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借命
第 34 节 借命
我娘为了讨新夫君欢心,逼我给她的继子借了命。
那病秧子身体日益好转,我却咳起了血。
后来他将我和娘丢到荒坟,说多看我们一眼都觉得恶心。
可他不知道,借了命,也是要还债的。
1.
许家是大户,城里大半的布匹生意都由许记布行揽着。
娘原本是个绣娘,却不知何时结识了许家老爷。
那人许她妾室之位,说可保她一世荣华无忧。
娘兴奋地打开我脚下的锁链,双眼都闪着光。
她告诉我这一消息时,我便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
她入许府的当日,我便被人押着签了一张血契。
契上的字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符文,唯有我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最末尾:江紊。
还有另一个名字:许映安。
我身边躺了一个人。
自我被押到此地,他便没有睁过眼。
许多模样怪异的人将我围在中央,嘴里叨叨念着某种咒语,还跳着一步一哆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舞步。
不一会儿,所有人都举了火把,逐渐向我逼近。
我不知是何意,本能地想要挣脱铁链,逃离这场仪式。
火把越来越近,他们烧了我身边的稻草,又发出阵阵尖叫。
大火开始蹿上我的布衣,燃上我的发梢,一步步要将我吞没。
我眼含着泪,翻滚在地上,一声声喊着娘。
迎着灼热的光,我看见娘就在不远处立着,她依偎在许老爷怀里,满眼欣慰地望着我。
不像是在看女儿,而是在欣赏自己的佳作。
炙热的感觉逐渐将我侵蚀,我痛到无法出声,只能绝望地感受着身上每一寸肌肤被烧灼的痛感。
忽地,头上悬了许久的银瓶被灼断了绳子,落了下来。
里面流出一些液体。
有人高喊了一声:“成!”
开始有人一桶一桶地往我身上泼水,我感受不到凉意,只在庆幸自己还活着。
万物逐渐颠倒,我残存的意识支撑着,看到了身旁一直睡着的那人,缓缓睁开了眼。
2.
许映安的身子逐渐好转,从濒临死亡到神志清醒,从卧床不起到意气风发,许府上下都高兴极了。
他们说许少爷福星转世,今后定成大器。
院里张灯结彩、敲锣打鼓了好些天,仿佛在向全城宣告这个消息。
我在小柴房躺了三个月,身上的烧伤日益好转,却逐渐开始咳嗽起来。
只有一个瞎了左眼的婢女照顾我。
她叫伏兰,因为意外伤了一只眼,原本是要被逐出府去的,可实在没人愿意来照顾我,她便自请来了小柴房。
“姑娘,可要出去走走?”
前些阵子身上又烂又流脓,不知伏兰从哪里弄了点灵药来,这些天竟已都结了痂,偶有些发痒,想来是在渐渐长好了。
我点头应下。
伏兰扶着我,勉强在门前一株桃花树下站立。
不远处,娘换了身金贵打扮,瞧见我站在门外,忙踩着步子走了过来。
“紊儿!你休养得如何?娘前些日子忙坏了,也腾不出空来瞧瞧你,可会怨我?”
我木然地盯着眼前的女人,震惊于她能在将我害到这般地步后又不害臊地问我是否会怨她。
“你这日子过得可舒坦?”
她捏着帕子,微微蹙了蹙眉。
“你这姑娘,娘在许府要什么有什么,今后定也不会亏欠你。不说了,还得去厨房盯着今日的餐食呢!”
她扭着身段又离去,步子急得像是在躲我。
“伏兰,小柴房,是去厨房的必经之地吗?”
伏兰称是。
娘向来小心,在许府怕有人在她吃食下毒,餐餐都盯得紧。
一日三趟,却一次都没有想着来看我一眼。
3.
伏兰从未让我照过镜子,我也不愿去瞧如今自己是何丑陋模样。
偏偏总爱有人来惹我不痛快。
许映安身边的婢女领了一众人来,在小柴房大大小小摆满了铜镜。
那婢女趾高气扬,满是嫌恶地瞪了我一眼。
“少爷挂心江姑娘,想着姑娘家的,房里不能少了些爱美的物件,特遣我送来,姑娘好好收下便是。”
我抬眼望去,屋子里是许久未有的光亮。
娘嫁入许府,我按道理也算许家的女儿,许映安本要称我一句妹妹才是。
既作了法借了我的命,非但不感激将我奉作座上宾,却像对腌臜畜生一般待我。
我笑了笑。
抬手拎起一旁的柴棍,一面一面,将所有的铜镜敲了个稀烂。
那婢女在镜子的破碎声中发出惊呼,骂我不识抬举。
我扔了棍子,说了句:“多谢少爷。”
门外传来一声嗤笑。
传闻中起死回生的许映安,此刻正站在门前,面色红润,身姿挺拔,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江紊,好大的脾气。”
伏兰见他来,忙跪在了地上。
“许少爷,借了我的命,你可得好好活着,别哪天又不小心要归西了,白瞎了我的命数。”
许映安不悦地抬了抬眸子:“借你的命?笑话,你又没死,何来借你命一说。”
伏兰听了这话,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要说些什么,却被许映安一记眼神又逼得低下了头。
他见我不答,话语里的嘲讽之意愈发浓厚,甚至伸手挑了挑我的下巴,又满是嫌恶地咂了咂嘴。
“这烧伤,该是找不到夫家了。”
“江紊,好好享受吧。你和你那蠢材娘,没几天好日子了。”
我拾起地上的碎片便朝他掷了过去。
划破了他的左脸,惹得他轻吸一口凉气,甩了甩袖口,瞪着双眼愤愤而去。
夜里,我那蠢材娘便来了。
她打我一巴掌,不解气,又拾了柴棍要打我。
我狠狠接过那棍子,冷笑出声。
“我伤了许映安,你便要来打我?”
“你真以为许老头子能许你荣华富贵?他借了我的命,你又还能有什么用处?”
“我看到你手臂上的伤了,真是报应。许映安说得也对,真是个蠢材。”
“若是想继续过这样的日子,你便在这魔鬼窟待着,今后别来求我!”
我是被她用锁链捆着长大的,从未对她大声说过一个不字。
她被我吼得说不出话来,含着泪跑了出去。
伏兰凑近我的耳边,说都准备好了。
4.
计划还未实行,许老爷先死了。
他夜宿在外面的烟花楼,在行那事之时,突然暴毙而亡。
许府挂了白,许映安作为独子,却看不出半分难过。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和娘丢在了荒坟。
马背上,他满眼厌弃。
“多看你们一眼,我都觉得恶心。”
娘哆嗦着身子,还没从荣华富贵里回过神来。
“紊儿!你爹死了,你爹死了!”
我白她一眼。
“我爹,江桉,早在河里死好些年了。”
她一愣,又开始哭,指着扬长而去的许映安,骂他是个没良心的。
我抬眼望去,伏兰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跟了过来。
“姑娘,你猜对了。”
我闻言笑了笑。
许映安,你可知道,借了我的命,该拿什么还?
5.
夜幕徐徐而落,所见之处皆是荒坟。
娘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腕,身上不自觉微微颤抖着。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
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咽了下口水,自己往怀里揣了揣。
伏兰瞎了一只眼,虽不完全看得清,但还是拾了根棍子在前面探路。
“姑娘,我刚跟过来的时候,一路上都做了标记,您跟着我就行了。”
周遭静悄悄的,唯有我们仨人的脚步轻轻踏着。
我猛地一惊,开口问道:“伏兰,今天什么日子?”
本好好跟着的娘听见我问,突然一把抱紧了我。
“啊呀!今天中……中元节啊!”
她尖利的嗓音划破夜空,不远处高枝上的鸟儿飞走一片。
她把头埋得低了些,也降了嗓音,冲着伏兰问道:“小丫头,还有……还有多久走出去啊?”
伏兰不搭理她,只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刚到一个岔口,身旁的老榕树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一道低沉的声音慢慢悠悠地传了出来。
“谁要,出去?”
娘吓得哇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嘴里喃喃有词,我一句也没听懂。
“谁?”
我的手握上腰间的匕首,死死盯着那棵老榕树。
伏兰抬头看了一眼,也跪在了地上。
与跪许映安不同,这次她虔诚又平静。
树上下来一个白衣男子。
他墨色的发随意飘在肩头,看不清的脸倒是映出一片惨白,在漆黑的夜里更添几份诡异,浑身散发着的戾气也令人十分不自在。
“阿紊。”
那男子看了看我,忽然提高了音量,抬步向我走来。
我愣在原地,只听伏兰在一旁恭恭敬敬地回应他。
“无澜大人,我找到阿紊姑娘了。”
6.
白衣男子立在我面前,一双噬人的眸子含着笑,那眼神像是久别重逢一般。
我退后了两步,满腹疑问,看向一旁的娘。
可她瑟缩在一旁,抖如
筛糠。
“紊儿,我的紊儿!”
我浑身一怔,又弯下腰:“娘,我是江紊。”
她却哭得撕心裂肺:“紊儿!我的紊儿!”
她双手在空中胡乱打着,声音愈发凄厉。
那乱抓的手挠伤了我的脸,我伸手触到了一点点粘腻,却也并不在乎。
这张脸,不差一道抓伤。
那白衣男子瞧见却眉头微拧,一掌出去,娘便被拍在老榕树上,吐出一口鲜血。
“不能伤害,阿紊。”
男子周遭散发着冷意,却在回身看我之际顿然消散。
他冰凉的指尖触上我的脸,激得我一哆嗦。
“阿紊,现在只有,这一具合身的,皮囊了。”
男子说话语速很慢,一顿一顿的,与那张俊脸格外违和。
我咽了下口水,撤开一步。
“你是谁?”
他摇摇头。
“我是,你,未过门的,夫君。”
他很认真,却将我吓得不知所措。
伏兰将我带出了荒坟,她问我娘该怎么处置。
我还没从这夜的惊奇中缓过神来,看着身旁受了伤,眼神茫然又呆滞的女人,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说到底,她也养了我这么些年。”
伏兰点点头。
我抬手抚上胸前的一颗灵石,里面嵌着颗星星状的东西,外表平滑,温热的触感像是在触摸另一片肌肤。
那男人说,这块灵石,属于真正的我。
7.
娘回了小木屋。
她如今一见我就害怕,说我是恶灵,是吃人的魔、害人的鬼。
我权当她在胡言乱语,却在想起那男人之时,不由得皱了皱眉。
曾经用来锁我的铁链散落一地。
内环处早已被磨得发亮,我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响声,刺耳,藏着我的哀怨。
我弯腰拾起,感受着它们熟悉的重量。
这是过去十七年,与我联系最紧密的东西。
我刚将它收起,就听伏兰急急忙忙进了屋。
她很兴奋,冲我眨了眨仅剩一只的眼。
“姑娘,许映安来了。”
那不堪折磨的许少爷,到底还是来找我了。
他下了马,眼下的乌青格外引人注目。
我为他倒了碗茶水,却被他一掌掀翻在地。
他死死扣住我的喉颈,双目因用力而遍布血丝,显得狰狞恐怖。
“江紊!你到底干了什么!”
伏兰一边哭着喊少爷,一边扒拉着他的手。
许映安愤怒极了,可我知道,他不会杀我。
手上力道陡然一松,他像个丧了气的小狗。
我稍一大口喘气就猛咳起来。
老样子,又咳出血了。
伏兰跟我说过,我休养的三个月里,许家二十处布庄,被大火烧了八家。
损失惨重。
老爷子突然归西,更是一团乱账无人打理。
许映安这个病秧子,学着料理了几天生意,更是火上浇油,不得已又关停了五家。
近日,其他布庄见许记忽然没落,更是相继将其蚕食殆尽。
所以许映安如今,应该只剩了唯一一家开在城东的老铺子。
仆人遣散大半,许少爷的日子并不好过。
我稍微缓了缓,又递给他一碗茶。
“许映安,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接过茶碗,话里依旧满是愤怒。
“是我借了你的命,所以才……”
我挑挑眉:“我又没死,怎能说你借了我的命。”
许映安脸涨得通红,将茶碗砰地一声扔在桌上。
“你别太嚣张!把她给我绑了!”
伏兰死死拦着,哭得撕心裂肺,却在我被捆上马后冲我歪头笑了笑。
她微微张嘴,无声地说了句:“慢慢来。”
8.
许府如今分外冷清,曾经亮堂别致的院落,如今竟生了不少杂草。
三三两两的仆人,看到我被捆进来,便都缩在一起看热闹。
许映安将我带到曾经的旧柴房,把我从上到下死死地捆在木桩子上。
我笑他。
“许映安,为何要捆我?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冷着脸过来,抬手便扇了两巴掌。
就在这时,我胸前的灵石忽然闪了一下。
许映安一把将它扯了下来,他问我:“值几个钱?”
我想了想:“应该比现在的你值钱。”
他冷哼一声:“等着吧,会有人收了你这个害人精的。”
他愤而转身,留下两个小厮看着
我。
他前脚刚走,小厮后脚就凑过来向我打听。
“你和许少爷,当真是借命了?为何你还活着?”
“许记布庄的事儿,都是你一个姑娘家干的?”
“那许老爷,不会也是被你害死的吧?”
我抿唇不答,只对他们二人露出一抹微笑,却在下一秒猛咳起来。
其中一个人打了个哆嗦,拉着另一个就往外走。
“不管真假,这女人,可别招惹,怪吓人的。她那张脸全是疤,我看着都头皮发麻。”
“反正当初借命时候,我没插手。就算报仇,也找不到我头上。”
万籁俱寂,我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等待夜幕降临。
星星爬上树梢,点缀着浓浓夜色。
我竖着耳朵听,果不其然,东边忽然传来几声哭号,凄厉无比。
这声音我熟悉,许映安的。
我提高声音叫了叫:“有没有人!”
门外小厮不耐烦地骂了句脏话。
我清了清嗓子:“你去告诉许映安,我知道怎么解。”
门外迟疑片刻,最后还是蹬蹬蹬地跑走了。
9.
自从换命以后,许映安每天都能看见我。
不只是现实,还有梦里。
起初没这么痛苦,他嫌我烦,便把我和娘丢去了荒坟,以为离我远一些,就能重归清净。
可没想到,我离得越远,梦越诡异。
他胳膊上实打实的伤,日渐脱落的头发,都来自于梦境,却对现实里的他造成了伤害。
我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但从这夜里愈发凄厉的惨叫便可知晓,他每一夜都并不好受。
不出一刻钟,就有人给我松了绑,将我带去了许映安的屋内。
他跪在床上,弓着腰,散乱的头发上混着汗液,见我来,他才侧过头。
“江紊,你有办法解?”
我眨眨眼:“杀了我不就行了。”
他抬手将高枕砸向我,崩溃大喊:“要是能杀,我恨不得第一天就把你杀了!”
“为何不能?”
他突然直起腰,笑了起来:“也对,曾经不能,但马上你就可以死了。”
我取出腰间短匕,一个箭步便直逼他的喉颈。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能先杀了你?”
他倒也不怕,用手拨开我:“你不杀我,必定是能从我这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收了短匕,笑着看他瞪我。
“你说得对。我要的,是你许家家财尽毁、家破人亡,要的是你一生的运,要的是你身上最浓的恶气,要的是你今后生不如死。”
“除了你的命,我全都要。”
10.
自我醒来,伏兰就告诉过我,我不是真正的江紊。
我其实是只吸收人间恶气的灵。
江紊出生那年,爹被淹死了,不是别人,正因为她那个嫌贫爱富的娘。
那年江紊还在襁褓之中,她便爱上了一个游商。
她宁愿不要江紊,也要江桉签了和离书放她离开。
江桉不同意。
她想和那商贩私逃,却被江桉发现并死死拦住。
于是她拎起榔头,狠狠砸向了自己的夫君。
游商见出了人命,自己倒跑了。
她将江桉沉进水底,带着江紊,像从未发生过这件事一样,继续过日子。
可真正的江紊已经死了,活活饿死的。
她与人欢好、杀人、浸尸,都没想起喂江紊一口奶。
我是那个时候附在江紊身上的。
她身边有着最纯正的恶气,是我最该惬意的地方。
可偏偏来了个道士,说我是只恶灵。
他告诉娘,江紊出生的时日不吉利,被恶灵附了身子,需得用铁链锁着,不能让我出来害人。
可我从不害人。
他将我封印起来,告诉我,我就是江紊。
粗大的铁链伴随了我十七年,我渐渐地,便把自己当成了江紊。
直到我娘再次看中了飞上枝头的契机,不惜一切,将我送给许映安借命。
伏兰这才找到了我。
“那你又是谁?”
我问伏兰,为何要找我?
她仅剩一只的眼睛含着泪,然后半晌没有说话。
“我是无澜大人送给您的灵石,助您吸收恶气的。”
“他寻不到您,只找到了我,便将我化成人形,留在这里。”
伏兰告诉我,等我下一次使用灵石,她便会重新归位。
“姑娘,好久不见。”
11.
许映安这次将我绑在了他的房内。
因为他发现我离他越近,梦越安稳。
我闲得无聊,问他做的梦是什么样的。
他仰头躺在床上,
闻言侧了身子过来,脸上尽是恶心的坏笑。
“什么梦?一男一女,你猜是什么梦?”
我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灵石在他手里,我离得越近,身上那些伤口疤痕愈合得越快。
他突然起身,抬手捏上了我的脸。
“我记得,你在大火里的模样,原本是个美人儿。”
我刚想张嘴吐他口水,却见他被一股力量猛地击开。
许映安重重摔在榻前,疼得浑身发颤。
白衣男子飘然而立,他浑身冷意,站在我身前,还是十分平缓的语速。
“不许碰,阿紊。”
许映安一边哆嗦一边瞪眼:“你,你是谁!为何突然闯入我家!”
无澜没搭理他,回身给我松了绑。
“阿紊,要快些。到时候,我来,接你。”
我点点头。
他冷若冰霜的脸竟冲我笑了笑。
“注意,安全。”
12.
我原想借着许映安的恶气,在许府多待几日,直至记忆逐渐归位,身体完全康复。
也等许映安最后被我折磨到半人半鬼模样。
可谁料,许映安那夜说马上就杀我的话竟成了真。
他请来了一个道士。
说是为了解借命的反噬。
那道士着黄袍,身姿挺拔,眉宇俊朗。
他眉心间有颗红痣,格外引人注目。
一双薄唇紧紧抿着,一见我就弯了弯唇角。
“又遇见你了。”
他这么一说,我才渐渐回忆起来。
曾将我封印在江紊体内,命娘把我死死捆了十七年的道士,正是他。
与十七年前一样,他那张脸并未有衰老的痕迹。
“是你。”
他冷哼一声:“还认得我?十七年前我没有灭了你的本事,只能将你暂且封印于此,如今,你可再没逃掉的机会了。”
我无奈地扭动了下被捆着的身体。
“我不害人,你为何害我?”
道士沉默了片刻,在小水碗中撒了点香灰。
“你本就不该存在。”
许映安在一旁紧紧兮兮地吞了下口水,一脸奉承地问道:“仙人,当真能收了这恶灵?她若死了,我是不是就解脱了?”
道士点点头。
“正是。”
许映安难掩心中的狂喜,得意洋洋地走到我面前。
“原本不能杀你,是我们生死契相连,我怕受你牵累。”
“如今我请了道法高强的黄道士来,你猜猜,你还有多久能活?”
他恶狠狠地盯着我,眼神愈发凶狠。
我逐渐感觉面部的疤痕一点点消退,经常性的发痒也早已不再发作。
黄道士将那香灰水往我身上一泼,我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许映安焦急地喊着:“何时灭她?”
黄道士不疾不徐,缓缓道:“再等等。”
13.
我睡了整整三日。
醒来后,黄道士正悠哉悠哉地坐在我跟前,抿着茶水。
见我醒来,“哎哟”了一声。
许映安以为机会来了,忙给他扇起了扇子。
没想到他看了眼我,还是摇了摇头:“不急。”
可许映安急,快急死了。
“你不会是骗人的吧!好吃好喝地供了你三日,为何还不作法!”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湖骗子,也就你许映安个憨瓜子把他当祖宗。”
对这黄道士,其实我心中也没底,十七年前就是他害了我。
若真是道法了得,我还真有可能栽他手里。
如今他这样拿时间熬我,怕也是在探我的底。
我如今与这副躯体融合得很好,实在不愿舍了另寻,能有一线生机,我便要搏一搏。
忽然,天边祥云渐退,掀起浓浓暗雾。
如卷起的海浪般猛然袭来,冷得人一阵哆嗦。
黄道士眯了眯眼,冲着许映安喊。
“时机到了。”
14.
雾里卷来一名男子。
白衣墨发,立着的时候浑身清冷,可他却伏下腰来,再次为我松去麻绳。
“阿紊,你在,等我吗?”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有点舍不得这副身体。”
他咧嘴笑了笑,微眯起的双眼中藏着琥珀,透亮又清澈。
“不舍得,就留着。”
许映安见他像见到了鬼,发出一声嚎叫。
“黄道士!他!还有他!一起给我灭了!钱我出双倍!”
无澜啧了一声。
“你布庄,烧了,还有,钱?”
语气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五分讥讽。
黄道士在一旁冷哼。
“等的就是你!无澜,二十年前你杀我师父,灭我师兄,这笔账,今日我就和你好好算一算!”
我望向身旁淡漠如水的男子,他微微抿了抿嘴,朝我抱怨。
“好烦人。”
恍然想起二十年前,我和无澜刚刚认识,他是掌管万灵的元君,我是肆意游历人间的小灵。
我跟着一个小偷吸食恶气,没想到他却偷到了无澜身上。
那时无澜看着小偷伸向他的手,面无表情眨了眨眼,断了他一条胳膊。
我一看,这人够狠!
下一秒便跳到了无澜身上。
谁料他竟能看见我!
“下来。”
我左看右看,没动。
他一把将我扯下,丢在了路边。
于是我就没脸没皮地在后面跟着他,一直跟到……
两个道士截了他要杀他,他面色冷峻,招招致命。
不出半个时辰,胜负立分。
我兴奋地看着倒地的尸体,却突然发现自己没从他那儿吸食到半点恶气。
他弯腰问我:“你,不认识,我?”
我不作声。
“我叫,无澜。”
我点点头,等他走老远才反应过来。
无澜!那可是无澜元君啊!
15.
黄道士起初只是随手将我封印起来,后来无意间发现伏兰,才慢慢挖出了我和无澜的关系。
因此,我就成了他的诱饵。
许映安缩在一旁的柜子后,又探出半个头来。
“黄道士!三倍!快杀了他们!”
那道士拿出腰间长剑,直直地就往无澜胸前刺去。
无澜微微侧了身子,转手一掌劈在他的后背。
黄道士吃痛,又从腰间取了个白葫芦。
他趁无澜不注意,撒出许多白色粉末来,粉末顺着风刮去,无澜没能躲闪开来,开始阵阵咳嗽。
他说话本就慢,一咳,更是说不出话来。
“阿紊……咳……咳咳……”
“保护……好……”
我刚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黄道士一张符纸朝我拍来。
我惊呼一声,却被许映安紧紧扯住手脚,难以躲闪。
好在腰间匕首尚在,我划伤了许映安,他便疼得在地上直打滚。
无澜幻化出许多黑色团雾,挡了黄道士的视线。
团雾中又生出不少细碎的小银针,将他包围在其中,一针针地刺在他身上。
黄道士身上的袍子染了红,竟兴奋地大笑起来。
“无澜,你就这点本事?”
无澜皱了皱眉:“我只是,好心,不想,让你们,绝了血脉。”
“别,找死。”
黄道士抹了抹唇边的血迹,讥笑着再次用剑刺来。
无澜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再次一掌将他重重击飞在地。
实力高下立见,黄道士兴许是没料到会差这么多,便把主意打在了我身上。
他趁我不注意,用血和着香灰,将那符纸拍在了我身上。
剧痛刺来,我只能脱离躯体,幻出灵体。
霎那间,灵石从许映安身上脱离,回到了我身边。
我积攒数年的恶气并不是毫无用处的。
我用尽气力,幻化出一团浊臭的浑雾,将黄道士团团围住。
他被呛得难以呼吸,自掐着脖颈不断干呕着,却依旧想从腰间掏些什么。
是一个空匣子。
他断断续续,念了几句咒语,我就好似不听使唤似的,被他吸入匣内。
混沌之感传来,我迷迷糊糊,什么也看不见了。
16.
无澜那慢悠悠的嗓音带着焦急。
“阿紊!”
不知发生了什么,一阵猛烈的冲击之下,我被重重摔在了地上。
无澜的声音像是贴着匣子,微微颤抖着。
“别怕,别怕。”
我在匣子里睡了好多天,不断地有人抚摸着匣子,说着些材质、工艺、术法的话。
我听不懂,只知道,我有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可是许映安还没生不如死,我娘还没为江紊的死付出代价,我用了那么久的躯体,也会逐渐发烂发臭。
我每在匣子里待上一刻,便觉得煎熬。
后来,无澜开始贴着匣子同我说话。
“现在,是晚上,星星,好多。”
“还记得,你趴在,我肩头,问我可不可以,给你摘,一个。”
“我说,好啊。”
“那颗灵石,你喜欢,对吧!”
“可你,弄丢了。我也,把你,弄丢了。”
对了!灵石!
我如今虽为灵体,但那块灵石却一直在我身上挂着,闪着光亮。
这一刻,好像闪得更雀跃了些。
它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光线逐渐向外迸发,像是要将石块撑破。
我突然明白了它在干什么!
伏兰!
我没办法阻挡它,只能无声地祈求着:“不要!不值得!”
亮光强到刺目,闪烁的光在刹那之间发出轰然的声响。
咔嚓一声。
灵石碎了。
匣子也破了。
我看到无澜面露惊喜,看到他眼角划过的泪珠,也看到他欣喜地将我揽在他的怀里。
可他随即愣了愣。
“伏兰石……是她……对吗?”
是伏兰拼尽灵力,用曾经幻化人形的力量,将匣子冲破的。
她为我而生。
从始至终,她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守护我。
我抬头,望向繁星。
也许,我的星星她,又回到天上去了。
17.
我又变成了江紊。
重回许家,许映安正在院子里酩酊大醉。
他身边的娇妻美妾见我过来,皆吓得花容失色。
他一脸不耐烦地看向我,转而变了脸色。
“江紊!你怎么还没死!”
我同他对座,自行斟了一杯酒。
“你过得这么潇洒,我为何要死。”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放过我吧姑奶奶!借你命的事儿也不是我要求的啊!是我爹!都是我爹!”
他突然抬起头:“你要报仇,找你娘,找我爹!我爹死了,你娘没死!我……我也是受害者,求求你,别再折磨我了!”
他一声一声磕着头,额上渗出不少血来。
我喝完了一杯酒,咂了咂嘴。
“我不在的这几天,你可有做那些梦?”
他慌慌张张地摇头,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
“那……那些梦!是你!”
我笑了笑:“不全是我,只是一点点灵力而已,最主要的是,你连在梦里,对江紊都没有丝毫愧疚,不是吗?”
“但凡你有一丁点的愧疚,你的梦都不会如此痛苦。”
“我离你近,你会好受一些,只是因为我忙着吸你的恶气,懒得折磨你。”
许映安双眼像没了生气,死死望着我。
“那我爹呢,我的布庄呢。”
我摇了摇头。
“你爹,那不是自找的吗?一把年纪了,连着数月流连烟花楼,可怪不了旁人。”
“至于你家布庄。没错,我烧了八家,可还有十二家不是吗?从第一布庄到现在一无所有,主要的功臣,不还是你自己吗许少爷?”
“真想不明白,你爹花费心机,还要你活着干嘛。”
许映安瘫坐在地上,眼中如一潭死水。
“江紊,你……”
他抬手指着我,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摇摇头,转身出了满是杂草的许府。
大门处恰好来了两拨人,凶神恶煞的。
“再不还钱,全给他砸了!”
“报官!抵了他这宅子!”
18.
与许府不同,娘的院落还是同记忆中的一样。
她哼着小曲儿,坐在太阳底下绣花。
枯瘦的腕上疤痕犹在,我走过去,想伸手碰一碰,却把她吓了一大跳。
“你……你是谁!”
我蹲下身来;把她散落的绣线捡了起来。
“我是紊儿。”
她听到这个名字,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一把将我抱在怀里。
“紊儿,好紊儿。”
我挣开她:“你的紊儿,十七年前,就已经死了。你再看看,我还是吗?”
她愣了愣,突然撒开手,随后又哭了起来。
“娘只有你了。你爹爹死了,你爹爹死了!”
我让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是说,哪个爹爹?”
她突然“啊”地一声:“江桉,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她拿起一把剪刀,冲着空气便挥舞起来,好像是那死去的爹爹来寻她一般。
我急忙往后撤了一步,却撞到了一个人怀里。
是无澜。
他揽住我的腰,又慢慢悠悠道:“她好像……疯了。”
我瞧着她疯魔的样子,想起那被囚禁的十七年,扭过头去不愿再看。
“心有余罪,岂能逃脱。”
19.
万灵山上有座庙,庙里供奉着一尊神坛。
我瞧来瞅去,都觉得那神长得眼熟。
无澜环臂而立,笑着看我打量神坛。
“眼熟?”
我点点头。
“有没有,可能,这是,你。”
我?
无澜递来铜镜,我才在大火之后第一次凝视这张脸。
疤痕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眉眼神情,都同那神像一模一样。
“可这是江紊。”
他摇摇头。
“江紊,早死了。你是,阿紊灵君。”
“我,未过门的,娘子。”
无澜摆出一幅画卷,又拿出一张婚契。
画里是我和他。
婚契里的名字,也是我和他。
阿紊,无澜。
我半信半疑,依旧想不起何时把自己嫁出去了。
“当真?”
他收了物件,看着我的眼睛。
“当真。”
他背着手,同我站在万灵山之巅,看繁星高缀,清明满目。
我愣了神。
“星星她,本属于天空,不该来受这场苦。”
“可阿紊,你值得,世间所有,美好。”
不远处的村落笼着烟雨,静谧又秀丽。
无澜缓缓低头,落下绵密的吻。
“阿紊,下一次,我同你,一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