出几分心虚来。

还是王爷大叔替我解围,夸赞我武功盖世,以后定可以像爹爹一样做个大将军,保护整个北疆和镇北王府。

打那以后,我就以保护北疆为目标苦练武功。而我想要保护的这个北疆里,自然也有云迟。

我二人从小到大实在太过亲近,彼此肚子里有几根肠子都一清二楚,整日不是他三言两语惹我生气,就是我心中不忿大打出手。

那些看似简单实则无比幸福的记忆在我脑海中迅速划过,最终变成了十三岁的云迟一张血淋淋的脸。

他说:“李早早,我快死了。”

我拿着剑挡在他身前,闻言怒火中烧:“你胡说!连我都打不死你,谁能杀你!”

我听见云迟带着血的沙哑的笑,听见镇南王府里铺天盖地的砍杀声,可是我不敢回头,只能拉着云迟躲过一波又一波的追兵,将他塞进了出城商队的

马车。

隔着稻草,我看见他一双清泠泠的眼睛里一片死寂。

我回了镇南王府,爹爹持剑站在御史身边,京城里来的人在清点镇南王府的人。

我看见爹爹指着一个和云迟差不多大的死人朝御史行礼:“这就是镇南王世子。”

那御史不大相信:“镇南王世子体弱不曾上京,朝中更是无人见过其长相……”

他看向我:“小姑娘,听闻你从小和世子一起长大,所以,这是镇南王世子吗?”

我抬头看向他,无比郑重地回答:“这个人,就是世子哥哥。”

2

昨夜梦见了许多往事,早上起来便没什么胃口。

绿竹知道我不喜欢有人整日跟着,默默摆好了饭菜便退下了。

我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竹笋,就听见背后云迟幽幽的声音:“娘娘,你好大的黑眼圈,可是做噩梦了?”

我动作顿了顿,平静道:“没有。”

“哦?”他悠悠晃过来,深蓝色的太监装扮在他身上如同锦衣华服,带着点熟悉的影子。

“听闻李将军独女李早早深得盛宠,连李将军丧期都没能守完,便受诏入宫,一跃封妃。”

“咔嚓”一声,我低头一看,不小心捏断了一双筷子。

看来这早饭是吃不成了。

我一言不发,起身打算离开。

谁知一转身便撞上了一个宽阔的胸膛,云迟不知何时站在我背后,将我逼在桌子前。

他的语气里带着莫名的情绪:

“李早早,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变成哪样?我听着他的语气,忍不住就想出言反驳。但身为一宫嫔妃的端庄大方让我忍住了。

“让一让。”我耐着性子说。

“李早早,你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有半点女侠的样子,你怕不是真的喜欢上那个狗皇帝了吧……”

我到底还是修养功夫不到家,反手一拳打到云迟胸口:“喜欢你大爷!”

他退了两步,反倒露出几分笑意来:“早早……”

这人什么毛病,我打他还这么高兴。

我一拳又挥了过去,他侧身躲开,顷刻间我俩已经过了好几招,他灵活格挡的动作让我大吃一惊,没想到当年瘦弱不能习武的人如今也会了武功。

但一想也十分合理,毕竟他一个人在外多年,如今以太监的身份回归,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

太监……

我鼻头一酸,这场架无论如何再也打不下去。

我也不顾什么嫔妃形象,懊恼地坐在地上。

云迟见我这样,单膝跪地在我身边蹲了下来,用小时候我闯完祸被骂,他安慰我的语气对我说:“李早早,这几年我不在,你受苦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想哭,可听见他的声音,泪水还是没忍住流了下来:“云迟,你怎么才来啊呜呜呜……这宫里讨厌死了呜呜呜他们都欺负我……”

我哭得稀里哗啦,云迟有些不知所措,伸手拍了拍我的背:“我带你走,等出了宫,我们就去骑马,去比剑,去当江湖大侠,我们……”

我不等他说完,擦了眼泪站起身气冲冲就要朝外走,云迟被我这举动吓了一跳:“你要去哪?”

我从门口唯一一个幸存的花瓶里抽出鸡毛掸子:“忍不了了,我要去杀了狗皇帝!这个狗东西他居然敢阉了你!也不看看你是我罩的!”

云迟:“……”

3

我看着面前穿得花里胡哨的容妃,她的目光一直忍不住瞥向我……身后的太监,云迟。

“本宫竟不知姐姐宫里,何时来了这么个俊俏的小太监……”

容妃摇着团扇,大剌剌地坐在我对面,屁股底下是绿竹好容易从仓库里挖出来的唯一能招待客人的椅子。连我这样的一宫主位坐着的还是个破凳子。

她打量完人又打量屋子:“瞧瞧,这寒酸地方,陛下想必从没来过吧。”

我充耳不闻,狗皇帝不来才是好事,爱说说吧。

容妃的目光又回到了云迟身上:“可惜了,是个太监,终究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不知道背后的云迟是什么表情,这句话反正是戳到了我的肺管子。

那可是云迟!我发誓要保护的人,变成太监已经够惨了,居然还有人来出言嘲讽。

容妃是上个月才进宫的嫔妃,只知道我母家无人,皇帝也不曾召幸,想是极好欺负。虽然宫人委婉提醒过她离我远点,可她仍是不信邪,早上在皇后那里受了气,便想来我这芳华宫消消火。

这破凳子腿儿一长一短很是不平稳,我早已经坐得不耐烦,索性起身,绕到了荣妃的椅子后面,正对着芳华宫大开的宫门。

如今见我站起来,荣妃还在坚持不懈地作死:“怎么,姐姐你想打我吗?本宫可是兵部尚书嫡女,与你位分相当,你……”

不等她说下去,我一脚踢到了她身下的椅子上,只见

容妃华美的裙摆随风散开,娇媚的容颜定格在不可思议的表情,在我面前渐行渐远,连带着我宫里唯一体面的椅子一起,顺滑地出了芳华宫的大门。

至于芳华宫的门槛,上个月打架的时候被我踢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我懒得看门外容妃是怎样哭天喊地地被人抬回去,绿竹无比娴熟地关上芳华宫的大门,庆幸我只是踢坏了一把椅子。

云迟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他们……欺负你?”

我想坐下喝杯茶,奈何刚刚椅子已经被我踢走了,理直气壮道:“没错,出门还顺走我一把椅子,他们实在是太过分了。”

云迟看着少了一把椅子后瞬间空荡荡的主殿,不置可否。

4

皇后娘娘听闻我白日里打了容妃,遣宫女来训斥我两句,又派人送了一张新打的红木雕花椅子,嘱托我红木乃是西南一带上贡的贵重木材,不比旁的,要我千万好好保管。

我谢了恩。

入夜,我换了一身夜行衣,翻墙出了芳华宫,一路朝着西南方向而去。

行至半路,忽然察觉身后有人,我装作不知,一路将那人引至一废弃宫殿,待一入内,我抬手扼住他喉咙,另一只手握紧匕首,直冲其心口而去,却不料对上了云迟一张惊为天人的帅脸。

“怎么是你?”我压低声音,不由得无语。

云迟眼神示意我放下匕首,我不肯,两人便僵持在原地。

良久,终于是他先败下阵来:“白日看你盯着那椅子便觉得有蹊跷,我早知道多年不见你我难免生分,只是没想到,你竟防备我至此。”

语气里多了几分落寞,像极了幼时他生病只能看着我在外面蹦蹦跳跳的可怜样子。

我一下子心软了。

“当年镇北王谋反一案有蹊跷。”

我抛出一个惊天大雷,本想看他震惊的反应,哪知云迟只不咸不淡地笑了一下:“我知道,父王是冤枉的。”

我缓缓放下匕首。

“这么多年,我在外东躲西藏,从没有放弃过搜集证据,又怎会不知当年一事乃是他皇家做的一出大戏。”

云迟的声音听起来并不似面上那般平静:“可是我父王、李将军,还有当年的知情人死的死伤的伤,已经无法再为冤魂申冤了……”

“有办法。”我握住他的手,“云迟哥哥,我爹爹死前告诉过我,当年勾结匈奴入侵北疆的人,不是王爷大叔,而是当初还是二皇子的当今皇帝!”

云迟一双清冷冷的眸子死死盯住我,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狗皇帝与匈奴人达成合作,他帮匈奴谋求和谈利益,匈奴帮他除掉太子及镇北王一派,送他登上皇位……”

“他与匈奴勾结的一封书信,就藏在三年前匈奴的岁贡里!”

我看着云迟眼睛里倒映出的我自己,一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恨意。

“自从王爷大叔出事,我爹爹一直身体不好,狗皇帝忌惮我爹爹与匈奴人往来查出什么,便派人在我爹爹的药里动了手脚……他逼我入宫,也只是为了钳制北疆,我娘大受打击,在我入宫后不久也去了……”

云迟一把将我抱进怀里,他的手死死抵在我后腰,整个人颤抖不止。

我也抬手回抱住他:

“云迟哥哥,我要杀了狗皇帝,找到书信证据昭告天下,替你报仇,也替我自己……报仇!”

“……好。我陪你,报仇!”

我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你是太监云迟,我是嫔妃李早早,我们俩这个报仇联盟,岂不是叫……迟早要完?”

“……”

他额头上青筋跳了跳:“李早早,我是假的。”

“假的!”我惊呼出声,又意识到这里不安全,下意识捂着嘴低头朝某处看去,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楚,云迟却可疑地红了耳朵,伸手捂住我的眼睛:

“李早早,你还是不是女的。”

我无辜地眨了眨眼。

这天晚上我二人最终无功而返。

原因无他,西南方向只有一个内库,里面储藏了许多奇珍异宝,因为位置偏僻,又靠近我的芳华宫,平时没什么人来往。

但这内库入夜便有三层大锁,我二人谁也不是开锁的高手,怎么都找不着进去的办法。

为今之计,只有等每天早上宫人开锁清点打扫的时候,才好找机会混进去。

5

根据皇后的暗示,藏着书信的证据就在西南方向的内库里。

西南内库离我的芳华宫不算太远,原本我也想进去,可云迟说里面情况复杂,为防两人一起折在里面,最好留一个人接应。

我便答应了。

连着七日,我每天都带着绿竹和云迟,搬着皇后赐我的红木雕花椅子,跑到内库前头的空地上放风筝。

风筝时

不时地掉,只好

容妃气得咬碎了一口银牙:“不比姐姐强壮,还有心情日日放风筝。”

我施施然坐回椅子:“谢谢夸赞。”

皇帝不过三十多岁,然而眉目间满是算计和阴霾,这几年越发心思扭曲了,甚至起了废后改立太子的心,难怪皇后铁了心要和我一起弄死他。

我正在心里盘算着云迟何时回来,就听见皇帝开口问我:“李妃近日倒安分,新来的奴才可还顺心?”

“尚可。”我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人狠话不多的人设。

皇帝等了半天不见我有反应,容妃也是个没眼色的,只知道对我怒目而视,他只好自己开口:

“拿张椅子来,朕与爱妃许久不见,一同坐坐。”

绿竹为难地愣住了。

我好心替她解释:“陛下,臣妾宫里没有别的椅子了。”

皇帝尴尬了,他实在没想到一个嫔妃能过得这样潦草。

这里和其他宫殿都不算近,一来一回取椅子得小半天。更何况他只带了一个会武功的护卫,若是派去取椅子,又怕我发起疯来连他一起揍。

皇帝迟疑了一会儿,见我霸占着椅子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只得默默站着。

我内心嗤笑一声。

有些人就是这样,做的事恶心又怕人说,越是要面子上好看。连我这样的人都要包容忍让,给天下人一个善待将军遗孤的好名声。

容妃眼尖地发现云迟不在我跟前,当即便找到了攻击我的好机会:“姐姐身边那个太监呢?”

“捡风筝去了。”我随意挥了挥手上拿着的断了的风筝线,便吓得她朝皇上背后缩了缩。

“这么半天都不回来,怕不是在干别的事吧。”

容妃在皇帝背后露出了个脑袋,声音娇滴滴的:“陛下……臣妾只是随口一说,李妃姐姐肯定是不会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了,只是下头奴才手脚不干净也是有可能的,何况这里离西南内库这么近,里面又都是些贵重珠宝……”

皇帝狐疑地看向我,似乎在思考我会去派人偷珠宝的可能。

我心头冒火,什么时候我也沦落到被人指责偷珠宝了。

容妃又继续煽风点火:“臣妾前几天去姐姐宫里看过,那可真是……一贫如洗啊,如今连个椅子都寻不出来,实在是……”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不由得悲从中来:是啊,没错,我好像就是这么穷,确实很需要珠宝来换家具。

竟然无法辩驳。

过了一会儿,云迟回来了。

他显然比我演技好,见着皇帝一套行礼起身动作丝滑,并且适时送上两张残破的凳子。

皇帝正巧站得腰酸背痛脚抽筋,当即如释重负地坐下。

凳子腿一长一短,恰是我打容妃那天坐过的。我一个会武功的人都坐得不甚舒坦,更何况多年养尊处优的皇帝。

果然,皇帝在凳子上有节奏地晃了几下,终于找到了一个平衡点,艰难地稳住了。

容妃就不似他这么好运,也不知云迟从哪来寻来的凳子祖宗,还没坐人就感觉到摇摇欲坠。

容妃才刚挨到凳子边,当即就一屁股栽到了地上,散落一地的凳子腿和木屑宛如盛开的花,里面瘫着个龇牙咧嘴的容妃。

我看着她手捂着腰哀嚎颤抖的样子,似乎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不仅如此,因为容妃非要挨着皇帝坐,结果在摔倒的时候踢到了皇帝的凳子,那一长一短的凳子腿儿终于坚持不住,当场罢工,连带着皇帝也一起摔坐在了地上。

小太监连忙冲了过来:“陛下当心!贵妃娘娘特意交代小的,陛下切莫动怒啊!”

云迟此时悄悄抬头,朝我眨了眨眼睛。

我愣住了。

这吵闹得令人窒息的皇宫,此刻好像也不是那么让人讨厌了。

6

芳华宫外忽然多了很多监视的人。

绿竹用手势向我比划着,这几天已经有很多皇帝的人来明里暗里地搜寻过了。

可惜他们都无功而返。

毕竟整个芳华宫都被我打啊砸啊祸祸得差不多了,一览无余的地方,自然是什么都找不着的。

因为我那天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皇帝觉得大丢面子,下旨让我在芳华宫中静养,没事不要再出门,尤其不得再靠近西南内库。

很难说明白他是怕我发现别的不该发现的东西,还是说他在感受了芳华宫的破旧凳子以后,对我的财力表达了极大的不认同,又或者是恼羞成怒怕我故地重游地笑话他。

反正我无所谓,就算坐在空荡荡的芳华宫,我也依然会嘲笑他

。

更何况,云迟其实第三天就找到了书信证据,藏在一块白玉镇纸中,借着他的手下暗中送出了宫。

为了掩人耳目,我故意装作没有进展的样子,又继续在西南内库外面放了四天风筝,终于在第四天狠狠恶心了皇帝一把。

书信证据会在合适的时候公之于众,加上云迟这些年的经营谋划,以及我父亲旧部的支持,到时候为了堵住天下幽幽众口,不但镇北王可以得到平反,就连这个皇位,他也坐不安稳。

“狗皇帝,也就是当年二皇子,登基后就将几个兄弟杀了个干净,早就引得太后不满,到了那时候,皇后的儿子又嫡又长,继位岂不是顺理成章。”

云迟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的意思,如今我已经成为了靶子,一旦皇帝出了意外,我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更何况北疆军权何其重要,一旦皇后的儿子登基,势必要再次控制住我,好拿捏北疆。

我想从这场复仇中全身而退,概率实在微乎其微。

实则入宫至今,我早已做好了准备。可看着云迟的表情,我却无法再说些什么。

“李早早,七年前你已经扔下我一次了,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们也得一起面对。”

我大为震撼,他怎能如此颠倒黑白,七年前我是故意抛弃吗?我分明是为了救他。所有人都知道我和镇北王世子关系匪浅,若是我也一起消失,他还怎么假死脱身?

可惜我一介武夫,实在说不过他。

“李早早,你答应我。”云迟双手扶着我肩膀,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你答应我,一定要等我。”

我透过这双眼睛,仿佛又看到了七年前,藏在稻草堆里的那个少年,那个时候的他,家破人亡,追兵无数,前途未卜,又在想些什么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一身单薄华丽的宫装,今夜是宫中家宴。

皇帝这几年咳嗽个不停,夏天看起来还很精神,才一入冬,便生出无尽的颓势来。

贵妃势大,庶子受宠。想来皇后已经等不及了。

“好吧。”我想了想,伸手拍拍云迟的肩膀,“虽说我们俩的组合叫迟早要完,然而世事无常……”

皇后派来的宫人已经等在门口,我话题一转:“宫里的荷花池,好像是从外面引的活水吧……”

不等云迟的回答,我转过身去,在宫人的接引下走出了芳华宫。

皇后娘娘今天,想必会极为开心的啊。

7

容妃被丫鬟搀着走路都费劲,却还是要给头上插满花里胡哨的簪子,果不其然引得贵妃不满,当场数落了容妃几句,又被皇后不轻不重地内涵都是妾室,气得贵妃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她侧头看了看二皇子,才渐渐平息了怒火,瞥了一眼坐在一边兀自吃东西的我,凉凉道:

“我确实不比李妃妹妹好脾气,死了爹又死了娘,倒还能坐得住。”

“……”

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

嘴里的糕点忽然就没了什么味道,嚼起来还有点苦。

我慢慢放下了筷子,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忽然一股暖意从天而降包围了我。我转头,看见云迟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边,将一件毛茸茸的斗篷披在了我身上。

趁着给我整理斗篷的机会,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塞到了我手里。

我看着他担忧的神情,笑了笑以示安慰,转头对上贵妃的美目:“多谢娘娘关心。”

贵妃沉着脸,不再说话。

黄帝这才姗姗来迟。

宴席过半,我听见皇后说:“陛下近日精神大好,我等后妃敬陛下一杯,祝陛下福寿永康。”

众人皆举杯。

她又转头看向贵妃:“李妃妹妹乃是英烈之后,又岂能由得旁人污蔑。”

皇帝稳坐高处,丝毫没有为她的爱妃辩驳之意。

我若有所思地看向贵妃没什么表情的脸,想到了太监总管康德海无意间向我提及的消息。

此时皇后已经转头看向我:“陛下素来善待良将忠臣,可惜李将军早逝,常常引得陛下伤怀。不如今日就由李妃妹妹代父上前,敬陛下一杯。”

酒里有毒。

我懂了皇后的意思。她要我亲手送上毒酒,揽下毒杀皇帝的罪名,以此作为她帮我为镇北王平反的报答。

“李妃妹妹放心,陛下素来最为宽容仁善,必不会计较你前几日冒犯之罪。”

言下之意,只要我今日成功,日后新皇登基,必会守好北疆百姓。

皇后确实很懂我,知道我身后所求,便是王爷大叔和爹爹守护了一辈子的北疆,不能落到匈奴人的手里。

这场买卖很是合理。

我起身上前,接过宫女手中捧着的酒杯。

皇帝微眯眼睛打量我。

我朝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皇后皱起眉头,似是催促。

我不再和她对

视,转头看向皇帝:“臣女李早早,今日欲奏请陛下,彻查昔日镇北王谋反一案。此案疑点重重,恐有冤情!”

皇帝一下子站了起来,对我怒目而视,他激烈的呼吸声越发粗重起来,夹杂着沙哑的气音。

我看到贵妃看向皇帝的热烈的眼神,觉得自己今日赌对了。

我用余光看向一旁,云迟已经不见踪影。

我心中大安。

跪地,磕头,拔簪子,义无反顾地朝着自己心口捅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巨大的血腥味从我身上蔓延开来。

我依然站得笔直,却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一字一句道:“臣女……死谏!”

说罢,终究是支撑不住,颤颤巍巍走了两步,朝着一旁荷花池落了下去。

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我的心里划过一个念头:云迟给的这红墨水好生呛人……

8

自皇宫家宴上,将军遗孤李妃死谏第二日,朝中忽然有大臣联名上书,直指当今天子勾结外邦,出卖国土,残害忠良,并拿出了昔日二皇子、当今天子与匈奴来往的书信证明。

白纸黑字容不得做假。

一朝天子竟成卖国之贼,这是朝中大臣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还不等他们按下消息,民间就已经对此议论纷纷。

无奈之下,他们连连上奏,请求皇帝给个说法,奈何皇帝病重一日胜过一日,没两天便一命呜呼了。

借此机会,本该由皇后所出的大皇子顺理成章继位,谁料贵妃忽然拿出一纸立太子的诏书,直言皇帝有旨意立册立二皇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朝堂内外争论不休,皇后与贵妃两相争抢之下,自先皇登基以后便不问世事的太后忽然出面,替镇北王平反后,又以先皇名义下发罪己诏,更是力排众议,拥立大皇子登基,稳定住了局面。

至于李妃,则仿佛一颗砸入水中的石子,很快便消失在众人的记忆中了。

云迟给我讲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正坐在马背上打哈欠,再过两日便可到北疆了。

他似乎很是好奇:“你怎么知道皇帝一定会死呢?”

我白他一眼:“你没看出来?你真没看出来?你看看他大喘气的时候,贵妃那眼睛都要放光了。我就知道早就有人给他下毒了,根本用不着老子动手。”

出了宫,我的贞静贤淑沉默寡言温柔礼貌等等美好品德通通消失不见了。

云迟对此很是习惯:“皇帝分明有意贵妃,再等一等说不定便会废后,她又何必此时下毒?”

我高深莫测地一笑。

“狗皇帝这个人啊,很喜欢做一些表面功夫收买人心。贵妃又不是傻子,是皇上说两句我爱你我要立你为后就能骗得了的吗?”

“还有什么,能比我要立你的儿子为太子,更能收买人心呢?一纸诏书而已,像他这样自大的人,都敢把我这种和他有深仇大恨的人放在宫里,自然没想到枕边人会为了皇位下此狠手啊。”

我敛了笑:“更何况,狗皇帝杀起功臣来都毫不手软,如此心狠手辣不念旧情之人,死了远比活着叫人放心。”

云迟看着我的表情也笑了出来:“你每过几天就打跑一批宫人,总管康德海整日给你换宫人,人来人往交流得多了,难免说出点什么……”

我笑得越发猖狂:“要不是那天你那个破凳子把狗皇帝气得不轻,他也不会突然病这么重,叫我看出来破绽……”

“哈哈哈哈哈哈……一想到他是我们气死的就觉得身心通畅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看了云迟一眼,忽然起了坏心思:“小迟子,你可愿意跟着本侠女闯荡江湖啊?”

云迟面无表情要来抓我,我已经挥鞭策马狂奔而去。他笑了笑,亦加速而来。

自此,天地广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