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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节 将军今天失忆了么

第 40 节 将军今天失忆了么

将军克妻,我自愿给将死的他冲喜。

谁知他好转后却失忆了,还要找他的“娇娇”,给我写休书。

我忍……忍……忍不住了——

后来,他抱着我的大腿不让离开,掘地三尺找被我藏起来的休书。

“娘子,快把休书烧掉。”

1

我叫苏珩,给宁远将军陈衍冲喜的第二天一早,被他一脚从床上踹到地上。

一手揉着剧痛的腰臀,一手撑地坐起时,还有一些茫然。

身边脚踏上掉落匕首一把,带红梅匕鞘的。

我忙把匕首捡起来,然后看向床上的罪魁祸首。

他左腿倔强地保持着踹我的姿势,上半身却侧倒在床上,双手紧紧抱头,一张俊脸此刻皱成一团。

他紧咬牙关,看起来非常痛苦的样子,一双锐利的眼睛却仍死死盯着我……手上的匕首,带着戒备。

“刺客?滚出去!”

他从牙缝中挤出来声音,带着沙哑。

醒……醒了?冲喜果真有用?不枉我和衣对着他唠叨半宿,玄学果然很玄。

我张了张嘴,第一次见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什么能让人相信?

“滚出去——!”

……他精神真好。

我踏出一步,对自己说:“要端庄。”

再一步:“要大气。”

好了,微笑。

然后双手交叠,端庄地屈膝给他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郎君稍等,我去叫人来。”这时候需要一个介绍人。

他没起身拦我。

想来就算我真是刺客,他一时也没办法起身再给我一脚。

人来得很快,我刚打开房门,就看到陈管家和他娘子站在门口,正眼含担忧准备踹门。

2

昏迷一个多月的镇北将军独子醒了,皇帝派来驻守的御医松了口气,确认陈衍外伤已痊愈,但记忆缺失后,忙回宫奏报去。

整个将军府仿佛瞬间就活了过来,所有人都绕着陈衍转。

我站在屋角一人高的青竹陶瓷花瓶边,假装自己是另一只花瓶。

等他们总算想起我来,已是半个时辰后。

陈衍问完“你是谁?”“我是谁?”“她是谁?”这些问题,坐在被窝里喝完小米粥,指着我对陈管家说:“我娘子只能是娇娇,让她滚出将军府。

“有带着匕首冲喜的新娘子么?刺客吧?”

娇娇!

所以他有娘子。在哪儿呢?

他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却还记得“娇娇”,想来他们感情一定很深厚。

我这是插足了?

我摸摸咕咕叫的肚子,心里想:“既然人已经醒了,我的任务完成。他有娘子,我可以功成身退了。静云师太还等着给我剃度呢。”

把怀里的匕首递给管家:“孤身赶路,带着防身的。”

听闻镇北将军及其夫人在边关回京途中遇害,独子重伤不醒,需要冲喜。

说了八个姑娘,其中四个意外死亡,三个重伤,还有一个跟别人骑马追求地老天荒。都没能顺利嫁进来。

都说他克父克母还克妻。再无女子愿嫁他。

于是我骑着毛驴赶了三天路,到京城给他冲喜。

我捂了捂胸口,问:“带把匕首防身,过分么?”

陈管家大约觉得有理,看了一眼我的匕首,说:“大娘子不必介怀,少将军久战沙场,对人防备些也是正常。”

我也没多说什么,收起匕首,走到陈衍身前,端端正正地给他行了一礼。

“将军,可是已有娘子?”

陈衍点头。

“虽未曾成亲,但我只认定她一个。”

正中下怀。

“若如此,将军可愿将她请来?就当昨日冲喜之人是她,我即刻离开。”

陈衍对我的提议表示支持。

3

陈管家夫妻却不干了。

夫妻二人动作整齐划一地下跪,前滑,抱大腿。

动作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一样。

陈管家怀抱陈衍的腿,管家娘子把我撞得一个踉跄。

只见陈管家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陈衍的大腿开始哭诉:

“少将军啊,老奴请官媒寻遍京中闺秀,说了八个冲喜姑娘,都没能顺利入府,好不容易大娘子冲喜成了,您不能让她走啊。”

管家娘子也抱着我的腿哭诉,语调同陈管家高度一致。

“大娘子啊,可不敢走啊。若那叫娇娇的小娘子真对少将军有意,为何从未来过将军府?若您走了,少将军再昏迷不醒可怎么办啊?”

反正他们从来不知道有“娇娇”这个人,就算真有这个人,也是不堪为将军府大娘子的。我不能离开。

但,陈衍坚持让我离开,我也坚持自己应该离开。

最后陈管家从怀里取出杀手锏——婚书。

“奴昨日已将少将军和大娘子的庚帖送往官衙,登记成婚。”

婚书上,大大的官印那样夺目,成婚人名字上的拇指印鲜艳欲滴。

……

如此之快!我昨日午时骑着小毛驴到将军府,全府一直忙碌到黄昏拜堂,他是八爪怪和飞毛腿合体吗?

还有,我怎么不记得有按过手印?

等等,我想起来了。刚到时,陈管家言说怕我反悔,让我签了一份保证书,按过手印。

我错了,字果然不能随便签,指印也不能随便按。你以为是保证书,其实可能是卖身契。

陈衍也傻眼了。他一直昏迷,想也知道指印是怎么落到纸上的。

我和陈衍齐齐瞪着陈管家:大户人家的管家怎可如此无赖奸猾?!

空气中突然的安静,持续一炷香。

陈衍:“陈管家!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可如此轻忽?无媒无聘,无父母在场,怎可成婚?”

陈管家嘴唇轻轻蠕动:“老将军和夫人在场的……”

声音虽小,效力无穷。

陈衍安静了,带着悲痛。

刚醒来就要面对父母的葬礼和强迫的婚姻,挺惨。

陈管家搀扶他下床,默默地走向外院。

我立在原地,沉默良久。

昨日我抱着公鸡,在镇北将军夫妇的棺木前,拜过三拜。

不在场的只有陈衍。

“管家娘子,放开吧。去前面看看。”

我看着远去的陈衍,他高大的背影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得佝偻了些。

床头的两支白烛此时正好燃尽,“噗”地熄灭。

我向着前院走去。满目的素白比婚书上的手印更刺眼。

4

二月初的天气,还掺着冬日的寒气。

灵堂里要更寒冷一些——为了保存尸身,堆满了冰块。

我站在门口,看着陈衍跪在两副棺木面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伏地不起。

呜咽声传来……

在战场上浴血杀敌的将军,面对亲人的死,也哀恸。

我觉得我不应该在这里。

“管家娘子,府上可有佛堂?”

管家娘子引我离开。几步后,隐隐听到身后传来带着哽咽的问话。

“我不记事。陈管家,父亲和母亲究竟是如何去的?”

“少将军您浑身是血地带着将军和夫人的……回来,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昏了过去。陛下派人沿路探查,也没发现什么。”

陈管家停顿下,继续说:“若少将军记忆未缺失,想来会知道得更多些。”

我走远了,后面的话再听不到。

佛堂在后宅。

我问过管家娘子后,将我带来的包裹打开,取出七个灵牌。

六个裹着黑布,一个写着“故显妣苏母孺人闺名娴生西之灵位”,是阿娘的。

裹着黑布的灵牌,阿娘从不让我打开,供的是谁,也不告诉。

阿娘的灵牌是我请的。

将灵牌一一供在佛像下面,上香,跪拜。

“阿娘,我到镇北将军府了。

“您总说镇北将军对我家有大恩,让我记得要报恩。我来了,给他家冲喜。

“阿娘,他有想共度一生的女子,或许我不应该来。不过他已经醒了,你让我报的恩,算是报了吧?

“他已有他的『娇娇』,我若留下,就是恩将仇报了。

“您说女子要端庄、大气,我觉得更要上档次,不做插足他们感情的第三者。

“……如果是他休了我,您不会怪我的吧?”

我眼前开始模糊,脸上有点痒。抬手擦去泪水,我拜倒在地,久久未起身。

阿娘,我想您了。

这时,管家娘子急冲冲跑进来:“大娘子,少将军又昏过去了!”

我抬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随即内心狂喜。

“快!去把娇娇请来,再冲一次喜。”

5

娇娇请不来,因为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我这个冲喜新娘再次被陈管家送进陈衍的房间。

话说得好有理的样子:“昨日大娘子一来,今日少将军就醒过来……

“请大娘子在少将军痊愈之前,悉心照顾少将军。”

我端着饭碗正填肚子,听到这话顿时就觉得有些撑,食不下咽。

保持端庄、优雅地用过餐,回到房间,还被迫接过喂药一事。

为什么将军府只留老人,不留年轻丫头啊?实在让人无奈。

我一手端药,一手推了推床上人事不省的陈衍。

“将军,喝药了。”

没反应。

“郎君,喝药了。”没反应。

“大郎啊,快起来喝药了。”真想

把药换成另外一种啊——报恩目标的消失,是能让后续麻烦一起消失的。

管家一言难尽地上前,不知在陈衍腮帮子哪里一掐,他的嘴就张开了。

我默默接过管家娘子递过来的管子和漏斗……

果然武将人家对人体控制都非常有经验。

但我的这点新认知,没能让我躲过第二天再次被踹下床的命运。

这次我识趣地没带匕首进房间,于是掉到脚踏上的东西换成了一只白瓷药瓶。

我瞪他:昨天也就罢了,今天居然还踹!两回!

陈衍也瞪我。

“怎样你才肯滚出我家?”

我高兴了,也不计较他踹我之事,当即取来笔墨纸砚。

“写封休书给我吧,我拿到官衙去,算你放妻。”

只要陈衍给我休书,我也可以离开。

他眼神有些奇怪地看着我:“被休的女娘可是不好再嫁人的,你怎么这么高兴?”

又道:“若不然,和离?”

我:……百年后我见到阿娘,她知道我主动跟你和离,不得骂死我?

于是我说道:“休书也一样。”反正我没打算再嫁。

陈衍行动力很强,当即大笔一挥,一封休书写就,还细心地按上手印。

我收好休书,心情甚好地又给陈衍行了一礼,端庄又优雅。

“多谢将军。”

可以收拾行李走人啦!

这时,一阵嘈杂声响起,管家娘子匆匆进来。

“少将军,大娘子,陛下听闻少将军醒来,遣韩中官前来探病、吊唁,随行的还有晋阳王和各位大人。现已入府,请少将军快去前面迎接。”

我忙抬头看向屋外,果然天已大亮。

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一阵略显尖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宁远将军有病在身,无需多礼。”

身着太监服,笑眯眯的韩中官,侧身让身着白裘大氅、一脸和蔼的晋阳王进屋,随即自己进来,身后跟着众多官员。

内妇不得见外男阿喂,都不问一下屋内是否有女眷的吗?

6

我端庄地静立屏风后,被迫偷听。

韩中官贴心地扶起拜倒的陈衍,转达皇帝的悲痛之情以及亲切问候,并询问虎符在何处,谋害镇北将军的凶手到底是谁?

和蔼的晋阳王亲切问候陈衍的病情,并义正词严地谴责杀人凶手的残暴,害国家失去镇北将军这个顶梁柱。

众官员也纷纷表示问候和悲痛之情。

而陈衍则沉重地回答:

“谢陛下关心,谢王爷关心,谢各位同僚关心。逝者已矣,唯愿陛下、王爷勿要悲痛,保重身体。”

至于虎符和凶手的事,陈衍则表示:“臣伤重初醒,记忆有失,暂无从得知。”

众人离开。

我终是被揪出来,接收韩中官转达的陛下口谕:

“闻苏氏女命格奇特,以喜事使宁远将军好转。陛下有旨,苏氏须得悉心照顾宁远将军,使其尽快恢复,为国效忠……”

我手捂衣襟内还热乎的休书,感觉心里拔凉拔凉的。

陈衍沉默半晌,眼神复杂地看我。

“……那,等我恢复再离开?”

还能怎么办?

我端庄地微笑,端庄地行礼领旨:“民女一定尽心尽力照顾将军。”

7

后来我又想了想,觉得皇帝一定是希望陈衍尽快恢复记忆,想起虎符的下落,这才有了这道旨意。

于是我又催着陈衍想办法恢复记忆。

可御医来了一茬又一茬,药吃了一碗又一碗,都没用。

我陪着他守灵,抱着“馅食罐”跟在一手打帆一手抱灵牌的他身后,送镇北将军夫妇入祖坟。

他越来越悲伤,越来越沉默。

他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除了“娇娇”。

我再次跪倒在阿娘灵牌前,握着那个白瓷药瓶。

“阿娘,你说静云师太会不会愿意受累,把我从坟里挖出来带走?

“不对,陈衍那么讨厌我,我要是死了,他定不会把我葬到他家祖坟。会不会把我扔到乱葬岗?也好,省得静云师太去挖……”

8

让人挖坟带走,或者乱葬岗惊魂这种事总归不太正道。

另一种办法倒可以试试——“让陈衍恢复记忆。”

既然他记得“娇娇”,那就让他去找他的“娇娇”,说不定见到人,受到刺激,就想起来了呢?

我找到陈衍,劝他去找娇娇。

一旁正在汇报寻凶进度为零的陈管家不赞同地看我。

“民女发誓,定寸步不离紧随将军,与您一起将『娇娇』小娘子寻到。

“更何况,您要是恢复记忆,寻凶不就有进展了嘛?”

陈衍斜眼看我,嗤笑一声:“我都不记得她的样貌,如何寻她?

”

“就什么都不记得?”

陈衍想了想,似乎想再次嘲讽我,却又停住。

这是,有门儿?

我忙问:“想起什么了?”

他没理我,起身出门。我忙跟上。

9

他骑着白马出了府门,我骑着小毛驴颠颠地尾随。

左拐右拐,右拐左拐,他每到一个路口都停下思索,然后继续前行。

一个时辰后,我站在一棵大榕树下,仰头张嘴,不太端庄地看他翻进一处院墙。

那动作,忒熟练。

院墙很高,很长,一眼看不到尽头。院墙外有一条长满青苔和水草的清澈小河。

我找了半天也没能在这道院墙上找到一扇门。

于是回到大榕树下,仰头看着一根几乎要延伸到墙内的粗壮枝丫。

左右看看,没人。

不太端庄地平举双手,从树下测量一下枝丫到院墙的距离。

似乎能很轻易爬进去的样子。

我的记忆里好像也有一棵大榕树,很高,很粗——比这棵高大多了。

只不过,家中闹匪时父亲去世,钱财所剩寥寥,母亲带着我三年换了五个地方住,那些租住的院子里只种桂花树、皂角树之类的,再未曾见过如此大的榕树。

看看大榕树那极易攀爬的树干,又抬头看看头顶的枝丫,抬腿跃跃欲试半炷香,终究放弃。

爬树、翻墙这种事,端庄、优雅的女娘不能做。

“将军,对不住,端庄的我无法继续跟随你的脚步。”

“咴咴~”

“吁~”

白马和毛驴同时叫出声,我转身看去。

一个老妇提着一个便桶到河边,“哗啦啦”洗涮着。

我走上前,屈膝行礼。

“老人家,请问这里住的哪家?”

那老妇涮好桶,扶着腰起身看向我。

“小娘子快走,不要在这里停留。这里啊,不吉利。”

然后我就听闻了一桩惨事。

这高高的院墙里,是前户部张尚书的府邸。

三年前,六月十二那日,尚书嫡孙女及笄,宾客满座,说亲之人络绎不绝。

谁知道,第二日却有人发现尚书府府门大敞,全府从主子到奴才,被杀了个干干净净,鲜血在青石地面盖了一层又一层,久久未干。

官府封了府,却一直没查到歹人是谁。

老妇边讲边摇头:“作孽啊!富贵之家,千金大喜的日子,却落得个满门被屠。一百多口人啊,连个凶手都没找到。”

“都死了?”

“都死啦……”老妇提着桶走开,还不忘劝我,“小娘子,快走吧。”

所以,“娇娇”不是不愿意出现,而是不能出现。

我想起自家事,深觉那年不是好年头。

今年也不是。

刚从院墙里出来的陈衍茫然地看向我,目光似乎在我身上,又似乎不在我身上。

10

夜幕降临,我右手牵着白马,左手牵着小毛驴,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直到只剩下我和他。

圆月当空,快宵禁了。

他突然停了下来,站在一个阴暗的小巷口,低沉的嗓音响起。

“我第一次见到她,就是在这里。那年我刚十五,她十二岁。她凭着聪明的脑袋,教训两个地痞,救下一个被调戏的小娘子……

“她神采飞扬,笑得像太阳。

“后来,我收拾了京城所有的地痞,却又指使他们故意在她面前晃,诱她出手。

“后来她知道了,就来找我算账。我却故意惹她生气,看她发火。

“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怎样都好看……”

我默默听着,没接话,后来张嘴想说“节哀”,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打断。

寒芒从四面八方袭来。

陈衍把我护在身后,夺过一名刺客的刀,反击。

整个街道都很安静,除了刀剑碰撞的声音,再无其他。

“叮叮叮——”

“啊!”

“哼。”

闷哼声和惨叫声陆续响起。

血腥味从四面八方涌入我的鼻子,我几欲作呕。

“哼。”身前传来一声闷哼,我感觉到陈衍的身子一僵,接着继续提刀反击。

他受伤了。

可刺客仍然仿佛没完没了地冒出来。

我脑子里有片刻的空白,等回过神来,已拔出怀里的匕首。

背对着他,我直面黑衣人的长刀。

“叮。”匕首很快落地。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其实我根本不懂该怎样使用匕首。

我连自

保都做不到。

陈衍回身护我,再受一刀。我不敢乱动了,紧紧躲在他身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打斗终于停止。

陈衍喘着粗气,把一个还活着的黑衣刺客绑起来,挂到不知何时逃走,也不知何时回来的白马背上。

他扭头对我说:“走,回家。”

我的心一点一点平静下来,不去看满地倒伏的黑影,不去在意鼻尖的血腥,只借着月光,把目光固定在陈衍的身上。

牵起跟在白马后面亦步亦趋的小毛驴,说:“好,回家。”

阿娘,阿爹保护我们时,是不是也这样可靠?

11

我知道我在做梦。

黑暗的梦里,充斥着血腥味,还有男人们和女人们的惨叫声。我无措地面对凛冽刀锋,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陈衍突然出现,杀死刺客,用低沉的声音对我说:“别怕,我带你出去。”

甚至还拿了把匕首给我防身。我低头一看,匕鞘上有一朵红梅。

从梦中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屏风另一边的床上早已没了陈衍的身影。

我从怀里取出匕首。

“明明是我自己的匕首,怎么还能成他送的了?”

12

昨夜的刺杀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仿佛从来都没发生过。

陈衍去报案回来,咬牙切齿地低吼:“刑部不受理,本将军就自己查!”

我问明缘由,颇为吃惊。

“谁能那么快处理尸体,压下所有流言?”陈衍冲我挥挥手,“你别管。过两日教你用匕首。”

说完就急冲冲地离开。

德行!

我也不理他,直到某天夜里。

我正保持端庄的姿势睡得正香,突然间被他拉起来抱进怀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把衣衫不整的女娘从被窝中拉起来,合适吗?

我推他,却在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后停住,双手慢慢环住他的后背。

轻拍。

颈间有什么液体滑落,衣领带上湿意。

“怎么了?”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

哪怕是在镇北将军灵前,他也只是哽咽片刻,就振作起来开始调查真相。

“阿珩,是晋阳王,是晋阳王!”

什么是晋阳王?晋阳王怎么了?

我很快反应过来,是陈衍查到了刺杀的凶手。

但只是刺杀也不至于……难道刺杀镇北将军的也是他?

我很惊讶。晋阳王来探病时,声音里分明满满都是惋惜和悲痛。

怎会……?

而且,就算查出是他,有了报仇的目标,陈衍也不至于如此失态才对。

“既然知道是晋阳王,那就请奏陛下秉公办理,怎的如此难受?”

陈衍抱着我的手臂蓦然收紧,我有些疼。

他把头埋在我脖颈间,灼热的呼吸沉重而急促,带着沙哑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先帝有旨,除非晋阳王犯通敌卖国之罪,其余均可免……”

什么?!

“阿爹阿娘的仇报不了,哪怕证据确凿。”

我缓缓抚着他的后背,他抱着我的力道却越来越大。

好疼!

我忍耐着:“查到他为何要谋害将军了吗?”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傻,一个王爷杀一个无冤无仇的将军,还能是为了什么?

“为了兵权?难道他想造反?”

想想又不对:“虎符不是还没找着,杀你有用吗?”

陈衍突然捂住我的嘴,拉开一点距离,看着我的眼睛,认真道:

“不要提。陛下刚登基三载,朝局尚未稳定,若此时打草惊蛇,难保晋阳王不会狗急跳墙,提前发动。”

他再度抱紧我,轻声在我耳边说话。

“那日刺杀后,我去参见陛下,请求刑部彻查。陛下着人问询,却发现那街道没有一丝痕迹。

“陛下信我,于是允我私下探查。幸而那日我抓了活口,才查到晋阳王。

“但正因为是晋阳王,现在哪怕我把证据交给陛下,为着先帝圣旨,陛下恐也无能为力。

“而虎符……”

我问他:“那你准备怎么办?”

他沉默良久,突然把我推倒回床上。

拉上被子。

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睡吧,明天一早起来,我教你用匕首。”

还给我掖了掖被子。

……

我摩挲了一下手指,感觉还带有他的体温。

看他回到房间另一头,宽衣上床,吹灭蜡烛睡下。

我用毫无睡意的黑色眼睛瞪着不见五指的黑暗。

……翻脸竟然如此之快,人否?

13

陈衍不是人,他是真的

狗。

大半夜给我扔个让人睡不着的消息,还不讲后续计划。早上天还没亮又把我拉起来,说要教我用匕首。

我迷迷瞪瞪被他拉到演武场,听着鸡叫声连连打呵欠,都顾不上保持优雅端庄的礼仪和大气的心性。

现在只想踹他两脚。

“端庄!大气!……端庄!大气!我应该学着自保,他是为我好。”

总算压下心里的怒气,转眼对上陈衍过分认真的脸色,心里不知为何一咯噔。

很快,我就知道为何了。

这个“很快”大概就是在他打落我匕首,骂“握姿不对,你怎么这么蠢”的时候。

又大概是在他一边躲,一边嘲笑我“角度不对,速度太慢,没吃饭吗?”的时候。

又或者是抓着我拿匕首的手,扭到身后的时候。

演武场上的他,恶劣得让人抓狂!

不过鉴于终究有所得,我都忍了下来。

但,几天后,我忍不住了!

这人竟然每天都能恶劣出新的高度。

“本娘子不要端庄,不要大气,只想揍他一顿!”

什么叫“这么蠢,你爹娘怎么教出来的”?

敢编排我爹娘?!

谁也别拦着我,我特么的今天不做女娘。

我不管不顾,踢他、踹他、抓他、挠他、扯他头发,总之今天要给他好看。

谁知他却任由我动作,笑得越加开怀。

我愣住:有病?吃药没?

前几天还阴沉沉的,我都怀疑他嘴贱就是把憋屈发泄到我身上。

今天我这样对他,他居然……笑了?

他一把抱住我,不顾我的挣扎捶打,轻声说:“阿珩,别走了,留下来可好?”

我身体一僵,脑子有些乱,半晌后问他:“你把我当娇娇了?”

他把头埋在我肩上,“你跟娇娇不一样。她不如你端庄大气。”

好半天,我环住他的腰,回他:“我得想想。”

“那……先把休书撕了。”

“不,我先想想。”

14

“阿娘,你说让我找个会保护我的人依靠,你觉得他可靠么?

“阿娘,那个『娇娇』已经没了,我是不是可以奢望能跟他相扶一生?就像你和阿爹一样。

“阿娘,我想试试。”

我跪在阿娘的灵牌前,做下决定。

15

我要告诉他我的决定,然后让他亲手把休书撕掉。

女娘,理应端庄、大气、果决!

四月里,院中粉色海棠花层层叠叠簇拥在枝头。

我拿着休书,去他的书房。还未到门前,先听到里面的对话。

“少将军,此事可要告知大娘子?”

是陈管家的声音。

什么事要告诉我?

我停下脚步。

“无需告知她。娇娇若是知道……定会闹着要跟去。”

我顿时如遭雷击。

“娇娇”……“跟去”?

“娇娇”还活着?跟去哪里?

陈管家:“少将军,您记忆恢复之事是否先告知大娘子?”

屋里静默片刻,陈衍的声音再次传来:“等等吧,等以后……”

等以后什么?等生米煮成熟饭,让我再也离不开,让你左拥右抱?

还是等拿回虎符,再也不怕我泄密?

陈衍,你当我是什么?!

我的眼前水汽氤氲,景物开始模糊,随即泪水沿着脸颊滴落。

“阿娘,我错了。

“阿娘,我难受,害怕……”

苏家家训:凡族中子女,须无愧本心。

颤抖着手,我在左右手袖袋里搜寻良久,终于将素帕取出,细细揩拭掉脸上的泪水。

微笑。

往前踏步:“要端庄,要大气,阿娘的教导不能忘。”

端庄、大气、上档次!

我尽量稳住呼吸,不疾不徐地走到书房门口,微笑着看向里面惊愕的人。

“宁远将军既已痊愈,苏氏女前来告辞。

“先母曾言,镇北将军于我苏家有恩,苏氏女愿出家为尼,终身为镇北将军夫妇祈福。从此,苏家与陈家,两清。”

然后屈膝行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转身,离开。

身后响起陈衍急切的喊声:“阿珩,别走!”

随即,我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

背抵在他胸前,我努力站直身体,压制住颤抖。

“将军请放开民女。

“今日方知将军已痊愈,陛下的旨意民女已达成。

“将军既已寻得旧人,想来娇妻在侧指日可待。

“请遵循约定,让民女离开。”

随即,我用力掰开他的手,转身退后两步,防备地看向他。

他的眼里带着震惊、疑惑,还有……慌乱。

震惊我偷听到真相么?慌乱于让我知道真相么?大可不必。

一旁跟出来的陈管家忙上前来:“大娘子,您误会了。少将军,您快解释啊。”

管家娘子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抱住我的大腿。

我甩掉她,再次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陈衍急促的喊声:

“娇娇,从来都只是你,没有第二个小娘子啊!”

我扭头看他良久,突然意识到什么,指着他笑,笑到肚子疼。

“哈哈哈哈……原来……原来你竟自欺欺人到如此地步!

“她出身权贵,我出身商贾;她智斗地痞,嫉恶如仇,我端庄木讷,从不逾矩;她长于京城,我生于南郡。哪一点相似?

“是因你在尚书府外看到我,还是因我前几日不顾教养在演武场冒犯于你,让你产生错觉?”

“你到底自欺到何种地步,才会将我当成她?

“我不是她,也不会是她。

“将军,我本想着,若你已放下她,我便同你相扶一生又何妨?哪知你居然将我当做她……欺人太甚!”

他怔住,似乎意识到什么,张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准备拉我的手也缓缓放下。

我拭去眼角重新出现的泪水,抬步就走。

他却又一把扑上来,劈手抢过我手中的休书。

“阿珩,你本来是要答应我留下来的对不对?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

我伸手想夺回休书。

“还给我。”

“嘶——”纸张破碎的声音传来。

休书在他手中化作碎纸,如雪花纷扬。

我看着眼前的一幕,脑中那根理智的弦终于断裂。

“啊——!”我伸手去接漫天的碎纸,可落入掌中的,已不再是“休书”。

我胡乱拼凑着手中的纸张,却徒劳无功。

“你混蛋,走开!”我推开他,俯身捡拾四处飘落的纸片,可越来越模糊的视线总让我的手落空。

陈衍蹲下身抱着我,对我轻声说道:“阿珩,不要走,好不好?”

我没回应他,只一片片捡拾落地的碎纸。

我蹲在地上,双手捧着碎纸片,将头埋在臂弯里,放声大哭。

16

我被困在了镇北将军府。

“阿珩,别走。”他紧紧抱着我,箍得我生疼。

带着祈求的话,再一次响起。

阿娘他们的牌位已经收进包袱。

我坐在蒲团上,身上挂着个人形挂件,拿着一把铜镜看向里面的人。

面容姣好,端庄中带着妩媚,左眼下的泪痣上还沾着一滴眼泪。长得还算漂亮。

可是京中不缺长相更出色的女娘。

两天了,我怎么都想不通,他为何就是不让我走?

“阿珩,只有你。没有娇娇,只有你!”他在我耳边说,声音低沉。

可是说“只认定娇娇一个”的是他,失忆的时候在我身上找“娇娇”影子的也是他。

大哭一场后,我只感到害怕。

害怕他把我留下,若“娇娇”出现,再把她娶进府。

更害怕他留下我,“娇娇”出现时,不把她娶进府。

我问他:“你如此强留我,将你的娇娇置于何地?”

他没回答。

我提着包袱站起身。他着急,一把抱住我的大腿。

“要么,就这样拖着我走,要么别走!”

我低头,他这跪地上抱人大腿的姿势好眼熟。

“大娘子啊,可不能走啊。你走了,少将军就要活不下去了啊!”管家娘子在一旁哭嚎。

加上管家娘子的哭求……

这一套,冲喜第二日就已经见过了,这两天更是不断上演!

我拖着腿上一大坨,走出两步,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好痛!我用手指一探鼻下,还好没流血。

我拿脚踹他:“你放开!”

“我不。你说你留下,否则就带着我走。我们是夫妻,妇唱夫随。”

我坐在地上,看着他一脸坚决地……耍无赖。

好好一张俊脸,怎么就非要长在这么一个人身上?

“阿珩,求你了,别离开。”

我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循循善诱。

“你是堂堂宁远将军,手握北关二十万大军,如此作态也不怕人笑话?”

他脖子一梗:“将军也怕没娘子。

“你有娇娇。

“没有娇娇。”

我气笑了。

“没有娇娇,京中也有无数贵女任你选择,何必强留我一个绝户商女?”

他沉默片刻,说:“我克妻!只有你与我相配。”

我想起那八个冲喜新娘。

命硬就是理由?

他留下我,是因为命格?

“命格之说不可信。”

他突然沉默,声音带着喑哑:“若不是命太硬,我怎会克死父亲母亲,又怎会让那些小娘子或死或残?”

我顿住,心里五味杂陈,手臂环抱装满灵牌的包裹。

悄悄伸手碰触胸口。谁也不知道,我身上有一道从左肩蔓延到腹部的刀疤。

我伤重而不死,阿爹阿娘却都没了。

这么说来,我的命真是挺硬的。

那会不会把静云师太给“克”了?

“……好,我留下。

“但在我这里,不可提起『娇娇』二字。”

终归是动心过的……

只是,我不愿意再听到“娇娇”这两个字。

她成了我心中的结。

若他以后能放下“娇娇”,我们两个命硬的凑活过日子,好像也还行。

就别去祸害别人了。

他欣喜地抬头看我,跟我确认:“当真?”

我迟疑着点头:“当真。”

17

一切恢复如常。

他仿佛忘记报仇的事,我也仿佛忘记了“娇娇”。

就如同他从来没有恢复记忆一样。

他教我防身。我偶尔被他惹得跳脚,捶他。

直到他再一次对着我叫出“娇娇”这个名字。

18

夜已深。

他还没回房。

我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看着上面的“休书”两个字发呆。

这封休书无效,因为是我写给他的。

这世道,自来只有男休女,未曾见过女休男。

但他违反了我们的约定,再次从我身上找“娇娇”的影子。

今日晨间,在演武场上,他再一次对着我叫了一声“娇娇”。

我再三告诉自己“要端庄,要大气”无果,脑中只充满了“果然”二字。

我不是犯贱的女娘。

这封“休书”,是我的态度。

我放下休书,从怀里掏出白瓷药瓶,细细摩挲。

倒出里面唯一一颗褐色药丸,想了想,又装了回去。

管家娘子进来禀报:“大娘子,少将军今夜有事,让大娘子不必等他。”

我将休书重新放进怀里,问:“少将军现在何处?”

“书房。正准备出府。”

我挥退管家娘子,出门走向书房。

我等不到明日。

19

书房里没人,我又追向后门。

一路走来,未曾见到一个把守的将士,很是奇怪……

刚到门后,透过门缝就看到外面的陈衍。

他穿着夜行衣,没有骑马,走在百来个同样身着夜行衣的将士们前面。

他们每个人都佩着刀。

这许多人,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肃杀的氛围蔓延,我突然觉得夜风有些冷。

他要去做什么?

我蹑手蹑脚地远远缀上。

一个时辰后,我看着他们翻进了一道高墙,随即里面响起惊呼和惨叫。

我突然感觉今夜的风非常冷,冷得刺骨。

努力忽视身体的颤抖,我咬着牙关沿着院墙走到一个角门处。

里面的惊呼和惨叫已渐渐停歇,我试着拉门——居然开了。

一道缝,足以看清里面的情况。

灯火通明。

似乎是个宽阔的场地,地上跪满了人,有细细的呜咽声传来。

陈衍带着人围在四周。

我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差点尖叫出声,忙紧紧捂住嘴。

火光下,陈衍沾染上鲜血的面容如同厉鬼。

他的面前,坐了一个人。

那人自然地坐在一个跪伏着的奴仆身上,如同坐在高高的宫殿里。

“宁远将军陈衍,你可知罪?”

这声音,是晋阳王!

陈衍看着他,没说话。

“本王派去杀你的人,有一个没回来,料到你早晚会查出是本王要灭你陈家。”晋阳王环顾四周,面对手持血刀的黑衣人没有一点畏惧。

“可这里是京城,你敢动手杀本王吗?

“而你,闯入王府,肆意杀掠,已是诛九族之罪!”

陈衍问他:“王爷在等孙副将吗?”

晋阳王笑容微微收敛:“你知道什么?”

“孙副将乃北关副将,却听从王爷命令,半道截杀我父子。若我父子二人均遇害,他手持虎符,即可调兵。

“王爷要谋反。”

晋阳王笑道:“哪里就是谋反?那皇位本就该是本王的,本王只是拿回来而已。”

他抬头看向天上的圆月,右手食指描绘着圆月的轮廓。

似在与人赏月对谈。

“本王的母后乃是正

宫皇后,父皇驾崩后本该本王即位,只是三皇兄快一步,收买宫中掌印伪造圣旨,囚禁中宫,登基称帝。

“那时本王刚满八岁,只能看着他坐上那至尊之位,对他俯首称臣。

“不过没关系,三皇兄已经死了,就剩下当今一根独苗,本王从我那好侄儿手里把皇位拿回来也是一样。

“只是没想到宁远将军竟敢带人杀到本王府上。

“但宁远将军,本王手持先皇遗诏,没有通敌叛国,连本王那好侄儿都不敢动,你敢吗?”

晋阳王的笑容越发得意,笃定的目光直直向着陈衍。

陈衍没接话,问:“三年前,王爷为何屠张尚书满门?”

“张尚书?他能力不错,可惜太不识好歹。谋皇位是要花钱的,户部必须掌握在我手里。他知道本王的计划,哪还有另一条路。

“听闻那日张尚书唯一的嫡孙女及笄,叫什么名字来着?”

晋阳王手指敲敲自己的脑袋,忽然恍然大悟:“想起来了,那小娘子叫张珩。本王记得她眼角有颗泪痣,小小年纪,已显妩媚,长得很不错,可惜了……

“难道你今日还想替张家报仇不成?”

20

我躲在门外,抬起左手手指摩挲着眼角。这里,也有一颗泪痣。

他们在说的是……谁?

我头有些疼。

门内的人还在说话。

陈衍:“孙副将已经去见我父亲了。”

晋阳王从容的表情变化一瞬,又恢复如常:“不可能。就算你遇到刺杀后立刻恢复记忆,上奏处置他,也来不及。更何况……”

他住口。

陈衍挑眉,“更何况什么?更何况他刚传过信给你?”

他轻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展开给晋阳王看。

晋阳王脸色大变。

“不可能!你根本没时间安排,除非……除非你根本就没失忆!”

听到这句话,我抱着疼得厉害的脑袋,猛然看向陈衍。

他在笑。

他没失忆!这么长时间都是在骗我?!

他到底把我当成什么?欺骗敌人眼睛的工具吗?

陈衍拿起身旁的刀。

“晋阳王,你和陈家、张家的仇,今夜必须了结。”

晋阳王猛然从奴仆身上站起来,后退两步,又停下。

“你不敢杀我。我有先皇遗诏。”

陈衍一步步逼近:“本将军为报私仇杀王爷,明日自当向陛下请罪。”

晋阳王眼看陈衍并没有停下,扯起一个奴仆挡在身前。陈衍一刀结果奴仆,继续步步紧逼。

“啊——!”

将士们也扬起手中的刀。

女眷、奴仆们看着步步靠近的将士们,纷纷尖叫躲藏,却……无处可躲。

我张大眼睛看着门内:火光中,四处躲藏的女眷和奴仆,凶狠追杀的黑衣人,一具又一具倒地的身体,漫天的惨叫,青石地面上一层又一层的鲜血。

这场景,好熟悉。

眼前的画面似乎变成另外一幅:

一向端庄稳重的母亲在奔跑,父亲在她的身后,双手颤巍巍举着一柄刀一边抵挡追来的黑衣人,一边后退。

可他是御史,是文人,撑得很吃力。

见到“我”之后,母亲带着我一起跑。

“阿珩,快跑!别回头。”父亲大喊,拼命阻拦追兵。

“我”搞不清楚状况,被母亲带着往前。

父亲的惨叫声响起,我回头,迎面而来的是黑衣人带血的长刀。

他的身后,是父亲倒在血泊中的身体。

我把母亲护在身后,掏出怀里的匕首,挡在身前。

匕首太短,刀太长……

最后,我只能闭上眼睛,等着剧痛降临。

远处,传来祖父愤怒而悲壮的声音:“晋阳王,乱臣贼子!老夫宁死也不与尔等同流合污!”

我重伤倒地,推母亲离开,可她却挡在我身前。

陈衍出现,放倒黑衣人,把我抱起。

“阿珩,别怕。我带你离开这里。”

我只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匕首落地,晕了过去。

……

我,是张珩。

三年前的六月十二,满门一百二十八口,死在晋阳王手里。

我放下抱头的双手。

门内,晋阳王正被陈衍追逐,朝着我这边逃来。

我一把拉开门,在晋阳王和陈衍的惊愕和猝不及防中,拔出匕首,抹过晋阳王的脖子。

鲜血喷溅,腥臭,温热,映红整个视野。

……

推开晋阳王的尸体,我手中匕首指向陈衍:“你从未失忆。你一直在骗我、利用我。”

居然带我到早已荒废的尚书府去找他的“娇娇”,引刺客动手。

“三年前,你救我母女二人,

如今利用我,算是两清。”

“从此,再不相见。”我将染血的匕首扔到地上,转身离开。

尚书府里,没有名字里带“娇”字的女娘。

陈衍拉住我,一脸焦急:“阿珩,你听我……”

话音未落,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数十名身着铠甲,手持长刀的精兵冲进来把所有人团团围住。

“禁军……”

我抓住陈衍的手臂,把他推向门口。

“快走,晋阳王是我杀的,你快离开。”

他没动。

“宁远将军陈衍,谋害晋阳王,带走!”

我忙大喊:“我乃前户部尚书张俭的孙女,晋阳王是我杀的,不关宁远将军的事。”

21

我入狱了,跟陈衍住隔壁。

有幸占了单间,没像其他人那样跟二十几个人挤。

站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隔着圆木隔断,我对陈衍道:“为什么不走?”

陈衍抱来稻草当坐垫,隔着木栏坐下,示意我也坐。

我看看四周,到底还是不愿意直接坐地上。

“你以为我走得了?更何况你在那里,我怎么可能走?”他说。

“为什么带我回张府?”我盯着他的表情。

他无奈摇头:“你忘了,是你让我去的。”

“说实话!还有,娇娇是谁?”

“真的是临时起意去的张府,原想看看你能不能想起来。”他撇开头不看我,半晌才低声说出一句话,

“至于『娇娇』,谁让你不告诉我小名,还那么娇蛮……”

我:……娇蛮?本娘子端庄又大气,娇蛮?!

给人乱起小名的混蛋!

“你觉得我娇蛮,三年前为何还把我堵在树上不让回府,还跟我求亲?”

犯贱啊?

他觍着脸笑:“娇蛮也好看……”

又似是想起什么,眼睛直盯着我,问:“阿珩,你记忆恢复,三年前我问你的事,给我个答案好不好?”

什么事?

我有些茫然地看他。

“就是送你匕首时说的事啊。你说考虑考虑。然后我就在院墙外的大榕树下等着,想过几个时辰进去找你要答案。

“哪知却等来了张府惨事,等来你受刺激失忆。伯母说不想你想起旧事伤心,不让我找你,这都三年过去了。

“如今眼看性命不保,你答应我好不好?”

我皱着眉,半天才想起来。

及笄那日,这混蛋把我堵在大榕树上,扔给我一把红梅匕首就说要娶我,不答应就不给过。

他也不想想,有拿匕首求亲的吗?

我又不敢光明正大地让家里人知道自己偷偷溜出府玩,只好收下他的匕首,说要考虑考虑,第二天给他回复。

谁知,尚书府没有第二天。

“所以,你就在府外等着第二日?”

他骄傲地一仰头:“那是!身为将军,决不放弃目标,哪怕时隔三年。”

我鼻子有些发酸,眼睛有些湿润。若那晚他没等在府外,我和阿娘是不是三年前就死了?

“我带你去张府,希望你能想起来,然后给我答案。”

他的手穿过木栏,握紧我的手:“可是到那我就后悔了。我不想让你想起那些痛苦的事。

“没有答案又如何?你都已经嫁给我了。”

他的无赖话直接把我心里的感动一扫而空。

我瞪他。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你竟然跟踪我到晋阳王府,还是想起来了……”他叹气。

这么说,他是为我好……不对。

“那你还踹我?说我是刺客,还踹我两回!”有踹求亲对象的吗?

他突然消音。

我拿脚踹他。“说话。”

他一把抱住我的腿。“娘子啊~,为夫真的是迫不得已啊~”

我:……喂,周围牢房百十来号人看着呢,要不要脸了?

“别耍无赖!”

“娘子,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那时候不知道是谁要害将军府,我那是想让你远离危险,后来陛下下旨给你,我就没再做什么了啊。”

什么玩意?

“你想我离开直接说啊,我肯定立刻拿包袱走人。”又踹他,“你给我起开。你既然想让我走,抱我腿不让我走又是个什么道理?”

他抱着我腿不放:“我不。娘子啊,你就原谅为夫吧,为夫真的知道错了。”

为夫?还敢自称“为夫”?这不要脸的。

“本娘子是跟公鸡拜的堂,不是你。”

“但我们有婚书。”

说到婚书……我从怀里掏出我写好的“休书”递给他。

他一只手打开,随后眼一瞪,撕——!

“没了。”他抱着我的腿,得意洋洋。

就知道会这样。

我又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展开里面布满伤痕的纸张,指着左下角给他看。

“这封,你的指印可还在呢。”

纸张碎了是可以粘好的。幸好他撕的时候没把关键地方给撕碎了。

他伸手过来夺,我趁着他松开我的腿,忙后退几步,看着他够不着的样子乐。

“娘子,我们都要死了,能不能不要这封休书了?”

死……

说到“死”字,我沉默了。

我家只剩我一个,早就绝户了。他家却还有一大家子人等他出去。

收起休书,从怀里取出一直带在身上的白瓷药瓶,倒出里面唯一一颗药丸。

把药丸放到他的手中。

“把它吃了。”

他一脸不解地问我:“这是什么?”

我示意他凑近,说:“假死药。你吃了药,假装畏罪服毒,尸体应该会送回陈家,七日后有人会去祖坟挖你出来……你这是什么表情?”

“娘子,你带着这药,不会是准备自己吃,然后让人把你挖走吧?”

他的脸色,此时黑如锅底!

……

我有些心虚,随即一巴掌拍过去:“都要死了还想那么多!赶紧吃。”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动不动。

我抓起药丸往他嘴里塞。

他还盯着我不张嘴,我伸出另一只手去掰。

“咳咳!皇上连夜亲审晋阳王被杀一案,提嫌犯陈衍、陈张氏上殿~”太监尖细的声音在牢房外响起。

……完了。

22

最终,陈衍也没吃假死药。

但我俩却都活着。

我抱着大大的包袱,一个一个地拆灵牌上的黑布。

拆一个,瞪一下坐在马车对面,笑得一脸谄媚的人。

我踹他,他顺势抱住我不放。

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陛下会放过我们?”

他嬉皮笑脸:“陛下没放过我们啊,这不是流放西州了么?那可是盛阳公主属地中最苦寒的地方。”

我不信:“大不赦之罪,不该五马分尸,暴尸街头么?”我盯——

他收敛笑容,在我耳边轻声说:“娘子,晋阳王可是要谋反啊。”

所以呢?

我回忆一下昨晚面见皇帝的情形:

见到皇帝后,我头都不敢抬,只下跪自陈罪行。

谁知皇帝却对我说:“陈张氏,朕不聋,禁卫也不瞎,晋阳王府那么多刺客,是你能差遣的?”

我正准备辩解,皇帝又开口:“陈衍,谋杀晋阳王,血洗晋阳王府之罪,你认吗?”

陈衍磕头:“臣认罪。但臣杀晋阳王,实因他杀我父母及张尚书全家。臣只想为臣父母及岳家报仇。”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沓纸张并一块老虎状的铁块,让太监呈给皇帝。

“臣死不足惜,自愿领罪。然臣妻未曾参与杀害晋阳王,是张家唯一血脉,求陛下让臣妻回乡。”

我看看身上被飞溅上的大片血迹,暗忖:“睁眼说瞎话,皇帝能相信你才怪。”

谁知皇帝看完文件和虎符,回了一个字:“准。”

我急了,跪地上前,以满身血迹为证,自领罪行。

晋阳王分明是我杀的。张氏族人做不出让别人顶罪之事。

最后,皇帝拿走再一次从我身上落下的假死药,挥手让人把我们扔了出来。

还丢给我一句话:“张俭乃先皇重用之人,忠直清廉。三年前朕耽于父丧之悲,亦为稳固朝廷,无力为其寻凶。如今元凶已去,张娘子勿使他蒙羞。”

……

我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这是什么发展方向。

陈衍往我身上蹭,手还不老实。

“我把虎符、张家灭门证据、我家灭门证据、晋阳王派系官员名单,还有那个刺客和证词一起交了上去。

“证据确凿!

“人都死了,血脉也没留下一个。朝堂上那些有意见的现在人人自危,谁还顾得上我?还不是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悄悄问他:“先皇真的是伪造圣旨,篡夺帝位?”

“当然不是。我听父亲说,先帝在皇子时期,在朝中威望很高,其他皇子难望其项背。嫡子晋阳王不过八岁稚龄,若他登基,恐使臣强主弱,江山动荡。

“是以武帝立下遗诏选了先帝。太皇太后崩后,先帝顾念晋阳王是嫡子却没能即位,给了他一道赦免圣旨,谁知晋阳王犯傻…………”

行吧,我懂了。他杀了晋阳王,陛下高兴了,于是就放了一大波水。

不过……

“你摸哪呢?!”

我推开他不安分的手,掀开车帘指向一溜装满行李的马车,还有百余名家将。

“这是流放?还有,陛下要我的假死药做什么?”

他又靠过

来:“陛下不是说流放后由盛阳公主全权处置我么?没说抄家。盛阳公主也没发话,我带着行李上路怎么了?我们得在那边关苦寒之地安家呢。”

“假死药…………我怎么知道他要做什么?”又靠了过来。

我看着骑马护卫在车队旁的家将:“幸好陛下把他们都放了回来。”

陈衍吃惊地看向我:“娘子,你没看出来,我带去晋阳王府的不是我家的家将么?”

我猛然扭头:“什么?那是哪里来的人?北关来的?”

“当然不是。边关将士无召不得入京的。至于从哪里来的,不告诉你。

“对了,娘子。那封休书你放哪里了?”

我警惕起来:“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烧掉!”他理直气壮地说完,又来翻我行李。

呵呵。

“你自己找吧。”找到算我输。

绝不能轻易饶过这混蛋!

……

“阿娘、阿爹、祖父、祖母、二叔、叔母、小堂弟,阿珩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你们也不用再躲在黑布之后了。我们一起随他去西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