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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节 错付

第 32 节 错付

我是一个失败的穿书女,并因此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

眼前时常笼罩着红色。

血腥像极了我被凌迟处死的那日,身上的肉被寸寸剜下,溅出的血滴如红绸瓢泼。

青梅竹马的表哥亲自下令,被我养大的督主亲手行刑。

一切只因为我惹了贵妃不高兴。

1

脚下是沾满腥气的天牢。

男人红衣胜火,瘦削的下巴微抬,高挺的鼻梁上,是冷漠到浸透寒冰的眸子。

我被粗暴地架起来,铁链缠了一圈又一圈,手腕剧痛,像已碎掉。

兀自抬眸,只看见修长的手指夹着刀片,在烛火下泛着寒光,朝我走来。

刀锋在身上划动——

鲜血淋漓。

我猛地睁开眼。

2

周围是熟悉的公寓,极简装修风格,米色窗帘压下来,遮住落地窗外的光辉。

我下床喝了口水,捧着暖乎乎的水杯,有点出神。

离开那本书已经三个月,还是摆脱不了那段日子的影响。

每每梦里,闪过狰狞血色与溅落的皮肉,都忍不住心悸。

穿书本是我和系统在闲暇时刻的交易。

它给我钱财,我帮它走过女配的剧情。

穿书,与皇帝青梅竹马,救下东厂都督,遇到女主,失去一切,然后,被凌迟处死。

一切都很顺利且正常。

——除了我。

我对书里的人物,付出了真实且热烈的感情。

我忘不了皇帝哥哥幼时带我爬树,捏着我的鬓角告诉我:“幺幺,哥哥会宠你一辈子。”

忘不了救下那个小可怜时,他满是脏污的脸微扬,如星如月的眸子闪着碎光。

他说:“小姐,奴才将来一定会报答您。”

那段岁月又开始占据我的思绪,纷纷扰扰,像秋日的合欢,处处透着凄凉。

我想,我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3

心理医生是我大学时候的学长。

他冷静认真地听完我的故事,露出一个柔和的笑。

“听起来,你遭遇了背叛?”

他抬了抬金丝眼镜:“既然被背叛伤害,就要把背叛忘掉,或者寻找新的情感寄体。”

他认为,我需要找到新的情感载体,才能缓解被背叛的痛苦。

走在跨江大桥上,我兀自出神。

家人都在国外,西式教育下,只保持必要沟通与联系,我不觉得找他们可以缓解我的心理状况。

我需要交新的朋友。

4

我决定去酒吧。

吊带、热裤、烈酒,一套下来,我的眉间染上坨红,脑袋也晕晕乎乎起来。

摇摇晃晃想去卫生间,身子一歪,被周围一人扶住。

抬头看——

血液凝固,像被淋了冰水,从头到脚都清醒过来。

男人一身西装,好看的鼻梁挺翘,眉峰微蹙,看向我的眸子清凉,带着笑意。

这都不重要。

重点是,他的长相和书里小可怜一模一样。

我猛地抽回手。

稳定下心神:“不好意思。”

然后急匆匆地离去。

5

再看到那个长相,我的精神状况更差了。

躺在浴缸里,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清醒过来,恐怖地发现手腕被划出了一道口子。

很浅,很轻,依稀可以看见紫色血管涌动——

我听见了系统熟悉的机械音:“你的自残,已经违背了我们签订合约的初始意愿。”

我低着头,用浴巾裹住伤口,小声道歉:

“不好意思,我也不想这样。”

后面是长时间的寂静。

好半晌,系统才出声:“其实不只是你,书里的世界也发生了一点变动……靠我们已经维持不了基本运转。

“你的心理状况不算可观,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回到书中世界……”

“不必了。”我毫不犹豫地拒绝,“回去只会让我死得更快。”

系统沉默好久,直接消失不见。

我重重叹了口气。

6

更惊恐的事情在后面。

那个长相酷似小可怜的男人,居然搬到了我家对面。

还敲门给我送了个礼盒。

“初来乍到,请多多关照。”

他笑得自然,额前碎发随风微荡,晃着如星的眸子。

我手里的玻璃杯掉到了地上。

碎了。

碎片四散,扎进我的心脏。

饶是我再愚钝,也感知出了不对劲。

叫出系统,我问它:“到底是怎么回事?”

系统说得有些艰难:“我们还是希望你可以选择回去……”

过了好一会我才明白,怒火一下子蹿上来:

“你搞的鬼?

“你把他们的脸变成那副样子?

“这是在逼我回去,不然就毁掉我的意思吗?”

系统好半刻无言。

我重重闭上眼睛,突然抬手摔了茶几上的餐盘。

玻璃片扎进我的脚底,痛觉清晰,我却恍然不知。

这两日我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时常睁眼,看到自己站在阳台边缘,朝着天空大张手臂——

我努力冷静下来问它。

“你想让我死,是不是?”

“我们只是希望你能协助我们稳定世界秩序。”

我捂着胸口,急促喘息着,眼睛瞪得猩红。

却突然泄了气。

无边血色侵压下来,眼睛痛得厉害,像要爆炸。

我捂着脑袋,盯着雪白的大理石地面,低声喃喃:

“你们不如直接杀了我……”

7

我又去找了心理医生。

告诉他所有的事,然后问他:“您觉得,我该怎么做?”

他沉思着,指尖无意识地勾着钢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如果回去,你想做什么呢?报复他们?”

我低着头,咬着嘴唇:“我也不清楚……”

他笑了下:“其实,你并没有多恨他们吧。

“我猜,那个系统有什么不让你那么痛的方法?”

是的。

第一刀落下前,系统就带我离开了。

我只看到刀刃划过皮肉。

“这与现在有什么关系?”

我很疑惑。

他淡淡地告诉我:“生理上没感受到足够的痛苦,心就不够硬。”

他摊开病历本。

“我觉得你可以回去。”

“为什么?”

他将病例推到我跟前,指尖在“治疗”那一栏点了点,空白如雪:

“看到了吗?虽然你对经历很坦诚,但在如何治疗方面,却很消极。

“你心底,其实并不愿意去解决。”

“怎么可能……”

“别急。”

他温柔地打断我的话:“我的意思是,其实你心底,并不愿忘掉那段回忆,对吗?

“你不想忘,你觉得按照你们幼年的羁绊,与曾经相处的情谊,他们不可能对你那么残忍。

“你把一切的错处归咎于系统,抑或是剧情的控制,所以这样粗暴简单地死去,一直不甘心,对不对?”

我愣住了,坐在那里,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荡着那句“不甘心”?

不甘心人生就这样被机器操纵、不甘心情谊被剧情击穿个稀碎、不甘心真心换来血淋淋的刀刃——

是这样吗?

我茫然地睁着眼睛,半晌后,呆呆地问:“那您觉得,我该怎么做?”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是闪着微光的、锐利的眼。

他说:“回去。

“既然系统做了让步,你就回去,改写剧情,真正打开心里的结。

“更何况——”

他眯起眼睛,笑了笑:

“你也可以回去看看,没有了剧情的掌控,他们还会不会对你残忍至斯。”

8

系统帮我安排了一个宫女的身份,长相与原本一模一样。

时间线回到了我死后三年,宫里新人进旧人出,我竟都不认得。

被派去伺候云思阁的虞美人。

不受宠,倒也清闲。

贴身宫女劝她争宠,她总是摇头:

“伴君如伴虎,饶是安福郡主那般尊贵,还不是命丧黄泉……”

“娘娘慎言。”

宫女紧张地打断她的话:“陛下不许宫里提起安福郡主,娘娘可不要犯了陛下的忌讳。”

安福郡主是我从前在宫里的身份。

我添炭的手顿了下,小心翼翼地探头询问:

“姑姑可知,陛下为何不许提起郡主?”

“你这丫头多嘴什么……”

“无事。”虞美人宽和地笑笑,“咱自个儿叙话,你且说就是。”

那宫女只得叹气:“当初郡主因得罪赵贵妃而死,可郡主去了,陛下又莫名其妙冷了贵妃数月,最后贵妃娘娘脱簪戴罪,在紫宸殿前跪了三日方好。

“那日宫宴上,曲嫔不过提了句安福郡主骄纵,便被陛下当众杖毙,自此无人敢提。”

“也是。”

虞美人拿起手里的绣活,感慨道:“我们以后也要注意些……”

后面她们说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心里乱糟糟的。

当初我无意打碎赵贵妃的玉镯,皇帝哥哥急匆匆赶来,原本宠溺的态度大变,当即下令把我关进天牢,当晚便下了凌迟的旨意。

——明明晨起

,他还握着我的手,替我簪上鬓角的山菊。

短短时间判若两人,让我怎么能接受?

我更愿相信,他是被剧情控制着,不得已才对我这般残忍。

9

“岑氏女无德,冲撞贵妃,不敬皇帝,处凌迟之刑……”

皇帝哥哥背着手,穿着明黄色朝服,冷淡地瞥过牢房。

无视我的哭嚎与挣扎,淡淡吐出一句:

“幺幺,错了,就要接受惩罚。

“朕会给你立个牌位,年年祭奠。”

他握住太监递过来的烙铁,泛着红光,滋滋作响。

一步步,朝我走近。

然后抬手,摁上去。

皮肉焦煳,夹杂着我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猛地睁开眼。

半晌,后知后觉,摸了下,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举着灯笼出去,在御花园青石板路上。

独自在玉湖前站定,我放下手里的灯笼,蹲下去,将手指探进湖水,冰冷彻骨。

刚刚梦里的的混沌清醒了些。

我决定回来的时候,特地跟心理医生说了。

他拆开一个暖宝宝,贴在我的手腕,遮住那难看的疤痕。

“你不是抑郁,你没病,懂吗?”他抬了抬眼镜,“你只是,把自己逼得太狠。

“回去看看,然后,把心结解决掉,你会恢复正常的。”

湖面波光粼粼,我仰着脑袋,看天上璀璨的繁星,然后伸手,指尖触碰到浅黄色的光晕——

视野内出现绣着蟒袍的红衣。

瞳孔一下子紧缩,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倒进湖里。

扑腾着浮上来,抬眸看见泛着阴冷的狐眸。

——程煜,我十三岁从冷宫救下的小可怜,看着他成为东厂都督。

后来也是他,红衣胜火,指腹拈着刀刃,泛着寒光,寸寸剜下我的血肉——

我打了个哆嗦,决定先上岸。

快要游到岸边,指尖搭上青苔,刚想爬上去就听见程煜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不知死活。”

他抬靴,蹍在我的手背。

靴上的骨钉泛着银光,陷进我的血肉——

“阿煜!”

我失声叫了出来。

终于吸引来了程煜的目光,低头瞥了一眼。

就那一瞬间,他的呼吸乱了。

10

我知道自己倒霉,但没想到会这么倒霉。

出来透个气,就成了程煜的笼中雀。

被他关在东厂侧房两日,闻着东厂用来遮盖血气的熏香,连做两日噩梦。

我终于沉不住气,拽住来给我送饭的宫女:

“你们督主呢?”

她吓得一下子跪在地上:“姑娘慎言。”

我揉了揉额头,发觉这样不太合适。

我现在不是大庆的安福郡主,只是一个小宫女,还是被程煜囚禁的阶下囚。

我换了一种问法:“那你知道,督主把我关在这里是为什么吗?”

那宫女小心翼翼地瞥我一眼,眸光中露出几分怜悯:

“姑娘与安福郡主长相相似,被督主看中,福气还在后头。”

“他为什么要找和安福郡主长相相似的人?”

“姑娘……”

一粒石子飞来,击中宫女的腿弯。

她一下子趴俯在地,弓着背,不住求饶,吓得直打哆嗦。

“本督不留多嘴之人。”

房门倏地大开,程煜散着长发,缓步走进来。

一身红衣,头顶束了盏玉冠,狐狸眼微眯着,眸色寒凉。

我直着背,仰头看着他。

一时间,呼吸都清浅了些。

他走到我跟前,用力掐住我的下巴,失神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可真像。”

他兀自嗤笑了声:“你家主子为了寻你,怕是费了不少功夫。”

我听不懂,缩着身子,没说话。

程煜俯身,离我近了些。

指尖覆在我的脸颊,像一条流窜的,阴冷的蛇。

“你主子也有点本事,底下人都查不出底细。

“本督是想弄死你的。”

他的指尖下移,摸到我的脖颈,然后环住——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可你这张脸,生得是真好。”

程煜痴迷地巡视着我的脸,从上到下,一处不漏。

手掌不自主松开,去摸我眼角的痣和额头的疤痕。

“本督从未见这么像她的人。”

我怯怯地抬头:“都督是说,我像安福郡主吗?”

“能有几分像她,是你的福气。”

程煜垂下手臂,用帕子擦了下,随手掷在地上:

“好好保护你这张脸,等什么时候不像她

了,就是你的死期。”

11

“我怎么觉得,程煜变得奇怪了?”

我跟系统说着话,不由自主流露出苦恼。

“之前,他不是这样的。”

冷宫里与野狗抢食的小太监,狼吞虎咽地吞食着从狗嘴里抢下的发霉的馒头。

瘦小的身子蜷缩着,抬眸看见我的锦绣衣着,怯弱又卑微地舔去手心的馒头屑。

饶是被系统催促着来走剧情的,我也看不下去。

上前,将披风解下来,盖在他身上,摁住他颤抖的身子:“以后就跟着我吧。”

我牵住他满是污垢的手。

程煜很乖。

饶是后来做了东厂都督权倾朝野,铁血手段惹得朝野忌惮,被冠名“活阎王”。

在我这里,他都乖到无可救药。

经常散着头发靠在我的膝盖上,手臂环着我的腰身,懒洋洋的,听我给他唱儿歌。

所以后来,他为了赵妩宁生生剜下我的血肉,我才会如此难以置信。

毕竟这前后的反差,着实太大了。

我宁愿相信,他是被剧情控制了才会如此。

系统好半天才回复:“已经过去三年,应该会有变化。”

“是的。”

我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不知道对程煜该是一个什么感情。

他杀了我,血液四溅,红绸瓢泼,我该恨他……可一想到他可能是被剧情操控着,就恨不起来。

甚至有时还会想,他被剧情禁锢在躯壳,眼睁睁地看着我死亡,发疯一般咆哮狰狞,却始终无可奈何,会是多么痛苦与悲悸?

系统突然问我:“那万一他不是被控制呢?”

“不可能!”

我回答得毫不犹豫:“他绝不会那么对我!”

系统不说话了。

12

程煜让我陪着他吃饭。

我低着头,僵硬地直着脊背,看着程煜抱着漆红色牌位,温柔地说着话,不时低头,认真又虔诚地吻上去——

我觉得毛骨悚然。

忍不住小声问:“您很怀念郡主吗?”

程煜夹菜动作顿了下,冷声说:

“话那么多,是想死吗?”

我一瞬间噤声。

程煜淡淡瞥我一眼,视线转到牌位之上。

表情突然惶恐。

弓着身子,抱着牌位不住求饶。

“小姐,我不是故意吓您的,是那宫女太多话。

“我以后一定不在您跟前说这些,小姐,您理理我?

“今夜小姐能不能来看看我?一面就好……”

他痴缠地抱着牌位,脸颊轻轻蹭着上面的红漆,一下又一下。

像极了幼猫舔舐母猫的毛发,依赖的、认真的渴望回应。

我不自觉捏紧手指。

“他的精神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你有必要说别人精神不正常?”系统磁性机械音响起,“先管好自己吧。”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程煜眼底的青黑未散,整张脸泛出惨淡的白,胭脂勾勒的唇色浓艳,平白添了抹惊悚。

他的精神也隐约不太正常。

裸露的手腕上,隐约可见丑陋的疤痕。

三道,交叠环绕,像扭曲的剧毒蜈蚣,让人心惊。

原来,被剧情压垮,心理备受折磨的,不止我一个。

我闭了闭眼,突然有些悲哀。

忍不住喃喃自语地唤他:“阿煜……”

程煜夹菜的动作顿了下,筷尖肉片颤抖片刻,落下晶莹汤汁。

过了很久,他拿袖子,小心翼翼擦掉牌位上溅上的水滴:

“装得可真像,倒叫本督真的觉得她活过来,在说话。”

他的嗓音淡淡。

“可惜了,本督不信鬼神之说,你莫要再费功夫。”

他看向牌位,眸光很浅。

“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不了,也没人能代替。”

我小心翼翼地问:“那您为什么还让我在这儿?”

“你这刨根问底的性子真像她。”

程煜喃喃自语:“这声音听着,也不叫人生厌。

“她死了,总要许我寻个盼头,她的牌位,和她相似的人,才不至于把她忘了。”

程煜抬头看向我,眸光破天荒地,露出点缠绵。

“你是真的像她。”

“眉眼、声音、语调、性格,哪里都像。

“若不是我看着她在怀里咽气,就真信她回来找我了。”

程煜突然嗤笑了声。

“也是本督想错了,她要是回来,一定拿把剑捅死我,哪像你,缩得跟个鹌鹑。”

他抱着牌位起身,一甩袖子。

“滚吧。”

我还没等说话,就被小

太监推搡着带出去。

我回头看最后一眼。

程煜背对着我,侧脸贴着牌位,声音小小的、细细的,像初生的幼崽。

“小姐,阿煜知道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回来看看我可好?

“我盼您好久了……”

13

程煜上位之路非一帆风顺。

虽在我跟前乖得要命,可也是朝堂人人恐惧的“活阎王”。

那日他带着东厂血洗礼部侍郎府邸,下属当着我的面拉走侍郎家的二小姐。

我血气上涌,即刻晕了过去。

醒后大门紧闭,让人传话给程煜。

“督主羽翼渐丰,与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日后划清界限,两不相干。”

程煜得知,披着荆棘,光裸着上身,在我府前跪了三日。

任由百姓指点、官宦嘲讽也丝毫不曾移开半步。

大雪倾落在他鲜血淋漓的脊背,苦寒侵入骨髓。

我不得不开府迎他。

殿内烛火辉映,我板着脸问:“督主是在逼我妥协?”

他虚弱笑笑:“怎么敢逼小姐,只是盼望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怎么打骂都行,就是别不要我。

“我只有小姐一个了……”

那时,他卑微低着头,俯在我的膝下,像条狗一样哀求着我的怜悯。

——与如今的神情如出一辙。

恳切地抱着牌位,许着不切实际的梦。

14

我好几日都未见过程煜。

安静地待在东厂里,看着窗边探出的迎春。

细小琐碎的嫩黄色,娇俏如同春日仙子。

程煜的东厂里,几乎种满了这种不值钱的野玩意儿。

因为我喜欢。

他加冠那年,我擎着一束迎春,站在他跟前,笑意盈盈地告诉他:

“这花生机勃勃,你也要像这般才好,莫要一天到晚,身上净沾了死气。”

我敲了敲脑袋。

睡在东厂,梦里都是审讯恐怖的叫喊,夹杂着血色狰狞。

我几乎夜夜睡不好,脑袋也恍惚起来,眼前时常出现曾经的人,曾经的事。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决定出去散散心。

推门出去,转过侧边廊柱,见脚步踢踏,一片灯火通明。

众人神色俱都紧张,神情肃穆地盯着大门。

程煜昏迷不醒,被人背着送进来。

面色惨白,发丝垂到腰侧,袖袍那里满是血,空气里弥漫着血腥。

我不由自主地攥紧掌心。

15

程煜被人刺杀,命悬一线。

被请来医治的太医无可奈何,惧于东厂众人威胁,只得止了血,开了些不痛不痒的药物。

“剩下的,全靠督主自己撑过去。”

我站在廊下,遥遥看着,指尖不由自主地扒住漆红的廊柱。

捂着胸口喘息片刻,还是决定去看看他。

我去厨房,做了道桂花羹,刻意多放了两勺糖。

程煜嗜甜。

刚来我身边时体弱,时常生病。

我就下厨做桂花羹,加上足足的糖,把药的苦涩都盖过去。

他总是像头小狼,乖乖的,将桂花羹喝到见底。

然后仰头,露出因生病湿漉漉的眼睛,求着我的抚摸。

桂花羹袅袅泛着热气,我端着托盘,走到程煜房前。

那下属没有阻拦。

只是叮嘱道:“学着安福郡主,多说些督主爱听的。”

我抿唇应下。

程煜脸色很白,躺在床上,几无血色,指尖搭着棉被,无意识地拽着。

我走过去,静静看了他片刻,倾身,用帕子擦掉他额头的汗珠。

手腕突然被他攥住。

程煜歪着头,闭着眼睛,嘴里喃喃吐出:

“小姐,我错了。

“求您来看看我……”

手腕被他勒到青紫,我被他拽到床边,腰身弯下去。

鼻尖撞到他的额头,我惊呼出声:“阿煜!”

程煜凑上来,像头小狼,自顾自找着领地。

咬住我的下巴,啃噬,舔弄。

不疼,麻麻的,身体忍不住颤栗。

一时分不清他到底醒了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摸着他的脑袋安抚:“我给你唱歌,阿煜乖乖睡了,好不好。”

程煜没动,闭着眼睛呜咽着。

眼角流出泪,擦到我的衣衫。

我顺着他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唱起了之前哄他的歌谣。

房间很静谧,掺杂着百合香,床帏上的银链子细碎的摇着。

程煜的声音也渐渐小起来,最后拽着我的袖子,靠在枕头上睡着了。

我擦掉他额前的汗珠,看着他腰腹处

的血,叹了口气。

太医进来,给他重新包扎。

乱哄哄忙作一团,我躲在角落看了片刻,悄无声息地走了。

16

第二日,醒来看到程煜披着外袍坐在床边。

我眨了眨眼:“督主有事?”

程煜看着我眼底的青黑,沉沉的嗓音吐出来:

“昨晚没睡好?”

“有一点。”

我已经无所谓了。

自从生病后,就再也没睡好过。

昨晚被程煜惊着,竟意外想起些他之前的事,更睡不着了。

程煜的目光在我脸上巡回片刻,垂下去,指尖摩挲着青瓷白碗。

里头盛着已经凉透的桂花羹。

他问,“这桂花羹是你做的?”

我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会做?”

“督主觉得呢?”

我深吸一口气,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您说不信鬼神,可焉知这世上,没有转世往生?”

我就是她。

说得很委婉,但程煜是能听懂的。

他的身子已经僵住了。

硬硬的,像块木头,眸光也散开,直愣愣的,没有焦距。

半晌后,他沙哑着嗓音开口:“本督从不信鬼神……”

声音突然停住。

我撞进程煜漆黑的眸子,盛满痛苦与悲伤,还有浅淡的期待。

我眨了眨眼,想抬手摸一下他的脑袋。

没等碰到,程煜把头偏过了。

他落荒而逃。

肩上的外袍掉下来也顾不得捡起,急匆匆的,不敢回头看我一眼。

我靠在床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17

后面程煜待我极好。

衣食住行样样顶尖,东厂里说一不二。

但他却躲着我。

有时候花园里远远碰见了,还急匆匆地躲在假山后,趴着蹲着,姿势滑稽得很,只为不让我发现。

属下都面面相觊。

我也没办法。

宫女替我抱了只兔子,我蹲在花园里哄着它,挠着它的耳朵。

抬眸看见程煜穿着暗红色蟒袍,指尖捻着佛珠,神色沉重地朝我走来。

身后还跟着几个大臣。

我顿了顿,装做若无其事,继续喂着兔子吃东西。

许是太过心烦,等发现我的时候,已经避之不及。

他捻着佛珠的手停顿下来,身体僵在原地。

我起身,冲他浅浅笑了下,俯身行礼。

他上前扶住我,神情复杂:

“不必。”

大病初愈,他的脸色灰白,胭脂勾勒的唇色艳红,愈发衬出惨淡。

触电一般,松开我的手臂。

眼睛甚至不敢看我,里面盛满无措、慌乱,还有质疑。

他并没有完全相信我,但仍然留了一丝希望。

我突然感到心酸。

18

刚想说什么,就被一声讽刺打断:

“呦,本宫这是,扰了郎情妾意?”

我僵住了。

这声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赵妩宁。

这本书的女主,被皇帝哥哥和程煜护在掌心的心尖尖。

她戴着金丝九凤钗,眉色如黛,唇脂鲜艳,姣好的眉眼上盛满讽刺与不屑:

“想不到督主一个阉人,竟也有心搞花前月下的玩意儿。”

她往前走了两步,护甲挑起我的下巴,神色幽幽。

“这张脸,让本宫瞧着极为不爽,不如赏你两巴掌,解本宫心中郁愤。”

我求救的目光瞥向程煜。

他拉着我的肩膀,护在我身前:

“她是本督主的人,娘娘要撒气,还是另寻他人吧。”

“若本宫偏要呢!”

程煜神色阴沉下来,周身弥漫着血腥的气场。

“赵贵妃——”

赵妩宁不理他,冷笑一声:“怎么,以为找到像极了的替身就能赎罪了?

“她已经死了,被你亲手弄死的,凌迟!

“程煜,你假惺惺的做派,可真让本宫觉得恶心。”

说完,暗卫蹿出来,抓住我的手臂。

程煜脸色越发难看,甚至染上了几分阴鸷。

东厂的人和赵贵妃动起了手。

场面不算血腥,但十分混乱,我被摁在一旁跪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程煜把刀架在了赵贵妃脖颈。

手指微微一抖,寒光立现,赵贵妃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他们被迫停下。

赵妩宁却丝毫没有惧怕的意思:“你杀啊,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程煜脸色未变,直直地看着我的方向。

禁锢的手腕被松开,我被人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前倒去,跌在了地上。

跟前突然出现明黄色、绣着金龙的皮靴。

19

明黄色朝服,在阳光下闪着熠熠光晕。

剑眉星目,坚毅的五官是与程煜完全不同的漂亮。

——我的皇帝哥哥,萧澄。

他冲我伸出手:“起来。”

我混沌地把指尖搭上去。

萧澄揽住我瘫软的身子,看向程煜,眼底闪过不耐。

“闹成这副样子,像什么话!”

赵贵妃一下子跪倒在地,哭得梨花带雨:“陛下,求您替臣妾作主。”

与刚刚和程煜硬刚的样子大相径庭。

她软着语气,带着哭腔跟萧澄诉说了经过,最后委委屈屈地抹着眼泪求他作主。

萧澄倒是没有看她。

他瞥过我的脸,愣怔了下,语调随即暗下来:

“长得还真是极为相似,难怪爱卿金屋藏娇。”

他带着薄茧的手擦过我的脸颊,缓缓摩挲:

“这人,不如就交给贵妃处置。”

“陛下——”

“爱卿别急。”

萧澄笑道:“朕那里,还有几封幺幺写给你的亲笔信。”

“拿那些信跟你换可好?”

程煜的身子瞬间顿住了。

原本阴沉的脸停滞,眸光几番变换,在我身上停留多次,满是复杂。

我大概能猜到结果,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好。”

我闭上眼睛。

那信,是当初他外放治理水患,我心忧着急,写了多封信笺以表相思。

那时候着急了,里面甚至有些露骨坦白的爱慕之语,自己也觉得不妥当,也没寄出去。

程煜知道这些信,多次哀求想看都被我搪塞过去。

如今被萧澄用来当作威胁的工具。

一个不明身份的女子,和充满她真心实意、又期待已久的情书。

我不怪程煜将我丢出去。

只是心里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20

赵妩宁将我带了回去。

萧澄在的时候,她颐指气使,不停让我端茶奉水,不让歇下一刻。

萧澄在看书,她就贴着他的背,喂葡萄,一下又一下地撒娇,咯咯的笑声清脆娇俏。

逼得萧澄点了下她的鼻尖,让她安静些。

她噘着嘴,好看的眼睛水汪汪的:“陛下可是厌了宁儿。”

声音像清脆的黄鹂鸟,又婉转似水晶,女人都忍不住心动。

——直到萧澄离开。

她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消失。

盘腿坐在榻上,冷着脸,很是疲惫地,一下又一下揉着太阳穴。

她叫我过去:“你是谁的人?”

我干巴巴地回复:“谁也不是。”

赵妩宁盯着我看了片刻,指尖摸上我眼角的痣:

“这张脸可真像她,本宫都分辨不出来。

“别怪本宫没提醒你,离陛下和程煜远着点,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

她苦笑了声。

闭上眼睛,素白的指尖撑着额头。

“如果他们两个主动找你麻烦,就选程煜,至少死不了。

“记住了,一定一定离陛下远一点。”

说完,她挥挥手,不耐烦地让我出去:

“本宫该说的都说了,滚吧。”

21

萧澄不在的时候,赵妩宁并未过多为难我,大多时候是当我空气,眼不见为净。

我偷偷溜走,去了朝阳殿。

从前我在宫里的居室。

倒也不是缅怀什么,就想找一个人。

程煜位高权重,万人之上,难得抽出时间陪我解闷。

一日我走在宫里,迎着杏花,看见了一个小太监。

与他一样好看,也一样地惨。

颤抖着身子缩在角落里,衣衫被赵贵妃的狗咬破,衣不蔽体,看得见凸出来的肋骨。

饶是微雨朦胧,也依旧难掩他惊心动魄的美貌。

我留下了他。

他比程煜要更乖更听话,也没什么大志向,只怯生生地跟在我身后,生怕我不要他。

我让他跟着程煜做事,没等开口就看见他清亮的眸子蓄满了泪:

“小姐是不要阿楚了吗?”

我只得作罢。

程煜与他的关系也极好,时常教导着功夫、辨识药材……我不在了,他应当会把阿楚安置好。

这般想着,我偷偷摸摸走到朝阳殿。

昔日雕栏玉砌的楼阁生满野草,珠石不再,只剩守门的老太监,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我费劲地走进,戴着面纱,拽住守门的老

太监。

问他知不知道阿楚去了哪里。

他一下子惊恐得从躺椅上掉下来,匆忙爬起,给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谁人不知,这阿楚得郡主娘娘盛宠,不得督主喜欢。

“郡主娘娘没了,他被督主押着,在那城门口,五马分尸。

“那血处理了好些天都没清理干净……”

后面说些什么,我都已经听不见了。

耳朵里只有一句。

——五马分尸。

年仅十五岁的阿楚,被程煜押着,在城门口,五马分尸。

我踉跄几步,手里的灯笼落下来,掉在地上,碎了。

昔日程煜耐心教导阿楚写字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转瞬又是满地的血,混着阿楚绝望的眸子。

我捂着脑袋,尖叫出声。

22

浑浑噩噩地走回赵贵妃的清凉殿,还没进去,就晕在了门口。

身边急匆匆的脚步声,夹杂着熟悉的娇俏语调,我迷迷糊糊的,喊了句“阿若”。

周围一切声音都没了。

环境是死一般的静,我感觉到颤颤巍巍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落在我颈侧。

那人不敢置信地喊了我一句,“岑姐姐?”

我恍惚间“嗯”了句,脑袋烧得厉害,很快没了意识。

醒来,身上是换好的寝衣,和满身的汗。

赵贵妃趴在我床边,脸色有些白,眉眼蹙着,睡得极其不安分。

我抖了抖手腕,想下去倒杯水。

她醒了,抬头,看着我的眉眼,眸光盈盈,蓄满泪水。

她哽咽着问我:“岑姐姐,是你吗?”

说起来,赵妩宁还算是我娘家表妹。

我抿唇,还没说话,她就急切地握住我的手,迫切要求一个答案。

“阿若这个小名只有你知道,是你回来了,对不对?”

我眨了眨眼睛,没有否认。

赵妩宁的眼泪流出来,哽咽着,哭出了声。

她紧紧搂着我,泪水浸湿我的衣衫,嘴里不住地喃喃:

“岑姐姐,我还以为、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有点尴尬,尝试一般拍打着她的背。

赵妩宁哭得更厉害了。

美人落泪,甚至有些失态,衣衫湿透了,肩膀也感觉到凉意。

23

好久之后她才缓过来,然后眉眼蹙着,满是懊悔。

“早知道,我便不该为着恶心程煜将姐姐要过来。

“姐姐跟着程煜,好歹无性命之忧。”

我顿了顿,试探性地问她:“我当初打碎了你的玉镯……”

“哪里是我的玉镯!”

赵妩宁突然激愤:“明明是皇帝想杀姐姐已久,借着由头起事。”

她握住我的手:“姐姐可知,郡主府被抄当日,前朝邢太傅、礼部傅尚书,凡是与姐姐交好的朝臣全部被处置。

“下狱,流放,甚至阖族抄斩,陛下手段狠戾难以描述。”

我难以置信:“皇帝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妩宁突然安静了。

张了张口,似是有些难以描述。

小心翼翼看我一眼,她小声解释:

“因着姐姐的思想,实在有些……超乎常人。

“姐姐一介女子,靠治洪立功开府建衙,无数男人所不及,令天下震惊。

“邢太傅跟随姐姐最久,深受姐姐影响,多次在朝堂上顶撞陛下,驳斥男尊女卑一论。

“傅尚书受姐姐启发,倡导女子入朝,允许女子科举,实为陛下所不能忍。”

我呆呆的:“就为了这些?”

“陛下敏感多疑,这些便够了。”

赵妩宁叹息道:“只可惜姐姐才谋冠天下,一朝被冤,朝堂竟无人为姐姐说话。

“他们都怕像姐姐这样的女子,有能力,有胆识,有魄力,越发衬托他们无能。

“就连陛下,也害怕世间女子都以姐姐做表率,尊卑不分,礼不成礼,国将不国。”

……

24

我呆呆地走在雨幕里

赵妩宁想跟着,被我拒绝。

初春的雨冷得厉害,窜进脖颈衣衫,从头冷到脚心。

血液似乎也凝滞住了,冷瑟席卷四肢,我抱着手臂,清晰感觉到指尖的僵硬。

浑浑噩噩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儿。

直到看到东厂的牌匾。

我突然就很想看到程煜,在他怀里哭一场。

顾不得湿漉漉的鞋子,披风也散开掉了,浸透了水。

我抹着眼泪,急匆匆地跑到书房跟前。

里面程煜正在和下属说话。

刚想推门,就听见熟悉的字样。

身子霎那间僵住了。

——“督主看了信,后悔

当初那般对郡主吗?”

程煜声音淡淡的:

“早就后悔了。

“我本以为,她注定是皇后,不是我的,给我的关注与温存,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施舍。

“这样的人,是我的耻辱,和曾经落魄的证明,活该去死。

“可后来才发现,我宁愿她坐在高高凤台,时不时施舍一点目光。

“我就在台下跪着、护着她,看她活得骄傲肆意,都是世间幸事。”

那下属跟着叹息了句:

“督主当初,便不该应了皇帝,和他联手除掉郡主的势力。”

……

晴天霹雳。

我的血脉、骨髓、筋络,浑身上下所有东西都仿佛被劈碎了。

脑袋嗡嗡的,充斥着尖锐的声响,像钻头划过铁皮,火星四溅。

头重重磕向大门。

门打开。

我看见程煜带着震惊与慌张的脸。

——噗

我吐出一口鲜血。

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去。

25

我原以为,我们是有情谊的,落得那般结局只是无可阻挡的剧情。

可没想到,原来萧澄的恨、程煜的怨,他们最后高高举起的屠刀——

所有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我捧在手心的情谊,是他们的枷锁、禁锢,想方设法要去掉的牢笼。

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绝望得如一块枯木,被烈火淬烧个半死,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我看到了心理医生。

整洁的办公室里,他穿着素白的大褂,转着钢笔,微笑着问我:

“看,不是因为剧情的操控,他们只是单纯地想杀掉你。

“你视若珍宝的情谊,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你还有不甘心吗?”

我低头,沉默。

医生慢吞吞地站起来,拿了我的病历本,走到我面前。

在治疗那一栏里,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我知道你一时很难接受。

“但我想,我不需要再对你进行心理上的治疗。

“从前你认为所有人都摆脱不了剧情的操纵,无可奈何,由此生了心结。

“而现在——”他抬了抬眼镜,“你也看到了,你一切的命运,都是人为。

“既然是人为,就没什么对抗不了的。”

他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剩下的,你自己就可以做到。

“我等着你完全痊愈的那天。”

26

我昏睡了三日才醒。

赵妩宁要照看我,还要瞒着萧澄那边,忙得焦头烂额,不得已跟程煜说开了,把我交给程煜照顾。

至少程煜后悔的样子做得足足的,一时不会伤我性命。

而萧澄忌惮我的思想与才能,一旦得知我的存在,必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程煜不眠不休地照看了我三日。

眼睛猩红,像暗夜里的孤狼。

见我醒了,一瞬间露出惊喜,抬手就要拭我额头的温度。

我偏头躲开。

程煜的手臂僵在半空。

他收回去,若无其事地端起一旁的瓷碗。

“小姐喝药吧。”

汤匙递到我嘴边,我没张嘴,定定地看着他。

他露出抹苦涩的笑。

“便是要罚我,也要先把身子养好。

“是生是死,全凭小姐处置。”

我抬手打翻他手里的瓷碗。

“是你杀了阿楚?”

“是。”

“为什么?”

程煜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您既然要了我,便不该再留下他。”

我深吸一口气:“所以,你从前都是在骗我?

“你讨厌我,厌恶阿楚,偏偏装出一副乖顺的样子,引诱我进你的陷阱。”

“我从未讨厌小姐。”

程煜轻声细语的,用帕子擦掉我额前的汗。

“只是那时一介阉人,得不到小姐,一时想岔了,走火入魔。”

得不到,就想要毁掉。

我疲惫地闭上眼睛,重重靠在床头。

帷幔上的银链细碎地摇晃,在我眼眸上,落下浅淡的光影。

程煜跪在地上,弯腰,捏着我的小腿。

他自顾自与我说话。

“小姐,当初我中秋夜跑废了三匹马赶回来,却看到您拉着另一个太监的手,喂他吃月饼。

“您夸他的眼睛好看,水润润的,像琉璃。

“当时我就想,好看为什么不挖下来,我给您打磨干净穿成珠子,亲手给您戴上。

“我走进去,又听到您说,希望他岁岁常欢喜。”程煜哽咽了,“我原以为,这话您只会对我说,原来是随随

便便就能给人的。

“您宠爱他,比当年宠我更甚,连我的生日都敷衍了事。

“我在您眼里,究竟算什么,招之即来的宠物?还是可有可无、供您取乐的玩意儿?”

我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所以你就杀了我,还是凌迟?”

“没有凌迟。”程煜低着头,声音很浅,“还没动手,我就后悔了。”

“可小姐,却再也没有醒过来。”

我讽刺道:“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

“不敢。”程煜低垂着脑袋,“小姐娇贵,那般恐吓,也是受不住的。”

“是生是死,皆凭小姐处置,绝无怨言。”

我抬起眸子。

醒来后第一次,直视程煜的眼睛。

里面遍布欢欣与渴望,夹杂着留恋,一寸寸,剐过我的血脉。

像要把我拆碎了,吞吃入腹。

我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他毫无准备,被打得趔趄,惨白的脸颊肿起来。

安静地直起身子,重新在床前跪好。

我指着门口:“滚出去。”

程煜倔强地低着头,不肯挪动一步。

“小姐要我死,我不会有半句怨言,但求小姐,让我多陪您一会。”

我气急了,起身,把桌上的摆件一股脑儿全砸在了他身上。

他额头被砸出了血,手臂和肩颈遍布伤口,身子被打歪了好多次。

玉貔貅打到颧骨,不由自主发出闷哼。

他瘫软着趴在地上,小声喘息,许久之后,重新直起身子。

我筋疲力尽,赶不走他,又着实无可奈何。

我重重闭上眼睛。

27

赵妩宁匆匆过来,看着程煜满身是伤地跪在地上,奇异地瞥他一眼。

然后蓦地笑出声:“督主权倾朝野,怎的这般落魄。

“瞧这满身的血,可真可怜啊!”

程煜淡淡瞥了她一眼,阴森森的,像要杀人。

可惜赵妩宁根本不怕他。

大摇大摆地坐在榻上,亲昵地揽住我的胳膊,懒洋洋开口。

“这宫里终究不是个好地方,岑姐姐,你出宫去吧,过自在闲散的日子。”

程煜当即否认了:“不行。”

“那岑姐姐留在宫里,继续被你们作践吗?”

赵妩宁气得和程煜吵起来:

“别以为你现在这副样子,我们就忘了你当初做过什么混账事了。”

“我不会再让小姐出事。”

他的眉眼透着不容商量的坚决。

可对上我浅淡的眸子,又一下子软了下去。

他低声哀求着。

“小姐,至少多陪陪我……您要杀要剐都行,别离开,求您了……”

我冲赵妩宁摇了摇头:“我不走。”

程煜的眼睛一瞬间亮起来,又紧接着熄灭了。

因为我下一句是:“我回清凉殿。”

这下子,不止程煜,连赵妩宁也不赞成。

“清凉殿里有皇帝的人,姐姐若是被发现……”

“无妨。”

我摇了摇头:“带我过去吧。”

程煜已经快要崩溃了。

他膝行过来,拽住我的裙袍,眸子猩红,充斥着绝望与难过。

“小姐恨我,我受了,把命交给小姐也在所不惜。

“可小姐为什么还要去见皇帝?他判了小姐凌迟,杀了小姐恩师,种种作为,哪里比我值得原谅!”他不住的摇头,“小姐,您不能这样……您不能因为我是个阉人就对我这么苛刻,皇帝能给小姐的,我只会给得更多……

“小姐,求您了,别对我这么残忍……”

我拂开他的手臂。

程煜跪在地上,腰背塌陷,眼神也没了光亮。

黑漆漆的,坠入极致的绝望。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嘴里呢喃着:

“小姐,您不能这样……求您了……”

我瞥了眼,偏头对赵妩宁说:“走吧。”

她原本就坐立难安,这下更是逃一般跑出来。

看着东厂金闪闪的牌匾,心有余悸:

“看程煜那样子,我觉得他能把我灭口。”

她小心翼翼看着我的脸色。

”岑姐姐,你真的要去见皇帝?可他当初做的那些事……”

她欲言又止,我听懂了,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低着头,轻声说:

“他们两个,都不值得我原谅。

“我只是,想搞清楚一些事。”

28

我并没有刻意在萧澄面前展示我的身份。

只是端着葡萄给他们送进去,看着赵妩宁坐在他腿上,亲亲热热的。

萧澄余光不经意瞥向我,然后顿了下。

他招手让我上前:“也不知程煜从哪儿寻来这么个人,脸生得是真像。”

“像又如何。”赵妩宁噘着嘴,抱住萧澄的脖子,“再像也终究不是郡主。”

萧澄拍了拍赵妩宁的手背:“幺幺风华无人能及。

“莫要拿一个替身说事,没的辱没了幺幺。”

“陛下对郡主评价竟如此之高?”

萧澄笑了下,摸着赵妩宁的头发,神情有些恍惚。

“她值得这些。”

萧澄承认我的才华,丝毫不避讳对我的夸赞,也不容许任何人对我的诋毁。

但他不允许我活着。

多么矛盾,却又是真实存在的案例。

我敛下眉眼,拢着袖子退了出去。

29

晚间,莫名有点心烦。

我举着灯笼,在清凉殿四下走着。

蹲在墙边,揪着草叶,无意识地翻弄着花草,被飞扬的尘土搅得脑袋发蒙。

站起来,咳嗽了声,抬头。

看见了穿着月白色寝衣的萧澄。

他的眉眼笼在月光里,看着我,语气淡淡的。

“宵禁后还允许在宫里走动,贵妃待你倒是极好。”我刚要行礼,被他拉住,“顶着这张脸,就莫要多事了。”

萧澄似是有些怅惘,看向我的眸光清冽,夹杂了一丝难过。

他坐在我右手侧的土地上,揪起身旁的一棵狗尾巴草。

“不止是脸,你的气质,甚至是给人的感觉也很像。”

萧澄喃喃道:“若不是我亲手焚烧了她的尸身,真的会以为,她回来了。”

“陛下说的,是安福郡主?”

他没理会我。

周围很寂静,月光柔和地洒下来,笼罩着他的眉眼,浅淡如画。

凉风吹来,我瑟缩了下身子,决定先开口说点什么。

“这么晚,陛下不休息,出来做什么?”

萧澄淡淡瞥我一眼:你还是第一个,敢跟朕坐一起的宫女。”

我听了就要起身,被萧澄拉住。

“无妨,配着你这张脸,倒有几分她无法无天的性子。”他轻声说,“朕梦见她,一时惊醒,出来走走而已。”

他仰头望着澄澈的夜空。

月亮高高地挂在夜幕,被乌云遮住了半边,幽幽光晕落下来,打在他迷蒙的侧脸。

“朕记得,她最喜欢看月亮,每年中秋,都高兴得跟个小孩子……”

我指尖蜷缩了下,没说话。

大概萧澄也讲不清楚,他现在是个什么感觉。

我的存在的确触碰到了他的利益。

所以,杀了我,他不后悔。

可他却忍不住怀念和我相处的日子。

母后早逝,先帝严厉,从小到大,几乎都是我陪着他。

他的喜怒哀乐,嗔笑怒骂,一切欢欣与落寞的记忆里,都有我的存在。

我死了,他的过去,也只剩下大片空白,荒芜得令人心惊。

“如果再来一次,陛下还会那样对郡主吗?”

“会。”萧澄语调很淡,“她冒犯了朕的皇权,死不足惜。”

周围很安静。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萧澄也莫名噤了声。

许久之后,听到他沙哑的嗓音:“你愿意入朕的后宫吗?”

30

我怔怔地看着他:“因为这张脸吗?”

萧澄没说话。

“既然陛下说过,郡主风华无人可替代,我若进了陛下的后宫,岂不是对郡主的亵渎?”

他摇头,淡淡笑了下。

“幺幺已经没了,做什么样子也挽回不了她。

“现在能做的,不过是让活着的人心里好受些。”

他捏起地上散落的迎春,放在掌心,轻轻吹开。

嫩黄色的花瓣四散。

落进无边荒冷与寂静。

他站起身,背着手,重新恢复帝王的尊严:

“明日册封的旨意就会下来,你等着接旨吧。”

他低头看着我,眸色深深。

嗓音有些哑。

“朕也不会让你做什么……你就坐在那里,就足够了。”

最后几个字很轻,闪进我的耳廓。

我闭上眼睛。

等再睁开,萧澄已经走远。

我抱住自己的手臂。

旁边传来程煜的阴阳怪气:“小姐对陛下可当真宽容,都这般田地,还能入后宫抚慰君心。”

我怔怔的,没说话。

程煜说着说着,也泄了气:“既然小姐对皇帝那般,就不能对我公平一点……”

“我想杀了他。”

尾音轻飘飘的,落在凉风里。

程煜一瞬间噤声,沉着眸子。

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主动对上

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我想杀了他,程煜,你会帮我的,对吗?”

他一定会。

因为他是我养大的,最忠贞不贰的狗。

果然,他屈膝,跪在了我脚下:“但凭小姐吩咐。”

31

乾平六年,赵贵妃诞下一子,帝甚悦,册封太子。

赵妩宁抱着他,表情很轻快。

“有了这孩子,我也算有了盼头。”

我拿着拨浪鼓逗弄着,忍不住调侃她:“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竟还有这么伤感的时候。”

“哪里就不怕了。”赵妩宁凑近我,小声说,“督主给陛下推荐的炼丹师,今日已经入宫了,就在紫宸殿呢。”

她小心翼翼看着我的脸色:“姐姐,我们可要走这一步?”

“你怕了?”

“自是不怕!”

赵妩宁抱住怀里的孩子,脸上愤愤不平。

“当初他逼我入宫,阴晴不定的性子这些年我也算是受够了!”

“既然姐姐决定要做,我跟随就是。”

我抱住她单薄的身子,拍着背部安抚。

她哭得跟个小孩子,孩子在她怀里,跟着她一起哭。

最后趴在我背上,她哽咽着开口:

“姐姐,一辈子被拘在宫里,我跑不得,跳不得,时时刻刻胆战心惊。

“我多想看看你描述的天池、大漠、西洋人。

“想识字读书,想考科举,想告诉那群男人,我们女子,怎么就不如他们了!”

……

32

晚上,萧澄有时来找我,有时去找赵贵妃。

他也不说话,就是坐在木椅上,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我的脸。

有时还会跟我聊天。

“她小时候,最喜欢吃核桃,偏偏自己不会剥,就让我帮她。

“我也剥得不好,手破皮流血,她哭得跟个瓷娃娃,帮我吹着伤口。”

每次来,他都要说很多很多。

痴迷地看着我这张脸,眸光露出痛苦与折磨。

我问他:“陛下很想郡主吗?”

萧澄摁了摁胸口,说,“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胸口总是闷闷的不爽快。

“梦里也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想找人说说话,却发现,以前陪着我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他一个人站在皇权顶端,四下转头,却无一人可倾诉。

我轻声说:“陛下是皇帝,坐拥四海。”

他苦笑了声,没说话。

33

乾平九年,萧澄晕倒在朝堂上。

太医看了,战战兢兢地摇头,告诉赵贵妃:“多准备着些。”

我跪在塌前,拢着袖子看他。

面容枯槁得厉害,脸颊凹陷进去,弥漫着死气。

刚刚二十四岁,却像极了行将就木的老人。

我起身,端着茶盏,送到他跟前。

我问了与三年前一样的问题。

“陛下,如果再来一次,您还会那般对郡主吗?”

他勉强笑了笑,有些疲惫:“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

我静静站在床边。

“还记得小时候,你拉着我的手,走过京城长街。

“那时候的花灯遍布,你举着一盏兔子灯,告诉我,任谁欺负了我,都要想方设法报复回去,你会做我永远的靠山。”

萧澄不意外,表情甚至都没有什么变化。

他抬手,想要摸我的脸颊。

我偏头避开。

他哑着嗓子,唤了我一声“幺幺”。

我有些意外:“你早就认出我了?”

他苦笑着摇头:“相处了那么些年,你的所有习惯我都了如指掌,意识到是你,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我不愿意承认。”

萧澄咳嗽两声,大口喘着气,苍白的唇色抖着,吐出一口血来:

“我更愿相信,眼前这个人只是个替身。

“这样,我就不用再为了那劳什子皇权,再杀你一次。

“这么多年,我夜不能寐,日日梦里都是你在控诉与质问。

“有时候我想,如果我不是皇帝……

“幺幺,如果我们做一对寻常人家的兄妹,今日的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萧澄已经很虚弱了。

脸色白得如一张白纸,近乎透明。

他执拗地往前伸手,想要拽住我的衣衫。

我往后退了步,躲开了。

萧澄的眼底露出绝望。

眸光最后在我身上留恋地转了圈,然后缓缓合上。

手臂重重垂下。

落在金黄色的床帐上。

34

皇帝驾崩,太子继位。

少主年幼,赵太后监国。

她忙得焦头烂额,还不忘雀跃地

告诉我:

“姐姐,原来忙起来,是一件那么幸福的事。”

她的眸子神采飞扬,笑嘻嘻地抱住我的手臂。

送她出去,我弯腰,看着身前的腊梅。

红蕊裸露着,泛着娇俏。

我的眼前莫名出现萧澄死前,那绝望而又留恋的双眸。

手里的剪刀落到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然后抬头,看见了程煜。

他头发散着,只穿着单衣,跪在雪地里。

见我看过去,仰着头,露出一抹笑。

他说:“小姐,萧澄死了,下一步,是不是轮到我了?”

35

我站在廊下,静静看了他片刻。

让人给他送了张纸条。

上面写着“其人之道,还治其人”。

宫女说,督主看到纸条,沉默片刻,回了句“好”。

他还说:“不知我死得再惨些,能不能再跟小姐,求一个来生。”

手里的茶盏倾倒,滚烫的热水浇在手上。

我命人告诉他。

“当初是我救了你,如今,只是把命还给我。

“至于来生,还是莫要再见了。”

36

当日,程煜便死了。

凌迟。

他属下哭着行的刑,血流了遍地,清理三日都做不到干净。

消息传过来,程煜已经死透了。

我靠坐在窗边,看着日暮西下。

呆呆的,一时有些恍惚。

窗外的腊梅开得正好,像极了我拉着他的手,走出冷宫那日。

瘦弱的少年仰着头,睁着大大的眼睛,认真告诉我。

“小姐,奴才将来,一定会报答您。”

泪水喷涌而出。

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我哽咽着,把头埋进锦被。

我不后悔,只是很难过。

原以为,我在书里拥有了哥哥、爱人,有了现实生活里盼而不得的情谊。

可最终,一切都是虚妄。

37

我又梦见了心理医生。

他扶着金丝眼镜,告诉我:“你已经很久没有自残倾向了。

“你的精神状况也好了很多,恭喜。”

自从知道他们杀我是蓄谋已久,我的心理状况就改善许多。

不用在报复与原谅中煎熬,不用幻想他们是否无辜,更不用思考他们的难过与纠结。

我只需要报仇。

如今仇也报了,他们都死了,心结散去,大概只剩下怅惘。

我低着头,轻声问:“您和系统,到底是什么关系?”

医生笑了笑:“合作关系。”

“我曾治疗过许多像你一般,因书中剧情引发心理问题的病人,你是最成功的一个。”

“是吗?”我不赞成他的观点,“可我现在,胸口仍然闷闷的。”

“正常。”他耸了耸肩,“报仇去掉了你的心结,同时也带走了两个亲人。

“但这不是不可解决的事情。

“人生很长,身边的人都是过客,只要没有心结揪着,总有一天,都会忘掉。

“你会遇到更多的朋友、更好的人。

“我只能说——向前看。”

向前看。

我眨着眼睛,并没有像他那般兴奋。

我孤独了二十余年,以为在书里收获了真心与情谊,可最终仍旧消失殆尽,不留一丝尘沙。

仇报完了,我仍一无所有。

在这世间,孑然一身,无人相伴。

38

我又在书里待了十余年,直到少主长成,赵妩宁兴奋地拉着我的手,说要出宫游历。

我笑了笑,拒绝了。

选择回了现代。

重新恢复社畜的日子,家,公司,地铁站三点一线,枯燥无聊的生活也没那么难熬。

只是偶然翻着文件,眼前突然滑过程煜的脸,他替我磨墨、揉肩,提醒我“莫要贪嘴吃凉”。

动作顿了顿,若无其事翻着下一页。

我并不是怀念他们,只是厌倦了这般孤独的生活。

靠在落地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万家灯火。

手边是哥哥寄给我的请柬,公事公办地写着,他的孩子周岁生日,在华盛顿。

我们的关系很僵,逢年过节也说不多一句话。

要是以往,我就推辞工作忙拒绝。

可现在,被孤独与寂寞笼罩着,我突然想去看看他们。

看看那些关系僵,却有着实实在在血缘的亲人。

39

我的前来显然让哥哥始料未及。

他忙里忙外,和嫂子一起打扫房间,准备宴会。

原本只打算小聚的生日宴,变成了聚集三十好友的派对。

爸妈也从旧金山赶来

。

坐在桌前,看着桌上新鲜的我爱吃的车厘子,一时有些失神。

哥哥搓着手,笑得有些尴尬:“这是爸带过来的,说你喜欢吃……”

我抿唇:“谢谢。”

哥哥噤了声。

气氛很尴尬。

爸妈在我高中的时候出国交流,定居。哥哥从初中开始远赴国外读书,成家立业。我留在国内,由奶奶照料。

挫折教育给我们罩上了一个难以共情的网,哪怕心底千般情绪万般滋味,也只能干巴巴说出一句。

“谢谢。”

送我上飞机的时候,哥哥替我拎着行李箱,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条围巾。

“这是妈给你织的,不敢自己给你……”

他欲言又止,沉默好久,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

“下了飞机,记得报声平安。”

我接过行李箱,就要走向安检,哥哥突然把我叫住了。

“幺幺……”

他没有说下去。

他应该是想要拥抱我的,我甚至都看见了他的指腹紧张地揉搓着衣角,许多许多遍。

可最后,仍旧胆怯地没有伸出手。

他笑了笑:“路上注意安全。”

我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然后伸手抱住了他。

他的身子些许颤抖,嗓音也有些哑:“幺幺,我……”

“没事的。”

我无所谓地笑笑,松开手臂:“我都习惯了。”

挫折教育仿佛把我们磨砺成了魔鬼,冷漠得令人心惊。

我拎着行李箱,过了安检。

没有回头。

我想,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

40

提着行李箱到了家门口。

刚要掏出钥匙,身后的门开了。

又是那张酷似程煜的脸。

穿着睡袍,用浴巾揉着向下滴水的头发,隐隐能看见里面若隐若现的腹肌。

刻意装着镇定的眉眼着实太熟悉了。

我眯起眼睛:“程煜?”

他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下,咽了口口水,声音讷讷的:

“小姐……”

“你怎么过来的。”

他吸了吸鼻子,规规矩矩地站着,没有说话。

滴着水的头发在风里瑟缩,颇有几分要感冒的不知死活。

我无奈,侧开身子:“要不,先来我家待会?”

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

看他局促不安地四下张望着,叹了口气。

他怎么过来的,我已经懒得问了,左不过是与系统的交易。

但有件事我想弄明白:“你过来干什么?”

程煜垂着眉眼,毫不犹豫:“来找小姐。”

“我不想见你。”

“我知道。”

程煜小声说:“可我忍不住……有了机会,就想来找小姐。”

气氛安静下来。

其实已经有点晚了,天空暗下去,落地窗外的灯光一个接一个亮起。

我垂着头,摩挲着手里的杯,慢吞吞地告诉他。

“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

“我讨厌你。”

“我知道。”

“我将来可能结婚,生子……你会很尴尬。”

程煜沉默了,好久后,他扯出一抹笑。

“我知道,到时候,我自己会走。

“我不会给你造成困扰,求你了,让我在你身边待着……”

我的眼角酸涩起来。

逃一般地跑到厨房里,撑着饮水机,大口喘着气。

程煜坐在沙发上,发着呆。

好看的侧脸映在厨房磨砂玻璃上,周身笼罩着沉郁,低落到无可救药。

他的身后,是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41

程煜很乖,也很能装。

我没说重话让他走,他就死缠烂打地在对面住了下来。

每日我出门,都能看见他小心翼翼的笑。

“让我送你,好不好?”

他的手里还捧着豆浆油条,或是牛奶包子,期待地递到我跟前。

我没有接,他不过失落一瞬,接着就恢复微笑。

虽然我从没理过他。

——直到那个下雨的下午。

我没带伞,从公司出来,仰头望着天上的雨丝。

视线里突然出现熟悉的脸。

程煜举着伞,急匆匆地向我走来。

他的皮鞋上沾满水滴,笔直的西装裤上满是水渍,额头被雨打湿了,刘海可怜地趴在上面。

有些不安地把伞递到我跟前。

“我来给你送伞,你要是不想见我,现在就走。”

他说着,就要

转身,眉眼模糊在雨丝里。

我突然想到初中一个雨天。

放学,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

身旁的同学一个又一个被父母接走。

只有我,独自一人等到学校落灯,雨势小了,顶着书包,踩着积水跑回去。

溅起的水滴打湿我的裤脚,寒风吹来,瑟缩得厉害。

那时,我是多么盼望,能有一个人,冒着雨,朝我走来。

我突然就释然了。

其实他留在我身边,也未尝不可。

我现在不想原谅他,但将来呢?谁又能说得准。

说不定某个中秋,某个元旦,某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我看着陪在身边的人,可以鬼神鬼差说出一句“我们在一起吧”。

孤独的日子,我过了二十余年,熟悉到开始恐惧。

我就想,找个人,陪着我。

上前,拉住他握着伞骨的手。

他身子颤抖了下,僵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地转身。

“雨太大了,我们一起回去。”

他的眼底一瞬间焕发出光彩,像雪地里的琉璃。

晶莹剔透,含着泪意,朦胧如画。

我冲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