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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节 念念拾安

第 19 节 念念拾安

我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我爸欠下巨额债款自杀了,后妈带着儿子跑路,独留我一个人面对凶狠的债主。

男人坐在债主最中间,他掐灭了烟,看着要哭不哭的我道:“别哭,你爸死了,你就跟我吧,钱不要你还了。”

我小声问他:“您说的话能作数吗?”

男人轻笑出声,身子微微向后仰:“当然,我是这里最大的债主。”

1

我叫拾安,和我妈妈姓,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

我本应当姓夏的,听我妈说,在我出生那会儿,我爸见我是个女孩,笑着的脸一下僵住。

他不让我跟他姓夏,说夏家的财产只能是男人的,不能落在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女孩手里。

他指着我妈,一向温润如玉的脸上出现狰狞:“拾晴,我夏家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你得给我生个男孩,最好明年就生。不然年龄大了,小孩你都照顾不好。”

彼时,我的妈妈刚出手术室,脸色惨白得起都起不来,就已经被下达了明年要生个弟弟的命令。

我的爸爸不喜欢我,自我有记忆以来,他从没对我笑过。所以我从小就怕我爸,以为他本就是这样一个严肃的人。

但年纪尚小的我也渴望父爱,我尽力做到很乖,在其他幼儿园小朋友都哭着找爸爸妈妈的时候,我是班上坐得最端正的孩子。

只因老师说了一句:“像拾安这样乖的小孩,一定是爸爸的小公主,爸爸肯定会喜欢。”

但没有,每次我想仰望他的时候,他从来都不会低头看我一眼。

那时我绞尽脑汁,渴望得到多一点父爱。

2

我爸带新女人进门的时候,我妈才死三个月。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到我面前,第一次温和地笑着叫我:“快,拾安,快叫妈妈,她以后就是你的新妈妈了。”

我死死盯着女人大着的肚子,怎么也不肯开口。

我爸没了耐心,觉得我不给他面子,一个巴掌猛地呼了过来,把我打得踉跄,这是他第一次打我。

女人忙打着圆场,在我爸面前当着好人,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女人会时常打我出气。

她问我:“拾安啊,想要阿姨给你生一个弟弟吗?”

那时我木着一张脸,还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不想。”

女人脸色变得难看:“你不想也得想,我这胎就是个儿子,以后夏家的财产都是我儿子的,你别想争。”

棍子落在我的身上,我一声不吭,一顿打而已,忍忍就过了。

后来,她果真生了一个儿子,我爸高兴坏了。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爸也可以当一个好父亲的,只是不会当我的。

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这里更没了我的容身之处。

那时候,那个女人辞退了家里的所有阿姨,对我爸爸撒着娇:“家里哪需要这么多阿姨啊,反正拾安也 10 岁了,让她学着做呗,她是女孩,得会做这些,不然以后都嫁不出去。”

“而且这样省下好大一笔开销,都够我们儿子上好几个兴趣班了,男孩儿哪能跟女孩一样啊,咱儿子可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再说了,拾安也不能这么不懂事,啥都不做,就干吃家里白饭吧?这样多白眼狼啊?你说对吧,老公?”

我爸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他点了头,问我:“你觉得可以吗?”

我直直看向他,突然冷笑了一声:“可以啊。”

他对我的态度非常不满,眉头皱得死紧,语气里满是责备:“什么态度?你才十岁,现在连爸都不会喊了。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就叫你帮着家里做点活儿,还给我甩脸色?”

“女孩就应该懂事一点!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白眼狼的女儿?以后家里的活你都得做,我不能白养你!让我来教会你怎么感恩。”

我爸对着我大喊大叫,从我妈死后,我再也没叫过他爸,看着那张脸,我叫不出来一点。

我沉默着下了桌,不想与他辩解。

身后传来他摔碗筷的声音,那时的我想,老天啊,这个世上到底有谁在幸福地活?

或许老天是真的听到了我的质问,我爸死了,死在了我十三岁这一年。

而这一年,我遇见了沈确,他是我爸最大的债主。

3

我爸生意失败,欠下了巨额债款,他这人爱面子,被人追债的时候被好多人围着看了笑话。

他知道自己还不上这笔巨款,于是扛不住压力,跳楼自杀了。

自杀的前一晚,他曾来敲响了我的房门,站在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我,问我可不可以叫他一声爸爸。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以前我叫他一句爸爸,他都会忍不住嫌弃的人今天会这样问我。

我没如他所愿,只说了句:“我先睡了,明天还要早起给你们做早饭。”便关了门。

我爸好像很伤心,我听见他在门外质问我的声音:“拾安,我怎么把你养成了这么冷漠的一个人?你弟弟就不像你。”

我没回应他,没想到他第二天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你看,就连最后一面,他也是在责备我。

我冷漠吗?可能确实吧。

得到他的死讯时,我竟然长松了一口气,脑海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老天一定要让他下地狱,这样我的妈妈与他下辈子就再不会遇见。

在他死后,他疼爱的那个女人拿着家里最后的钱,带着儿子跑路了。

我没跑,他们说这些债主凶狠得要命,对这个世界,我本就是没抱什么幻想,之所以活着,是想看看我爸最后的下场。

我穿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那条白色的连衣裙,它已经有点旧了,但我没有什么新衣服,所以这条裙子我很爱惜。

我安静地坐在客厅里等着那些债主们,我想我应当跟他们道个歉再死掉,因为我还不了他们那一大笔钱。

可他们来了,见我是个小孩,连说话声都不敢大了,好像是怕吓着我。

我的生活极少有这样的善意出现,所以在我想要死掉前,这么一点点善意竟也会让我对离开这个世界产生动摇,我竟想再贪婪一点。

这些债主是不同公司集团的老板,我爸欠了他们不少钱。

他们明明看起来那么凶,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他们或许是温柔的人。

鼻子莫名有了酸意,我不想哭,掐着手心强忍着。

里面有个很年轻的男人,他坐在所有债主的最中间,手里夹着一支点燃的烟,漆黑的眸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

见我要哭不哭的样子,他突然掐灭了烟,叫了我一声:“你叫拾安?”

我看着他,很轻地点了下头:“嗯。”

他笑了下,声音很好听:“别哭,你爸死了,你就跟我吧,钱不要你还了。”

男人长得很好看,眸子里有藏不住的痞气,就连板正的西装穿在他的身上都好像慵懒了几分。

他长得太凶了,看起来不像一个好人。

可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接纳我,我浑身是伤,穿的衣服也不合身,极少有人愿意接纳我。

我本来已经做好死掉的准备,我觉得死了的话,应该也不会怎么疼。

但我愣愣看着男人那张好看的脸,与他四目相对,想确定他所说的话的真实性。

我吸了吸鼻子,小声问他:“您说的话能作数吗?”

男人轻笑出声,忽略掉其他债主震惊的目光,身子微微向后仰:“当然,我是这里最大的债主。”

他说得漫不经心,可那一刻,我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狂烈叫嚣,叫嚣着:拾安,相信他一下,或许这个世界我还能活。

脑袋里一遍遍过着从我爸那里听来的用于形容这个男人的词汇:“冷血,狠厉,残忍,笑面虎……”

“叫你娘家帮我还点,还不上的话,这个男人是不会放过我的,到时候,我们夏家都得完。”

“你不信?他能一步步从沈家爬出来,他就不是什么好人。”

好多声音涌入我的脑袋,但我却擦了擦自己并不脏的手心,大着胆子一步步向他走去,牵住了他的手指。

男人只愣了一瞬,便大手反握住我的,面色如常。

我的心轻轻颤了颤,他没有嫌弃我。所以老天,我赌对了,是吗?

那时候的我还并不知道,往后我都有家了。

4

男人名叫沈确,是沈氏集团刚上任不久的总裁,沈家多年的明争暗斗,他是最后的赢家。

作为一个私生子,他没有任何靠山,就这么一个人硬生生坐稳了这个位置。

在车上,我偷偷看了他几眼,他的鼻梁坚挺,懒散地坐在我旁边,叫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性子。

暮色降临,他牵着我的手,往前面那个大得像城堡的别墅走去。

门口站着一个管家,是一位挺慈祥的老人,正探着头往外面一个劲儿地瞧。

在瞧见沈确手里牵着的我时,他眼睛里盛满了惊喜:“沈先生,这位就是刚刚电话里说的拾安小姐吗?”

管家爷爷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我心里不由得紧张,沈确注意到了我的情绪,他牵着我的手又紧上了几分。

他懒懒开口:“紧张啥,你这么乖的小孩,有的是人喜欢。”

我愣愣地抬头看他,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除了我妈妈,没人说我乖。

别墅里的阿姨听见动静也出来了,在围裙上擦着手:“沈先生回来了?那个小乖乖也到了?”

一时间,我周围围了好大一圈人,他们都是别墅里的员工,新奇地看着我。

沈确的眼眸淡淡的,对着他们点了点头,我听见他低低地说了句:“别吓到小孩儿。”就将我交给了满脸欣喜的管家爷爷。

太多视线落在我的身上,好多阿姨想摸我的脸,又怕吓到我,不敢伸手。

她们一句句夸着:“我们拾安小姐长得可真好看!”他们没有在意我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穿着。

沈家的别墅很大,连地板都是干净的,即使我穿着自己平日里舍不得穿的裙子,也融不进这里,我的脸涨得通红。

管家爷爷搓了搓手,小心地牵过我,声音大了几个度:“都散开,散开!围这么近,拾安小姐怎么呼吸?都快散开,别把拾安小姐给憋坏了。”

此时的我坐立难安,在我的家里,我接收到最多的眼神便是白眼,我爸不喜欢我,后妈把我当苦工,比我小八岁的弟弟认为我什么都应该让着他。

善意来得太过突然,这么多柔和的眼神我第一次接触,一时不知该怎样反应。我站在原地,拽紧了自己的裙子。

你看,我这样的人,就连接受善意都是扭捏的。

沈确看了眼被众人叽叽喳喳围住的我,勾着唇抬脚上了楼。

我的视线追随,他没回头,好看的手打开了书房的门,好像有工作要忙。

5

我换上了新的衣服,是很好看的睡裙。

一直住杂物间的我在这一天有了自己的房间,一间我在梦里都不敢想的房间。

有大床,有沙发,还有能让我光着脚在上面走的地毯……

照顾沈确起居的黄阿姨牵着刚洗完澡的我熟悉了别墅里的环境。

她告诉我,沈确的房间就在我的旁边,这是他安排的,叫我一有什么问题,就去找他。

我小心翼翼地应着,黄阿姨摸着我的头,叫我不用这么紧张,她们都是一些粗人,不讲究什么礼节,不用和她们不好意思。

我很瘦,瘦得皮包骨头,但吃饭的时候,坐在一大桌子菜前,我仍不敢动筷子。

在我的记忆里,我极少吃这么好,家里的好吃的都是给弟弟准备的,后妈说我没有吃这些好东西的命。

这句话说得多了,渐渐刻进了我的骨子里,于是面对这一大桌子珍贵的鱼虾牛肉,我看也不敢看,怕看了就会受不住诱惑。

管家爷爷以为我不喜欢,抬手就要换:“老刘,你能不能煮一些小姑娘爱吃的菜啊?竟整这些俗的,饿着拾安小姐,你自己去给沈先生赔罪吧。”

看着马上要被倒掉的饭菜,我吓得忙往碗里夹,脸上的惶恐都还没来得及褪去:“管家爷爷,我爱吃,这些我都能吃。”

我吃得又急又快,管家爷爷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又怕我被噎着,恨不得他来替我嚼。

6

直到晚饭结束,二楼书房的门都没打开,沈确没出来吃晚饭。

一直到深夜,我仍没听到隔壁卧室打开门的声音,他竟然还在书房?

想了又想,我动作小心地起身去了厨房,想要为沈确热饭菜。

别墅里厨房的东西太高级,我研究了好一会儿,等我端好饭菜站在二楼书房门口时,里面的灯还亮着。

我轻轻叩了下门,里面没动静,在我想叩第二次的时候,门被打开了。

沈确靠着门,声音沙沙的:“睡不着?”

我不知道说什么,抬了抬手里的饭菜,眼巴巴地看着他。

沈确摸了下我的头:“这么乖干嘛?”大手接过我手里的饭菜放在桌上。

我刚想走,他伸手拽住我的手指:“手被烫着没?”

他头靠得很近,硬硬的头发都扎到了我的脸,我想缩手,却听见他絮絮叨叨地在说:“你一个小孩做什么饭啊?皮肤这么娇贵,烫到了不得哭?”

我都 13 岁了,怎么可能还会哭鼻子,但他那么凶,我只敢小声反驳:“不会的,我在家里做惯了。”

沈确检查得很仔细,见我的手没红没破皮才放开我。

他抬眸看了眼傻站着的我,懒懒坐回椅子,语调有点漫不经心:“在我这儿,可没有让小孩子做家务的道理。”

我站在门口没走,沈确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他挑了挑眉,问我:“还有事儿?”

沈确的五官很硬朗,不笑的他看起来很凶。所以他嘴角时常噙着笑,但这笑意又不达眼底。

对上他漆黑的眼眸,我在心里组织着语言。沈确没催,就这么耐心地等着。

我犹豫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今天的事谢谢,谢谢您愿意收留我。”

我规规矩矩给他鞠了一躬,今天我得到的东西实在太多,我不敢奢望这种生活能持续多久,但我是真的想感谢他。

沈确没想到我会说谢谢,他愣了一瞬,低低开口:“小事,谢啥?”

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认真:“要谢的。谢谢你,哥哥。”

没想到我会叫哥哥,他的眼睛似乎弯了一下,问我:“你说什么?”

以为是我的声音太小,我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谢谢你收留我,哥哥,真的谢谢你。”

沈确没忍住笑,身子懒散地靠着椅背:“别叫我哥,看你可怜,养你到十八岁,别赖上我。”

我本在纠结他明明还很年轻,才 23 岁,为什么不能叫哥,就后知后觉到刚刚他说的是要收留我到十八岁!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就听见沈确调侃的声音:“小孩子熬夜可长不高。”

我掐了掐掌心,会疼,不是梦!

确定他刚刚真的说了这话,我再次开口的声音都雀跃了几分。

我克制地弯着嘴角,为他关上房门的时候,我学着大人的样子叫了他一声:“沈先生。”

沈确抬眸看我,我握着门把手,探出半个脑袋:“我叫您沈先生可以吗?”

沈确“嗯”了一声,尾音有上挑的意味,似乎他也在满意我这样叫他。

得到他的答复,我声音止不住雀跃:“沈先生,晚安。”

沈确看着我,很轻地笑了一下,他说:“拾安,睡个好觉。”

这一夜,我第一次睡在这么软的床上,睡得很踏实。

7

沈确这几天好像很忙,他的书房一连亮了好几个夜晚,他每天都熬到深夜。

他一熬夜,我就更不敢心安理得地睡觉,我本来就是被他好心收留的外人,怎么好意思在他熬夜处理工作的时候睡大觉?

我觉得我不能这么不懂事,于是,我每天晚上都给他送晚饭,而他每次都要检查我的手是否被烫到。

连续几天熬夜,我能看出他脸上的疲惫,所以我每次进出都很小心。

终于在我第三次给他端来饭菜时,他捏了捏鼻梁,无奈地叫着我的名字:“拾安。”

“嗯?怎么了沈先生?”他突然叫我的名字,我紧张得手都快抠破了。

沈确再次捏着我的手指检查有没有被烫伤:“这么懂事干嘛?下次不要再给我热饭了,我饿了会自己找吃的。”

懂事?我没觉得自己懂事,我只觉得这些都是自己应该做的。

我低低道了声歉,心里不断懊恼,害怕他会不喜欢我。

可我等了良久,没有等到我预想的眼神,而是一双大手轻轻地放在我的头顶揉了揉。

我听见他很轻的声音:“我是想告诉你,把时间留给自己睡觉,小孩子不用这么懂事。”

我愣愣地看着他,平日里的沈确周身气息总是冷的,这是上位者的气息。

所以大家都怕,就连管家爷爷也不敢来打扰正在工作的他。

可是,沈确明明一点也不凶。

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书房,沈确以为我听劝了,但没想到我其实是油盐不进。

8

第二天晚上,我又轻轻敲开了门,探出脑袋小心地问:“沈先生,您……饿不饿呀?”

沈确看着我脸上那讨好的笑,无奈般叹了口气:“拾安,我算是败给你了。”

说着,他向我招了招手:“过来,快让我看看有没有被烫到手。你人还小,厨房对你来说太危险。”

我忙伸出手对他解释:“饭菜是管家爷爷热的,他拜托我端上来,他让我不准说,其实他也担心您总不吃晚饭会饿肚子。”

沈确单手撑着下巴听我絮絮叨叨地说,见我说完,才接话:“那真是麻烦拾安了。”

说着,扯过一张凳子让我坐下:“陪我把饭吃完,我就洗漱睡觉,下次再也不熬夜了。”

于是那天过后,沈确的书房真的没有在晚上亮灯了。

后来我才知道,沈确那几天这么忙,都是为了赶项目把我家欠的债还上。

他没告诉我,原来我家欠的那笔钱,是很大一笔钱,好几个公司在追款。

而他不仅舍掉了自己那部分,还得帮我还其他几个公司的债款。

沈确在我面前一直是很轻松的样子,他都不告诉我,原来为了帮我还债,他这般辛苦。

知道这些的我更加忐忑,我觉得我给沈确添了好大的麻烦。

沈确对我实在太好,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明明对于他来说,我就是一个欠他钱还不上的人的女儿。

可他就像一个天神一般,降临在我苦难的世界。

我也曾小心翼翼问过他为什么收留我?

沈确手里把玩着金属打火机,眼眸里好像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等我想看清楚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了。

他回答得漫不经心:“看你可怜,想发发善心。”

他说,见我第一眼的时候,我就跟流浪小猫没什么两样。身上没有二两肉,眼睛还大,就这么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招架不住。

沈确回答得吊儿郎当,但我摸着自己身上穿着的崭新衣服,小声地说了句:“谢谢你,沈先生。”谢谢你,愿意收留我。

我说得很小声,他还是听见了。轻啧一声,大手轻轻拍了下我的后脑勺。

突然的动作吓了我一跳,沈确声音却很轻:“拾安,小孩子是有权利恃宠而骄的。”

我小声辩驳:“可我又不是。”

沈确低声笑了下,他说得理所当然:“你才 13 岁,怎么就不算小孩了?”

这句话很短,但它却让我的心尖都颤了颤。

那个家里给我灌输的思想让我都快忘了,我也才 13 岁,我以为这是一个要承担很多的年纪。

沈确见我发愣,他单手插进兜里,另一只手轻推了下我的后背:“走,带你买衣服去,你身上穿的样式我都看腻了。”

没想到我摸衣服那么小的动作也被他发现了,这一刻,我心里有什么在慢慢瓦解。

9

在沈确别墅短短的一个月,我脸圆了一圈,在这里我吃得饱,穿得暖。

沈确还给我买了一台很大的钢琴,只因管家爷爷告诉他和我出去时,我在商场多看了那钢琴好几眼。

沈确第二天便给我买了。

我没想过我的手指还能触碰到钢琴,以前在家的时候,我也有过钢琴。但后妈给我生了个弟弟,我爸怕吵到弟弟休息,便将我的钢琴随便卖掉了。

钢琴卖掉的那天,我哭了好久,爸爸皱着眉说我不懂事,可我只是在哭,这是妈妈留给我的钢琴,这是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如今,钢琴我也拥有了。沈确给我请了钢琴老师,他告诉我,只要我喜欢,我每天都可以弹,别把自己累着就可以。

当时的我说了好多遍感谢,这里的生活实在是太过美好,对我来说就像梦一般的存在,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治愈我。

可他们对我越好,我在这里就过得越局促。

我在小心翼翼地活,大家都看得出来。

我想许是以前过得太苦,所以我才每天都在害怕醒来。

真正开始融入这里,是这个冬天第一场雪的降临。

因为每天都能吃饱饭,我脸颊不再像以前那么瘦,开始变圆。

家里的阿姨和管家爷爷也热衷于打扮我,说每天看着我漂漂亮亮上学,他们饭都要高兴地多吃几碗。

我长漂亮了,在初一就开始收到情书。

放学的时候,有初二的男生堵住我,他推着自行车想约我去公园玩。

天已经冷了,我早早就戴上了管家爷爷给我买的粉色毛线帽。

我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皱着眉看着眼前这个男生,他这个星期已经堵我好几次了。

但显然,这一次他不准备这么轻易地放我走,拉住我的胳膊就想往自行车上带。

但没想到,这一天来接我的人是沈确。

10

沈确站在墙角老远就看到了我这边的动静,他掐灭了烟,黑着一张脸过来,一脚踹翻了男生的自行车。

沈确捏住我的后脖颈一把将我带到了他身后,他扫视了男生一眼,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粗话:“你哪家破小孩儿啊?还想让我家拾安给你当小女友?真敢想啊。”

说着,他又踹了一脚自行车,“啪嗒”一声,自行车倒在地上碎得稀烂。

不笑的沈确真的很凶,男孩也不过才刚初二,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哆嗦了一下,被吓尿了。

沈确一边捂住我的眼睛,叫我:“安安,堵住鼻子,别吸气。”一边转过头嫌弃地塞了小男生一张卡,“哭啥啊,不就一破自行车吗?赔你辆新的,下次别想这些不该想的东西。我家拾安哪是你能配得上的?”

然后捂着我的眼睛,单手穿过我的腿弯,抱小孩一样将我抱起,几步离开。

走远后,沈确好看的眉皱起:“老刘咋做的饭菜?”说着他颠了颠我才将我放下,嘴里说道,“怎么我抱着你一点重量没有。”

我的脸瞬间涨红,刚想反驳什么,手上就被他塞了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我欣喜地看向他:“沈先生,您给我买的?”

沈确见我的反应,很轻地笑了下:“一个红薯就这么高兴啊?也是,要是小时候有人给我买烤红薯,我应该也会像你这样高兴。”

说这句话的时候,沈确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悲伤。我不知道他以前的故事,但他那双满是薄茧的手告诉我,他这一路走得并不平坦。

即使穿着西装也掩盖不了他身上的戾气。

我拿着烤红薯,乖巧地仰头望着他,语气很认真:“谢谢沈先生。”

我没否认他的话,一个红薯就是能让我这么高兴,因为以前没人给我买。

沈确低眸瞥了眼傻站着的我,轻嗤了一声,语气有点漫不经心:“还这么客气,要改。”

说着他伸手将我拉到了里侧,把我背着的书包拿过背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这个书包是管家爷爷给我买的,少女粉,与沈确身上那身黑色的西装异常不符。

但沈确好像并不在意。

11

今天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沈确特意没让管家开车来,他说想带我去看看雪。

以前我最怕的就是下雪天,因为没有厚实的衣服穿。干活时,手会僵住变得不利索,那个女人就会嫌我动作慢拿东西砸我。

“你是不是诚心想让你弟弟上学迟到?煮个饭也要煮这么久。怎么天气一冷,你还变娇贵起来了?我告诉你,再让我看见你用热水洗家里的衣服,你看我怎么在你爸面前说你。”

女人尖利声音骂我的画面像幻灯片一般在我的脑海里面慢慢地过。

“在想什么?”沈确散漫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伸手接住了纷飞的雪花,很轻地开口:“没什么,就是在想,原来雪这么美。”

沈确漆黑的眼眸盯着我,良久,他才妥协般叹了口气:“我家小拾安可不能这么老成般长大。”

我不懂他话里的意思,抬头看他,他弯腰和我对视,唇角上扬:“拾安啊,你还这么小,别停在以前。”

这一刻,我与沈先生的距离正式开始拉近。

12

到家时,天已经好晚了,我第一次玩得这样尽兴,甚至心里生出了不舍。

管家爷爷和保安叔叔在门口打着伞等我们好久了,老远就看到他们伸长了脖子往我们这个方向望。

看到我们不打伞地往家里走,管家爷爷眉头皱得死紧。

年过半百的他跑得飞快:“哎哟,沈先生怎么不给我们拾安小姐打伞啊?冻坏了怎么办?”

说着他打着伞,一把把我抱起往家里跑。

我都快 14 岁了,今天就被抱了两次,我不好意思地想下来,结果管家爷爷抱着我跑得飞快。

我圈着管家爷爷的脖颈与沈确对视,他单手插着兜,懒懒跟在管家爷爷身后。

瞧见我不好意思的脸,他勾起了唇角,好像是在说:你看吧,现在有的是人喜欢你。

我刚想下来走,管家爷爷几步就到了别墅里。

刚一进屋,管家爷爷就声音洪亮地往厨房里喊:“小姐回来了,快把热汤拿出来给拾安小姐喝。”

说着又看了一眼我冻红的鼻子,他心疼坏了,说再也不让沈先生去接我放学了。

还打了电话给我的老师,说我冻坏了,明天上不了学,需要在家休息一天。

我看着管家爷爷和别墅里的其他人为我忙上忙下,我手里捧着热汤,小心地喝了一口,心里暖得不行。

沈确说得对,我不能一直停在以前,顺从的青春从来不会精彩。

13

从出生我便开始被训化,训化成一个乖乖女。

但沈确教我扯断了教条。

我本是个无趣的人,他把我的性子养得越来越娇。

16 岁这年,我学会跟人打架了。

那是沈氏集团的一个商场开业,管家爷爷和刘大厨陪着我来逛逛。

这是自家商场,沈确说看上的可以随便拿。

我和管家爷爷正喜滋滋地在商场挑东西的时候,我与一帮其他公司集团的少爷小姐们撞上了。

他们一边吃着商场里的甜点,一边嘴里还说着沈氏集团的坏话。

“这就是沈氏集团新开的商场?我看也没有很好吧,还说是景城最大商场,可真敢吹。”

“我爸还怕沈氏得不行,他自己不好意思来看,非得让我来看看情况,回去再告诉他,感觉没啥可看的,倒闭是迟早的事。”

“你也不想想沈氏集团的那位可是私生子,私生子能搞得出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也不知道我家那些人怎么就这么怕他。”

……

我在旁边听着捏紧了拳头,我就看不得这些说着人不好,又赖在这儿不走的行为,更何况他们还说沈先生的坏话!

我走过去“啪”一下,将他们手上的甜点打翻。

我只有两只手,但他们有三个人,还有一个人的甜品被稳稳端在手上。

管家爷爷跟在我身后,也“啪”一下,将剩下那人的甜点打翻在地。

几个公子小姐瞬间怒火中烧,暴跳如雷,指着我鼻子开骂,一时间形象全没了。

我摊了摊手,无所谓的样子:“骂呗,要是三言两语就能击垮我,那这么多年,我白活了。”

管家爷爷和刘大厨在我身后也对他们摊了摊手,几个公子哥气极,认出了我们的身份。

开始转过话头骂沈确。

刚骂了一句,我和管家爷爷变了脸色,只对视一眼,摔掉手上的东西,异口同声:“你们再说一句试试!”就上前和他们扭打了起来。

管家爷爷抱着一个男生的腿:“拾安小姐,我抱着他了!”

男生:“放开,你有病吧!”

刘大厨手忙脚乱地在我身边护着:“拾安小姐别害怕!你看,我这不就拽住他手了吗?打,拾安快打!这半边脸看起来好一点。”

商场的保安部听到动静赶了过来,认出我们三人后,果断选择了拉偏架。

一边喊着:“不要打了,几位不要打了。”一边禁锢住那几个公子小姐们对我使眼色。

于是,这几人在最后没落到一点好。

14

晚上回家,不管我怎么对着管家爷爷使眼色,都叫不停管家爷爷杵在沈确跟前绘声绘色,手舞足蹈讲述今天商场他的战绩。

我紧张地掐着掌心等着沈确的发落,可沈确给我剥着核桃的手没停,脸上没什么情绪变化。

我偷瞄着他的反应,他剥开核桃,将残留的细壳仔细挑干净才放我手上。

我刚松一口气,就听见沈确悠悠开口:“打赢了吗?最后。”

我嚼着核桃,小声说:“没输。”

沈确没给我眼神,我捉摸不透他的想法,心里越发忐忑。

谁知沈确只是伸手挑了个核桃,继续为我剥下一个。

剥完完整一个,他才放我手上,语气里有鼓励的意味:“那挺好的。”

“啊?”我发愣地看着他,这是不怪我吗?那可是好几个集团的少爷小姐啊!

下一秒,宽大的手掌落在我的头顶,沈确声调懒散:“怕啥,我给你兜底。”

15

接连几天,我一直都在暗自担心那几个集团会不会找沈确的麻烦。

可我没想到的是,那几位集团的老总竟然亲自带着他们家小孩来赔礼道歉了。

大厅里,沈确坐在主位,见着几个脸上笑得勉强的老总,勾起了唇角:“我没想到各位贵公司会派自家的小孩来打探情况,我家安安也还小,小孩子间发生点摩擦也没什么。”

“听我家安安说,她现在手都还有点痛。是不是啊,安安?”

当时与我打架的那几位现在脸都还是青紫的,我觉得自己下手实在太重,本还心虚地低着头。

一听沈确这样问我,忙委屈地“嗯”了一声。

几位老总也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在沈确面前,表情差点挂不住:“是是是,沈总说的是,这几天公司的股票下跌得厉害,我们想一定是拾安小姐还没消气,这不立马带着这几个逆子来给拾安小姐道歉了。”

说着,推了身边的人一把:“还不快给人道歉!”

那天嚣张至极的几位公子小姐恭恭敬敬给我道了歉,沈确冷着眼看他们,手指摩挲着金属打火机。

我一直都知道沈确是抽烟的,但只要有我出现的地方,他就再没抽过烟。只是他好看的手时常会无意识摩挲打火机,来戒自己的烟瘾。

他叫了声我的名字:“安安。”

“啊?”

“既然他们都道歉了,我们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给人说句没关系吧。”

沈确说话的尾音上挑,看起来心情不错,我立马了解,铿锵有力地说了句:“当然没关系。”

几位公子小姐的脸色可谓是臭得吓人,而我对沈确的崇拜却越来越深。

没想到他会这样为我出气。

16

在我眼里,沈确是个很厉害的人,大家怕他,我敬重他。

我爸怕我贪他的家产,于是他拼了命想让我妈给他生一个男孩,他说女孩能干什么?

而沈确却告诉我:“女孩就要做公主,做自己的公主,做所有爱你的人的公主。”

谈及我的好,他能说好大一箩筐。

他经常会闲着无事就教我做生意,我才 16 岁,他便希望我能有自己的资产。

但我短短一年,投资失败,饭店倒闭,美甲店歇业,奶茶店经营不善,酒庄开不下去。

沈确拿钱给我玩,我分毛没挣,赔了一地。

但沈确对我总是有十足的耐心。

“这次不错啊,你看你奶茶店就比上次亏得少了,说明有进步。”

“现在不景气,饭店不好开。安安,不怪你。”

“酒庄嘛,都是有钱人去的地方,说明景城的有钱人不好这口,下次换个好的。”

……

沈确啊,是除了我妈妈外,对我最好的人。

他接纳了本在漂泊的我。

沈确有时候会看着我的脸看很久,然后说一句:“安安,你眼里的光要一直这么亮,这样我才觉得我是成功的。”

我不懂他的意思:“沈先生您为什么这么说?”

沈确没有回答,只是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见你的时候,你才七岁。”

我搜刮着脑袋里的记忆,笑着对他说:“沈先生记差了,是 13 岁。”

沈确很轻地笑了下,没反驳。

17

越了解沈确,我就越想对他好。

外界有好多关于他的传闻,说最多的就是他有多冷血。

说他把沈家这么大一家子都搞垮了,说他忘恩负义。

但我认为不是这样的,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沈确比谁都要善良,他也一定有不能让世人摊开了来讲的故事。

管家爷爷告诉我,对于帮过他的人,沈确一个也没敢忘。

就像别墅里大大小小十几口人,他们各司其职,可在最初他们都不是干这一行的人。

管家爷爷是个流浪汉,他从很偏远的小村子里来,他的家被水淹了,只剩下他和小狗团圆。

他一路捡垃圾走到了这里,他活了下来,但团圆死在了路上。

他遇见沈确时,沈确还是个 17 岁的穷少年,管家爷爷分给了他一个白面馒头,沈确便在后来给了他管家一职。

管家爷爷当时身上穿着脏乱的衣服,局促地搓着手拒绝:“我一个乡下老头,哪当得成什么管家?还是算了吧。”

沈确那时挑着眉问他:“以前你们家有几口人?”

说起以前,管家爷爷眼睛亮亮的:“那可多了,十几口呢!我家可是当时村里人丁最兴盛的一家,我还是大家长呢!”

说着说着,管家爷爷眼里有了酸意,沈确却像没看到一般,给管家爷爷点了支烟:“那正好啊,我这儿也有十几口人,你管得下来。”

有什么浸湿了衣襟,管家爷爷抹了把脸,接下了烟:“那行啊,老头子要是管不好,到时候可别撵我走。”

18

照顾沈确起居的黄阿姨和管家爷爷一样算得上元老。

她之前是帮人洗衣服的,看见沈确穿的衣服不合身,便把从别人那里得来的旧衣服送给了沈确穿。

黄阿姨一辈子都在为了她读大学的儿子而奋斗,他儿子能读完大学,全是黄阿姨一件件衣服洗出来的。

可最后,他儿子读出了名堂,娶上了媳妇,在景城开了一家卖电器的店,便不认黄阿姨了。

他嫌黄阿姨是个洗衣服的,说出去会让他丢脸。

黄阿姨钱没了,落脚的房子也写的是他儿子的名,现在儿子要将她赶走,她没地儿去。

沈确在深夜带着人把黄阿姨儿子的店砸得稀烂。

沈确变化很大,黄阿姨差点没认出他,沈确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黄阿姨拿了行李,毫不犹豫跟着沈确来了沈家。

一干就是这么多年。

还有保安叔叔,他以前在工地上班,被砸断了腿。刘大厨是他们街口卖烧饼的,女儿因车祸去世,妻子因为车祸瘫痪在床,不想给刘大厨添麻烦,她选择了自杀。

刘大厨说,他家就剩一个空屋子了,那里也没有路灯。回家的路太暗,他不想回去了,这里就是他的家。

……

言语太过轻浅,讲不了大家藏着思念的故事。

与其说大家是来做工的,不如说是沈确给了他们一个安身之地。

他们帮助过沈确,或大或小,而沈确都还了回去。

管家爷爷对我说得最多的便是感谢。

他说沈家的别墅看着大,但是冷清惯了,大家窝在自己的壳里,不愿意出来取暖。

而我的到来,沈家别墅开始有了多的声音。

一时间,大家的注意力好像全在我这个小孩儿的身上,而我像一条小尾巴似的黏着他们。

管家爷爷告诉我,我来的那天,他们之所以那么高兴,是因为沈确牵着我的手进屋,他们觉得他们的沈先生终于要有家人了。

在我来之前,沈家别墅的人从来不过生日,他们觉得生日可有可无。

但我会清楚地记得别墅里每一个人的生日,我会给大家做生日蛋糕,然后笑嘻嘻地捧到他们面前,叫他们许愿。

管家爷爷说,我乖乖巧巧给他们每一个人过生日的样子其实也治愈了他们。

他对我说了好多次谢谢。

但其实说感谢的人应当是我,初见那天,沈确因为一丝怜悯让我得以有机会走入他的世界里。

我想,不管以后我有没有遇见爱的人,沈确都应该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我要对他很好才行。

19

沈确的妈妈是一位很漂亮的女士,但她一大部分的生命都是在病床上消逝。

沈确的妈妈受欺辱生下了他,可却很爱他。

但她死在了玫瑰开得最艳的花期,那一年沈确 19 岁。

我比谁都懂得沈确的苦。

因为我的妈妈也在玫瑰最艳丽的时刻凋零。

我妈妈是个很温婉的女性,她会弹钢琴,听她说,她以前是一个小有名气的钢琴家。

可结婚后的她已经很少弹钢琴了,爸爸说他不喜欢夏家的女人结了婚还抛头露面,他觉得丢脸。

我曾见过她以前弹钢琴的照片,灯光下的她穿着礼服美得不真实,像优雅的白天鹅,不应该落于这俗世。

但这些照片都被收进了仓库里,时间久了,便积了很厚一层灰。

妈妈对我很温柔,总是在爸爸发脾气的时候捂住我的耳朵:“拾安乖,听会儿钢琴曲你爸那傻逼就闭嘴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性子软的她,连骂人都是这样轻柔。

20

妈妈跟我说过她想离婚,但爸爸拿着我的抚养权,说离了婚,我便一定会被判给他。

于是她为了我,在黑夜里忍了一次又一次。

我爸想让我妈生一个男孩,让他失望了,我妈妈一直没能再怀上。

说是在生我的时候身子没养好,很难再受孕。

可我爸爸不信,于是那种只有深夜才会出现的奇怪声音开始整夜整夜出现,伴随着我妈妈的哭声。

而我,是在我妈妈死后才知道,原来不是我妈妈不能生,而是她怕生了男孩,我的日子会不好过。

所以她一边忍受着爸爸发了疯似的折磨,一边偷偷吃着避孕药。

我妈妈死的那一天,我童年的最后一抹亮色彻底消失。那时候我八岁,记得不少事儿了。

我妈妈说,玫瑰花就算枯萎了,它的味道也会留下来。

我与沈确一样,这个世界早已没了亲人。

所以我在心里发誓,沈确对我这么好,我一定要尽可能让他开心。

18 岁这年,我许了关于他的愿望。

蜡烛熄灭,沈确低眸与我对视:“拾安许的什么愿望?”

我:“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沈确笑了声:“你告诉我,我就能帮你实现。”

我认真想了想,纠结一会儿后,抬起头笑眯眯看着他:“我的愿望是,希望沈先生能天天开心,还有,把我当成家人。”

沈确没想过我会许关于他的生日愿望,因为以前我都会许我今年想要什么,然后这个东西第二天就会出现在我的床头。

听我这样说,他切蛋糕的手顿了一瞬,愣了良久,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半开玩笑的口吻:“有拾安在,我怎么会不开心?”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竟在他的眼里看到了隐忍的情绪。

我也曾试探性地叫过沈确哥哥,但每次这样叫他的时候,他都会弹我一个脑瓜崩,然后纠正我:“要叫沈先生。”

不知道为什么,沈确好像对这个称呼特别执着。

我不放弃地试了好多次,都被他纠正了过来。

我想要叫他哥哥,因为我觉得这个称呼比沈先生要更像家人。

可几次下来后,我嘟着嘴耍性子:“为什么不让我叫你哥哥?明明你就只比我大 10 岁。”

沈确不看我,只是抬手替我揉着被他弹了脑瓜崩的额头,语气里带着点执拗:“沈先生好听。”

21

这一年,我有了喜欢的男生,但他不喜欢我。

他叫姜淮,他有一双特别好看的手,手指修长,写出来的字工整好看。

第一次见他是在我 17 岁的时候,一个巷子里,他被隔壁学校好几个小混混围住。

我站在巷子口犹豫着要不要帮他一下,但没想到这些小混混都不是他的对手。

少年眉骨干净硬朗,连普通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好像都好看了几分。

他看起来很清冷,眼眸里却藏着几分与他长相不符的痞气。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那张脸实在过于好看,所以我记了好久。

再次见他是在学校走廊里,他单手抱着篮球与我擦肩而过,然后进了走廊最尽头的那个教室,那是学校最好的班级。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拉住了好朋友的衣袖:“刚刚那位高个子同学你认识吗?”

“抱篮球那个啊?是姜淮,我们年级的第一呀,他长得可帅了,但人太高冷了,而且听说还挺不好惹的,没几个女生敢追。”

“姜淮。”我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不知为何,我的心跳竟加快了几分,这时我还尚不清楚喜欢的含义。

因为我的父亲,我对爱情并不憧憬。

可姜淮那张好看的脸时常会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草稿纸上也开始有了他的名字。

我想离他更近一点与他认识。

终于,高三上学期,我从平行班考进了他的班级。

老师问我想坐哪里时,我看了眼姜淮旁边的空座,抱着书一步步走到他旁边的位子上。

姜淮好看的眉头越皱越紧,我将书放在桌子上,对着老师笑嘻嘻道:“老师,我想坐这里。”

老师看了眼臭着脸的姜淮,都是不好惹的主,她想劝我,结果我眼神坚定地一屁股坐下,她想说出口的话硬生生变成了一句:“拾安同学……胆子真大。”

姜淮的桌面很整洁,整洁得不像男生的桌子。

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笑着拉了拉他的衣袖:“姜同学你好,我叫拾安,以后请多指教了。”

姜淮的位子靠窗,他的个子很高,宽阔的背脊挡住了外面一大片阳光,校服被挽到手肘,露出了结实的手臂。

听到我的话,他停下了刷题的动作,微微侧了侧身,漆黑的眸子静静看了我好一会儿。

良久,他点了下头,语气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与我第一次讲话,就这么一个字,可我的心尖却像有羽毛拂过。

那时候我才真正知道石子掉入湖底最深处掀起的那片涟漪原来是这个感觉。

22

姜淮真的好高冷,他很少与我讲话,但奈何我脸皮厚,天天找他说话。

从最开始的一句话不说,只给我一个眼神。

到现在:“姜淮同学,你快看看,我头发油吗?”

姜淮抽空敷衍我:“不油。”

“那好,今天可以不洗头了!”

再到现在:“姜淮你看看外面下雨了没。”

姜淮不搭理,我凑近他:“看看嘛,感觉在飘小雨,你离窗户近。”

姜淮很轻地叹了口气,向外看了眼,我听见他清冷的声音:“下了一点。”

我:“耶,那不用跑操了!”

刚说完,广播响了,我哀嚎一声。

姜淮垂眸看了我一眼,嘴角没忍住勾起了一个笑,手指敲了敲我的桌子:“走吧,音乐响了。”

到现在我刚叹一口气,姜淮就会停笔,扯过错题本:“哪道题不会?”

……

关于姜淮的传闻很多,同学们好像都挺怕他的。

大家不去了解他,却用不知从哪里听到的几句话来断定他这个人的好坏。

23

从我和姜淮做同桌开始,同学们就在打赌看我几天会搬走。

但没想到我竟然能跟姜淮和平相处这么久。

他们几次见我都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却又在看到我旁边冷着一张脸的姜淮,不敢和我说话。

终于有一天,没什么人的教室里,几个同学凑过来把我围住:“拾安同学,你怎么和姜淮做这么久同桌啊?”

我直起身子看了眼戴着眼镜的男生:“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男生凑过来小声讲:“你可能没怎么听过姜淮的传闻,外面说他经常打架的,而且谁也看不起,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还脾气不好,你没看到我们班的人都没几个敢和他说话吗?他不好惹的。”

其他几人跟着附和:“对对对。”

我没怎么在意,继续擦着桌子,姜淮有轻微的洁癖,待会儿他回来看见我又把橡皮屑搞得到处都是,肯定又得皱着眉亲自给我收拾。

“你们有空在我这里说人坏话啊,不如多刷几道题,你看看你们那成绩,我都不稀得说你们。还你们不和姜淮说话,你看姜淮想搭理你们吗?”

戴眼镜的男生急了:“我们说的是真的,你自己出去打听!”

我眼神暗了暗,擦桌子的动作没停。沈确也是这样被人误会,他的名声也不好,可他比谁都善良。

姜淮也一样,这些人对他来说不重要,所以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人的看法,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一个会扶老奶奶过马路的人能差到哪里去?

我冷着脸开口:“哦,我不信,我喜欢自己去了解一个人。我眼睛没瞎,能看得见。”

话刚说完,我眼睛瞟到了后门熟悉的身影,我笑着叫了他一声:“姜同学!”

几个还围在我旁边要说姜淮坏话的人如惊弓之鸟一哄而散。

姜淮一声不吭地走到我身前,漆黑的眼眸看了我好久,里面有情绪在涌动。

我视线落在他手上拿着的杯子上,他的手掌很大,杯子在他手里显得过分小了。

水装满了,这是我的杯子。

我欣喜地抬头看他:“姜同学,你给接热水了?”

姜淮把杯子放我桌上,不自在地轻咳了一下:“顺手接的。”

“哦。”我笑了笑,没拆穿他。顺手?我的杯子这几天可都是满的。

姜淮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他径直坐下,犹豫了一会儿,声音很低地开口:“有点烫,别着急喝。”

24

高三最后一次看新闻周刊,我撕开了一盒饼干,一边吃着饼干,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新闻。

旁边传来刷刷的落笔声,姜淮一边写着自己的,一边又帮我记着新闻笔记。

没多久,电视机里传来:“下周的事下周再聊,新闻周刊祝您周末愉快。”

我感慨这就结束了,姜淮叫了我一声:“拾安。”

我咬着饼干转头看他:“嗯?”

姜淮将新闻笔记还给我,视线落在我的脸上,他竟动作自然地伸手,用食指擦掉了我脸上的饼干屑。

我脸瞬间涨得通红,姜淮声音很轻:“拾安,要不要考同一所大学?”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可是我完型才错了 5 个。”

姜淮轻笑出声:“怕啥?有我。”

于是,冲刺高考的号角正式吹响。

25

沈确与姜淮的第一次见面是在百日誓师的那天。

誓师大会一结束,沈确就去给我开家长会了,而我和姜淮去了操场。

正当我坐在栏杆上与姜淮有说有笑时,沈确找到了这里来。

见我晃悠着俩腿,沈确冷冷地叫了我一声:“拾安,挺会玩啊。”

我察觉到他脸色不对,忙跳下来,姜淮怕我摔着,伸手抱着我下来。

沈确的脸更黑了:“好好好,拾安,过来。”

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我忙走过去,对着他讨好地笑着:“沈先生,这么快就开完啦?”

沈确淡淡“嗯”了一声,没看我,视线却落在了我身后的姜淮身上。

姜淮也在看着沈确,不知道为啥,总感觉他俩眼睛好像在无声交流着什么。

突然姜淮轻佻地笑了一下,抬步走到我的身边,眼睛直视着沈确:“沈叔叔好,常听拾安提起您。”

听见这声叔,沈确脸色更不好看了,他轻呵了一声:“那我还真是荣幸啊。”

说着沈确向我伸出手:“走了,拾安。”

“好。”我走过去牵住沈确,朝姜淮做了个拜拜。

姜淮眼睛暗了下,叫住我:“拾安,明天是不是想吃那个蛋糕?”

我回头,刚想说要原味的那个,沈确大手就摁住了我脑袋,我听见他冷冷的声音:“不用小同学费心,我家拾安想吃什么,家里人会给她买。”

当即,我一句话不敢说。

晚上回家,面前坐了一啪啦的人。

沈确一边给我剥着核桃,一边悠悠开口:“拾安,要是被我知道你敢现在谈恋爱,你就完了。”

我反驳得很小声:“那要是不影响学习的情况下呢?”

沈确气笑了,他把剥好的核桃放我手上:“也不行,你现在能遇到什么好的?都是些啥都不懂的小破孩。”

我低着头“哦”了一声,许是看出我情绪不高,他抬手揉着我的脑袋,眼神幽深。

沈确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的脾气是我养出来的,没人受得了。”

26

有了沈确的话,高中我便不打算向姜淮说喜欢了。

我把所有时间都放在了学习上,对我的成绩,姜淮比对自己的还上心。

冲刺高考的一百天,我感觉自己快丢了半条命。

但所幸,青春在高考落幕,我和姜淮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19 岁的时候,姜淮紧张地向我告白,我紧张地拒绝他:“家里十口人还没做思想工作呢,可能不大行。”

姜淮咬牙切齿:“行,我等。”

20 岁,我觉得是可以谈恋爱的年纪,于是吹蜡烛的时候,我许了个谈恋爱的愿望。

沈确在我旁边切着蛋糕没说话,我试探性地问他:“沈先生,如果啊,我是说如果,如果现在有一个我觉得挺好一男生给我告白,我能和他谈恋爱吗?”

沈确将蛋糕递给我,手搭在我的椅子上,像是将我圈在他的领地。

他眼眸漆黑,看不出情绪:“我叫你不谈,你就会不谈吗?”

我没有犹豫,语气很坚定:“不谈,您叫我不谈,我就不谈。”

沈确似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愣了一瞬,低声道:“这么听我话吗?我的意见很重要?”

我点头:“当然重要,您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家人,您的意见对我来说比谁的都重要。”

我说了这话后,沈确眼神暗暗的。

我撞进他的黑眸,他的眼里倒映着我的脸,沈确少有这样认真地看我,仿佛只看得见我。

好久过后,他抬手小心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我听见他说:“把你喜欢的那个人带回家给我瞧瞧吧。”

我欣喜地抬头,沈确这是同意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沈确抚摸我头发的手好像在细微地颤抖。

27

我本以为因为我那快要忘记模样的爸爸,我生命关于爱情的故事应当是一段留白。

但没想到我干渴的土地也能迎来一场烟雨,在第 10 次告白后,我与我青春时期就暗恋的姜淮恋爱了。

几年的岁月,用喜欢两个字足以概括。

25 岁的我要结婚了,那阵从青春开始吹起的风终于找到了停下的机会。

如果时间回到以前,在我没有遇到沈确他们的情况下,我一定不敢想,有一天会有人因为我的出嫁而感到不舍。

苦难降临于我生命的前缀,但所幸爱我的人一个也没缺席于我生命的正文。

我笨拙地等待,而他们徐徐向我走来。

周围此起彼伏的哭声将我的思绪拉回,别墅里大大小小的人都围着我抹眼泪。

黄阿姨拉着我的手,仔细瞧着我:“时间过得怎么这么快?我们的拾安小姐都要嫁人了。感觉我给你吹头发都还发生在昨天。”

刘厨师五大三粗的一个男人,悄悄抹了把眼泪,问我:“拾安小姐,你嫁到那家吃不吃得习惯他们家厨师做的菜呀?要不要我跟着你过去教他们一段时间?你容易瘦,少吃一点都得瘦下来。”

管家爷爷是哭得最凶的那个人,他拉着我不肯放手,嘴里絮絮叨叨说着:“明明你刚进来的时候还那么小一个,怎么转眼就要嫁人了呢?这嫁了人,就当不了小孩了呀。拾安小姐这你一走,这个院子估计就又要安静下来了。”

……

28

我拿着纸巾哄了这个,又哄那个。

只有沈确不用我哄,他看起来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但他却推掉了未来几个月的所有工作,开始着手准备我的婚礼。

他说:“我们安安啊,就要配最好的,我自己设计的才放心。”

他就这样冷静地帮我筹备好了一切。

我一直没哭,直到婚礼那天真的来临,我穿上了婚纱,眼泪才开始在眼眶里踌躇。

好多人都来了,在我人生留下痕迹的人都在见证着我的幸福。

这是一场盛大的婚礼。

沈确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红毯处等我,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好久。

我拿着捧花慢慢向他走近,沈确忍了又忍,还是抬手用指腹擦了擦我的眼角。

他低声问我:“哭啥?今天应该开心才对。”可明明他也红了眼睛。

不管他再怎么克制,这一天,他还是外露了情绪。

我带着哭腔叫了他一声:“沈先生。”

沈确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又一眼,像是要记住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叫我,声音里带着点嘶哑:“拾安。”

很久没听见他叫我的全名,我恍惚了一瞬,好像一下又回到刚见时的那会儿。

我看着他的眼睛,与他四目相对:“嗯?”

沈确拉过我的手挽上他的臂弯,脚踏上红毯,再不看我。

我只听得见他用很轻的声音在说:“叫哥哥,哥哥送你出嫁。”

正文完。

番外:沈确写给拾安的信

亲爱的拾安:

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间段看到这封信,或许我也可能没有勇气将它交到你的手里。

很抱歉,今天我要冒昧地向你表达一下我对你的喜欢。无关亲情,而是让心脏震动了好多次的爱情。

在遇到你的时候,我没有想过你的名字会占据我生命的一大部分。

拾安,一直没能告诉你,在那段我不想活下去的岁月里,你才是我的救世主。如果不是你,我或许已经死在了 17 岁那年的夜里。

不错,你 7 岁,我便认识你。

那时候我满身泥泞,好像是所有人都厌恶的存在,因为我那被人讨厌的出身,这个世界没有我落脚的地方。大家都觉得我脏,可是你呢,是世界给我的第一份善意。

遇见你的那一天是我十七岁的生日,我穿着被汗打湿的衣服,啃着白面馒头,想着生日蛋糕会是什么味道。

我觉得我已经低到尘埃里了,但世界上的恶意还是不放过我。

那一天,沈家的少爷好像输了球,心情不好,我成了他的出气筒。

我被他们堵在巷子里殴打,他嘴里一边骂着:“你和你妈一样脏。”,一边叫着和他在一起的几个男生脱了我的裤子侮辱我。

我的自尊就这样被他们踩在地上碾压,我疯狂挣扎,但到底是抵不过他那一句:“挣扎什么?别忘了,你妈还在医院里,靠我家的钱养着。”

好久过后,我看着他们大笑地离开,那时候我就想,为什么这个世界我要活得这般艰难?

可是我看着那滚落在不远处被他们踩脏了的白面馒头还没吃多少时,我就又舍不得死。

我挪动着身子,想将它们捡起来拍拍灰继续吃。

拾安啊,你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生命里的。

你穿着干净的衣服,干净的鞋子,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小心地叫着我:“大哥哥,你怎么了?怎么坐在地上?”

那时候我浑身被打得没有一块儿好地儿,我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殴打,可是在看到那么干净的你时,我下意识躲避你的视线,不想让你看我,我以为你一定会嫌弃。

可是小小的你,蹲下身拉着我沾满泥污的手指,小心地问我:“大哥哥,你疼不疼呀?”

我不敢看你白皙的手指,但到底是被这句话晃了神,忘记收回被你拉着的手。

你看了眼我手上已经脏了的白面馒头,伸手将它拿过,稚嫩的小脸上皱着眉头,小大人般告诉我:“脏掉的东西就不能吃了,会生病的。”

你明明就是个孩子,但我那可笑的自尊心让我不想告诉你,这是我今天唯一的口粮,不吃就只能饿着。

你见我一声不吭地将馒头拿过,没再说什么,只是直起身向外走去。

看着你离开,我也没感觉有什么失落,你还只是个小孩,懂不了我的苦。

可是,可是啊,可是拾安,你提着一个小蛋糕回来了。

因为着急,你跑红了脸,见到我没走时,欣喜得不行,你说:“大哥哥,我让我妈妈给你买了小蛋糕,我妈妈说吃了蛋糕,心情就会好!”

你小心将蛋糕捧在我面前,我却愣愣看了你一眼又一眼,你明明都不知道我的生日,却给我买了生日蛋糕。

那时候我想,你穿着这么干净的衣服,一定生在幸福的家庭里,有一个爱你的妈妈,会是被家里宠着长大的小孩。

你见我接过蛋糕才放心起身,走的时候,你回头看我,笑得弯了眼睛,你说:“大哥哥,希望你天天快乐。我妈妈说,伤心的事,就不要留到明天。”

我嘴张了几次,干裂的嗓子发出难听的音节,我闭了嘴,看了你的背影好久好久。

我是想叫住你,然后再谢谢你。你提着蛋糕来找我的画面,我记了好久好久。

拾安,我的青春里有数不清的遗憾和难过,在我几次想死的时候,我是靠着你给的善意才坚持下来。我告诉自己,这个世界没我想得那么糟。

于是,我咬着牙,从黑暗里挣扎了出来,开始走到我不敢想的位置。

好多人开始怕我,怕我那狠厉的手段,怕我不要命地争地位,争权势。

可是拾安,我争赢了,我争赢了年少所有看不起我的人。

再次遇见 13 岁的你时,看着你没有光的眼睛,我很难直视你。

我忍了又忍,心脏的疼痛还是那么明显,我不敢相信你竟过得这么苦,我应该早点找到你。

对不起,我一直以为你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那一天,在场的商人都是人精,我怕被他们看出异样,我掐着掌心才做到语气平稳地问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拾安,你不知道,我其实好害怕你会拒绝我,但幸好,你又一次拉住了我的手。

那时候我看着瘦瘦小小的你,发誓一定要将你养成初见时那么白白嫩嫩的模样。我想我得给你一个崭新的未来,来还你当年的善意。

我不想你黏着我,也不要你叫我哥哥,怕你以后长大了,我甩不掉你,那时候我看着你眼里那明晃晃的崇拜,我很难将自己这狼狈的过去告诉你。

我只想将你养大,这个世界我不需要亲人。

拾安,这是我最开始的想法。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你的感情变了质,是你十八岁我去你的教室看见你与男生有说有笑时,还是你乖乖巧巧拉着我向我介绍那个男生时。

你都不知道你有多乖,你性子软软糯糯,事事顺着我,拾安,你一直都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有耐心的人。

每当你仰头看着我时,我都会匆忙移开目光,不是讨厌你,是我很难控制住想要抱你的自己。

你十八岁的那天,你闭着眼睛坐在蛋糕前许了好久的愿望。烛光照在你的脸上,认真的你看起来好乖好乖。

蜡烛熄灭,我问你许的什么愿望?

你望着我满脸真挚,你说:“希望沈先生能过得开心,所想的事情都能如愿。”

拾安,你的十八岁

可是你哭得这么伤心,我哪舍得你掉眼泪,我眼神暗了又暗,还是忍不住抬手将你脸上的泪水轻轻擦干净。

我对你说:“拾安,大胆点,你是来体验生命的。”

我其实是想对自己说大胆点,喜欢就去追,我甚至想不管不顾圈住你的腰, 告诉你,你是我养大的, 谁都抢不走。然后拜托你只喜欢我行不行?

但你看向我的眼睛太过清澈,不夹杂一丝情欲。

我便怎么也说不出自己那龌龊的心思。

20 岁的这天, 你许了一个想要谈恋爱的生日愿望。

你一边说,一边看我的反应, 我知道你是在试探我会不会同意你与那个男生在一起,因为我说过不许你早恋。

但 20 岁是已经可以恋爱的年纪了,你有了你自己的考量,我再也找不出其他的借口来阻止你。

拾安,你都不知道, 当你说出愿望的时候, 我手都控制不住抖了抖,我的心里是没来由地慌乱。

但看着你期许的眼睛,我只说了一句:“带回家给我瞧瞧。”我希望你开心。

拾安, 写这封信的时候, 我存了好多的私心,也犹豫了很久。

怕你为难,怕你讨厌我, 怕你不再和我靠近。你那么善良, 我又怕这份感情会让你有负担, 我更怕自己词不达意, 表达不出你的重要性。

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不能失去的人, 能成为你的家人已经是上天给予我的恩赐。

我有太多话想对你说,今后的路,我的角色可能不再有机会时时陪在你的身边, 你也有了其他可以依靠的人。

但我想让你记住,我依然是你的哥哥,是你以后一辈子的靠山。要是受欺负了, 请一定记得告诉我。要知道, 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隔阂。

你很棒,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时时否定自己。但人生这么长,我又想你也不要那么坚强, 偶尔允许自己脆弱。未来的路,我向你保证,你一定会走得平坦顺遂。

拾安, 我不知道何时我才会将这封信给你。

但如若这封信最后真的能有幸被你看见, 也请你一定不要为此感到苦恼。我不是在携恩向你告白,我是在向你讲述一个你未曾知道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你是一个极好的人。

我要谢谢你, 谢谢你提着蛋糕在我不想活下去的那天从巷子口走到了底。

所以拾安,别为难。哥哥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在被人安稳地爱着, 应该要有做任何事的勇气。

写到这里,我听见了你在楼下叫我的声音。现在是 0 点的前五分,我合上了笔,下楼想陪你过你的 21 岁生日。

拾安, 请你就这样开心地活,这世间的光啊,皆会偏向你。

爱你的沈确。

2019 年 9 月 9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