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4 节 变成厉鬼后

第 4 节 变成厉鬼后

我被校园霸凌三年,眼看着终于要熬出头时,我死了。

死在初春凛冽的夜,死在废弃的杂物室,死在周三平凡的晚自习后。

我的怨气化作厉鬼,游荡在人间。

我想,是时候该报仇了。

01

我从地上坐起来。

看见自己脑袋被石头砸成碎泥,浑身都是血,姿态难堪地躺在地上。

一个鬼差由远及近,面色不忍地对我说:

“别看了,你已经死了,你的怨气化作厉鬼,我是负责引渡你的。”

我眨了眨眼睛,垂下头,长发遮住可怖的面容,看起来不像厉鬼,倒像是个可怜鬼:

“我不甘心。”

“只要是厉鬼,起初都会心有不甘,之后这股不甘化作怨气,届时就会去害人了。但人各有命,你若害了人,反噬的还是你自己。”

鬼差穿着得体的西装,拿笔在簿子上画了一笔,朝我安抚地笑了笑:

“自你下一次投胎还有九九八十一日,这期间你会在阴间生活,放心吧,那里没你想的那么可怕,我们也很好。”

我耷拉着脑袋,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尸体,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知道。”他如实回答,“被人砸碎了脑袋——”

说到这里顿了顿,似有不忍:“不要再回忆死前的事了,只会加重你的怨气。”

我像是活人一样坐在地上,摇了摇头,说:“我是被他们骗到这里来的。

“他们骗完我就走了,临走前还把门给锁了,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以往他们也这么做过。可谁曾想这边荒废已久,这个杂物室早就被流浪汉给占据了,他们喝醉了酒……”

“好了,别说了。”鬼差叹了口气打断我。

我再次开口:“我不甘心。”

良久的沉默。

“不甘心也没有办法,人鬼殊途,他们的命自有老天管着。”

或许是见我实在可怜,他揉了揉眉心:

“算了,看在你着这么听话的分儿上,我带你回家走一趟,看看父母,忘记学校的痛苦吧。”

02

鬼差牵着我直直地往前飘。

城里的人少有迷信,家中没有符纸佛像,我们很轻松地穿过了居民楼。

最终在一扇窗户外停下。

“在这儿看看吧,别进去,你阴气重,对他们不好。”鬼差站在我身后。

外面漆黑寒冷,凉风一阵一阵地拍打着窗户。

里面却温暖一片。

我透过透明的玻璃,看见暖黄色的灯光下,一家三口正围坐在桌子旁,守着一个蛋糕,又是拍手又是唱歌。

一家三口,是我的爸爸妈妈和弟弟。

我差点儿忘了,今天是弟弟的生日。

“生日快乐!”父母开心地唱完歌,推着弟弟的胳膊,“快许愿呀。”

弟弟幸福地闭着眼,大声说:“希望我天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蛋糕!”

“你这孩子。”

母亲笑骂,握着弟弟的手切了蛋糕,似乎有所察觉,突然抬眼朝窗户这边瞥了一眼。

我想到我面部碎烂的样子,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不过她看不见我,只是望着外面呼啸的风,担忧地问:

“这么大的风呢,还是小宇的生日,你说我们要不要给安安的老师打个电话,问问她在学校冷不冷。”

03

“打什么电话,都这么晚了,别去打扰人家老师休息。”我父亲皱着眉拒绝了。

母亲叹了口气,担忧地说:“你说我们是不是对安安关心太少了,我总觉得她好像不快乐。”

“她就是自己想的多,小小的年纪,能有什么事,还说老师和同学针对她,她一个学生,不好好学习净想那些有的没的,别人怎么不针对其他人,单单针对她。”

父亲说起我就一肚子气,喋喋不休地数落了一阵子后压下心里的怒火,转而笑吟吟地去逗弟弟:

“重新许个愿呀,以后考个清华北大什么的。”

我眨了眨眼睛,恍惚间屋子里的弟弟似乎变成了我。

以前爸爸妈妈也是很爱我的。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就变了呢。

或许是弟弟出生。

也或许是从我的成绩一落千丈。

父亲向来只关心我的成绩,我学习变差,他便对我极尽失望,不再关心。

母亲则把注意力倾注在弟弟身上,对我也越来越疏忽。

我本应是感受不到冷的才对。

可初春的凉风吹在我身上,我却觉得一阵比一阵刺骨。

我死了。

死在平凡的周三。

死在弟弟的六岁生日。

“还看吗?”

鬼差的话拉回了我的思绪。

我这才发现我死死地扒着窗户,鲜

血滴滴答答地从我的眼眶里流出来。

鬼是不会流泪的,它们只会流血。

“不看了吧。”我摇了摇头,转身跟他离开。

刚飘几步,他突然皱起眉头,用笔在生死簿上画了几笔,转头对我说:

“市东那边有恶鬼作乱,我去帮忙。看在你这么听话的分儿上,我特许你不用戴锁魂链,就在这里等我回来,知道吗?”

我盯着他匆忙的神色看了三秒,乖巧地点点头。

“好,你可要,快去快回呀。”

04

鬼差离开,我面上乖巧的神色一扫而空。

我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向前飘,看似毫无目的,却绕开了繁华的居民街。

夜晚的城市空荡寂静,我的耳边却嘈杂不已。

“怎么办,死人了。”

“我们不是故意的,都怪那个死丫头非要挣扎。”

“快跑吧,不然尸体被发现,警察迟早会找到我们的。”

“……”

惊恐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在耳畔回荡,渐渐地只剩下粗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我不知道自己飘到了哪里。

但眼前出现的三个男人却让我的双目顿时猩红。

是那群喝醉了酒后侵犯我,又用石头砸死我的人。

他们此刻清醒无比,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浓重的夜色下,老式的居民楼里,他们慌不择路地连夜逃跑。

“跑快点!”

领头的流浪汉压低声音喊。

我飘到他身后,对着他的脖子吹了口气。

那张被石头砸得稀碎的脸逐渐浮现在几人眼前:

“想去哪?”

05

三个人像是老旧机器卡壳一般,张着嘴定在原地,脸色由惨白转换为青紫。

这一刻我才发现,原来人惊恐到极致,是会失声的。

空气中传来一股馊味。

居然有人吓尿了。

他们害怕地跌坐在地,蜷缩着身体不停后退,紧闭着双眼不敢看我可怖的面容。

我欣赏着他们的失控。

“睁开眼啊,为什么不敢看呢,我这副样子不是拜你们所赐么。”

或许是我嘶哑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居然颤抖着声音问我:“你没死?”

我咯咯咯地笑:“死了呀,你们不是都看见了么。你们用石头砸我的脑袋,一下,一下,直到鲜血流出来,直到脑浆迸出来……”

我的话再一次帮他们回忆了案发现场。

他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直到额头渗出鲜血:

“我们知道错了,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我们以后一定每年都给你烧香,求求你放过我们。”

“我也求过你们呀,你们忘记了么。”

浓黑的血从我的头顶一直流到他们脚下:

“我也求过你们,可你们没有放过我,你们知不知道,我好痛啊,我的血就这么流到你们手上……”

他们的双目开始涣散,求饶的声音也逐渐变小。

事实上,不是所有人死后都会变成鬼。

鬼是由怨气结成的,魂体不能伤人,只能吓人。

我碰不到他们的实体,但是可以控制他们的精神。

我糜烂的脸部浮现诡异的微笑,突出的眼珠子微微转动,看着他们从地上爬起来。

看着他们走到了楼梯边。

看着他们哗啦啦地从楼上滚了下去,哀号声充斥在我耳边。

可是还不够……

他们的痛苦远远不能填补我内心的憎恶。

我盯着他们还想继续操控。

“邦邦邦——”

耳边传来诡异的声音,我的大脑蓦地钝痛。

这是鬼差召唤我的声音。

06

不能让他抓到我。

我耷拉着脑袋扫了一眼混乱不堪的楼梯间。

流浪汉们摔得浑身是血,嘴里还在不停地求饶,看样子是死不了了。

犹豫片刻,我转身飘走。

但不管我往哪里飘,“邦邦邦”的声音总是在我脑海里回荡,越来越响,吵得我脑袋像是要炸开。

鬼差的气息离我越来越近。

“喂。”

突然有道声音叫了我一声。

我扭过头,一个男生嘴角噙着笑容,戏谑地看着我:

“你这副样子可真吓人,比我刚死的时候吓人多了。”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阳间不允许有厉鬼存在,他还能好端端的在这儿,难道是鬼差的人?

“我是城东的,刚甩掉那个鬼差。”他玩儿似的甩着自己的脑袋,像是要甩下来似的,一双黑漆漆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我,“你想去哪?”

我如实回答:“

报仇,我要报仇。”

“就你?没被鬼差抓走,就要先被白天的阳气打散。”

我露出迷茫的神情:“那怎么办?”

“我给你一个好东西。”他突然神神秘秘地朝我飘过来,脖子拉长,“可以让你避开鬼差,在阳间行动。”

他说完,突然朝我那张糜烂的脸抓过来。

07

我不知道他把什么塞进了我脑袋里。

但下一秒,那惹人心烦的“邦邦邦”声终于消失。

我惊讶抬头,眼前却没有了男生的身影。

我动了动僵硬的脖子。

鬼差找不到我,定然会通过那几个流浪汉找我,我得先避着几天。

起码现在还不是杀了他们的时候。

这么一耽搁,天边逐渐泛起鱼肚白。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铃声:

“同学们,早上好,美好的学习时光开始了,美丽三中欢迎你……”

三中,是我的学校。

我血肉模糊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我好像知道我要去哪了。

“咯咯咯……”

我拖着扭曲的步子,笑嘻嘻地朝学校的方向飘去。

外面的日头让我情不自禁流出血泪。

皮肤传来微微灼烧的刺痛感。

但我尚且能够忍受。

我的身体像是有导航似的,避开拥挤的人群,最终在一间教室外面停下来。

“你进不去的。”

那个男鬼戏谑的声音又一次在我耳畔响起。

08

我没理他,双目猩红死死地盯着教室里的那几个女生,眼球都快要掉出来。

胸腔中涌起巨大的恨意,将我的理智淹没。

我猛地朝前撞去,想要穿过教室的墙。

“砰——”

但这一次,我撞到了墙上。

男鬼飘到了我的右边:“都说了你进不去,这里阳气这么重,你近不了她们的身。”

我的暴躁逐渐平息,扭头央求地说:“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求求你帮帮我。”

“你傻呀,”他敲了敲的脑袋,碎肉稀里哗啦掉了一地,他顿时露出嫌恶的神情,“你进不去,引她们出来不就好了。”

“我该怎么做?”

“自己想办法,我言尽于此,再帮多了可是有损我阴德的。”

男鬼说完就消失了。

我重新转头盯回了那几个女生。

她们的脸色很白。

老师在上面讲课,她们却旁若无人地在底下聊天。

这是我们学校的小太妹,平日里为非作歹,老师们拿她们很是头疼。

我是她们重点“关照”的对象。

从高一起她们就竭尽所能的欺负我、羞辱我。

就在昨晚,她们连哄带骗加威胁地把我带到了杂物室,将我锁在里面。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以往我被她们锁过厕所、器材室、宿舍。

我的忍气吞声换来的是更深的折磨。

“唐安安怎么还没回来?”

她们说话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

“谁知道呢,估计还在那个破杂物间呼救吧。”

“哈哈哈哈,那里平时都没什么人经过的,这次估计她喊破嗓子都没人救她。”

“谁叫她上次不给咱们春姐传答案,活该被关,等过两天关够了再去把她放出来,看她还敢不敢不听我们的话。”

“要我说,她这种人就该死了才好呢,胆小懦弱的孬种,活着也没什么意义。”

她们越发放肆地笑着。

却不知道,我真的死了。

09

我静静地等在教室门口。

下课后,她们正准备出门,却被一个女生叫住。

那个女生怯怯地,也知道她们不好惹,飞快地丢下一句:“老师叫你们去办公室。”

就快速离开了。

我盯着那个女生的背影若有所思。

我跟着她们来到办公室门口。

紧闭的大门在我面前变得透明,我看见她们趾高气扬地面对老师的质问。

“我们怎么知道唐安安去哪了?”

老师皱起眉头:“有人说昨晚看见你们跟她在一起。”

“那又怎么了,今天我们又没在一起,她不见了难道不该问她爸妈吗,问我们有什么用。”

“就是啊老师,说不定是唐安安自己逃课了,她那种人也很正常。”

老师不悦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视,却终究没说什么,让她们先回教室。

等她们离开,英语老师顺嘴问了句:“怎么了?班里学生不见了?”

“是啊,又是那个唐安安,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老给我惹事。”班主任打开茶杯,神情嫌恶,“今天更是直接翘课不来,也不知道死哪儿去

了。”

英语老师露出惊讶神色:“是么,那你还不赶快通知她的家长?”

“不通知。”她放下茶杯,“指定是在哪躲起来了,先晾她几天,说不定就自己回来了,这么点儿小事我懒得跟家长扯皮。”

英语老师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到家长扯皮的样子,赞同地点点头,又随意问了句:“你就不怕她出事?”

“出事更好,这个学生我带的头疼。”

“……”

我死死地盯着班主任。

在她要坐下的瞬间,她的凳子“哗啦”一下倒了。

她摔在地上,骂骂咧咧:“凳子怎么倒了,真是活见鬼!”

10

从办公室门口离开,我转身往外面飘,悄无声息地跟在刚才那个女生后面。

她离开教室后就去了一趟厕所。

厕所的阴气重,她刚出来,面上就泛起一抹诡异的笑。

小太妹们正嘻嘻哈哈地往操场走,身后蓦地被人拍了拍。

“干嘛?”

女生垂着头,声音平淡:“刚才老师说,他们找到唐安安了,在那个废弃的杂物室。”

小太妹们脸色顿时变了,笑容逐渐消失。

她们没有怀疑女生的话。

毕竟她们把唐安安关在杂物室的事,眼前的女生不可能知道。

她们强作镇定:“所以呢?”

女生接着说:“老师叫你们过去问话。”

她们有些不敢置信:“杂物室?”

“对,杂物室。”

等她们噘着嘴骂骂咧咧地朝杂物室走去时,原本笑容阴鸷的女生突然清醒过来,露出一抹疑惑的神色:“我怎么在这?”

废弃的杂物室阴风阵阵。

我坐在高高的围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四个人嘻嘻哈哈地走过来。

“待会儿见到老师了咱们要怎么说呀?”

“就说不知道,反正也没人能证明是我们把她锁在这的。”

“那唐安安要是一口咬死了是我们怎么办?”

“唐安安算什么东西,她说的话老师能信么,放心吧,我们不会有事的。”

她们朝着杂物室越发走近。

这里寂静无声,只能听见她们小声的抱怨声:

“奇怪,不是说老师在这么,人呢?”

11

“吱嘎——”

杂物室的门在她们四人面前打开了。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中突然升起浓烈的不祥预感。

“我怎么觉得这里这么阴森森的呢,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怕什么,前面门都开了,应该是老师他们听见咱们过来,从里面把门打开的。”

“就是,难道你不想看唐安安出丑挨骂的样子了么?”

这话像是安定剂,她们打消了内心的疑虑,朝杂物室走过去。

里面很暗,需要走进去才能看清,于是她们又往前走了几步。

眼看着快要进去,其中一个女生眼尖地往角落一指:“血!”

她们脚步猛地顿住,定睛往里看,果然看见一摊干涸的血迹,以及我一半个露在外面的尸体。

“啊啊啊!死人了!”

她们瞬间腿软,跌坐在地!

“是唐安安,她怎么死了?!”

“那个女的居然敢骗我们,等我回去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唐安安死了,我们要不要回去告诉老师?”

“快跑吧,太可怕了!”

她们强作镇定,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想要往外面跑。

我终于从墙上缓缓飘下来,拖着怪异的身姿阴冷道:“想跑?”

三秒过后,我的耳边爆发出剧烈的尖叫声。

她们瞳孔地震,表情破碎极了,脸色惨白的样子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似的。

我欣赏了一会儿她们惊惧的神色。

原本想等她们进了杂物室,把她们关着慢慢折磨。

“唐安安,你不是死了,那你现在……”

“啊啊啊!鬼啊!”

“别杀我们,求求你别杀我们!我们给你跪下了!”

12

昔日高高在上,将我的头按在水池里,让我哭着求她们放过我的女生,现在像是四条狗一样跪在地上,不停地对我磕头。

她们的额头磕在地上,鲜血渗出来,却还在不停地磕。

“求求你,唐安安,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你别杀我们,我们一定给你烧很多很多的纸钱!”

“呜呜呜唐安安,杀你的人也不是我们,我们也没有想到你会死啊。”

“要不然你告诉我们是谁杀了你,我们去报警,让警察把那些凶手全部抓起来!”

我全是

烂肉的脸上其实已经看不出表情了。

但我还是维持着阴冷的笑容:“凶手?你们不就是凶手吗?”

“我们不是啊,我们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谁知道你竟然被……”

她们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围墙上的砖突然哗啦啦掉下几块。

她们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躲闪,却还是被砸中。

其中一个女生后背一层皮几乎都被刮了下来,衣服破了,浓烈的血腥味弥散开来。

“是她!”

蓦地,有人把那个受伤的女生往外推了一把:“就是她提议把你骗到这里来关着的,我们都是听了她的指示,你要杀就杀她吧!”

另外两个女生也连连附和。

我嗤笑了声,微微勾了勾手指:“放心,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话音刚落,从杂物室里飞来一支钢笔,上面积累着厚厚一层灰尘。

“那群流浪汉砸我的时候,我的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你们知道有多痛吗?”

“别说了别说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你放过我们吧!”

“放过你们?好啊,这里有一支钢笔,你们用这个把自己的眼睛戳瞎,我就考虑放过你们。”

13

她们始终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我一眼。

我这个要求说出来后,足足静谧了半分钟。

直到我骨头“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她们终于惊觉。

其中一人颤抖着双腿双脚走过来,握住钢笔。

我看见她们濡湿的头发和衣服,被冷汗浸透。

原来猖狂到不可一世的她们,竟然也会害怕到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我静静地等待着她们动作,想象着欣赏她们等会儿鲜血淋漓的模样。

却不想那个女生突然猛地把钢笔往我这里一扔。

我做人做惯了,还是第一次做鬼,下意识地躲开。

就这么一下,她们突然起身往外跑,边跑边大声嚷嚷:“有鬼啊,救命啊!!!”

我脸色唰地沉了下来,飘荡着就要去追。

却不想她们迎面碰上几个来周围打扫卫生的男生,拽着他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有鬼,有鬼,别过去,她要杀了我们!”

男生们身上阳气很重,我无法近身,只能在远处看着。

我的指甲嵌进手掌。

明明就差一点……

我好不甘心。

“什么鬼?大白天的,你们是不是精神不好?”

那几个男生笑嘻嘻地反问,对她们的话充耳不闻。

“真的,你们看我背上的伤!还有,还有这个钢笔!都是鬼弄的!”

那个被砸到的女生急吼吼地把后背展现给他们看,又去找那支钢笔。

可是,伤呢?没有。

钢笔呢?也没有。

男生们笑意更重:“我都说了,你们肯定是做梦呢。”

“是真的啊!”女生们拽着他们,破罐子破摔道,“不信,你们过去看,那边,那边死人了。”

14

“你们疯了吧,这边是我们班的公共区域,向来都是由我们打扫,我们怎么不知道死人了?”

“真的啊,不信你们过去看。”

男生们半信半疑,都觉得这群女生是疯子。

可浓烈的好奇心和好胜心又驱使着他们。

“行,你们在这里等着,要是没有死人,我们再回来找你们。”

男生们跃跃欲试地朝杂物室那边走。

女生们互相看了一眼,突然转头拔腿就跑:

“鬼啊!!!救命啊!!!”

她们慌不择路,姿态狼狈,就像是疯子一样。

而她们的尖叫声响了一路,吸引了很多好奇的同学往这边走。

昔日空无一人的杂物室这边,突然多了许多人。

我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

果然,我的尸体还是被发现了。

那群男生看见血肉模糊的我,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起来去告诉了老师。

老师们又报了警。

警察来得很快,警戒线将小小的杂物室封得死死的。

他们不停地拍照、记录,法医当场验尸,出具死亡报告。

学校通知了我的父母。

爸爸妈妈来得很快。

当看见我不堪入目的尸体的那一刹那,母亲惊叫了声,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父亲倒是多看了几眼,强压着自己的情绪,上前询问警察。

“我女儿是怎么死的?”

“被人猥亵后,用旁边的几块石头砸死的,我们从你女儿体内提取了三种体液。”

“三种……”

我看见昔日不苟言笑的父亲,面上终于露出破碎的神情。

他嘴唇颤抖,痛苦地闭了闭眼。

三种。

也就是说。

他的女儿死前,曾被三个男人折磨。

15

我跟在父母身后,贪恋着那最后一点的,属于我的温暖。

我看见父亲沉默地替我殓尸。

母亲替我擦拭身体时,没有丝毫嫌恶。

她的眼泪珠子像是断线似的,噼里啪啦地往我身上砸。

奇怪,我摸了摸自己的魂体。

好像也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

“我早跟她说过,叫她在学校不要管其他的,只管好好学习就是。她一个学生,不好好学习能去干什么,为什么要大晚上跑到那里去……”

父亲看着母亲的动作,突然沉沉地开口。

他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似的。

说着说着,父亲的声音哽咽了下,他突然捂住了脸:“是我们对不起她。”

母亲抱着父亲,压抑的啜泣终于变成了号啕大哭。

“安安说过的啊,她朝我们求救过,可是我们没有理会……”

“都是我们的错啊,女儿,我的安安。”

他们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叫我的名字。

我的一生如走马灯般闪过。

刚出生时,父母慈爱地看着襁褓中的我,母亲问:“给女儿起个什么名字呢?”

父亲初为人父,笑得温柔:“安安吧,我的女儿,只希望她一生平安顺遂,别无所求。”

他们还在哭。

是啊,或许连他们自己都忘了,起初他们只想我平安的。

后来他们拿条条框框要求我,以严厉的神情面对我时,或许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我会死得这么难看。

16

警察和法医很快便锁定了凶手,发布了逮捕令。

那四个把我骗去杂物室的小太妹们也被叫到了警察局。

她们精神恍惚,一副癫狂的样子,嘴里只会喃喃:“有鬼啊,有鬼啊……”

她们的父母不忍地转头斥责警察:“我女儿都这样了,你们还要为难她们吗?”

“为难?”警察冷笑了声,指了指坐在旁边,神色憔悴的我的父母,“到底是谁为难谁,死者家属尚且没有说这句话,你们女儿间接害死死者,是怎么有脸说这种话的?”

她们瞬间噤声。

警察叫了太妹们名字,她们讷讷地抬起头。

“昨天晚上,你们在哪,在干什么?”

“我们在宿舍……唐安安,不是我们杀的,我们知道错了,求求你放过我们!”

她们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又说胡话,精神很是错乱。

我站在警察局门口冷冷地看着。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她们疯了似的大喊大叫起来:“唐安安的鬼魂来了,她来了,她来找我们索命了!”

“啪——”

清脆的把掌落在了她们的脸上。

我的母亲,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死死地咬着唇,恶狠狠地盯着她们:

“如果我女儿真的变成厉鬼了,那就让她把我也带走吧,是我们对不起她,这条命赔给她又怎么样?!”

警察局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片刻之后,那几个女生突然发了疯似的推开他们,慌不择路地跑出了警局。

外面狂风乱作。

我飘荡着,跟在那几个女生的身后。

17

“咔嚓、咔嚓”

我的骨节又发出了钝钝的声音。

她们神情恍惚,在我的尾随下,来到了一座桥上。

风,越来越大。

卷起桥下面的江水“哗啦啦”作响,扑腾着像是血盆大口,要把桥上的人给吞噬。

“唐安安……”

她们眼神涣散,精神时常,喃喃道:“我们来给你赔命了,唐安安。”

我在她们的身后现出身影,一股阴气沉沉的压迫感自她们身后传来。

她们颤抖着身子,不敢回头,只是不停地跪在地上磕头:

“对不起,我们不该把你锁在杂物室。”

“对不起,我们不该把虫子放进你的餐盘。”

“对不起,我们不该在你睡觉的时候朝你身上泼水。”

“对不起,我们不该把雪塞进你的衣服里。”

“……”

一桩一件,像是临死前的忏悔。

等她们终于说完了,江面卷起一阵阴风。

我在她们身后笑,虚虚地拍了拍她们的肩膀:

“那么,你们可以去死了。”

“哗啦——”

随着四个人跃入江中的声音,我听见我的身后,蹒跚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父母沙哑痛苦的声音传来:“安安,收手吧。”

18

江面风很大,吹得我长长的头发狂风乱舞。

我姿态诡异,动作僵硬地转身,便看见父母站在我的身后,满眼泪水地

看着我。

而他们的身后,是面无表情地鬼差。

身后,四个人清醒过来,死亡的恐惧战胜一切,她们扑腾着朝我父母求救。

“爸爸妈妈,你们是来阻止我的吗?”我歪了歪头,鲜血滴滴答答地落下,“可她们是害死我的凶手,刚才她们的道歉你们也听见了吧,她们对我做了那么多不可原谅的事,难道你们不想她们去死吗?”

父母捂着嘴,面对我这副可怖的模样,却没有半分害怕:

“安安,我们都知道了。如果你手上沾了人命,影响了别人的因果,你会永世不得超生啊!”

“你心中有怨气,就冲着我们来吧,我们愿意承担你的怨气,死在你手里,安安,为了她们影响你下辈子,下下辈子,不值得啊!”

我的目光投向鬼差,他终于开口:“唐安安,如果这四个人死在你手里,不仅会影响你接下来十六辈子的气运,而且还会影响你父母和你弟弟。

“你父母会染上厄运,你弟弟会堕落,你真的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发生吗?”

鬼差说着,目光瞥向江水里还在扑腾的四人:“她们已经受到你的惩罚,阳间也会有舆论惩罚她们,你,何必呢……”

我盯着他们看了很久。

直到母亲上来,虚虚地抱住我:“安安,别怕,妈妈在,你要是孤单的话,妈妈去陪你。”

话音刚落,她突然倒退两步,转身扑进了滚滚的江水当中。

我痛苦地闭上眼。

“哗啦——”

一道巨浪打来,将他们所有人拍上了岸。

母亲蜷缩在地上:“安安,安安。”

可岸上,哪里还有我的身影?

19

我终于放弃了抵抗,跟在鬼差身后。

他皱着眉头从我的额心撕下来一张符纸,闻了闻,问我:“这是谁给你的?”

我如实回答:“城东的那个恶鬼。”

“什么城东的恶鬼?”鬼差眉头拧得更深,“那个鬼早在上半夜就被我给制服了,现在估计已经被扔到忘川里去了。”

“是吗?”

我的心里也升起奇怪的感觉。

他凉凉地瞥了我一眼:“你的所作所为活罪难逃,等回去以后也是要去忘川七七四十九天,饱经折磨洗去怨气才行的。”

我麻木地点点头:“知道了。”

鬼差摩挲着下巴:“不过我现在更好奇,给你贴这张符的人是谁。”

我终于疑惑地抬起头:“人?”

“对啊,这符厉害,越是戾气深的鬼越不能碰,能给你贴上去的,只能是人。”

随着他的话说完,我们的身后响起脚步声。

穿着干净衬衫的男生出现,面上是吊儿郎当的笑:“嗨,在找我吗?”

……

接下来的事,其实在我的记忆当中,是有些模糊的。

我只隐约记得,那个男生和鬼差打了起来,打得难舍难分。

混乱当中,他似乎又往我的身上按了过来。

紧接着,一道白光闪过,我晕了过去。

恍惚间,只看见男生越发扩大的笑容和洁白的牙齿。

20

“安安,安安,起床了!”

耳边传来母亲暴躁的声音,紧接着,我被人从温暖的被子里掀了出来。

母亲把早饭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又去叫弟弟。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白皙纤细的手,喃喃自语:

“怎么回事,我不是死了吗……”

“什么死啊活的,一大早的净说不吉利的话,快点吃饭,吃了你爸送你去上学。”

一整个早上,我的精神都有些恍惚。

一会儿是变成厉鬼的记忆,一会儿是现实的记忆。

这两种记忆重叠,在我的脑子里交相出现,扰得我很是苦恼。

或许是我的反常引起了父亲的注意。

他送我到校门口后,欲言又止地叫住我:“安安。”

“嗯?”

父亲也有些不对劲。

以前父亲可从不会送我来学校。

“如果学习压力太大,就好好休息,给我们打电话我们接你回家。如果学校有人欺负你,记得告诉爸爸妈妈,我们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

我来到教室。

昔日那几个欺负我的小太妹们的座位上却空空如也。

下课后,我鼓起勇气问同桌:“她们人呢?”

“哦,你前段时间请病假回去休息所以不知道。”同桌凑近我,八卦兮兮地说,“她们几个疯了,成天嚷嚷着什么鬼啊什么的,被学校退学了。”

21

我心中怪异的感觉更甚。

我记得我是死了的,尸体在学校杂物室,为什么突然活了,周围的一切也突然变了。

所有人也都不

记得我死了,他们的记忆像是被切断了似的。

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我仍然不甘心,放学后跑到杂物室,这里却被夷为平地。

曾经的杂物室也消失不见。

我想起那几个欺负我的女生,如果是她们,应该记得吧。

放学后我打车去她们家。

那几个女生见到我,原本痴呆的神色猛地一变,突然惊叫起来:“鬼啊,鬼!”

她们发起病来,连她们的家人都控制不住。

甚至从楼上摔下来,摔断了双腿。

我重新回到家里。

母亲烘烤了我最喜欢吃的蓝莓果酱蛋糕,见我回来,切了一块递给我:

“蒋阿姨搬到隔壁来了,你去把这块蛋糕送给她。”

我疑惑地问她:“蒋阿姨?”

“是啊,你很小的时候她还抱过你呢,不过后来就搬到城东去了,今天才搬回来,她一个人住,孤苦伶仃的,以后咱们得多照应她一下。”

22

我端着蛋糕来到隔壁。

蒋阿姨正在收拾东西。

她的脚下放着一个纸箱子,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用干净的帕子小心地擦拭着。

“安安来啦,蛋糕放在那边吧,我这还没收拾好,就先不招待你了。”

蒋阿姨是个很美的女人,笑起来温温柔柔的。

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记忆。

小的时候,这个阿姨似乎的确抱过我。

我记得她还有个儿子,跟我差不多年纪,我叫他“清予哥哥”。

我的余光瞥见纸箱子里的一个相框,瞳孔骤然一缩,眼疾手快地拿起来。

相框里是一个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笑得温暖又无害。

蒋阿姨见状,眼里浮现温柔的笑意:“安安,你还记得他么,你的清予哥哥。”

我的双手有些发颤:“……我想起来了。”

我说的不是“记得”,而是“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在那阵白光闪过的同时,鬼差不敢置信地瞪着清予哥哥:

“你疯了吗,你这样做连着魂魄都会灰飞烟灭,再也不能转世投胎!”

蒋清予笑得无所谓:“我欠她的,我乐意。”

……

“小的时候,你们关系很好,有一次家里火灾,还是你冲进去把他救出来的,不过他运气不好,伤到了肺部,要不是后来有个路过的小道士把他带走,他差点儿熬不过那个冬天。”

我看着照片上笑容温暖的男生,眼泪逐渐模糊了视线。

“小道士带他去游历四方,从那以后他每年都会寄一张照片回来,直到今年……”蒋阿姨叹了口气,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他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我哽咽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流,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哭了?”蒋阿姨微笑着看了我一眼,“如果清予知道,又该怪我把你弄哭了。”

她递给我一张纸:“擦擦吧。”

23

从那之后,我每天都要去看望蒋阿姨,代替清予照顾她。

蒋阿姨却不知道我这份莫名其妙的愧疚来自于哪里。

她拍着我的手说:“不要替我担心,我不难过,那个小道士告诉我,清予的命格差,就是强行留,他也是活不了多久的。”

每当听到这些话,我就难过极了。

之后的某一天,我看见新闻上报道警察抓住了那群作恶的流浪汉。

他们犯下了滔天罪行,具体是什么警方没有公开。

新闻上,他们的照片被打了马赛克。

但我仍然一眼认出,双手有些颤抖。

父亲走过来关掉了电视:“这个新闻是很早之前的了,这些人早就被判处死刑了。”

我有些恍惚:“死刑?”

这个世界上,好像没人记得我曾经的一切。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也逐渐忘记了那些痛苦。

很久很久以后,我有天晚上做梦,梦见了清予。

他见我过得好很放心,嘟嘟囔囔地跟我说了很多。

等我醒来,却一个字也不记得。

我照旧去蒋阿姨那里照顾她,陪她说话。

聊起清予,她突然茫然地问我:“清予是谁?”

我恍惚间发现。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记得他了。

也正如那黄粱一梦,记得的人,似乎也只有他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