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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忆

旧时忆

梦回与那轻浮少年的初见,口嫌体正直的少年终究没见死不救,将落下树梢枝头的我拦腰截住,眼含了漫不经心的笑意,将我从怀中放下。有花瓣徐徐落在他的肩头,为胜雪白衣添一抹秾艳颜色。他混不介意肩上落花,稍稍活动手腕关节,斜斜看我一眼,轻叹道:「好个身轻如燕的美人,险些没砸断我的手腕。」

我深知断没有以德报怨的道理,这人虽言行轻佻,却总归救我一场,于是耐着性子不曾还嘴,向他伸出手,轻轻为他拂去肩上落花。他不曾言语,只静静看着我,眼含了浅淡的笑意。

拂罢落花,我拍拍手,眉眼弯起,冲他粲然一笑,道:「走吧。」语罢不等他回应,拉了他的袖子便走。

他由我拉着,轻笑一声,问道:「这是带我去哪?」

我走在前头,回眸撞上他的视线,下巴微微扬起,盈盈笑道:「你这人嘴巴虽讨厌,可我素来是个一言九鼎、顶顶诚信的姑娘,说请你喝酒便请你喝酒。」

他失笑,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将他的墨发染成好看的栗色。我看得清他笑时唇角微扬的弧度,也看得清他恍如刀裁的鬓角,甚至细微如衣襟处素雅的暗纹花样,偏看不清他的脸。他的面容影影绰绰,仿佛阻隔着一层不散的雾。

未多时,场景转至一处装潢精致,布局典雅的酒家,赫然便是享誉京都的天香楼。

我拉着他径直入内,门口的侍者方欲相拦,看到我身后人时拦人的动作却是一滞。少年几不可见地摇摇头,食指竖于唇前,示意侍者噤声,于是侍者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这般隐蔽的交流我自是不曾留心,梦里的我只顾拉着少年横冲直撞地上楼,择了二楼一处位置极佳的雅间与他入座。

雅间内开了一扇窗,从窗子向外望去,便见京都护城河上荡漾的碧波,河堤两岸杨柳依依,一派清新的绿意。许是为了不教食客辜负窗外如斯景致,紫榆翘头桌临窗而置。

点罢菜,我双手捧起脸,手肘搁在小几上,悄悄抬眼看他,恰和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我半分也不曾有偷看被抓包的心虚,反而捧着脸,理直气壮地看起他来。

少年见状轻笑一声,唇边笑意慵懒好看,道:「说是请我喝酒,可方才点菜时也不知是谁,点完自己爱吃的便撤了菜单子。」

听他这般控诉,我始觉心虚,眼珠微转,狡黠一笑,道:「我只说请你喝酒,几时说过要请你吃菜了?」

他含笑看我狡辩,眉眼弯起,笑得生动好看。

天香楼的菜上得快极,上菜的侍者从悄无声息地摆盘到悄无声息地退下,这其间约莫只用了半刻钟不到的时间。

我虽食指大动,却并不急着吃菜,持了酒壶为他倒酒。待倒好酒,二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执杯对酌,碰盏间自然得如同知交多年的旧友。

饮罢酒,还未来得及将酒杯放下,我余光瞥得窗下街市里,行过一小队侍卫模样的人。这一行人衣着一致,腰间皆系了银牌,行步时整齐划一,分明训练有素,却不住张望街市两边的铺面,为首的人正与一小贩言谈比画着什么。小贩听罢他的描述,手指向天香楼,眼瞅着这群人往天香楼而来。

不知为何,梦里的我一霎心惊,慌乱地置了酒杯。抬眼看对面的少年,他察觉我的慌乱,眉梢轻挑,亦放下手中酒杯,悠闲自在地斟起酒来。

隐约听得楼下的细微动静,似有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往我与少年所在的包间来。我忙起身,撑着桌子往窗下一望,发觉离地甚有高度,跳将下去委实不可取。我苦恼地坐回身,环顾包间四周,发觉除却一扇檀木屏风,便再无可遮蔽的物件,忙站起身,快步步入屏风后,小心地掩藏起来。

这其间,少年饶有兴致地望着我,唇角微微弯起,笑得煞是好看。

脚步声愈近,我极难得地放软了声音,低声道:「有人要捉我,壮士,江湖救急,你可要把他们支开了。」

话音将落便听得清脆的叩门声,一声声叩在我的心上,牵连起一阵紧张之感,手心都不觉溢出了汗来。

再看那安坐于位上的少年,他却是万分淡然,萧疏轩举,若玉山倾倒。他并不急于开门,也不曾出声回应,修长漂亮的手握了酒壶,不紧不慢地斟着酒。

「咚咚咚!」

「咚咚咚!」

我猛然睁开眼,发觉先前种种不过是在梦中,揉着眼睛坐起身,待清醒过来,才听得门外竟真有叩门声。

我稍稍整理睡得凌乱的鬓发,一面偏头去看床榻边的香钟。此时香钟上卷曲的盘香还有大半不曾燃尽,算算时辰,现在约莫还不到五更天。我有些疑惑,想不出这样早的时间有谁会来寻我。

迟疑间,敲门声越发急切起来,倒腾出乒乒乓乓的动静。我顾不得再整理衣物,起身踩着鞋子去开门。打开门一瞧,竟是府中专事打理杂物的崔嬷嬷,若论资历,高出我不止一级。

我与她见了礼,问道:「嬷嬷这样早来,可是有事吩咐?」

她生得略丰满,闻言皱起一张盘子脸,声音很有些尖利刺耳,道:「姑娘好大的架子,将我在门口晾半天,我险些以为,错寻到了哪位主子。」

她话里酸中带刺,我心知因小姐对我独一份的照拂,府里有不少人暗中嫉妒着,这崔嬷嬷便也是其中之一。听她如是说,我也无不恼,只笑盈盈地望着她,一派恭谨地听吩咐的模样。

她见状面色稍有缓和,语气虽仍有轻蔑,态度较之前却好了许多,道:「小姐昨个儿吩咐了,近日姑娘不必去小姐身边侍奉了,跟着我在南苑做些粗活计罢。」

我微微一愣,知晓小姐心中尚有怨殆,一时不想见我也是人之常情,于是欣然接受崔嬷嬷这般安排,也不曾多问,只应一声好。

崔嬷嬷面露异色,抬头打量我一眼,道:「姑娘倒是个知事的,换作旁人,指不定哭哭啼啼闹一场,」言至此处,她收敛了先前轻蔑辞色,言语中更多了一丝温和,「姑娘先起身,用过饭再到南苑找我。」语毕,与我寒暄两句便离去了。

我目送着崔嬷嬷的身影远去,关上门叹了一口气。纵是面上平和,心里到底有些不是滋味。与小姐朝夕相伴这样久,二人的情谊几时作过假了?而今这不相见的情形,倒莫名像赌气中的小姐妹。思及此处,我垂下视线轻轻笑了。

不便叫崔嬷嬷多等,我很快打了水洗漱好。既是做粗活,自然不必再梳妆。我素着一张脸,梳了个最简洁的双丫髻,也未曾佩戴钗环,换好一套剪裁大方的霞紫色布裙后,就着茶草草吃了半张饼便出了门去南苑寻崔嬷嬷。

此时已过五更天,我在去往南苑的路上逐渐见着三两结伴的家仆,府中也渐渐喧腾出人气来。路旁几株桃花开得正好,入目处皆见得春意盎然。

路过一水居时,瞧见关得严实的院门。我瞥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心想宿醉一场,公子应该还未起身。想到昨夜情景,不由恼怒他将我错认成淳儿后的轻佻行径,可恼怒之余又觉着分外心惊。无它,我扇他的那一巴掌,因太过用力,至今手心处都泛着疼,也不知他脸上掌印消没消。

我垂下眼睑暗自思量,心想,他应当是喜欢极了那个淳儿。可不知,这位处处留情处处惹人伤心的风流公子哥儿的喜欢,有几分做得真?便这般怀揣着心事,穿过抄手游廊,一路分花拂柳到了南苑。

南苑是府中粗使下人的居所,为图方便,储放杂物、涣洗活计、劈柴烧火等都在南苑。原本原主也是住在南苑,和另一个粗使丫鬟同房而居。可自我穿越来不久,便被小姐要了去她身边伺候,连带着住处也搬去了小姐院中。

南苑环境不好,住的仆人也多,不免嘈杂凌乱。细细回想,这应该是我头次回南苑,可不知为何,却莫名觉着南苑的一草一木都分外熟悉,像是曾在此处亲身度过了一段极漫长的岁月一般。

院中仆婢手上皆做着活计,见我突兀地杵在院门口,交头接耳着窃窃私语,不时翻来两个白眼。我置若罔闻,环顾四周寻找崔嬷嬷的身影,却遍寻不着,只得轻声询问众人。可他们只作没听到,有个女婢讥笑着应我,道:「春桃姑娘不是惯会讨人喜欢吗?既能哄得公子把你带出去,怎么又回了我们南苑来?」

我微蹙了眉,道:「我离开南苑是去小姐身边伺候,和公子有什么干系?」

旁人也附和着这般问那女婢,那奴婢却卖着关子不肯答,拿了许久的乔才神秘兮兮地开口,答道:「我听说啊,是这小蹄子勾搭上了公子,诱得公子啊把她放到小姐身边,还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她。名头上是小姐的贴身丫鬟,背地里,啧啧,不知怎么暖公子的床呢。」

越说越没个边际。

我冷笑一声,乜斜那女婢一眼,唇角微微弯起,眉宇间自酝酿出一分迫人的气势来,沉声道:「我这人性子好,你们编排我,权当笑话一笑置之,可公子也是你们能编排的?」

女婢闻言语塞,却不愿就这般偃旗息鼓,生硬道:「你这样急着辩驳,岂知是不是我说对了,踩着了你的痛脚?」

我眉梢轻挑,抱臂冷冷看她一眼,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按你的说法,我若是清白,就该唯唯诺诺地闭上嘴,由你们往我头上泼脏水?」

那女婢闻言竟真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瞧着只觉好笑,知晓与这等人多说无益,若再与她争执下去,落于人口,未免落个初回南苑便惹是生非的坏名声。

恰有人脆生生地唤了一声「桃姐姐」,我抬眸望去,见一排厢房中,从最末尾的一间钻出个梳包子头的丫鬟来,一张小圆脸,瞧着约莫比我小上两岁不止。

她提着裙子很快跑到我身边来,欢喜地挽住我的手臂,笑道:「许久不见,桃姐姐还是这样好看。」

我微微一愣,她亲热的模样叫我不舍得拂去她的手,瞧着她的脸,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来,于是试探着唤道:「夏果?」

她欢喜地应了一声,眉眼弯起,十分愉悦的模样:「嬷嬷说桃姐姐生了病,记不得从前的事了,可桃姐姐却记得我的名字,嘻嘻,可见桃姐姐喜欢极了果儿。」

小丫头实在讨喜,见她笑得开心,我也抿唇一笑,旋即问道:「你可知崔嬷嬷在何处?」

夏果点点头,道了一声我带姐姐去,便热切地拉了我的手为我领路,一面领路一面委屈地看着我,道:「桃姐姐自去了小姐处,便再没回来看过夏果,我以为桃姐姐真的忘了夏果了呢。」

这夏果瞧着与原主是旧识,我不敢说太多漏了底,否则若叫她察觉出这躯壳换了芯便玩大发了。于是她说话时只敷衍着应上几句,她也未曾生疑,一路叽叽喳喳地说得开心。

夏果:「桃姐姐,你走后另搬了个人与我同住,她远没你有趣,爱管着我不说,又爱嚼舌根,我十分不喜欢她。」

我:「嗯嗯嗯!」

夏果:「桃姐姐,你当时走得急,什么也没带走。你的东西我都好好地收在床尾的柜子里,没教别人偷拿了去。桃姐姐,我是不是十分机智?」

我:「是是是!」

夏果:「桃姐姐,虽这样久没见面,可夏果没忘了桃姐姐,桃姐姐也记着夏果。咱们的革命友谊经受住了历史的考验,塑料姐妹情得到了升华!你说对不对?」

我:「对对对!」

等等,对什么对,里头似乎有什么不大对!

革命友谊?塑料姐妹情?升华?

我顿住脚步,深沉地看夏果一眼,而后深吸一口气,道:「奇变偶不变?」

夏果不解地看我一眼,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发觉不烫后收回手,冲我盈盈笑道:「什么鸡啊藕的,才用过早饭便饿了,桃姐姐这么能吃吗?」

我:「……」

我:「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啊。」

夏果闻言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拉着我绕过一方小院,继续往前走。她却没察觉我的不对,只笑弯了一双眼睛,道:「桃姐姐,你敷衍我的样子和以前一样,一点儿也没变呢。」

我并未留心到她所说的话,微蹙了眉看她,凝重问道:「夏果,告诉桃姐姐,你刚才说的话是听说的?」

方才她不知所云的表情不似作假,若不是如我一般穿越而来,那么她又打哪儿听来的「革命友谊」「塑料姐妹情」?

见我神色凝重,小姑娘怔怔然开口,道:「桃姐姐,是你教我的呀。」

我喉咙一阵干涩,眨了眨眼,不敢置信道:「我、我教你的?」

夏果点头,声音清脆,道:「从前桃姐姐与我同住时,精神头十分不好,一日常常昏睡着,难得清醒时总说些我听不大懂的话。我问桃姐姐,姐姐也不嫌我笨,一一教了我。」

我心下只觉惊骇,世事难道这样巧,原主也是穿越来的?又禁不住猜想,抑或,我便是原主呢?

这猜想实在匪夷所思,若我就是原主,那我身为原主时到底经历了什么事,何以一点记忆也不曾留下?梦里历历在目的景象,究竟是梦还是被我遗忘的记忆?

我额头溢出汗来,下意识攥紧了夏果的手,小姑娘被捏得疼了,噘嘴道:「桃姐姐,你捏疼我啦!」

我回过神,忙松开手,歉意一笑,道:「还疼吗?」

夏果摇头,乖顺道:「不疼了。」

我松一口气,略微思忱,问道:「夏果,嬷嬷不曾骗你,我是忘了许多事情。稍后做完活计,你带我去看看我从前的东西可好?说不定能教我想起什么呢。」

夏果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我微微一笑,正欲与她说话时,抬眼便瞧见正板着脸督促下人洗衣的崔嬷嬷。她眼神极好,老远便瞧见了我:「映妆姑娘来了?」

我强压下心中一重重的疑惑,含笑着点了点头,带着夏果与她行礼,道:「许久未回南苑,路有些生,因而来迟了些,嬷嬷勿怪。」

崔嬷嬷满意地一笑,视线落至我身后的夏果,道:「姑娘从前也是和夏果住一起的,现在回来,便和夏果一样,去厨房做洗刷活计吧。」

若能和夏果一起自然是好,我点点头,悄无声息地取下腕上银镯,不动声色地塞至崔嬷嬷怀里,笑道:「映妆在南苑的日子,要多承蒙嬷嬷照拂了。」

崔嬷嬷眼珠微转,扫视四周发觉无人注意后,才将银镯自然而然地纳入袖中,再说话时,态度客气许多。

待我与崔嬷嬷你来我往地敷衍完,夏果便带着我往府上厨房去。碗池子紧挨着厨房,二者间只隔了一堵墙。为方便传递碗碟,墙上空留了一道门。

此时厨房正预备着送前院主子的早饭,你来我往地忙得热火朝天。夏果带着我熟练地闪避开忙碌的众人,取下墙上垂挂的围裙围好,就着洗碗池边的小马扎坐下后,便从碗池子里捞了一个碗洗起来。像夏果一般负责涮洗活计的还有四人,皆坐在小马扎上安安静静地洗碗。

我学着夏果的模样,围上围裙坐在池边,从碗池子里拣出一个碗来,用一旁备好的老丝瓜瓤细细擦洗。碗池里堆积成山的碗刚见底,又有人送来一批新的。似这般周而复始着,直至午后才得片刻休息。

府上从不苛待下人,因而南苑的伙食不算差。用完饭,夏果便拉着我去她住的房间。她所住的便是早上探头出来那间,进门一看,里面只一张床榻,榻上铺放着两床面料花样迥然不同的被褥枕头,显然是两人所有。屋里空间略显逼仄,除却床榻外,便只有床边陈旧的梳妆台和床尾一个半人高的木柜。

夏果拉开柜门,蹲下身从最下面的一层格子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个破烂衣物包裹着的布包。她一层层解开布包,才从中露出一个木匣来,可见小姑娘委实心细如尘。

夏果将木匣子递予我,笑道:「桃姐姐,这便是你从前的东西。」

木匣甚有些沉,上面并无花纹,状似十分普通的模样,隐隐却透出沁人的香气来,赫然是上好的沉香木。我眉目一沉,把木匣置于榻上打开看,却见里头盛放着一套烟纱碧霞罗裁制的水绿衣裙,与我在一水居亭子中,一晃而过的记忆里所见得的碧裙一模一样。

甫一见着这衣裙,脑海里便隐隐有什么呼之欲出。我按捺住这股躁动,取出裙子欲翻看下面的物件,却只见得沉木的隔板,匣子空空如也的模样。

我拿起匣子在掌心略略掂量,分量十足,里头绝对藏着东西。忽而福至心灵,手指在拂过匣身处一块不引人注意的极隐蔽的凸起,略略一按,听得「咔」一声,隔板便翻开来。

夏果看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桃、桃姐姐,这匣子成精啦?!」

我唇边绽开笑意,捏一下小姑娘的脸,道:「什么成精,这是机关暗格。」

夏果点点头,期待地看着我继续翻找匣子。

这一层格子里零散地放着珠钗饰品,许久暗不见天日致使珠钗蒙尘,却也不碍得钗上明珠柔和的光芒。珠钗不算多,恰好是一次梳妆能戴的,桩桩件件皆非凡品,价值连城的模样。这使我心下疑虑更深,琢磨不透原主究竟是何人物。

珠钗下头压着一叠凌乱的纸张,我拿起一看,险些没撅了过去。夏果见我这般反应,探头一看后,吞了吞口水,而后蹲下身,紧紧地抱住了我的右腿。

我略略回神,干涩开口,道:「这是干什么?」

夏果言辞掷地有声:「抱富婆大腿!」

我:「……」

原主从前都教了她些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夏果所言不假,那些一叠厚厚的纸张全是房契、地契与面额不菲的银票,原主委实是个富得流油的超级富婆。可这样有钱还做什么丫鬟?富二代体验生活?除非,原主有什么不得不留下来的理由。

我眉头蹙起,放下这一叠能撼动半个京都城的巨额财富,继续查看匣中物件。

木匣边角处置着一个木盒,连那般数额的银票都散乱地随意放着,可见妥帖收藏于盒中的物件于原主心里有多了不得的价值。

我打开精致的雕花木盒,里面只盛放着一张普通的纸条。因年岁久远,纸条边角处已微微泛黄,上面只写了寥寥数字。

夏果好奇问道:「桃姐姐,上面写的什么呀?」

我垂下眼睑,良久才轻声开口。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这纸条惊动了尘封记忆的一角,脑海里有片段浮现出来。

女子对着铜镜端然安坐,房间昏暗,幸而从窗外隐约透进熹微的光。

有人伏跪在她身旁,声音苍老,语重心长。他说,小姐三思,这药虽能遮蔽小姐容貌,但也会损伤小姐记忆。

她淡淡瞥他一眼,旋即垂下眼睑低笑,朱唇轻启,问道:「连他也会忘吗?」

老者犹豫不决,终是开口,道:「这……这老朽也说不好,兴许忘干净也未可知呢?」

女子轻笑一声,视线落至面前一碗黑沉沉的汤药,苦涩的味道仿佛透过记忆萦绕在我的鼻息。她说,他都不怕我忘了,我怕什么?

她从屉中翻出纸笔,一笔一画珍重而无畏地写下这八个字。我认得的,一撇一捺皆是我的字迹。

既见君子,德音孔胶。云何不乐?云何不喜?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情深不曾宣于口,她的心里有一腔深沉的爱意,想宣之唇舌却欲说还休。这掩藏于心中的深深爱意,哪日能够忘记?

写罢,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流连在唇齿。

爱之根于中深,发之迟有之久。未曾等到一腔情深诉于口,她到底是忘了那个君子。

将纸条轻轻放回盒中后,我又重新翻找了一遍木匣,再没找出什么有意义的物件,也不曾想起什么别的东西来。

夏果轻轻戳了戳我的手臂,睁着一双明亮的杏仁眼,轻声问我:「桃姐姐,你可想起来了什么?」

听夏果如是问,我摇摇头,垂眸略略思忱,轻声问道:「果儿,你是何时到秦府的?」

夏果虽有疑惑,却还是如实答道:「我婴孩时便被崔嬷嬷从长街捡来,一直都在府里。」

我抿了抿唇,道:「那你可知道我是何时到府上来的?」

夏果挠头思索片刻,答道:「约莫五年前,我记得那是个夏夜。我晚上热得睡不着,在榻上滚来滚去,忽然听到开门的动静,而后有人把姐姐抱到了我榻上,似乎、似乎还在榻边抓着姐姐的手,看了姐姐好久才走。我还以为是在做梦哩,白日醒来看到桃姐姐,吓了我一大跳。自那时起,姐姐便在秦府与我同住着了,直到三月前去伺候小姐为止。」

我捋了捋时间线,我原以为穿越来的时间正是三月前。那时原主因为落水发烧重病,籍籍无名的粗使丫鬟,本该悄无声息地死在南苑里,可不知为何得了小姐怜惜,请人重金治好了病不算,还将原主带到了身边做伴。若我不是原主,我就该只有到小姐身边后的记忆,何以记得汤药灌进嘴里的浓郁苦味和困顿于床榻手脚无力、浑身冰凉的感觉?

我额头沁出细汗,攥紧十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夏果,道:「果儿,我与你同住的日子,我可与你说过我从前的事?」

夏果想了想,神色略显犹疑,道:「我问过桃姐姐的身世,桃姐姐却一概不记得。不过,桃姐姐似乎在等着一个人。」

她稍稍迟疑,又道:「那张字条,我从前不经意见过,桃姐姐常拿着字条发呆,有次我问姐姐在想什么,姐姐便与我说,你在想一个人,一个被桃姐姐忘了的人。」

听夏果这般说,脑海里忽而便翻涌出一个片段来。片段里我一身素色寝衣,抱膝坐在榻上,沉默地执着字条,在脑海里勾勒一个少年的轮廓。

他应有最馥郁清逸的气息,说话时鼻息沉沉,会落在我的脸颊上,将我的脸染上明艳的绯色。

他应有一双美得不可方物的眼,眉眼弯时,像泛开万顷碧波的海,海上还应倒映着半边天的霞色。

他应有轻红柔软的唇,他笑时,清浅的笑意会从薄唇边漾开,像层层绽开的花蕊,也像星星点点的烟光。

夏果在我身前探头探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我:「桃姐姐,你在想什么?」

我低低一笑,指尖轻轻摩挲着纸条,轻声道:「我在想一个人,一个被我忘了的人。」

我虚晃地记得,那时的我似乎在等一个人,那人应是一抹最惹眼的人间殊色。

日复一日的等待,终结于三月前的那场落水。因为一场高烧,以那碗药的效力都未能抹杀掉的身影,连同这五年等待的光阴,一齐在我脑海里消泯得干干净净。

所以我知道夏果的名字。

所以我看到南苑会觉得熟悉。

所以我懂得如何打开木匣。

因为我与夏果朝夕相处了五年。

因为南苑是我画地为牢五载的地方。

因为木匣本就是我的东西。

从来便没有什么原主,我便是原主啊。

我穿越来的时间或许比我原以为的要早得多,那段被我遗忘的记忆里藏着许多未解开的谜,譬如我的身世,譬如我等的人……我定了定心神,不再逼迫自己回想,谨慎地将先前拿出的东西一件件放回木匣里。

将木匣重新合好后,我按住夏果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肃声道:「小果儿,这匣子的事只得我们两人知晓,你断不能告诉旁人。」

夏果见我郑重其事的模样,懵懂地点了点头,语气却是万分坚定,道:「桃姐姐放心,果儿会守口如瓶。」

我垂眸,重新将木匣用破布包裹好,再蹲身将布包放在柜子最底,一面用衣物小心翼翼地将其掩藏好,一面叮嘱夏果:「果儿,这匣子暂时放在你处,晚上我再将它带回去。」

夏果点点头,待我收好木匣后,便与我一道重回了后厨。只这片刻的工夫,碗池里便堆积起了午膳后小山似的碗来,教人看着万分头疼。

我叹一口气,偏头看夏果,小姑娘却是习以为常的模样,坐在池边麻溜地涮洗起来。我也如她一般,重新坐回小马扎,挽了衣袖洗起碗来。

待夜幕时分,我做完南苑的活计,抱着木匣重回房间后,才察觉到手上不适。双手因洗碗的缘故,泡了一整日的水,现下手掌都泛着白,皱皱巴巴的不成模样,实在丑极了。

我没眼再看,将匣子妥帖地放在枕边后,翻箱倒柜地找出一盒香泽来。将打开盒盖欲涂时,我耳朵微微一动,忽而听到从屋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继而有瓦被人轻轻掀开,落下些许疏漏的月光来。

我当即警觉,却不动声色,起身闲庭漫步般走至床榻边,背对了房梁以挡住身前动作,只装成不紧不慢地整理床榻的模样,手却悄悄划至枕下,摸到掩藏着的一柄剪刀。

此时隐约听到房梁上若有若无的动静,有人顺着屋柱轻巧地落在地上,稳住身形后,便放轻了脚步向我靠拢过来。我眉目一沉,抬眼瞥见倒影在榻上愈发放大的黑影,手指握紧剪刀,悄悄将其纳入袖中。

屋里一片宁静,仿佛只听得到我如雷的心跳声。我屏住了呼吸,在那身影停住,攥紧剪刀,用尽吃奶的力气,回身便朝着身后人狠狠地一刺。

那人并没设防的模样,反应却是极快,听得破风声,仰身敏捷地躲过这一刺。我却因这一击太过用力,险些顺着这股力道,直直地扑倒在地上,勉力才稳住了身形。

一刺不成,再刺二次。我持着剪刀冲着来人一通毫无章法的乱刺,却都被他悄无声息地一一化解开,而后趁我一刺落空时,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不知为何,他捏得并不重,以巧劲夺过我手中剪刀后便连忙撤了手,模样小心翼翼,似是怕弄疼我一般。

没了武器,我秒怂地蹲下身,做抱头投降状,一面悄然抬眸看向那人,诚恳道:「黑白两道都有的话!缴械不杀!壮士拿了我的小剪刀,便不能动我!」

烛火掩映下,那人身形修长挺拔,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生生将夜行衣穿出谦谦君子的意味来。我瞧着只觉万分眼熟,思索之际,却见那人闻言气极反笑,扯下遮脸的面巾来,剑眉朗目,英姿飒爽,赫然便是宋引黙!

他勾唇一笑,露出一口晃眼的白牙,薄唇轻启,道:「万不知,我家桃儿还是道上的角色?」

他笑时眼底仿佛流动着月华,一笑便是云散月开,将我心底的阴霾都驱散不少。

我舒一口气,先前悬到嗓子眼的心总归放了下来。收回抱头的手,起身坐回床榻,挑眉轻横他一眼,不忘谦虚地挥挥手,道:「哪里哪里,我不做大哥好多年。」

宋引黙轻笑一声,坐至我身旁,将剪刀递与我,轻叹一口气,道:「我家桃姑娘这样生猛,可见日后我的日子难过了。」

我接过剪刀时,才觉手心微微溢出了汗,想到方才险些刺中宋引默,心底便漾起一阵波纹似的后怕。我这厢尚后怕着,他却同我开起玩笑来,当即便噘嘴道:「堂堂大理寺少卿,放着正门不走,偏偏喜欢翻人屋顶。小宋大人,哪日你上梁若被当场抓获,你的同僚审你时你可会觉着尴尬?」

宋引默轻轻一笑,并不做答,瞧着我将剪刀重新藏回枕头底下,眉眼弯起,笑道:「桃儿的防卫意识我甚是欣赏。」

我眉眼间略有得色,却见他无意瞥到了枕边的木匣,好看的眉微微蹙起,问道:「这是何物?」

直觉告诉我,在我想起来被遗忘的往事前,匣中物件无论对谁都是保密为好。于是我忙伸出手去将匣子推至一边,略心虚地垂下眼睑,随口诌道:「没什么没什么,不过是些不打紧的小玩意儿。」话音一落,我自个儿都觉得虚假得不行,眼神略显闪避,越发心虚起来。

照理说,宋引默身为大理寺卿应一眼看破我的谎言才是,可他的注意却顷刻间从匣子上移了开,视线转而落至我方才推匣子的手上,眉头深深拧起,拉过我的手,将我的手轻放在他的掌心上,端详片刻,而后侧首看我,目光里尽显心疼之色,轻声问道:「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就折腾成了这样?」

宋引默的掌心柔软,虎口处因习武的缘故,覆着一层略显粗粝的薄茧。双手被这薄茧微微砥砺着,心里涌现出莫名的安心。

他握着我手的力道很是轻柔,于是我很容易便从他手心收回手来。不自然地将手藏在身后不教他看,我移开视线,一时想不出像样的理由,只得如实答道:「无甚大碍,多洗了两个碗而已。」

聪颖如宋引默,不假思索便明了了其中原因。烛火盈盈,为他的黑衣镀上一层鎏金颜色。柔软的墨发垂在他鬓边,他略微低垂下眉眼,捉回我的手置于掌心轻轻揣摩,而后抬眸看我,道:「桃儿,不若你随我走吧。我自把你护得好好的,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烛光落在他眼里,男子眼神粼粼,一双星眸明亮万端,语气温柔而坚定:「我家中长辈只有父亲,他虽待人严厉,不易亲近,但脾气绝不古怪。我母亲去得早,你随我入府后便是当家主母,谁也不敢欺你。父亲一生只娶了母亲一人,纵是母亲过世多年,他也不曾再娶。我与父亲一般,唯愿一生只娶你一人。桃儿,余生我都不辜负你,你可愿随我走?」

他一样不落地向我交代,教我心尖尖上都簇上了一层暖意,脸上不由浮出一点笑意,却轻轻摇了摇头,抿了抿唇,轻声道:「我若此时和你一走了之,小姐岂非要讨厌我一辈子?再者,我尚有未查清楚的事情,在明了之前,我不能贸然离开。」

言至此处,我轻轻戳了戳宋引默的手心,抬眼看他,眉眼哄人似的笑得弯起,柔声道:「小宋大人,你便再等等我嘛。」几近是在撒娇了。

他耳根处飞快地浮现出一点绯色,却强装镇定,低低地「嗯」一声,轻声问道:「有药吗?」

我点点头,指了指榻边小柜上置着的小盒。

宋引默循着我手指的方向,拿过柜上小盒,手指修长漂亮,蘸取一点香泽,而后温柔地涂在我手上。涂抹香泽时,他神情专注,手指分外轻柔,似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侧颜精致好看,墨发似有若无地遮挡,露出精致的下颌来。下颌往上,悬鼻如玉,再往上,眉目舒朗,视之恍如山岭之上浮沉的云岚。

我心下莫名一软,轻声问道:「今日为何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他手上动作微顿,略显生硬地转过头来,微微抿唇,道:「非得有事才能来吗?我想见我心尖上的姑娘了,不成吗?」语罢,耳根处又重新染上了红。

我眉眼弯起,盈盈笑道:「明明昨日才见过。」

他略略思索,眉梢轻挑,道:「桃儿安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虽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但我仍觉十分受用,含笑着看他为我涂香泽,心情愉快不少。

待他将我的两只手都一一涂罢后,才轻轻松开了我的手,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轻声道:「我得走了。」

府上夜间的巡查向来严格,他若再逗留得更晚,便难得离开秦府了。我心下虽不舍,也只得点点头,不忘肃声叮嘱他,道:「你上去后可别忘了盖好屋顶的瓦。」

我永远记得被扛梯子补瓦支配的恐惧!

他轻轻一笑,微微扬眉,并不马上离开,而是起身立于我身前。夜色将他身上似有若无的雪松气息渲染得暧昧,男子身材颀长,站姿如松如竹,背对了烛火,在我身上覆下浓重的影来。

我略有不解,抬眸看他,却听他低低地轻笑一声,轻启薄唇,道:「闭眼。」

我约莫知晓接下来他要作甚,脸颊迅速攀上薄红,如他所说乖顺地闭上眼睛。

甫一闭上眼,那雪松气味便离我越发近。他靠近我,一缕墨发轻轻垂落在我的胸口,扫得颈脖处丝丝缕缕的痒。心跳如雷间,有温润轻轻落在我的脸上。他竭力克制着,只在我脸上片刻流连,沾之即离。

只浅浅的一下,倒教我有些哭笑不得。我睁开眼,瞧见身前男子玉似的脸上微透着红,竟较我还要羞涩两分。我不由轻笑着挑眉看他,他自知面上窘迫,只叮嘱我一句「早些休息」,便轻灵地跃上了房梁,逃之夭夭是也。

我笑容凝固,手攥成拳,恨恨地捶了床榻一拳又一拳。

宋引默这个铁憨憨!

能不能好好地盖个瓦再走啊?!

我欲哭无泪,将打开门预备扛梯子回来上房补瓦,便瞧见门外一袭黑衣的赵景明。少年抱剑端然杵着,俊俏的脸上乌云密布,阴鸷满满,吓了我一大跳。

他抬着手,似是正欲叩门的模样,见我忽而开了门,受惊地后退一步,还不忘先发制人地指责我,道:「你开门吓小爷!小爷的小心脏受惊了!你得赔小爷汤药费!」

碰瓷?从没怕过!

我眉梢轻挑,抱臂冲他森森一笑,压低了声音,道:「汤药费赵小爷怎么瞧得上眼?不如我赔你一副棺材钱?」

赵景明闻言打了个寒噤,将将开口欲与我争辩,我却隐约听到了细微的破风声。随着这道声音,赵景明闷哼一声,旋即跳脚呼痛,连声哀号道:「好了好了!我这便说!我这便说!」

我茫然地看着赵景明痛得原地跳起大神来,正觉着一头雾水,便听赵景明忍着痛与我,说道:「秦二……秦二那厮喝多了酒就断片,他听小爷说你去过一水居,便差小爷问你昨夜找他可是有事。他醉了一场,都忘干净了。」

我一想起昨夜种种便觉得分外别扭,公子能将之忘了再好不过,我也当全然没发生过,免得日后碰面二人两看相尬。

听赵景明如是说,我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通身松泛不少,轻笑道:「你回去禀报公子,就说,就说我没事,只是路痴,走错了。」

赵景明意味不明的「啧」一声,而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药瓶来,伸手递予我,道:「公子听说姑娘回了南苑做活,教我把这个捎带给你擦手用,用完了再管我要。」

我摆摆手,并不去接,只轻声道:「公子好意我心领便好,东西委实不必再要。」

赵景明却不由分说地将药瓶塞在我手中,暴躁道:「你若不拿,小爷还要跑二趟!快收好了!」

言罢转身欲走,我忽而灵光一闪,拉住赵景明,唇角弯起,笑得神秘莫测,道:「赵小爷,若我没记错,你似乎轻功十分卓绝?」

赵景明挑眉,得意道:「那是自然,嘘,低调!」

我憋住笑,作出敬仰的神态来,伸手指了指房间里漏下的皎皎月光,诚恳道:「屋顶破了个洞,劳烦赵小爷帮一下我这个弱女子的忙,用轻功上房补补瓦。」

赵景明嘴角抽了抽:「小爷从来上房揭瓦,你、你竟然让小爷补瓦?!」

我方欲说些什么,又听得一道破风声。这次我听得真切,正欲循着方向,侧首寻那声音源头,瞧得不远处的一根廊柱边,隐约露出一袭月白色袍角,上绣了精致的海水江牙,将欲看个仔细时,视线又被赵景明的哀号拉了回来。

只见得一身黑衣的阴郁少年俯身紧捂着腿,面上哀怨之色尽显,咬牙切齿道:「我补!我这就补!我爱补瓦!补瓦使我快乐!」

我:「……」

再回首时,廊柱处只见得月光裹挟着沉沉夜色,先前瞧见的那方月白袍角,约莫是晃神间看走眼的幻觉。

是夜,我又做了一场梦。

我藏在屏风后,看那少年悠闲自若地斟酒。他的手生得十分好看,轻握着青瓷壶把,倒酒时矜贵得赏心悦目。

我却无暇欣赏,眼瞅着包间外敲门声愈发急切,少年却端坐在位上无动于衷,急得面红耳赤,几欲跺脚。

少年似是极乐于见我吃瘪的模样,见状轻笑一声,终于从座位上起身,行至门口处,懒懒地打开了门。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门边动静,听得来人与少年说话。来人似是识得少年的模样,隐约听见他说什么原来是谁谁家的公子,恕在下唐突云云。

少年轻笑道:「诸位来此,有何贵干?」

那人答道:「我家小姐顽劣,今晨支开仆婢,又溜出了府去。大人遣了一支亲卫队,分成小组散在京都各处暗地里寻小姐,我等便是其中一组。方才听小贩说瞧见一个形貌类似的少女进了天香楼,故来查探一番。」

少年闻言,装作不经意地回首,似笑非笑地看了我藏身之处一眼,道:「诸位有令在身,我也不愿为难,可要进去看看?」

他扬手一请,磊落至极的模样,那人见状,连忙摆手,道:「不必不必,我等再去别处查看便是。」

我将松一口气,却听少年笑道:「我奉劝你等进去一看,尤其仔细瞧瞧那扇屏风,说不定后面便藏着哪家出走的小猫。」

我当即便炸了毛,又听得少年话音刚落,另一人惊道:「头儿!里头有两副碗筷!」

那人挥手,肃声道:「进去找!」余下人便整齐应了一声「是」。

自己走出来总好过被人揪出来。我从屏风后走出,怒视那少年一眼,咬牙切齿道:「震惊!某男子汉大丈夫,竟公然卖队友!这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泯灭人性、沦丧道德的少年眼光向我处一掠,虽看不清面貌,我却知晓他正弯了唇角浅笑。

那队人见了我,霎时退出包间,分列在门两边,齐齐伸手相请,朗声道:「小姐请!」

我恨恨道:「我若不请,你们是不是又要如上次一样把我硬扛回去?」

众人皆俯首称是。

少年失笑,道:「他们奉命行事,你何必与他们为难?」

我轻哼一声,迈步出了包间,从少年身边经过时,侧首横他一眼,道:「我记下你了,别叫我再遇着你。」

少年不以为忤,微微扬眉,颔首时下颌线条矜贵好看,轻笑道:「可要记牢了我,万别忘了我。」

天香楼门口已停了一顶华贵的软轿,恭候着一干仆婢。有婢女谦身为我掀了轿帘,我将上轿时,抬眸再看了楼上一眼。

少年萧萧肃肃地立于包间窗边,风掠起他墨色的发,明朗的日光在他额角烙上一点。他亦在看我,眼波潋滟,胜却江山好颜色。

他说,可要记牢了我,万别忘了我。

如何会忘呢?

这样轻佻的少年,这样风骨的少年,这样……欠打的少年。

醒时天际仍一片黛青颜色,其间泛出一线鱼肚白,霞光万顷便要从中绽开。我从榻上起身,快速将自己收拾好,换上一身简洁布裙后,便出门去南苑寻夏果,不忘为小姑娘带上一盒香泽。

做完一日的活后,我揉着酸痛的手臂回房,正欲开门,却见房门前放着一盒上好的香泽。我不知是谁放在此处的,拾起来一看,盒盖上有一抹不引人注意的绯色。这绯色瞧着像是女子指上蔻丹的颜色,似是无意中划上去的。府中管教严,婢女从不染蔻丹,唯有小姐总爱用凤仙花汁染甲,衬得十指纤细好看。我心下一暖,将香泽好好地收入了怀中。

忙碌了一日,甫一沾上枕头便入了睡。这次梦见的是一处隐匿在群山深处的屋舍,屋舍四野掩映着青葱翠竹,山间缭绕着薄薄的云雾,衬得这一方屋舍恍如人间仙境。

我端坐于书案前,一手执笔,一手挽袖,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臂,正抄写一卷书。一张写罢,我回首一看,身后垂下一卷竹帘,竹帘后是一方席地而舍的小榻,榻上有人正在休憩,以一只手臂做枕,另一只手正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

他虽背对了我,却仿佛知晓我停了笔,懒散开口,道:「昨儿罚你抄的书,拖到今日还没写完,不许再偷懒。」

我气鼓鼓地罢了笔,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怒道:「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我还是个孩子啊!」

他仍无动于衷地摇着扇子,淡淡道:「一日三餐,哪顿少了你了?你倒说说,为师如何苦了你?」

我痛心疾首地控诉道:「早晨清粥小菜,中午小菜清粥,晚上青菜小粥,师父啊师父,我就是吃再多菜,我头上也长不出青青草原来。」

师父微微一哂,心虚道:「你爹只托为师照料你,又没说要如何照料你。算算日子,还有半个月他才能来接你,你吃的又多,师父委实养不起啊。」

我:「……」扎心了老铁。

我揉了揉手腕,心下暗骂了他好几句吝啬鬼,虽不服气,也只得拾起笔搁上的毛笔,一笔一画地抄写起来,却听师父懒懒道:「徒儿,你是不是又在心头骂为师?」

我笔微微一顿,晕开好大一团墨来,悄无声息地抽出这张纸,揉成纸团后另拿一张纸重新抄写,一面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师父轻叹一口气,嘱咐道:「明日要来一位虚长你三岁的小友,他要在此住上一段时日,来者是客,你需得好好照料。」

我好奇问道:「能叫师父称一声小友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师父笑道:「那小友姿容甚美,通身风仪词气,你明日一见便知。」

他再说了什么我也不曾认真听,垂下眼睫安静地抄写文章,心下无端想起了那个月白衣衫的少年郎。我不曾忘了他,那他呢?他还记不记得那个从树梢落进他怀里的碧裙小姑娘?

梦里的一日不过心念一动间,天光大好里,已是次日光景。我挽着袖子撰写一阕词,适才研墨时,手上不甚沾了一团乌黑的墨渍。正是诗兴勃发,我也无暇去洗,起承转合间落笔酣畅淋漓。

诗成,我舒一口气,抬手拂去额间薄汗,抬眼却见一人倚在竹门边,月白的衣衫,如山涧清雪,似夜下明月。光影浮动间,他的身形较之庭院翠竹还要清隽挺拔,不消看脸,也知其人必是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那少年勾唇低低一笑,语中万分春意流连,道:「经日不见,可曾忘了我?」

便是此时,梦境一瞬间塌陷。我凝望着梦中少年,无论如何努力也看不清他的脸。四野归于黑暗,没有庭院,没有书案,一片混沌中,我与那少年遥遥相望,明灭的光影模糊了他的眉眼。

可那又如何?只消看他一眼,我便觉万分心安。

他占据了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当他转身迈着清雅的步履离我而去时,我的心痛得像被人生生剖去了一块。我提着裙子逐他而去,像在追逐遗失许久的心上空缺。他只漠然向前,自始至终都不曾回头看我一眼。

醒时面颊一片冰凉,我伸手轻轻一触,指尖沾上湿润,竟是未干的泪痕。我垂下眼睑,茫然地看着指尖湿痕。梦里悲戚犹在,心底疼痛犹在,一时竟分不清,那究竟是虚幻的梦境还是我遗失记忆中缺漏的一环。

白日在南苑洗碗,入夜回前院休憩,这般风平浪静地过了两日。许是因为那夜的梦太过刻骨铭心,这两日我睡得极好,再没做过什么梦。

第三日正午,厨房里已烧好了菜,正有条不紊地准备装盘,众人皆忙得热火朝天,我也坐在碗池边认真地洗碗。洗罢一个碗,我侧首一看,却不见夏果,心下略有疑惑,正思量着小姑娘跑到哪儿去了时,听得厨房一声清脆的「砰」。

我登时便觉着不好,连忙起身去看发生了何事。厨房里已围了一圈人,隐隐从中透出些熟悉的哭声来。我拨开人群一看,见得夏果跌坐在地上,身侧打翻了一地的菜,还有些尖锐的碗碟碎片。小姑娘红了一双眼睛,正哭得伤心。

我忙上前拉起她,担忧道:「果儿,可有伤到?」

夏果见了我才勉强止住哭泣,摇摇头,抽噎道:「桃姐姐,是她推我我才打翻碗的。」

我眉头蹙起,顺着夏果手指的方向望去,认出那人正是我初回南苑时刁难我的婢女。

她见夏果指认,脸色略略一白,旋即讥笑着否认,道:「大家看得清清楚楚,是夏果不甚打翻的碗,如何怪得到我头上来?」

有一人附和道:「红杏姐说得对,明明是夏果打翻的碗。里头的菜可是稍后要呈到前院去的,出了差池,我们都要被牵连!」

我轻轻一笑,抬眸看那婢女,问道:「你叫红杏?」

她点点头,我弯了弯唇角,又道:「出墙的那个红杏?」

众人闻言一阵哄笑,红杏神色一滞,恨恨剜我一眼,冷笑道:「让你逞口舌之快又如何?夏果打翻了菜,等我上报给崔嬷嬷,少不得要受些皮肉之苦。」

厨房的动静已传到崔嬷嬷耳中,她来得有些急,一手撑着门,一手扶腰喘气,横了众人一眼,怒道:「终日里没个安生?!又闹了些什么幺蛾子?」

涉及自身,众人皆道事不关己,红杏谄媚一笑,指了指洒落一地的菜,道:「夏果打翻了要呈上去的菜,还推诿到我身上来,偏映妆姑娘还一个劲儿护着她。嬷嬷明见,这二人都要罚。」

崔嬷嬷略微沉吟,看我一眼,问道:「可是如红杏所说?」

夏果抽泣道:「嬷嬷,此事和桃姐姐无关,您别怪她。碗是我打碎的,我认罚,可是红杏在后头推了我一把,您也该罚她。」

我将夏果护在身后,沉声道:「有争辩的工夫,不如先想想如何补救,重做一道菜可还来得及?」

红杏嘲弄一笑,道:「姑娘这话说得轻巧,你可知做这道菜事先要准备多久?重做?这般仓促谁愿意帮你重做?」

我冷冷一笑,而后侧首看向崔嬷嬷,道:「崔嬷嬷,每餐做菜的份数都有定量,平白少一道菜众人都难免责罚。我愿意一试,若我做得不好,我一力揽责,若我做得好,您便免了夏果的罚,可好?」

夏果闻言,不安地拽了拽我的衣袖,我握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崔嬷嬷略有迟疑,倒是众人皆称好。她见我向她颔首,终于点头同意。得了她的许可,我松一口气,回身便扎进了厨房里。余下的人有的收拾地上的狼藉,有的重拾手上的活计,也有的探头探脑,在厨房外看热闹。

灶底犹有火星,很容易便重新生了火。夏果在一旁看得忧心忡忡,道:「桃姐姐,时辰不多了,我们来得及吗?」

我沉下心来思索,目光落至灶台上一碗弃置不用的鸡翅翅根时,灵光一闪,忽而便有了主意。

赶着上最后一道菜前,我将鸡翅盛在碟中,递予呈菜的婢女。众人围拢过来,惊疑地看着盘中香气扑鼻的金黄,有一人问道:「敢问姑娘,这菜叫什么名字?」

夏果也望着我,好奇道:「我还从未见过鸡翅能这般做呢。桃姐姐,这是个什么菜?」

我用香胰子洗罢手,闻言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气定神闲道:「吮指原味鸡。」

我面上虽是风轻云淡的模样,心下却也没甚把握,和夏果一道在她的房间里抱团自闭,愁得连午饭都不曾吃。忽而听到叩门的声音,打开一看,是满面喜色的崔嬷嬷。

瞧她神色我便放心了大半,听崔嬷嬷笑道:「恭喜姑娘了,姑娘做的那个什么笋子原味鸡很得夫人喜欢。」

今天也很严格的我纠正道:「是吮指,不是笋子。」

崔嬷嬷不解:「什么孙子?」

我:「……」算了你开心就好。

夏果扬起一张小脸笑得烂漫,道:「嬷嬷,那还罚我吗?」

崔嬷嬷侧首看她,想来也是欢喜这个活泼的小姑娘,笑道:「不罚你了,那你下次可还这般莽撞?」

夏果摇摇头,连忙否认道:「再不敢了。」

崔嬷嬷点点头,复又看向我,道:「姑娘明日不必再来南苑了,夫人令姑娘去她身边伺候,日后还望姑娘在夫人身边多多美言。」

我微微一愣,旋即笑道:「这是自然。我不在南苑,夏果就托嬷嬷照看了。」

崔嬷嬷连忙点头,笑道:「我定会看顾好果儿,绝不负姑娘嘱托。」

和崔嬷嬷寒暄两句后,她便告辞离去。我回首一看,夏果正捧着脸坐在榻上一脸纠结,见我看向她,跑过来不舍地拉住了我的手,道:「桃姐姐,我舍不得你,你要记得来看我啊。」

我温言软语地抚慰了好一通,小姑娘才重新笑起来。

次日,我早早地起了身梳洗,头发扎了个讨喜的双丫鬓,描妆时只斟酌着扑了一层薄粉,柳眉淡扫,半点胭脂也不曾用。梳罢妆,换上一套颜色稍暗,不引人注目的简洁衣裙,揽镜来回照了一通,确认并无不妥后才出了门。

夫人所住的葳蕤居是府上最清幽的院落,恰如葳蕤居的名字一般,院落里随处可见参差雅致的花木,隐约还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屋舍里的装潢古朴雅致,一扇玉刻湖光山色屏风最是惹眼。

我来时夫人将将起身,对镜而坐,微阖了眼,有嬷嬷在给她梳头,因保养得宜,并不见白发。我上前向她规矩地行礼,道:「映妆见过夫人。」

她睁开了眼,看铜镜中我的倒影,微微抬手示意我起身,笑道:「不必多拘束,过来我看看。」

我依言站至她身边,她执了我的手上下打量我一番,微微一笑,道:「你莫怨晚妍,她喜欢了小宋大人那么多年,一朝欢喜落空,难免拉不下脸。」

我摇头,低垂下眉眼,轻声道:「夫人说笑了,我凭什么怨小姐呢?明明是我夺人所爱在先,小姐还对我这样好。」

夫人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望我的目光教人莫名像是悲悯,道:「你非夺人所爱,而今种种,不过是回归原位罢了。」

我不解地望向她,夫人也不曾解释,只松开我的手淡淡一笑,道:「我处没什么要做的活计,你只消陪着我解闷,偶尔下厨做些新奇的菜便好,昨日的那道菜很合我胃口。」

这已然算是格外偏心的优待了。我略略思索,笑道:「夫人可用过早饭?」见她摇头,我盈盈一笑,道:「夫人稍后用饭可要留些胃口,我为夫人做一份点心。」而后拂一礼屈身退下,问着路到了葳蕤居中的小厨房。

我心中已有了衡量,从菜架上寻到鸡蛋、面粉,再央人要来一碗牛奶后,便挽起袖子开始打蛋。

埋头一捣鼓便过了近半个时辰,将盘中物呈与夫人时,她正巴巴地坐在榻上等我,一股子望眼欲穿的意味。

我忍不住笑,道:「夫人尝尝可还入得了口?」

夫人用小勺挖了一块入口,略略品味后抬眼看我,笑问:「这又是什么糕点?入口即化,好生香甜!」

见她喜欢,我唇角弯起,笑道:「这糕点名为蛋糕,夫人偶尔尝尝鲜便好,若多吃难免发胖。」

她满心欢喜地点头称好,笑着吩咐众人,道:「张嬷嬷,你给晚妍送去一份,刘嬷嬷再给辰儿送去一份。」

刘嬷嬷连忙摇头,愁眉苦脸道:「夫人可放过我吧,上次小厨房做了药粥,我给公子送去,公子只喝了一口便令人将我叉了出去,我这把老骨头可再经不住了。」

夫人笑道:「药粥味苦,辰儿才不喜欢,今日这蛋糕是甜的。」

堂堂七尺男儿,却跟小孩儿似的怕苦?我在一旁听得真真切切,忍不住抿唇一笑。

想来被当众叉出去给刘嬷嬷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即便夫人如是说,她仍摇着头不愿去送。夫人无奈,目光投向我,道:「既然如此,映妆去送吧。」

我不忍直视刘嬷嬷眼巴巴的目光,端起分好的蛋糕,应了一声「是」。

葳蕤居离一水居不远,我端着小蛋糕站在院门前,虽略有迟疑,犹豫片刻做好了心理建设后,才伸手敲了敲紧闭的院门。

不多时门便开了,赵景明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道:「谁啊?大早上的扰人清梦。」

此时早已日上三竿,我将盘子递予他,轻笑道:「喏,新鲜出炉的蛋糕,劳赵小爷给公子送去。」

赵景明清醒过来,方欲伸手接过,看清来人是我后,眼珠微微一转,摆手称不,道:「既是来送糕点,便得自个儿送到秦二手上,小爷才不帮你。」说罢,他便侧身让开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眨了眨眼示意我进去。

我只得依他,移步去至公子卧房,抬手敲门却无人应答,又轻轻敲了敲门,才听得一声轻飘飘的「进」。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探进去一个脑袋,轻声道:「夫人令我给公子送点心。」

他懒懒地从榻上坐起身,似是才睡醒的模样,墨发从颈边泄下,略显散乱,几缕碎发落于额间,更衬他如玉好容颜。素日里总爱微微勾起的薄唇轻抿成冷淡的弧线,只眼波一横,便晕染开风月无边。素白的寝衣稍稍松开,颈脖修长,喉结瞩目,视线往下,是精致漂亮的锁骨。

我忙移开视线,认真奉着盘子,垂下眼睑不敢再看。

他抬眸见我,眼底冷淡如冬日里的薄冰,在春日暖阳里迅速融解开,唇角翘起好看的一点,道:「映妆?」

我应了一声「是」,却听他低低一笑,轻声道:「原不是做梦。」语罢,他拾起一件月白衣衫随意地披在身上,起身行至盛放着茶壶杯盏的珊瑚圆桌旁,倒一杯茶水一饮而尽,而后侧首看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进去。

我这才进屋,将蛋糕放在桌上,拍了拍手抬头看他,轻笑道:「既已送到,公子若无旁的吩咐,我便回夫人处复命了。」说完便脚底抹油想要开溜。

他却眼含笑意叫住我,眉梢轻挑,唇角弧度好看,道:「自然有吩咐,打热水来,我要洗漱。」

我深觉自己多嘴,脸上笑容一滞,只得依公子吩咐去打水,将跨出门槛时,回头一看,他正含笑看着我,目光灼灼,似在哪里见过。

我摁下这股莫名的熟悉感,打回了水。这次我学乖了,不与他客气,正想悄无声息地退下时,却见公子下巴微扬,眉眼弯起,笑道:「劳烦映妆帮我洗脸。」

我按捺住劈头盖脸泼他一盆水的冲动,略略思索,犹豫道:「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唇边掠过笑意,回我一个言简意赅的「讲」字。

我正在拧巾帕的水,听他如是说,诚恳问道:「阁下何不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公子:「……」

洗漱作罢,他饶有兴致地拿起小勺,轻轻戳了戳松软的蛋糕,而后挖起一块送入口中,眉眼弯起,轻轻一笑,道:「日后不许再做了。」

我不解道:「为何?公子不喜欢吗?」

他摇摇头,又以小勺挖了一块蛋糕,抬眼看我,道:「做起来太过费劲,不做也罢。」

他所言不假,没有打蛋器的古代,我用筷子足足打了一刻钟才将蛋清打发好,现在胳膊酸得手都抬不起。公子显然才醒,又不曾看我做过蛋糕,如何知晓其中劳累?

见我目露探询之色,他垂下眼睑,目光温柔,轻笑道:「从前见人做过一次,做完后稍稍一动手便疼,足足养了三日才养回来,那三日里,连饭都是我喂她吃。」

会做蛋糕,难道也是一枚穿越客?!

我睁大了我的 24 钛合金狗眼,话语间难掩疑似找到老乡的激动,问道:「那她人呢?现在何处?」

他勾唇低低一笑,眼睫修长,遮掩住目中寂寥,薄唇翕动,轻声开口。

「她不要我了。」

只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我的心口却狠狠地疼了一下,抬眼看他,他却是无谓的模样,收敛了眼中流露的情绪,美目流光,向我望来。

我垂下眼睑,拿不准自己是何心绪,轻声问道:「她就是那个淳儿?」

那夜月华流转,他清立宵中,执着酒壶喝了一盏又一盏的酒,回眸看到我时,叫的便是这个名字。那时他神色略有恍惚,目光温柔极致,虽是在看我,却似透过我追忆一段触不到的少年往昔。

他说,那日我在花廊下等了许久,花落满了我一肩。我没等到你,只等到你与他定亲的消息。

廊下有少年,肩上满落花。我忍不住想,公子少年时,该是什么样子?

那个淳儿辜负了他,想来是个薄情女子。

他并不诧异我为何知道这个名字,轻轻一笑,道了一声是,而后放下手中银勺,淡淡道:「少年时总以为岁月漫长,说不出口的话总想留至明日,谁知明日复明日,而今回想,我连一句喜欢都未曾对她说过。」

他垂眸,唇边笑意淡薄,仿佛风一吹便散,轻声道:「若我放手能换她平安喜乐,那我甘愿成全。」

这句「成全」引得我一阵共情似的难过,我启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也心知无论我说些什么,予他而言都太过苍白无力。略略沉吟,我道:「虽不知那位淳儿姑娘为何离开公子,但我想,她定然不愿见到公子因她难过的模样。」

他眉梢轻挑,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与我嘴硬道:「谁因她难过了?京都少女的梦中情人,昭国第一芳心纵火犯秦二公子,会因她难过?」

玩家对玩家,比比谁更渣?

这话引得我眉眼一弯,抬眸看他,却见他垂下眼睑,漫不经心地用银勺拨弄盘中糕点,叮嘱道:「母亲若与你说些你听不懂的话,你不必深想,权当没听到便好。」

我心觉有异,却不表露,神色自若地点点头,应一声是。见状,公子仿佛放下心来一般,唇角微弯,轻声道:「蛋糕我已吃了,去向母亲复命吧。」

虽是奉了夫人的命,可停留久了也难免惹人闲话。听公子如是说,我向他拂一礼后,径直出了房间,不忘回身将门掩上。这一回身我的目光无意与公子的视线相撞,他正静静看着我,眉目缱绻温柔,未曾料想过我会回头,目光微微一滞,旋即躲开我的视线,略显匆忙地垂下了头。

只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有突兀的对话在我脑海中乍响。

「喂,你刚刚是不是在偷看本姑娘?」

「不是。」

「我都看见啦,撒谎是小狗!」

「我看得光明正大,谈何偷看?」

「你看我做什么?你,喜欢我啊?」

「……」

不曾听到回应,这段没头没脑的对白一闪即逝,我依稀辨出是灵动的少女声音与清润的少年声音。少女的声音是我,而那少年的声音与梦中所听得的白衣少年一模一样。

无暇深想,我合上门,镇定自若地转身离开,未走出几步便撞上了探头探脑的赵景明。

见我,他唇角噙一抹探究的笑,迎上来跟在我身后,问道:「秦二与你说了些什么?」

我不明所以,道:「不曾说什么,只寻常吩咐罢了。」

闻言赵景明叹一口气,似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回头看他一眼,眉梢轻挑,道:「那你说,公子应与我说些什么?」

赵景明摆摆手,泄气道:「罢了罢了,由他做个锯嘴葫芦,小爷才懒得操他的心。」

赵景明将我送出了一水居的院门,回葳蕤居后,瞧见夫人半倚在榻上,正在看一幅展开的画像。她见我回来,笑着招手叫我过去与她同看。

我在她身边探头一看,画上所绘的男子眉目风流,绝艳出尘,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姿卓绝,白衣翩然,赫然便是公子。

待我看罢,夫人将画像放在身侧小几上,端起凉好的茶,轻轻用茶盖撇去茶水浮沫,一面笑着问我,道:「画得可像辰儿?」

我点点头,轻笑道:「夫人要我将这画像裱挂起来吗?」

夫人抿一口茶,摇了摇头,道:「你将它放在梳妆台最底的一层柜子里便好。」

我依言将铺展开的画像卷好,去至梳妆台处蹲身将夫人所说的那层柜子拉开,瞧见里头如这般的画像已有四五幅,似是有些年头了的模样,皆系以小绳,收放得规整。我依着新旧次序,将手中画像放在了最边上。

夫人笑道:「这是从塞北送回来的画像,一年一幅。我在京中瞧不着辰儿,能看看画像也好。」

我原本站在她身侧,她却伸手将我拉到她身边坐下。我顺从地坐在她身边,问道:「夫人既舍不得公子,何不告诉公子,让公子留在京都?」

夫人垂目,放下茶杯,唇边挂笑,语气平淡似在讲述无关紧要的事,道:「从前他是不能留,他若留在京都,有心人便会拿一桩旧事做文章,而现今他是不愿留。」

我略有些不解,道:「为何不愿留?公子觉得塞北比京都好吗?」

夫人看我一眼,轻轻一笑,道:「自是京都好,塞北风霜雨雪,哪里抵得过京都分毫?辰儿有个心上人,可他偏得克制着自己离她远些。与其在她身边备受折磨,争如不见。」

最好不相见,便可不相恋。

最好不相知,便可不相思。

可他说,即便白欢喜一场,求不到结果,他也不曾后悔。

不后悔相见,不后悔相恋,不后悔相知,不后悔相思。

哎,难得一见的痴情男子负心女配置。

我垂下眼睑暗自思量,心想着能渣到昭国第一芳心纵火犯身上,那个传说中的淳儿姑娘真真是个绝世渣女。

那夜我又梦到了那个白衣少年,他倚在门边看着我,声音清越而慵懒:「经日不见,可曾忘了我?」

我手中的毛笔没握稳,「吧嗒」一声掉在桌上,飞溅出来好几个墨点,污了腰际处一片衣衫。而那少年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较之我的狼狈,真真是个十足的清贵公子模样。

我磨着牙,缓缓道:「朝思夜想,不敢相忘。」分明是久别情人的昵语,从我嘴里说出时却带着杀气。

说话间,他逆着光向我走来。虽瞧不清面目,身形姿态却是极美的,恍若一株濯濯的青莲。他在我身前停下,高出我一大截的少年垂目端详我片刻,忽而轻笑出声。

我竭力维持的肃杀氛围崩灭在他这一笑中,抬眸不解地看他,却见他自怀中掏出一方素雅锦帕,极轻柔地擦拭我的额头,语中戏谑满满,道:「小猫何时变成了小花猫?」

我这才想起手上沾染的墨迹来,先前抬手擦汗时必然擦了一头的墨,难怪他说我花猫。原本我正盘算着要如何整蛊他,可他这一行径却教我生出些许微薄的愧疚来。

这厢我正愧疚着,他手上的动作却停顿下来,放下手,薄唇微勾,轻咦一声,旋即笑道:「这可如何是好?原本只是花猫,怎生一不小心擦成了黑猫?」

我:「……」我有一句芬芳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无视我幽怨的眼神,略略抿唇,抬手想要重新擦拭。我自不再给他机会,拨开他的手,一手提裙一手挡脸冲回房间。

师父本在院落外温酒,见我如一阵风似的跑出来,极眼尖地捕捉到我手指缝隙间透出的黑色,笑道:「烟煤搀煤灰,不让黑李逵。乖徒,你是东山送过炭,还是西山挖过煤?」

我:「……」我恨。

我回房洗掉脸上墨痕后,再另换了一件月蓝色软烟罗裙,出门瞧见师父与那少年在院中对酌。少年背对着我,背影清隽好看。他与师父不知在说些什么话,言罢忽而起身,身形略一停顿,似在思忖,而后伸手折了一枝约莫臂长的花枝。他的手是极美的,轻握着烂漫花枝。衣衫月白淡雅,花玫樱红明艳,相得益彰的好看。

我琢磨不透他折花作甚,远远地在门边撑头看得认真。他执着花枝,在手上略略掂量后,通身气势蓦地一变,花枝一划,破开风声凌厉。他以花枝为剑,一招一式明明杀意尽显,却因手上花枝变得写意好看。

舞罢「剑」,娇软的花瓣在他身侧纷扬而落。满院落英缤纷,他一袭白衣立于其间。最后一式时,手上花枝所指的恰是我的方向。

他的视线顺着花枝落在我身上,低低一笑,道:「美人如花隔云端。」

这厢我尚怔忪立着,他已潇洒地收了花枝坐回位上,执着酒杯喝尽一杯酒。

师父笑着唤我过去,侧首与那少年道:「小友可曾见过吾徒?」

少年眉梢轻挑,促狭地看我一眼。我瞪将回去,见他轻笑着点头,应了一声是,旋即问道:「先生曾说此生不收弟子,何故破了例?」

师父揉了一把我的头,笑道:「这孽徒的父亲与我有旧交,将她带至我跟前,教我收她为徒。我原本不愿,谁知这妮子心气比我还高,出一题考我,说我破了这题才够格做她师父。想我有朝一日,竟被一小小女子难住,我便强收了她为徒。哎,早知如此气人肝,何如当初莫收徒。」

少年轻笑一声,问道:「是何题目竟难住了您?」

我眉眼弯起,狡黠道:「我问师父,昔日老子西游,何故乘青牛而过函谷关,师父只知与我论道,却没论出个所以然。」

他垂目思忖,修长的手指若有若无地轻叩桌面,旋即抬眸看我,道:「愿闻其详。」

师父听他发问,当即便长吁短叹起来,只道是往事不堪回首。

我见少年落入套中,眼眸得意地一弯,笑得十分欠揍,道:「老子乐意。」

少年:「……」

师父叹息一声,执着酒壶为少年斟酒,道:「小友见笑了。我这徒儿自幼教她父母宠大,素来没个正形。」

少年淡淡一笑,不以为意。

倒罢酒,师父偏头看我一眼,道:「乖徒,你惦念我那方翠竹扇子不是一日两日,你可知那扇面便是这位小友所画?你若开罪了他,向谁另讨一把扇子?」

我当即偃旗息鼓,向师父吐了吐舌头,收敛了俏皮神色,侧首祈求地看那少年。

少年眉梢轻挑,唇边笑意清浅,道:「你既喜欢,可要我另画一把赠你?」

我自不与他相请,闻言唇角弯起,盈盈笑道:「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却见和风丽日里,少年眸光流转,勾唇一笑,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我赠你一把折扇,你予我什么?」

能得一把记挂许久的扇子,我心下自然欢喜,挑眉看他,笑道:「你想要什么?你同我说,只要我有,我便予你。」

他亦不推让,垂眸略略思忱,轻笑一声,道:「那便先欠下,待我想好,我便告诉你。」

梦境至此处戛然而止,醒时已天光大好。我从梦境中挣离出来,梦里白衣少年的身影却仿佛还在眼前,行走坐卧,入目所见处处皆是他。

陪夫人下棋时亦是如此,夫人见我走神,伸手轻点一下我的额头,笑道:「想什么想得这样入神?」

我回过神来,察觉是该我落子,忙从棋笥中抄起一颗白棋,端详整个棋盘后,不假思索落下一子。这一子落罢,已有四粒白棋连成斜线,两端无黑棋钳制,只待再落一子白棋,便是五子相连。

夫人见状,放下手中黑子,半嗔半叹道:「便属你最实诚,也不知悄悄让让我这个老婆子。」

我眉眼一弯,笑道:「一盘五子棋下了小半个时辰,我若再让着夫人,都没地方落子了。」

夫人闻言,笑着伸出手来作势要打我的头。我忙与她告饶,二人正笑着,刘嬷嬷上前通传,道:「夫人,小宋大人在前厅求见。」

夫人挑眉看我一眼,放下棋子,拍了拍手,淡淡笑道:「你瞧,定然是来见你的。」

我脸颊微微一烫,垂下眼睑,唇角弧度浅淡,扶着夫人从榻上起身去往前厅。

路上,夫人侧首看我,悄声问道:「可否与我说说,为何喜欢小宋大人?」

我轻轻一笑,认真地思索了好一会儿,答道:「因为他是宋引默啊。」

那时我初知他的名字,他长身玉立,正俯身向夫人行礼。一身平平无奇的朱色官袍,却教他穿出翩翩公子的意味来。他眉眼含笑,看我时眼底流淌万分春意,只三言两语便帮我脱了困。

彼时我虽腹诽着他表里不一,可我甫一听到他的名字,我便觉得他定然会护着我,帮我,不教我受半分委屈。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信任与暖意。

所以若问及何故心生欢喜,便因为他是宋引默啊。

而此时我的宋引默正卓然立于一扇山水屏风前,一身紫色衣衫,袖口玄纹精致,腰间系着小黄鸭荷包,有几缕发丝落于肩前,恰若云影清度。男子眉眼明朗好看,目如寒星,鼻若悬胆,见我时唇角泛起笑意一点。

他与夫人见了礼,旋即轻笑着看我一眼,道:「晚辈不请自来,是为向夫人借一个人。」

夫人亦看我一眼,淡淡一笑,道:「我瞧着今日天气好,委实适宜出游,便把我们小姑娘借给你,可得好好地将人给我送回来。」

我唇角弯起,向夫人行了一礼后,与宋引默并肩而去,侧首笑着看他,问道:「大人如何来了?」

他自然而然地牵住我的手,眉心微蹙,道:「不许叫我大人。」

我抿唇一笑,挑眉看他,道:「那我该叫什么?」

他眉眼弯起,笑着与我对视,道:「那日碧清泉宫,桃儿是如何叫我的?」

我略略回想,脸颊飞速染上绯色,佯装镇定道:「叫哥哥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他轻笑一声,攥紧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