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因为相亲,我妈疯了
第 15 节 因为相亲,我妈疯了
相亲宴上,我妈不请自来。
我被她扯住头发狠狠扇了几耳光。
她说我出来相亲是想男人想疯了。
1
我红肿着一张脸,头发被抓了个乱七八糟,衣服被扯掉,裸露出半个肩膀。
我妈还在呼天抢地地叫骂:
“贱皮子,想男人想疯了!”
我紧紧咬着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我的相亲对象,林阿姨的儿子——林韩,愣了几秒钟以后,反应迅速地脱下自己的西装,盖在我的肩膀上。
他的举动似乎再次刺激到了我妈。
她跳起来,挥舞着双手,长长的血红的指甲直抓向我的脸。
坐在旁边的林阿姨眼疾手快,一把扑住她。
我慌乱地退后几步。
背后一双手稳稳地把我托住,不让我摔倒。
是我爸。
他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地看着我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整个餐厅的人,都看着我们这一桌,窃窃私语。
我恍惚听到“打小三”“抓二奶”之类的字眼。
还有人掏出手机来录视频。
我妈见有人凑热闹,更是兴奋到发狂。
“大家来看看,这个女人是有多下贱,没男人活不了了吧?
“这才二十多岁,不管亲妈,就急着想嫁人。
“我呸!就你这副狐媚子嘴脸,哪个男人瞎了才会娶你!”
众人一听,一片哗然。
亲妈,居然可以这样对自己的女儿。
林阿姨实在看不过去了。
“亚琴,你不要骂丫丫了。今天是我拜托老周,约他们父女俩出来和我们家林韩见面认识一下。两个孩子也老大不小了……”
林阿姨是我妈的旧同事,也是看着我长大的。
可我妈一点面子也没给她。
她掉过头,恶狠狠地盯住林阿姨:“谁要你多管闲事?”
林阿姨被她怼得满脸通红,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我怒极:“刘亚琴,你这个疯子!”
我妈冷笑一声,缓缓凑近我。
“我是疯子,怎么样?你是我生的我养的,命都是老娘给的,你他妈敢背着我出来找男人?”
我嘴唇颤抖着,指着她的鼻尖:“我是想嫁人,想疯了!管他有钱没钱,管他老还是少,管他秃头还是残废,管他是猫是狗,我都想嫁!
“只要能摆脱你这个疯子,我什么都愿意!”
林韩在我背后尴尬地抠抠头皮。
我妈剜了他一眼,眼神非常复杂。
突然,她冷静下来,露出一个风情妩媚、矫揉造作的笑,那笑容,三分可怕七分恶心。
“林韩,你别上这小贱货的当。她骗男人的手段,从小就不得了。”
林韩听她说得这么难听,忍不住紧紧皱着眉。
“阿姨,丫丫已经成年了。我和她的事,我相信我们能自己处理好。”
我妈靠近了林韩,几乎将身体整个压在他肩上,一张涂得血红的嘴,紧紧凑在他耳边,吓得林韩一个劲地往后缩。
“韩韩,我告诉你,这小妖精没一句真话,你看她装出一副小白兔的样子,在男人床上叫得那叫一个浪……”
我爸忍无可忍,把她拉到一旁。
我妈表情立刻变了,一张涂满粉的老脸又是娇羞又是委屈,梨花带雨地缩在我爸怀里。
“我就是不想这贱人跟我争。”
我爸青筋暴起:“你给我闭嘴!周丫丫是你的女儿!”
这下我妈更是怨毒地盯住我:“她生下来就是跟我争宠的!我恨不得她死在我肚子里!”
我爸爸狠狠一耳光,扇在我妈脸上。
2
一顿相亲宴就这么精彩纷呈地结束了。
我妈捂着脸鬼叫着往外跑。
我爸只好跟在后面追了出去,临走只来得及给林阿姨一个抱歉的眼神。
我呆若木鸡地站了一会儿,把肩膀上的西装脱下来,递还给林韩,一语不发地拿了包,低着头走了出去。
餐厅外下着大雨。
我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身上脸上都是被抓伤的痕迹。
不想打车,就慢慢在雨里走。
脸上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雨水。
走出几百米,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又披到我肩膀上。
抬头一看,是林韩,带着同情和理解的眼神望着我:
“丫丫,这不是你的错。”
我揉揉眼睛,强挤出一个笑:
“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我这种情况……”
他突然打断了我:
“我觉得我们挺合适的。你可以试着和我交往一下吗?”
我惊愕地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神温暖又明亮。
正要说话,我的电话响了。
是我爸。
“丫丫,你快来医院。你妈撞卡车了。”
我爸声音紧张到有些嘶哑。
林韩立刻扶住我:“没事,我陪你去。”
还好我妈伤得不重,只是撞到了头。
医生处理好她的伤口,就让我们带她回家观察。
她靠在床上,头上还裹着纱布,血迹斑斑。
我爸一脸苍白地坐在床边。
她睡着了,手还紧紧抓着我爸不放。
“她跑出去,我一直追。
“她就跟疯了一样,什么也不听不管,看见一辆大卡车,直接就往上撞。
“速度那么快,一瞬间就撞飞了。”
我爸的神态疲惫不堪,眼里充满血丝,几乎是摇摇欲坠。
比起来,他才更像是被车撞飞的那个。
我心疼地摸摸他的手:“爸,你别担心,医生说妈没什么大事,观察一下就好了。
“你也累了,晚上我守着她,你到我房间里去休息吧。”
我爸看看我,又看看我妈,欲言又止。
“我不会和她吵的。”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我爸终于点点头同意了。
一整夜,我趴在我妈的床头,昏昏欲睡。
月光下,她脸色苍白,眼角、额上都有了明显的皱纹,染过的头发也藏不住丝丝缕缕的白发。
我心里有点痛。
醒来的时候,我被人一把推下,头狠狠磕在椅背上,额角立刻肿了起来。
我挣扎着爬起来,一眼就看到我妈冰冷怨毒的眼神。
“你又发什么疯?”
“怎么是你在这儿?你爸呢?是你不让他陪着我的对不对?”
我怒极:“我爸快被你折磨死了!我让他休息休息不行吗?”
我妈嘴角浮起一个阴恻恻的笑:
“心疼了?我就知道你这个小贱货,就想把你爸从我身边夺走。”
我懒得搭理她,默默揉着头上的大包。
这时我爸走进房里。
我妈一见他,立刻娇滴滴的一脸委屈。
“你怎么不守着我?你不在,我头好痛。”
我头皮一阵麻。
我爸赶紧坐到床头,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安慰她。
她这才安静下来。
这时,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居然是林韩,提着一大袋水果。
“丫丫,我来看看阿姨。”
我感激地对他点点头。
进屋后,我妈端坐在床头,从头到尾把林韩打量了一遍。
“我不会让这小浪蹄子嫁人。”
3
一开口,我和林韩都惊呆了。
她冷冷一笑:“她在我家翻云覆雨,闹得家宅不宁,凭什么可以拍拍屁股找个好人家就嫁了?”
我腾地站起来:“你见不得我好是吧?”
她恶狠狠道:“你凭什么比我过得好?”
我扭头看着我爸:“爸,你确定她脑子正常?她不活脱脱一个精神病?”
我爸赶紧过来捂我的嘴。
已经来不及了。
我妈抓起手边一个杯子,又快又狠地飞过来,砸在我头上。
“我是你妈!你敢说我脑子有病?”
我捂住头,感觉温热的鲜血已经缓缓顺着手指淌下来。
“刘亚琴,你配当我妈?”
我妈想从床上挣扎起来继续打我。
无奈林韩身材高大,紧紧把我护在身后。
我爸也压住我妈不让她跳起来。
我妈突然“嘤嘤嘤”地扑到我爸怀里,捶着他的胸口:
“老周,我头好痛,我心好痛……你帮我打这个小蹄子!”
我爸十分配合地轻轻拍打她的背。
我头上的血还在汩汩冒出来。
林韩吓到了,顾不得管我爸妈,直接翻箱倒柜找医药箱。
半天也翻不到。
我爸也慌了,连忙扔下我妈,指点着林韩在哪个柜子里找。
这下我妈又炸了。
“老周,我不许你管她!她就是装的!装给你看!她就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林韩嗫嚅着,放低了声音对我爸说:“叔叔,我觉得阿姨的精神状态可能真的有些问题。我认识一个这方面的专家……”
话音未落,我妈厉声嘶叫起来:“你才精神有问题!是周丫丫教你说的?她是不是想把我逼疯了,抢走我老公?”
说着说着,她一伸手,居然一把揪住了我的头发,往墙上狠狠撞去。
我痛得忍不住惨叫。
我爸和林韩赶紧过来,想把我们拉开。
可我妈力气惊人,两个男人也拉不住她。
“周丫丫,你怎么不去死?”
她眼睛充血,嘴唇贴近我,咬牙切齿,几乎是要吃人。
我尽全力挣扎着,手摸到一把水果刀,回头一划,划在她手臂上。
她松了手,愣愣地看着手臂上浅浅的伤口,突然惨叫:“杀人啦!!!老周!!救命啊!!!”
我踉踉跄跄退后几步,跌坐在地上,裙角扬起来,露出了腿。
密密麻麻,全是伤疤。
林韩惊呆了。
我爸也满眼都是心疼。
我拼命想盖住自己裸露的腿,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是啊,我怎么不去死?
甚至,我就不该出生。
4
自我记事起,就老听见我妈说一句话:
“你不爱我了。”
她和我爸的感情看上去很好,可以说是如胶似漆。
可她常常会用各种语气、各种腔调对我爸说这句话。
有时候,是娇滴滴地撒娇。
有时候,是恶狠狠地抱怨。
她这半辈子,在我爸的溺爱之下,活得像个公主,又像个皇后。
可一个家庭里,怎么能有两个公主?
于是,我就成了她最嫌弃、最厌烦的那个多余的角色。
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她的拥抱和亲吻,只有无穷无尽的咒骂、诅咒甚至毒打。
慢慢地,我发现,她的爆发,多数是在我爸对我好的时候。
当我爸像其他所有爱自己女儿的爸爸一样,抱抱我,亲亲我,陪我玩。
一掉头,我就能看到她怨毒到钻心刻骨的目光。
那目光绝对不是在看自己的孩子,更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随着我的年龄增长,我渐渐看明白了,那是一个嫉妒到不正常的女人的眼神。
她从来不允许我穿漂亮的小裙子,只让我穿着朋友家小男生们的旧衣服、旧鞋子。
我的头发被她剪得贴着头皮,好像狗啃一样乱七八糟。
脸也是黑黢黢的,没有洗干净过。
院子里的邻居,过了很长时间才知道其实我是个女孩子。
我开始发育,可是没有人告诉我,抬头挺胸,是一个女孩子最美的姿态。
为了极力掩饰自己微微隆起的胸,我含胸驼背,随时蜷缩着身体。
直到邻居阿姨看不过去,悄悄告诉了爸爸。
我爸才给我买了人生第一件少女的内衣。
这件内衣,差点儿给我带来灭顶之灾。
我妈发现了。
更不得了的是,这居然是我爸买给我的。
她歇斯底里地拖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到院子里。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把我的内衣撕扯下来,任由我的半个身体都裸露在外面。
她指着蜷缩在院子中间的我,对着邻居们高声叫骂:
“大家来看,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才十四岁!年纪轻轻,勾引自己的爸爸!”
邻居们都惊呆了。
愤怒到发抖的邻居阿姨甚至准备报警。
这时我爸出现了。
他先安慰的人,不是半裸在众人视线里浑身发抖的女儿,而是我那个呼天抢地、要死要活的妈。
他的纵容,让我妈变本加厉。
我爸给我买的任何东西,都会被她砸碎扔掉。
在家的时候,我必须穿得严严实实,哪怕是最热的夏天,也不能露出手臂脚踝。
否则,她就会用戒尺狠狠抽打我露在外面的皮肤,说我袒胸露背勾引男人。
哪怕是我爸对我和颜悦色说上几句话,也会给我招来一顿劈头盖脸的毒打。
我身上的伤口,从来就没有痊愈过,一层又一层,结痂又撕裂,留下无数没法消失的伤疤。
我爸呢?
他知道我妈歇斯底里的偏执。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柔声安慰她,哄着她,任由她娇滴滴地指着角落里的女儿,抱怨她抢了自己的男人。
我长大了。
其实,我很像妈妈。
皮肤雪白,头发漆黑,双腿修长。
但这种相似,更加深了她的恨意。
她无法容忍我越来越好看,而她在慢慢衰老。
十六岁那年,事态终于变得有些无法控制。
5
因为我生日,我爸悄悄带我出去庆祝。
我们在游乐园里玩了一整天,又美美地吃了一顿大餐。
为了怕我妈打扰,我爸还特地把手机关掉了。
回家的时候,碰到一场大雨。
我全身湿透,但还是很开心,嘻嘻哈哈地搂着爸爸回家。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我妈,脸色阴郁可怖,两眼充血地盯着我。
她上下扫视我一遍,嘴角阴恻恻地冷笑。
我害怕地躲回自己的房间里,听着她在外面歇斯底里地和爸爸争吵。
“你敢关机?你跟那个贱货去哪里开房了?”
我爸压低声音,愤怒地斥责她。
这更让她丧心病狂。
“你骗人!我都看见了!她穿的什么东西?她就是故意露出来给你看!”
我终于听到我爸一声怒吼,然后是响亮的耳光声。
门外安静下来。
可这安静,更让我觉得恐怖。
半夜里,我裹着被子,战战兢兢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妈披头散发、脸色狰狞地站在我的床头。
月光下,她面容扭曲得像个厉鬼。
“婊子,你敢跟我抢男人!我告诉你,周明这辈子都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我来不及叫。
她一把掀开我的被子,把一壶滚烫的开水倾倒在我身体上。
我痛到撕心裂肺,只能惨叫着打滚。
白烟冒起来,烟雾里我妈的面容扭曲,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
我爸把门踹开冲进来。
我已经晕了过去。
可是,他没有送我去医院,只是悄悄在家给我清洗处理伤口。
他说,如果去医院,妈妈可能会坐牢。
他求我不要声张,他代我妈向我道歉,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我知道,他也在顾及自己的面子。
我运气好,没有感染,慢慢痊愈了。
腿上身上的伤疤,却永远没法消失。
伤好了以后,我爸给我办了住校。
我离开了家,开始独自生活。
这让我很开心。
我以为可以从此逃离那个地狱。
可是,我没有想到,她并不打算这样放过我。
离家住校以后,我渐渐恢复了一些少女的开朗,也认识不少新的朋友。
一个高年级的男孩,对我很好。
他送我礼物,给我写信,告诉我,我是他见过的最特别的女孩子。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悄悄去图书馆约会。
就坐在一起,静静地看书做作业,偶尔抬头相视一笑。
那是我记忆里青少年时期最美好的时光。
突然有一天,他不理我了。
甚至,他看我的眼神里都是满满的厌恶。
我找过他几次,想知道原因。
最后他冷淡地回答:“回去问你妈。”
过了许久,我才知道。
我妈得知我和他交往,直接去找了他在机关里上班的母亲。
她在他母亲的办公室里歇斯底里地打滚、抓头发、撞墙。
她告诉别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狐媚子,连自己的爸爸都不放过。
从那以后,学校里都是关于我的恶心传闻。
我再也没有过什么朋友。
我认了命。高中三年,我用尽了毕生力气埋头苦读,只盼着能考上大学远远离开。
可是她没有放过我。
她擅自更改了我的志愿,把我留在了同城的大学里。
她让我周末必须回家,不然她就会到学校里来找我。
“为什么?你这么恨我,为什么不放我走?”我歇斯底里地对她嘶吼。
她阴郁的脸上带着让人胆颤的冷笑:
“因为我是你妈,你想摆脱我,做梦!我就要盯着你,让你一辈子都在我的手掌心里!”
我知道,她恨我。
我像是她鲜活的青春,只要我活着,就在嘲笑她的日渐衰老。
只要能让我痛苦,她什么都可以做。
不惜任何代价。
(5)
我以为,在目睹我家这种情况以后,林韩会聪明地对我避而远之。
但是他没有。
他出生在一个平凡健康的家庭里。
父母感情和睦,家人之间相互尊重,他一看就是个在爱的氛围里长大的孩子。
他听林阿姨讲过我小时候的事情。
对我的命运,他充满了同情。
但他对我,并不仅仅是同情。
我们背着我妈,交往了大半年,决定结婚。
我爸听说后,只是让林韩好好对我,说我吃了太多苦。
我咬着牙回答他:“你放心,他肯定是个比你称职的丈夫和父亲。”
我爸沉默了。
林韩问我,为什么我爸对我很好,我却常常对他很冷漠。
我眼睛遥遥望着远处。
他对我好吗?
在我受到那些殴打辱骂的时候,他就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沉默者,一个打着血肉亲情的招牌却无力保护自己女儿的懦弱者。
这和帮凶又有多大差别呢?
很快,我即将和林韩结婚的消息,传到了我妈耳朵里。
她让我爸转告我,希望我带林韩回家去吃个饭。
我不想去。
可林韩劝我,她始终是我妈,我的婚姻,需要得到亲人的祝福。
回到家里,我妈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还买了两瓶好酒,让林韩陪我爸喝两杯。
饭桌上,他们聊着寻常话题,气氛融洽。
我妈给我夹了些菜在碗里,让我多吃。
“丫丫,你太瘦了,要好好养身体。
“结了婚就别再耍小孩子脾气了,早点生个宝宝,妈妈也可以帮你带。”
她笑眯眯的样子,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母亲。
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背脊发凉。
我吃了一口菜,发觉不对劲,冲到卫生间里吐得天昏地暗。
有洋葱。
我从小就对洋葱有非常严重的过敏症状,过敏到一点点洋葱就会引起我气管痉挛堵塞、窒息。
我一直很注意,在外面吃东西的时候,都会仔细嘱咐商家,端上来的菜也会看清楚了再吃。
可是,我妈却把洋葱宰得稀碎,拌成糊糊,夹在菜里。
她对我的过敏史一清二楚,为了怕我发现,还做得这么精细费力。
还好,我发现得及时,只吃下去了一小口,不然可能今天都没法活着走出去了。
“刘亚琴,你想杀了我?”
我喘息着,死死盯着她。
她一副无辜的少女表情:“你在说什么啊?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是你妈,怎么会想害你?”
我那个懦弱糊涂的爸,在旁边和稀泥:
“是啊丫丫,你妈肯定是忘了,她不可能故意害你的。你和林韩回家吃饭,你不知道她多高兴,准备了好久的菜……”
我伏在林韩肩上,闭着眼喘息着,休息了片刻,站起身来,拉着林韩就往外走。
我妈伸手抓我:“你不能就这么走了!我是你妈!”
我爸也在旁边愁眉苦脸:“丫丫,你误会了,你误会了,你这样妈妈会很伤心的……”
让我非常意外的是,我还没有搭话,林韩伸手,一把将我妈推开老远。
他一向温柔沉静,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阴冷凶狠的表情。
“麻烦你,离我未婚妻远点儿。
“如果我再发现有人想伤害她,我不会再客气!”
我妈愣住了。
她飞扬跋扈了半辈子,遇到的人要么怕她,要么恨她,要么对她厌恶到远远离开,很少有人会这样当面忤逆她。
林韩并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牵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听见身后又传来歇斯底里的嘶吼,伴随着碗盆砸碎的声音。
“周丫丫!我告诉你,你休想逃出我手掌心!
“你想过好日子,你做梦!”
“疯子!”我疲惫地吐出两个字来。
林韩看着我的脸,若有所思。
6
我们没有举行婚礼。
领了证以后,林韩请了婚嫁,直接带我去度蜜月。
他让我彻底放松自己,不用去管其他事,就开开心心地陪他在海边好好休息半个月。
我们住在海边小别墅里,每天清晨在沙滩上散步,下午在海里游泳,晚上去小镇夜市上吃各种各样的美食。
开始,我妈一直给我打电话、弹微信。
后来,林韩直接帮我把她拉黑了。
我度过了短短二十多年人生里最美好快乐的一段时光。
有时候,我都在怀疑,自己是否身处一场梦境里,一眨眼就会醒来。
或者,我根本就不配拥有这种幸福。
果然,我的预感是对的。
一个陌生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周丫丫吗?我这里是市三医院。你的家人出了意外现在在我们医院里,能麻烦你立刻赶回来吗?”
我不会再上当了,对着电话不耐烦地说:“我跟刘亚琴没什么关系,你告诉她,她死了我会回来给她收尸。”
对方一愣:“刘亚琴?不,不是的。出意外的是周明,是你的爸爸。”
我们订了最快的航班回家,从机场直接赶到了医院。
我爸还在 ICU 里。
医生说,他伤得很重,全身骨折多处,内脏也有出血。更麻烦的是,他脑部出血,引起昏迷,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我几乎吓傻了,全身发抖,不知所措。
林韩还算镇定,他问医生,我爸到底出了什么事。
医生似乎也有些迷惑:
“他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不过,那段楼梯并不是太高,照理来说,不应该摔得这么狠。除非……”
医生含蓄地看了我一眼:
“除非有人在背后,狠狠推了他一把。”
我这才反应过来。
刘亚琴,人在哪里?
我妈被拘留了。
我爸摔进 ICU 以后,医生联系不上我,第一时间报警了。
警察根据现场痕迹,怀疑我爸是被人推下楼梯的。
现场只有我妈一个人。
她矢口否认,坚称我爸是自己摔的。
调查阶段,警察拘留了我妈。
说真的,我虽然恨她,但是心里却有一点残存的希望。
因为我妈这个恋爱脑,这辈子都在发疯一样不正常地迷恋着我爸。
可现场没有摄像头,我妈也洗脱不了嫌疑。
事情一直僵持着,直到有一天,我爸突然醒了。
7
他的身体状态还是很差,神志倒是恢复了清醒。
见到我,他老泪纵横,紧紧抓住我的手不放。
我安抚着他:
“爸,你放心,医生说你危险期已经过了,我会陪着你的。”
他安心地点点头。
我继续问他:“爸,你老实告诉我。你是怎么摔下来的?是刘亚琴推你的吗?”
我爸不回答,闭上眼,嘴唇颤抖着,眼泪从他眼角缓缓滴落下来。
我着急地抓住他的手:“爸你别包庇她。她如果故意推你,那是要负刑事责任的!你断了几根肋骨,脾脏出血切掉了一块,脑部淤血现在还没有散尽,随时都还有脑出血、脑梗的可能性。你告诉我,到底是不是她干的?”
我爸极轻微,但毫无疑问地摇摇头。
“不是她。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愣住了。
他的表情极为纠结复杂,语气却非常坚定。
警察采信了爸爸的证言。
我妈被释放,回了家。
过了几个星期,我爸好多了,闹着要回家。
我和林韩把他送了回去。
我妈一人在家里,瘦脱了相,眼圈乌青,嘴唇干裂,两眼无神。
见到我爸,她扑过来,伏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哭。
我心里叹了口气,放下爸爸的行李,转身就走。
我妈叫住了我:
“周丫丫,乖女儿,你这就要走了?”
我嫌弃地退后几步。
她逼近我,刚刚梨花带雨的柔弱样子已经不见,只剩一副凶戾阴毒的表情。
“你玩得挺开心啊。自己爹妈你都不管不顾,过好日子去了?
“你真以为这么容易?
“你在外面逍遥自在,就不怕你爸再出点儿什么意外?”
我猛地抬头盯住她。
她阴恻恻地咧开嘴笑,用嘴型无声地告诉我:
“就是我干的。”
我妈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我到死都被她控制在手里。
我不能得到比她更多的爸爸的爱,不能得到比她更多的幸福,不能快乐不能自由。
我就是她手掌心里,用来对照她自己的一面镜子。
我越不幸,她越觉得开心。
我结婚了,找到了林韩这个完美的好老公,有了自己的家庭,也许不久后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幸福已经唾手可得。
她受不了。
可是,我长大成人了,她越来越无法掌控我的人生。
于是,她动手伤害我爸,用这样的方式,来逼迫我永远对她言听计从。
果然,她暂时得逞了。
她把我逼到墙角,紧紧凑在我脸上,口中散发着一股老年妇女特有的腥臭气息。
“你不是远走高飞了吗?怎么还是乖乖回来了?
“你还说你对我男人没动邪念?那你一听说他受伤,就几千公里飞回来守着他?
“我没看错,你就是个小婊子,一辈子都是!
“你还敢跑吗?下一次,可能他就不是掉下楼梯那么简单了。”
我浑身冰冷。
眼前的她幻化成十六岁那个夜晚,拿着开水壶浇在我身上,白色烟雾中的恶鬼。
可是,我已经不再是十六岁那个无助的女孩子。
我毫不畏惧地看着她的眼睛,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她更阴冷恐怖:
“刘亚琴,我是你唯一的女儿。这意味着,我有权利亲手把你送进精神病院哦。”
8
我没有吓唬她。
林韩联系了他熟悉的精神病专家。
一番沟通后,专家觉得我妈确实是有严重的精神问题,而且有极大的伤害他人的潜在可能。
很快,一辆救护车开到我们家,几个五大三粗的护工直接把我妈塞进车里,送去了精神病院。
她很配合,一路歇斯底里地疯狂嘶叫,扯头发、撞墙、试图打人咬人。
于是她得偿所愿,住进了重症患者的严管监护病区。
我爸有些动容,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说到底,他是最自私的那一个。
他无力保护自己的女儿,也无力保护自己的妻子。
他一辈子活在夹缝里,懦弱无能,包庇纵容,最后让所有问题失控。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后,我去拜访了我妈的主治医生。
他告诉我,我妈的病情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许多。
她很多时候都会身处在被害的幻想中。
而且,这个疾病,已经困扰了她二十多年。
回溯起来,应该是我刚出生,她就病了。
“应该是当年产后抑郁,加上一些客观原因刺激导致的。
“目前我们只有以药物进行治疗。如果能辅以家人的关心爱护和包容,那对她病情恢复肯定是有好处。”
我点点头,答应医生,一有时间就会来病房里陪她。
我没有食言。
周末只要有时间,我就会带着亲手熬的汤,到病房里去看她。
也许是药物治疗有了效果,她安静许多。
每次看到我,她神志清醒,言谈和善,和正常人并没有多大差别。
但是只有我知道,她眼底的戾气和阴狠,一点儿都没有减少。
“丫丫,我已经好了。你告诉医生,让我回家吧。”
她和颜悦色地对我说。
我一边从保温壶里盛汤,一边敷衍:“好,我会问问医生的意见。”
“问什么问?”她声音一下提高,“我没有疯!”
我看她一眼,她又极力地压低了声音:
“医院就是骗钱,我不想给你增加负担。”
“不会,我有钱。”我把汤端到她面前,微微一笑,“你放心,住一辈子我都给得起。谁叫我是你女儿呢,应该的。”
她眼神一下暴怒,凶悍之气再也隐藏不住:
“我知道!你把我困在这儿,就是为了一个人霸占他!他是我的男人,你要脸不要?”
我并不动气。
她扭头,不愿意喝汤。
我拿着汤匙,撬开她的嘴, 灌了进去。
她烫得扭曲了脸。
我并不理会,再一匙, 再一匙。
她躲闪着,可因为她是重症, 双手都被布条绑在床头,根本就躲避不开。
我声音很低:“烫吗?忍一忍就不烫了。不会有开水那么烫的。”
她的眼神惊恐万分。
是的, 现在的我在她眼里, 和那时候她在我眼里是一样的。
厉鬼模样。
我把汤灌完, 准备走出病房。
“妈, 我下周再带汤来看你。
“另外, 我会和医生谈谈。如果他觉得你病情好转可以出院,那我会劝他不要。”
我嘴角咧开一个阴恻的微笑:
“毕竟, 林韩家族每年赞助这个医院天文数字, 我说什么,他都得听。
“现在, 轮到你乖乖听话咯。”
番外.刘亚琴
丫丫生下来的时候,雪白粉嫩的一小团, 含着自己肉肉的小手指,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我, 我的心一下就融化了。
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她更完美。
我发誓,这辈子一定要用尽全力去爱护她, 不让她受到一丁点儿伤害。
我有爱我的丈夫,有可爱的女儿,我的人生, 已经幸福完美到极致。
可是,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完美这件事。
我发现周明出轨了。
趁我坐月子,忙得昏天暗地的时候,他搭上了自己的一个女学生。
我在家喂奶、洗尿布、哄丫丫睡觉, 累得东倒西歪。
他以学校忙为理由,溜出去和女学生开房鬼混。
我发现以后, 整个人崩溃了。
整个世界在我眼里, 都变成了灰色。
我愤怒、压抑、恐惧,最严重的时候, 我差点儿失控掐死自己的女儿。
周明后悔了。
他跪在我面前, 狠狠扇自己的耳光,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做一件对不起我的事。
我很爱他, 我也很恨他。
我想相信他, 可我没法再信任他。
在我眼里, 每个人都面目狰狞、满嘴谎言,包括周明, 包括每个和他说话的女人,最后甚至包括我渐渐长大的女儿。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暴戾和歇斯底里。
其实, 没有人知道。
我床头从不离身的小盒子里, 有几件小东西。
一个丫丫出生的时候我给她编织的小红绳。
一枚结婚的时候, 周明在路边摊上给我买的银戒指。
一张丫丫满月时,胖得几乎看不见眼睛,咧着小嘴笑眯眯坐在我怀里的照片。
夜深人静的时候, 我总爱摩挲这几样东西。
红绳和戒指,都已经发黑。
照片也皱巴巴地发黄。
只有那个时刻,我的内心是平静、恬淡和快乐的。
像湖水。
无风又寂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