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吟
白头吟
今日天气确是好极,季春时节,万里无云,清风朗日。我与他沿着护城河畔的青石板路缓步而行。路边柳树颜色青苍,柔软地垂下枝条。护城河上时不时行过三两艘画舫,遗落下一串轻歌曼舞。
其间有一艘画舫格外华丽,外壳流光溢彩,仿佛金玉雕琢的一般。隔着朦胧的轻纱,依稀可见画舫中怀抱琵琶的美人剪影。
忽有一人从画舫中掀帘而出,两手轻搭在围杆,其中一手执着一把折扇。那人着一袭不染纤尘的月白衣衫,美目横波,眉眼美得惊心动魄。他额前几缕发丝零落,神情轻佻,脸上沾一点灼目的胭脂色。似是觉察到什么,他抬目向我与宋引默处望来,见我与宋引默并肩而立,如画的眉目蓦地一沉。
他看着宋引默,目光冰冷,眼神微凝。
宋引默迎向他的目光,只淡淡一笑。
这两人从来气场不合,我察觉二人目光相接时的暗潮汹涌,悄悄拽了拽宋引默的衣角,小声道:「不许搞事情。」
宋引默唇角弯起,牵紧我的手,轻笑道:「好,不搞事情。」
我唇角弯起,拉着宋引默离了护城河去往最人声鼎沸的坊市。坊市的街道旁有叫卖糖葫芦的小贩。
我眉眼弯起,挣开宋引默的手,跑上前买回两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左手拿一串,右手拿一串,献宝似的往宋引默面前一扬,而后挑眉笑道:「叫姐姐,姐姐请你吃糖葫芦。」
我猜说这话时,我的神情语气定然像极了当街调戏良家妇女的小混混。
良家妇男宋引默从善如流道:「姐姐。」
我:「……」为什么我会有一种被调戏的感觉?!
他唇角弯起,眼底划过一丝笑意,不忘摊出一只手来,笑道:「叫了,我的糖葫芦呢?」
我:「……」
我:「臭弟弟,你抬抬脚。」
他依言做了,垂眸看了看,旋即抬头问道:「抬脚做什么?」
我将两手的糖葫芦一股脑塞到他手里,语重心长道:「我怕你踩到你掉下的节操。」
宋引默:「……」
与他一路嬉笑打闹着已临近午时,他牵着我寻觅吃饭的地方,不知不觉便到了天香楼。
我在长街上抬头一望,瞧到与梦中所见别无二致的屋檐。屋檐尖上翘起玲珑飞角,底下是一扇打开的窗。我在梦中抬头望去时,窗边立着一个清逸出尘的白衣少年郎。
宋引默见我望得出神,笑道:「便去天香楼用饭,如何?」
我轻轻一笑,点了点头,他便牵着我进了大堂。有侍者迎上来,问我们在何处落座。
楼内布局与梦境中一模一样,我循着稀薄的记忆向楼上望去,果真瞧见角落处那间梦里来过的包间。
我微微一怔,仿佛看到一个碧裙少女从包间推门而出,怒气冲冲地离开的影像。我眨了眨眼睛,这段影像便从眼前消泯得无影无踪。
宋引默轻笑着问我喜欢哪处位置,我只觉喉咙略有些干涩,伸手指了指楼上那处包间。
侍者顺势看去,为难道:「我们东家有吩咐,这处雅间不许对外开放,客人再换一间吧。」
侍者言辞恳切不像有假,我不愿为难他,便与宋引默另择了一处包间。
点罢菜,宋引默垂眸轻轻一笑,伸手帮我拢好额间一缕碎发,道:「何故如此心神不定?」
我双手捧着脸,抬眸专注地看着他,恹恹道:「这里我仿佛在梦里来过。」
宋引默闻言一笑,道:「那桃儿梦里可曾有我?」
我诚实地摇摇头,笑道:「只梦到过一个白衣少年郎,虽看不到脸,我却觉得他必然生得国色天香好颜色。」
宋引默垂下眼睑,不知在思索什么。有那样一瞬,教我觉得他的神色几近歉疚。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见他轻叹一声,酸气十足道:「我家桃儿不梦我便罢了,竟梦见别的男子。」
我「扑哧」笑出声来,眉眼弯起,问道:「那默哥哥可曾梦见过我?」
他听见这别样的称呼,刹那间抬眸看我。我略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却见他眼睛明亮,唇边笑意明朗,道:「与卿夜夜梦中见。」
我眉眼弯起,挑眉看他,好奇道:「都梦到我些什么?」
宋引默垂下目光,唇角笑意清浅,轻声道:「你穿着碧色的裙子,坐在秋千上笑得好看。」
他说这话时,神情温柔认真,不似在说梦境,反倒像是在讲回忆。这教我不由自主问道:「那梦中的你呢?你在做什么?」
宋引默抬眸看我,眼中一点柔和的笑意,道:「我?我是个伏在墙边偷看碧裙姑娘的少年郎,想知晓姑娘的姓名,又怕举止孟浪,唐突了姑娘。」
我略略思忱,盈盈笑道:「若教我瞧见你鬼鬼祟祟地挂在墙上,我必定以为你是个行窃的小贼。」
他静静看着我,闻言眉眼微微一弯。窗外日光下彻,星星点点地落于他眼中,熠熠如漫天星河。
我眨了眨眼睛,轻轻一笑,又道:「不过默哥哥生得这样好看,外貌协会如我,没准儿会心软放了你。」
他神情动容,唇角弯起,站起身来,伸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我略有些紧张,抬眸看他,见他轻笑一声,旋即俯身过来,在我额上烙下一个温柔的吻。
而后他松开了我,看我时目光灼灼,道:「若再予我一次机会,管他什么礼数周全,我定要从墙上跳下来,折一枝最好看的梅花送至你面前,然后问清你是哪家的姑娘,三书六礼,聘汝为妇。」
他说这话时语气万分坚定,引得我轻笑着戳他一下,道:「不过是个梦罢了,竟这样认真,看来某人真是非我不娶喽?」
他轻轻一笑,温柔地瞧着我的调皮行径,脸上无一丝不耐,轻声道:「是,非你不娶。」
我亦是一笑,与他对视一眼,心底像是揉了蜜似的甜。
日暮微垂时,宋引默将我送回了秦府。我与他告了别,他却不急于离开,立在府门前,眉眼含笑地看着我。我眉眼弯起,问道:「何故不走?」
他轻笑道:「我不愿桃儿瞧我背影,待你入府我再离开。」
我唇角弯起,如他所言进了府中,回眸悄悄一看,他果真还在瞧着我,心下一暖,不愿教他多等,笑着加快了步伐。
行至一道垂花门时,恰好撞见出府的赵景明。一身黑色劲装的少年怀抱着一把长剑,俊俏的一张脸上阴鸷满满。我向他轻轻一笑,算是打过招呼,将侧身进门时,他忽而唤住了我。
我不解地向他望去,却见他郑重其事地看着我,轻声道:「映妆姑娘,我只多嘴与你说这一句,你且听好。若这世上只有一人不会辜负你,那这人必是秦二。你万不能伤他,否则终有一日你会后悔死。」
他说罢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后,轻叹一口气,似是忧愁的模样,道:「小爷与你说的话你可不许与秦二说,否则他又要拿小石头砸我。」而后移开视线不再看我,迈步径直离去。
我怔在原地,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汹涌的难过。我不知这情绪由来,也不知我是在为谁难过,胸口一抽一抽地疼,疼出我一身冷汗来。眼前分明一片黑暗,可脑海里却有压抑的画面叫嚣着,沸腾着,最终消泯,教我未能捕捉。
我背抵着垂花门,慢慢滑坐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待沉沉夜幕长出漫天星河,这股沉重的情绪才得以缓和。
白日里宋引默与我说,曾梦见我穿着碧裙荡秋千,谁知晚上我也做了这样一个梦。
梦中的师父善种花草,于草木栽培自有一套妙方,即便时至暮春时节,院中的红梅也一株都不曾凋谢,一簇一簇开得明艳讨喜,仿佛只消一瞧这鲜艳颜色,鼻息间都能染上淡淡的梅香。
季春韶光里,我着一袭碧色衣裙穿行过花枝拱筑的长廊,脚步轻快,行步时裙裾漾漾,恍若惊起波纹的水面。我手执了一枝梅枝,枝上簇拥了含苞待放,欲绽不绽的梅花。
行过花廊,我悄无声息地驻足在敞开的竹门外,探出半个头偷偷向里看。月白衣衫的少年正轻低着头研墨,修长的颈项微倾,举手投足间矜贵得摄人心魄。
他不曾抬头,低垂着眉眼,却仿佛将我的举动尽数收进了眼底,唇边掠过笑意,道:「门外藏着哪家探头探脑的小猫?再眼巴巴地望着我,我也变不出小鱼干来。」
我鼓起腮帮,不与他扭捏,手持花枝行至他跟前,见他研墨认真,忽而福至心灵,将手中梅枝向他轻轻丢去。
他闻声抬头,轻轻一笑,玉琢似的手随意地接住了花枝,而后抬手,将其置于鼻间轻嗅。红梅白衣,美不胜收。
我瞧着面前如画景致,心念微微一动,唇角弯起,笑道:「送我的扇子上别画竹子,画梅花吧。」
少年颔首,旋即放下梅枝,挽袖提笔挥毫。作画时身姿清隽挺拔,举止清贵好看。
我不出声扰他,放低了脚步坐至临窗软榻。榻上的几案置着几卷诗书,我随意拾了一卷倚在榻上翻看起来。
他在案前作画,我在窗边翻书,案前诗歌染墨香,窗外莺声并鸟语。时光未央,岁月静好。
我本在专注地看书,翻过一篇书页时,看到一枚权作书签的柳叶,柳叶下是一首仿佛为书主人所喜的诗。我唇角弯起,视线从书卷移开,悄悄抬眼看他,却见少年眉眼含笑,亦在看我。
我眉梢轻挑,复而垂下眼睑看他以柳叶标记的诗句,轻笑道:「华郭春光欲暮时,采绳争蹴夜忘归?」
他淡淡一笑,搁置了手中狼毫笔,接道:「佳人不道罗纨重,拟共杨花苦斗飞。」
我小心地合好书卷,眼睛明亮,眸中笑意沉浮,抬眼看他,唇边浮起一丝浅笑,与他无理取闹道:「全怪你标记的这首诗,惹得我想荡秋千了。」
他略略思忖,旋即笑道:「我为你扎个秋千架,如何?」
我眉眼弯起,自是十分欣喜,可欣喜之余又有警觉,挑眉看他,不解道:「何故对我这样好?」
他挑眉看我,唇角笑意清浅,道:「权作上次卖队友的补偿,挽回一下我在你心中泯灭人性、沦丧道德的形象?」
我眼中划过笑意,唇角弯起,轻笑道:「好说好说,日后你在我心里,便是充斥着人性主义色彩,闪耀着道德品质光辉的大好人啦!」
少年但笑不语,模样却十分受用。
后来他果真为我扎了个秋千,安在一院芳菲中,丝绳长长,横枝袅袅。我初初见到时,心底真真是止不住的欢喜。
明媚春光里,我坐在秋千上轻笑着回首,瞥见红深绿浅的花廊下,身形皎皎恰若玉树临风的白衣少年。他长身鹤立于廊下,一枝斜曳的花枝从白墙黛瓦间探出,疏疏漏漏地遮住他的脸,有花瓣在他周遭轻柔地打着旋。
我眉眼弯起,手指置于唇间,极其轻佻地向廊下美无度的少年郎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少年微微一怔,旋即一笑,冉冉行至我身后,一双美得好似白玉琢就的手握住秋千丝绳,竟为我推起秋千来。
我眨了眨眼睛,略有些不敢置信,少年却是自然而然的模样。久而久之,我便也不觉有异,安然坐在秋千上,略仰起一张脸,眼底有笑意浸染,唇角不自觉弯起,笑得明媚肆意。正玩到兴处时,少年推秋千的动作却是一顿。
我探究般抬眸向他看去,却见少年轻轻一笑,声音缥缈,携一丝如梦似幻的意味,薄唇轻启,道:「今日总归明了,何为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我不敢再看他,仓促地垂下眼睑,神情淡然,仿佛心跳从不曾乱过。
他见我不语,唇角微微弯起,一声低沉的轻笑溢出胸腔,而后松开秋千丝绳,后退一步,淡淡道:「别再对我这般笑了。」声音清如流水击玉,却无端教人觉得寂然。少年言罢,便转身进了竹舍,遗下一个出尘的背影。
我微微一怔,尚未反应过来,回过神时只我孤身一人坐在秋千上,身后推秋千的人却不在了。我垂下眼睑,有一搭没一搭地荡着秋千,心下忽然便觉得无趣起来。
存了与少年较劲的心思,我重新荡起秋千,笑得愈发张扬,恨不能笑声透过门窗,飞到他耳边去。
正竭力扮演着一个人的独角戏,却突觉一阵异样,循着直觉抬眼望去,瞥见墙头处伏着个紫衣少年。少年身形掩映在青葱槐叶中,一双眼灿若星子,正定定然看着我。
被这紫衣少年蓦地一惊,我险些撒了握着丝绳的手,顺着惯性跌下秋千去,好容易才稳住了身形。与那紫衣少年四目相对间,瞧见他生得十分英气好看,剑眉星目,清俊自然,端的分明是正人君子的模样。虽然形迹可疑,却叫人生不出恶感。
于是我眉梢轻挑,刻意压低了声音,十分好心地提醒道:「你是哪儿来的小贼?看你生得好看,我奉劝你快些离开,我师父厉害着呢!」
那紫衣少年却只一味怔然地看着我,不曾应我,也不曾依言离开。
我抿了抿唇,欲再与他说话时,却听见竹舍中的白衣少年正轻声唤我。
他说,淳儿,你在与谁说话?
淳儿?
淳儿!
我陡然睁开双眼,从榻上猛地坐起身来,竭力平复心绪,从梦中挣离开。可思及那少年所唤的名字,心脏便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心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儿与公子提过这个名字,夜来入梦不足为奇,不过是梦罢了,做不得真。
此时尚不过四更天,我心底这般想着,重新躺回了榻上,却始终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索性起身摸出火石点燃灯台蜡烛,借着光亮打开了枕边的木匣。我将木匣抱在怀中,伸手轻轻按下机关,取出雕花木盒中的字条来,于暖黄的灯光下细细揣摩。
我低垂下目光,眉眼沉静,不悲不喜地看着掌中字条,手指轻轻拂过字条边缘。这动作太过自然,仿佛在那段被我遗忘的漫长岁月里,我曾这般做过无数次。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那个藏在心里不愿忘却的人究竟是谁呢?为何一看这字条,我心底便这样难过呢?
枯坐至天明后,我收好了木匣,梳洗打扮好便去葳蕤居寻夫人。今日来得太早,夫人尚未起身。
刘嬷嬷为我搬来一张小凳,笑道:「昨儿夜里夫人熬夜看时兴话本,睡得有些晚了,姑娘且先等等。」
我闻言唇角弯起,笑道:「我素不知,夫人也看话本?」
刘嬷嬷笑道:「内宅无趣,我等老婆子只知杂事,与夫人谈不到一处去,除却小姐,便只有姑娘能引得夫人多笑一笑。」
正与刘嬷嬷低声说话间,房内夫人已然转醒。我随刘嬷嬷进房去,见罗榻上夫人惺忪着一双睡眼,似是半梦半醒的模样,枕边还放着一册话本。
我迎上前,扶着夫人起身后,俯下身为她整理床榻,一面笑道:「月亮不睡我不睡,太阳不起我不起?」
屋中侍奉着的嬷嬷皆笑出了声来,夫人本对坐在铜镜前由人梳头,闻言回过头,佯怒瞪我一眼。
我吐了吐舌头,再不说话,老老实实整理好被褥枕头后,去至夫人身边为她挑选钗环。稍稍思索后,我择中了一支花样典雅的翡翠玉簪,呈与夫人看,笑道:「映妆以为,唯有翡翠簪子压得住夫人今日穿的盘金马面裙。」
夫人轻轻一笑,拿过簪子在发间比了比,旋即簪上,笑道:「当真是十分适宜,日后我佩的钗环都由映妆捡择好了。」
言罢,夫人握住我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叮嘱道:「稍后晚妍要来请安,你与她好好说说话。我这双儿女随了他们爹,性子生得倔。你向晚妍递个台阶,她自会顺着台阶下来。」
我知她用心良苦,心底也盼着与小姐和好,连忙点头称好。
夫人见状总归放下心来,轻笑着吩咐众人去准备小姐喜欢的吃食。众人领命去了,只遗下我与夫人二人。
我侍奉夫人洗漱好后,扶着夫人去榻上坐下。夫人将一落座,小姐便姗姗而来,向夫人行罢礼后,便在夫人身边坐下,轻笑着唤了一声母亲。
嬷嬷们呈上了数盘糕点,又端来一碗燕窝粥权作夫人早饭。夫人品一口粥,旋即笑着问道:「听张嬷嬷说,近日你常出府,都去做了些什么?」
小姐笑道:「与我交好的一位姐妹家中为她办了江春宴,她请我去替她参谋,还托我请哥哥去。」
夫人轻笑一声,道:「那辰儿可应了?」
小姐摇头,语中颇有无奈,道:「母亲又不是不知,哥哥从不曾为哪位女子收过心,岂会去赴结姻亲之缘的江春宴?」
夫人垂下视线,轻声道:「这话说得不对,你哥哥曾赴过一场江春宴。」
我本微低着头伫在夫人身侧,闻言不自觉抬眸向夫人望去。
夫人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侧首向我轻轻一笑,不疾不徐道:「那年他十六岁,回府与我说他想娶一个姑娘。我初时还不信,以为他不过是一时新鲜,谁知他竟真的去赴了那场江春宴。」
小姐轻「咦」一声,道:「我倒从不曾听哥哥说起过,后来呢?」
夫人轻叹一口气,道:「那位姑娘未择中你哥哥,而是与一个弹琴的公子定了亲。从那以后,你哥哥便再没弹过琴。」
我垂下眼睑,想起那夜从公子指尖泄下的泠然琴声。那时他弹罢一曲,神色忧伤,唇边偏露出笑意一点,问我此曲如何。我心下只觉寻常,却不知其间还有这样的故事。
小姐眉头微微蹙起,问道:「那是谁家的姑娘?我可曾认识?」
话音将落,有嬷嬷上前通禀,神情肃然,道:「夫人,前厅有冰人造访,请您去一趟。」
夫人与小姐对视,眼底皆有疑惑。夫人问道:「是谁家请的冰人?」
嬷嬷略略迟疑,道:「便是宋尚书家。」
小姐闻言垂眸不语,夫人则侧首看我一眼,目含探询之意。我心下亦是茫然,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此事我亦不知情。
夫人收回视线,从榻上站起身来,拂了拂袖,道:「走吧,都随我去看看。」
夫人与小姐走在前面,我紧跟其后,不知为何只觉心乱如麻,将入厅堂时,右眼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冰人坐于位上,见了夫人忙起身道喜,笑道:「娶妻如何,匪媒不得。我受人之托,造访贵府,与夫人议一桩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夫人淡淡一笑,道:「敢问冰人是受谁所托?」
冰人笑道:「受宋尚书所托,说和宋公子的姻亲。夫人必然知晓宋公子,年纪轻轻已名列大理寺少卿,生得又是一副好相貌,可是名满京都城的佳公子。」
夫人轻轻颔首,道:「我自然知晓小宋大人,只是不知冰人是替小宋大人牵谁的线?」
冰人闻言微微一愣,旋即笑道:「夫人说笑了。您膝下只得一位小姐,不为秦小姐牵线,难道是为秦公子搭桥?」
话出,满堂寂静。
夫人品茶的动作一顿,小姐亦不敢置信地抬头向我看来。我怔然立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说是如遭雷击也不为过。
那冰人恍若不觉,笑盈盈道:「秦小姐亦是名满京都城的闺秀,秀外慧中,才貌双全,与小宋大人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夫人放下杯盏,淡淡道:「冰人莫不是在与我说笑?」
冰人连忙摇头,信誓旦旦道:「怎敢与夫人说笑?小宋大人便候在府外,只待与夫人面谈。」
夫人冷哼一声,吩咐道:「去请小宋大人,我今日倒要看看,他能予我个什么说法。」说罢,夫人担忧地回首看我,轻声道:「这里交给我,你下去歇着。」
我摇摇头,从喉咙里挤出声来,酸涩道:「夫人不必担心,我要听他如何说。」
小姐看着我欲言又止,终是垂下视线,沉默不语。
不多时,厅外行进一清隽身影,形茂恰如芝兰玉树,容仪清俊,轩轩韶举。他今日穿的仍是一身紫衣,袖间以银丝绣了暗纹水波,行步时衣襟微微拂动。他踩着洒落在地上的日光,便这般静静走来。
夫人瞥他一眼,问道:「小宋大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立于堂前,目光透过众人落在我身上,只一瞬息,便收回了视线,不偏不倚地正视前方,轻轻一笑。
我眼底氤氲开雾气,透过雾气,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个昨日还说非我不娶的男子,跪下向夫人行了一个庄严的大礼。
他说,我自然知道。
他说,秦家小姐温良端娴,堪为吾妻。
他说,幸承冰语,愿结良缘,宋家引默在此求娶秦家晚妍,结两姓之好,谛姻亲之缘,万望夫人成全。
眼中雾气消散,复而凝结成珠,眨眼间便从目中滚落而下。我吸了吸鼻子,生生将余下的眼泪逼回去,淡漠地看着堂前那道紫色身影。
夫人冷笑一声,不待她开口,另有一道颀长的白影踏光而来。衣衫月白,纤尘不染,眉宇如画,其间风流天成,却盖不住神色冰凉,如覆寒霜。
宋引默如有所感,立起身来回首看他。
他冷冷一笑,迈步上前攥住宋引默的衣领,抬手便是一拳。一拳作罢,又是一拳,仿佛心底积压的愤懑总归找到出口,尽数宣泄在拳脚之间。
小姐惊呼出声,欲上前阻拦却被夫人拦住。夫人神色淡然,移开视线不忍再看,轻声道:「由他去吧。这口气你哥哥已忍了许多年。」
宋引默只淡淡看着他,嘴边流下一线殷红,模样狼狈至极,却始终不曾还手。
他终于停了手,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细细擦拭双手。擦拭作罢,将锦帕轻飘飘地丢在地上,极为厌弃的模样。
他忽而一笑,淡淡道:「宋引默,你以为你只负了她一次吗?」他说这话时唇角弯起,声音仿佛凝了冰,冷得教人如坠冰窖。
宋引默闻言,身躯微微一颤,旋即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抬袖拭去唇边殷红,面上仍是无谓的模样。
公子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冷声道:「你明知她是谁,你明知她心悦你,辜负一次不够,还要辜负第二次吗?」
我垂下眼睑,上前将宋引默扶起,触到他的手时,他身体有一瞬的僵直。待他站好,我收回手,向他轻轻一拜,竭力掩住面上情绪,道:「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祝大人云程发轫,得偿所愿。」
言罢,再向公子拜了一拜,转身欲走时,却发现公子不知何时拽住了我的衣袖。远处一抹流离天光,却远不及他耀眼。他正看着我,目如秋水照人寒,眉眼美得只应画见。
我弯了弯唇角,欲说话时,他却松开了我,垂下眼睑,掩住目中万丈波澜,淡淡道:「我骗过你两次,一次是你问我可曾听我弹过琴,我骗了你,说不曾。另一次,待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我知他是担心我一去不返,轻轻一笑,点头应了一声好。
他见我应承,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轻声道:「去吧。」
我依言转身离去,背过身的一刹那,眼底按捺了许久的泪颓然划下。
未走出几步,公子便唤住了我。我脚步一顿,顾及脸上狼狈,不曾回过头,只得听他在我身后轻声道了一句我等你。
我眼底蒙上蒙蒙的雾,眨了眨眼,又无声地滚下一串泪珠,忙抬手粗暴地拭去眼泪,背对着他点了点头权当应过,而后步履仓促,落荒而逃。
我心底浮现着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想,这猜想不住在我脑海中激荡,几近压过了心里汹涌的悲伤。它在我耳边喃语,不住地催促我,教我迫不及待地想去印证它是对是错。
我到了夫人的葳蕤居时,院中一片寂静,一个仆婢也不曾留。我极其轻易地推门进了夫人的房间,抬眸扫视一圈屋内陈设后,径直去往妆台,握住冰凉的黄铜柜柄,拉开最下一层木柜,缓缓露出柜中静静躺着的五卷画像来。
我垂下眼睑,辨认出最靠外的画像是我亲手放进去的那幅,而后伸手拿出柜中最里的画卷来。系着画卷的不过简简单单的一个结,我却解了许久才解开。
画卷一点一点在我面前铺展开,待我看清画中人的面目后,心觉梦中持花作剑,一身风骨的少年总归有了脸。
眼睫轻轻一颤,旋即一滴泪砸下来,晕开画中少年月白衣襟的一点。
那少年生得一副湛然若神的好容颜,眼如盈盈秋水,眉似淡淡青山,眉眼盈盈处,人间春色尽揽。他着一袭出尘白衣,眼含一丝睥睨,生生压过人间风月无边。
我勾唇一笑,又忍不住落下泪来,心想这便是我梦中的少年,若这不是,便再无人是。
除却葳蕤居,还有一处要去。我竭力抑制住双手的轻颤,将画像轻柔地卷好放回柜中,而后离开葳蕤居回房,从枕边木匣中取出一沓银票,垂眸略一思忖,将自碧清泉宫后,再未派上用场的獬豸符揣入了怀中。
我到天香楼时,时辰已近正午,楼中食客熙攘,侍者穿行其间,或引路,或呈菜,分工井然有序。
甫一进门便有侍者上前招呼,侍者笑得热络,问道:「姑娘哪边就座?」
我抬眸,望向二楼最里处房门紧闭的雅间。侍者见状面露为难之色,微微皱了眉,欲与我解释时,我从怀中掏出獬豸符示予他看,问道:「这样也不能进?」
侍者微微一愣,忙躬身伸手相请,道:「能进!自然能进!贵人这边请!」
我垂下眼睑,跟随侍者上了二楼。侍者将为我推门时,我拦住了他,兀自上前一步,在门前伫立片刻后,抬手轻轻覆在了门上。这是一面雕琢着万字穿花的红木隔扇门,与我梦中所见别无二致。
我屏住了呼吸,手上稍稍用力,将门缓缓推开。雅间内轩窗半开,窗外天光徘徊,其下临窗而置的紫榆翘头案是梦中见得的模样,所设檀木屏风亦分毫未变。
我眼睫微颤,缓步迈入其间,每走一步都有明灭的画面涌现。这里我曾与那少年隔着桌案对酌,这里我曾捧着脸抬眸偷看那少年,这是我躲过的屏风,这是我行过的地砖。这才不是梦境,我曾在此间真真切切地邂逅过一个清风明月般的少年。
那少年卖得一手好队友,可他偏能转瞬间便笑得无辜好看。他曾清立于此,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微微一弯,醉倒了天际韶光一片。
侍者引我入座,笑道:「这处雅间虽不开放,可东家有令,每日都洒扫着,十分洁净。」
我回过神,握紧了手中的獬豸符,问道:「你们东家可是姓秦?」
侍者点头,道:「贵人既拿着此符,定然是我们东家极看重的人,我等不敢懈怠,敢问贵人吃什么菜?喝什么酒?」
我勾了勾唇角,道:「便要酒,要此处最烈的酒。」
侍者见我神情不似说笑,亦不多问,依言去了,不多时,除却拿来一壶酒外,还呈上了几碟小菜。
我拿起酒壶往杯中倒酒时,侍者正布置碗筷,布好一副后,略略迟疑,旋即问道:「贵人昨日是与一个紫衣公子一道的,稍后那位公子可要来寻贵人?」
我倒酒的手微微一顿,轻放下酒壶,竭力作出风轻云淡的模样,轻声道:「只我一人,从此以往,他都不来了。」
侍者闻言轻瞥我一眼,自知失言,小心翼翼地退将下去。
我执着酒杯,浅酌了一口杯中酒,心道这酒果真是烈酒,甫一入口,火辣辣的滋味从咽喉一路烧至腹中。我酒量不算好,可偏要逞强般饮尽一整杯酒。喝得太急,呛出两行泪来。伸手欲将之拭去,却无论如何也擦不干,不住有泪水顺着脸颊淌下。
我索性不再擦拭,任眼泪空流,手执酒壶结结实实地倒满一杯酒后,再度抬手饮尽。两杯下去,目中已泛起浅薄的醉意。
孤身喝酒委实无趣,我提着酒壶起身,步履略有蹒跚,行至栏杆处凭栏独立,手肘搁在栏杆上,轻轻撑着头。
视线略往下偏,我瞧见楼下有一桌宾客推杯换盏地饮酒,杯杯盏盏喝得爽利,不由轻笑一声,觉着虽是旁人在喝酒,那酒却仿佛像是喝到了我腹中去,十分酣畅淋漓。正看得起劲时,那桌宾客却撤了席,似是要走的模样。
我连忙扶着栏杆从楼上追将下去,努力克制住身形的摇晃,阻拦道:「兄台莫走!继续喝。」
那桌客人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有一人率先出头,道:「姑娘这话好没道理,我等若依姑娘的话留下来喝酒,难道姑娘要买单不成?」
我唇角勾起弧度,身形略显摇晃,提着酒壶行至账台处,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拍在台案上,偏过头,眼含一丝醉意,道:「便依兄台的言,今晚全场的消费由我买单。」
众人:「……」
古代酒楼到底不是酒吧,不曾有尖叫,也不曾有掌声,唯那桌客人笑得爽朗。其中一人笑道:「姑娘好魄力!我等却不能白喝一个女儿家的酒,今日便当是我等做东,请姑娘喝酒,如何?」
我自不推让,入席坐下,将我手中提着的酒倒予众人同饮,道:「今日既是诸位兄台做东,来日相逢便我请诸位喝酒。」说罢,执着酒杯向几人虚虚碰盏后,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有一人问道:「姑娘一人来此处喝酒,可是有何郁结不解?」
我将酒杯轻放于桌上,垂下眼睑,喉咙略有些干涩,道:「谈不上郁结,只是觉得自己可笑罢了。才得知自己是个负心女,却又遇上个负心汉。呵,简直狗血。」
另有一人叹道:「若说负心汉,谁又敌得过那个人。」
他话音将落,在座众人要么哀叹,要么怒哼,再碰了一轮酒后,那人才继续讲道:「姑娘可曾听过一句流传民间的话,昭国双璧在,狄人莫敢犯?」
我伸手轻轻按着太阳穴,道:「我只知秦将军被誉为昭国一璧,却不知有双璧之称。」
那人抿了一口酒,道:「昭国双璧,一璧是秦将军,一璧则是燕郡王。」
燕郡王?
分明是头次听闻,却无端叫我觉得万分熟悉。眉头不由紧锁,只觉从太阳穴泛出一阵一阵的疼来,且这疼痛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勉励才将其稍稍抑制。
那人继续道:「燕郡王本是侠客出身,他是我等江湖客心中的神祇。彼时昭国朝廷动荡,北有突厥战火连绵,南有戎夷虎视眈眈。风雨飘摇之际,是燕郡王扶持当今圣上登上御座,重振国祚,也是燕郡王与秦将军联手,一南一北御敌守疆。那时谁能料到,燕郡王竟会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言尽于此,似是不忍再说下去。于是有一人续着他方才所说,叹息道:「燕郡王有一女,若还活着,想来应与姑娘一般年岁。五年前,燕郡王为爱女办了一场江春宴,可谓揽尽天下英才为女择婿……」
许是喝多了酒,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晕眩,眼前景象略显模糊,唯有那人的语句声声清晰入耳。他说至此处时,我想起我曾做过的一场梦,梦中有个温婉妇人牵着我的手,与我说,昭国顶好的儿郎都在,他既是能教我们奴奴心心念念的人物,自然也会在。
「谁知人中龙凤里,陶小姐择中的却是一个负心汉。那负心汉便是宋尚书家的公子,现今已是大理寺少卿。昔年江春宴上,陶小姐对少卿大人一见倾心,遂缔结姻亲之约,只待陶小姐来年及笄,二人便可大婚……」
原是宋引默,竟是宋引默。有泪盈盈于我睫上,旋即垂落,悄无声息地湮没于衣襟。那个互表心迹的月夜,宋引默说,我是有一桩婚约,是我父亲与那位大人做的主张,我并不情愿的。那时我心际只有两情相悦的欢喜,竟忘了问上一句,既不喜欢,既不情愿,何以妥协,与陶小姐定下一桩注定要辜负她的婚约?
「可陶小姐与宋少卿定亲不过半月,燕郡王竟被扣上了行刺圣上的谋逆之罪。三岁小儿都知燕郡王忠君敬上,国士无双,怎会谋逆!?可圣上偏信了刑部呈上的查证,判处陶家满门抄斩。为示清白,宋尚书请旨督刑,宋少卿亦随其往。江湖上一直有传言,那桩行刺案是宋尚书的手笔,而宋少卿做得更绝,亲手用弓箭射死了未成婚的妻……」
我只觉头疼,额上已冒出了冷汗,十指紧攥成拳,指甲刺在掌心,刺出尖锐的疼。宋引默说,那桩婚约不作数的。那位大人家中生了变故,全府无一幸免,他的女儿亦涵括其中。人不在了,婚约自然不了了之,算不得辜负。可若真如这位酒客所说,他如何不算辜负?他凭何这般心安理得?
思至此处,头疼更甚。虽疼痛难忍,却莫名使人清醒,先前微醺的酒意也散去了八九分。
那人说罢,在座诸位皆长吁短叹起来。最初与我说话的那人轻叹一声,抱着酒坛灌了一口酒,而后大剌剌地用衣袖拭去唇边酒渍,道:「燕郡王古道热肠,不少江湖客都受过他的恩惠。燕郡王的旧交里有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你们必然听过他的名号。」
另有一人笑道:「何须你说?我等都晓得,便是不问世事多年的出泥老人。」
我垂眸思索,想起回雁山赏桃花那日,公子携的酒便是出泥老人酿的桃花醉。三皇子求不来的酒,公子万分轻易地便拿出了两坛。这般说来,公子与出泥老人怕是交情不浅。若我梦中的白衣少年是公子,那师父又是谁?
我捏紧了酒杯,问道:「兄台口中的出泥老人,可是以竹舍为居,极爱栽培奇花异草?」
那人点了点头,笑道:「确如姑娘所说,出泥老人不喜过问江湖事,终日醉心花草,医术极其精湛,可谓当世华佗。」
我连忙追问道:「兄台可知,出泥老人现在何处?」
那人微微一愣,答道:「出泥老人行踪不定,他在何处谁也拿不准。我只知出泥老人在京郊丛云山有一处竹舍,他在不在却要另当别论了。」
他身侧落座的人嗤笑一声,道:「这话权当白说,谁不知出泥老人在丛云山有房舍?可丛云山这样大,即便兜兜转转找到那处竹舍,也会被竹林阵法阻隔在外边。」
我微微蹙眉,记起梦境中的竹舍外确乎生长着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当即便从位上起身,以江湖人的礼节抱拳向几位酒客鞠礼告辞。
侍者将我送出酒楼后,我递了一张银票予侍者,道:「方才几位侠客的酒钱皆算在我头上,若他们问及,便说是我的谢礼。」
侍者应承后,我便去最近的驿站雇了一辆马车赶往丛云山。驾车的车夫听闻我是去丛云山后,笑道:「倒也是奇,近日里去丛云山的人多得很。我昨儿载一个大侠去丛云山,在路上瞧见了好几辆官老爷的车架。荒郊野岭的,也不知他们是去做些什么。」
我沉默不语,心下略松了一口气。丛云山奇峰险峻,无甚景致,唯一能为众人瞩目的,怕是只有居于山中的出泥老人。眼下有这样多的人前往丛云山,出泥老人定然是在的。
此前所喝的酒渐渐生出后劲来,催促车夫再快些后,我闭上了眼睛倚靠着车壁养神。
马车一路疾驰,有风微微掀动起车帘,轻柔地吹拂在我脸上。我睁开眼,觉得清醒不少,伸手掀开车帘,靠将过去向外张望一眼。
此时正行在一条略有些坎坷的泥路上,路两边草木繁盛,稀稀落落地生着一种罕见的花树。车轮过出溅起点点尘埃,路面上残留着车辙往返的痕迹,像是新留下不久。看清路况后,我便放下了车帘,心里隐约觉得曾不止一次行过这条路。
在马车上颠簸了近两个时辰,车夫才勒令马匹停下。下车后,我活动了好久才觉周身酸痛稍稍缓解。
车夫略有歉意地对我一笑,伸手指了指面前一条羊肠小路,道:「马车不能上去,只能送姑娘到这儿了。姑娘只消沿着这条路走,便能上丛云山。」
我向车夫道了一声谢后,便沿着这条小路入了山。
时至午后,分明该是太阳最炽热的时辰,山间拂过的风却是冷的。孤身行在山间小路上,说不害怕自是假的。我怕得紧,怕迷路,怕野兽,怕虫蛇,稍有风吹草动都能引得我一阵心悸。
可再怕又如何?若我因此刻的怕而中途放弃,就此掉头而去,我的过去、我与公子、与宋引默的纠葛怕是穷尽此生都找不到谜底。
我深深地知道,我必须找到出泥老人,只要找到他,一道道尘封在记忆深处的谜题便都能迎刃而解。为此,我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竹舍比我预想中要好找许多,我几近是凭借直觉行在七拐八弯的错落小路上,遇到岔路时,只消暂停脚步,细细观摩周遭环境后,便能依着模糊的记忆择出正确的路径来。
山中林木深深,枝条交错出如盖绿荫,光线昏暗教人难辨时光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直至走到腿脚隐隐作痛,一片青葱翠竹才映入眼帘。
这片竹林生得古怪,一拢一拢的翠竹在其间划出纵横交错的小路,若生人贸然进入,极易迷失方向。与其说这片竹林是阵法,不如说是迷宫更为贴切。
我立于竹林前,脑海中记忆翻涌,涌腾出一个片段来。
有一个人抓紧了我的手携着我行在竹林深处,他的身形高大挺拔,笑着回头与我说话,道:「爹爹给我们奴奴找了个师父,待会儿见了师父,可要乖巧一点。」
我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问道:「我跟师父学什么?读书习武吗?爹爹何不亲自教我,再没有人比爹爹厉害了!」
那人闻言骄傲地一笑,停住脚步,屈身下来捏一把我的脸,轻声道:「有爹爹在,自能养奴奴一辈子,哪里需得奴奴学什么本事?拜师只为来日若爹爹不在了,能有师父看护着你,好好照料你。」
我揉了揉被他捏过的脸,闷声道:「知道了,不过爹爹会一直在我身边的。」
他垂下眼睑看着我,轻轻一笑,牵着我继续前行。
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翩然落下许多叶片,舞在半空中像极了纷飞的蝶。
我回过神,循着记忆里那人牵我行过的路前行。双腿生疼,行步间难免磕绊。记忆中那人握着我的手一路牵引,他的手宽厚温暖,此时却只我一人扶着一棵棵冰凉的翠竹。
不多时,我绕出了昏暗的竹林,所见豁然开朗。迎面是一座白墙青瓦的院落,背靠青山隐隐,面向竹林葱茏,其间云缭雾绕,如同仙人居所,赫然便是我梦中师父所居的竹舍。
都说近乡情更怯,先前凭着一腔孤勇,在山间小路跌跌撞撞时,我尚不曾犹豫过,此时站在竹门前却萌生出好些退意来。
我问自己,可曾准备好了背负自己的过去?
我亦问自己,可有足够的魄力直面未知的将来?
我素来不是个有勇有谋有胆量的姑娘,尤其欠缺后者,否则我早当堂甩了宋引默两巴掌。
穿越成丫鬟,我便战战兢兢地做丫鬟。小姐喜欢活泼伶俐,我便活泼伶俐;夫人喜欢乖巧知事,我便乖巧知事。我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活在其间。纵是一朝穿越,我也变不成金手指加身、轻轻易易就攀上人生巅峰的玛丽苏女主。
便是这样平庸的我,轻柔又坚定地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日暮西山,一抹斜阳疏懒地挂在漫天云霞间,朱色光华落了满园。风过,花树落英缤纷,园圃中所植的细草轻轻摇曳。有一个老者背对着我,正蹲身打理一株药草。
他听到身后推门的细微声响,不曾回头,继续着手上动作,淡淡道:「能出得了我的翠竹林,算你有些本事。回去替我转告你们尚书大人,他再如何相请,我也不会出山入朝。」
我静静伫立在竹门边,环视这方熟悉的院落。院中置着青石雕琢的桌凳,曾有个白衣少年郎与师父举杯对酌。
满院花木中,要以梅花最多,透过落英纷扬,我仿佛看见魂牵梦萦的少年正以花枝作剑舞。
院落最左是一处与屋舍相连的花廊,我曾持着一枝烂漫梅枝穿廊而过,躲在门边偷看那少年时,被他当场抓包也不羞不恼。
我眼睛一热,有泪珠盈眶,忙伸手将之草草擦去。
老者见我久久未应,回过头来,视线落在我脸上时微微一滞,旋即扔开手中药草,不敢置信般揉了揉眼睛,声音略有些颤,试探道:「乖徒?」
我再忍不住,落下一串泪来,跪倒在地,向他行一个庄重的大礼,哽咽着唤了一声师父。
他忙上前扶我,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绢来为我擦泪,一手宽慰般轻拍着我的后背,轻声哄道:「莫哭莫哭,可是秦小友欺负了你?你与为师说,为师替你好好教训他。」
我吸了吸鼻子,摇头道:「是有人欺负我,那人却不是公子。」
师父闻言怒道:「是谁胆子这样大?竟敢欺负我的徒儿?」
我垂下眼睑,问道:「师父可认得宋引默?」
他眉头紧皱,沉声道:「宋家小儿,即便化成灰我也认得。五年前若非我及时赶到,秦小友险些死在他箭下。」
言至此处,师父忽觉不对,问道:「秦小友为护你平安,予你喝了遮颜药。按理你应将往事忘了个干净,为何还记得为师?」
我轻轻一笑,道:「的确忘了个干净,在梦中梦到师父时,我还拿捏不准那是梦还是现实。方才师父若不先叫我一声乖徒,我都不知应不应开口唤您师父。」
师父叹道:「为师便不该说话,由你像根木头似的杵着。」
我垂眸,轻声问道:「师父,那碗遮颜药可有解药?若喝了解药,我是否能将过往想起来?」
师父颔首,神情略有犹豫,道:「乖徒,你可知道,记着的人比忘了的人要痛苦太多。一如为师,一如秦小友。为师只愿你欢愉无忧,能像现在这般就好。」
我勾了勾唇角,道:「师父觉得我此刻欢愉吗?现今的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记不得亲人,记不得师友,过往一片空白便是无忧吗?」
师父只沉默不语。
我后退一步,重新在他面前跪下,深深一拜,坚定道:「师父说,记着的人比忘了的人痛苦。您记得,公子记得,怎么能独我一人忘了?求师父赐我解药!」
师父长叹一声,低声道:「你父亲一生只托了我一件事,便是护佑你平安无虞。单单这一件事情,还被秦小友占了去。思来想去,为师再无甚可为你做的了,今日便遂了你的意罢。」
他扶起我,而后转身去往植药的园圃,挑好几株药材后,便去了厨房煎药。我便在一旁为他打下手,时而煽火,时而递药,足熬了一个时辰才熬出一碗黑褐色的汤药。
夜幕低垂,烛火盈盈。我与师父对坐在院中石桌上,以手背试过药温后,师父将药碗轻轻推至我面前,道:「可想好了?」
我点点头,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一如五年前,在唇齿间席卷。将放下药碗,心口便涌上宛如针刺般的疼痛。我疼得说不出话,额上冒出豆大的冷汗。脸也是疼的,仿佛被人拉扯着面皮,一刀一刀地在割。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有汹涌的记忆撞入脑海深处。
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意识归于模糊前,听见师父一声轻叹。
像是摸索着行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前方却忽而投下一束指路的明光。我追随着这抹明亮而去,一步一步挣开纠缠的黑暗,而后柳暗花明,天光大好。
我初穿越来此时,成了个将出生的婴孩。那时我将将恢复意识,睁开眼便瞧见一个一身戎装的男子把我抱在怀里。他的下巴生着浅淡的胡茬,戳得我的脸生疼,时而笑着看我,时而笑着看卧在榻上休憩的温婉女子。
那女子生得真真好看,容色倾城,眉眼温柔,笑时眼底仿佛溶着明亮的月光。她笑着问那男子,道:「小名叫奴奴,大名该叫什么好?」
男子怀抱着我,垂眸略略思忱,唇角含笑,神情柔软,道:「江湖风月之秋,云烟草木之春。体之而真,用之而淳。便叫陶淳,夫人以为如何?」
女子点头称好,柔柔一笑,道:「淳有天真温良之意,愿我们的淳儿天真一世,纵经俗世风雨,亦不负赤子本心。」
自那时起,我便是陶淳。
我的爹爹是名列昭国双璧的燕郡王,文韬武略,国士无双。那时新帝登基,江山未定,他每日里往往忙得不可开交。一月中,我与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可他只要一见到我,面上疲色便一扫而空,眉梢眼底尽是止不住的慈爱笑意。
娘亲为人温柔敦厚,时常怀抱着我,为我讲些先贤故事。她企盼我经历风雨摧残后,仍能保持本心。可爹爹说,我们淳儿该顺风顺水,该万事如意,只要有爹爹在一日,便为淳儿遮风挡雨一日。
娘亲嗔爹爹一眼,道:「百年之后,我们总要走在淳儿前面,如何护得了淳儿一世?」
爹爹闻言沉默不语,低垂下眉眼陷入沉思。
这一思量便是五日,爹爹头上白发都生出了一缕。他想到答案后,大笑着找到娘亲,说:「待我们淳儿长成,便把她许给世上最好的夫郎。」
娘亲哭笑不得,将我抱在怀里温柔地哄罢,抬头看爹爹一眼,无奈道:「想得这样远,也不看我们淳儿才多大?」
爹爹置若罔闻,眉眼笑得弯起,道:「他须得如他丈人一般,文能引淳儿欢笑,武能护淳儿平安,模样还须生得好看,且对我们淳儿一心一意,好好地爱她、护她一世。」
娘亲垂眸看我,轻轻一笑,道:「只最后一条便好,若他能事事以淳儿为先,为了淳儿豁出命去也在所不惜,我便认这个女婿。」
言至此处,二人相视而笑。打那时起,爹爹便对京城的好儿郎格外留心。熟识的人都知,燕郡王盛宠女儿,在为女儿寻觅值得依托的郎君。
爹爹对我也委实称得上盛宠二字。从蓬头稚子长成娉婷少女,十四年漫长的光阴里,我的衣服便没穿过重样的,钗环首饰之多,压得过京都城最大的银楼。
爹爹常说,这些身外之物算什么,饶是我们淳儿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得给她摘了来。
娘亲便会埋怨爹爹,道:「似你这样宠着,淳儿迟早要宠坏。」一边埋怨,一边乐此不疲地为我添置新衣。
爹爹便会笑道:「我们淳儿又非是寻常人,哪儿这样容易被宠坏?」
我自然不是寻常人,我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我时常在想,若我脑海里不曾存着前生记忆,我会长成何种女子?是骄纵任性的侯府千金,还是端庄温婉的大家闺秀?前者太不讨喜,后者又显无趣。我在这两者之间折中,成了个静若清池,动如涟漪,能拈花拂墨,可爬树摸鱼的精分少女。
若换一个人生成我这般性子,只怕她在京都闺秀圈里两边儿都融不进去。可我是燕郡王唯一的爱女,有着这层身份,即便她们心中再不喜,面上也皆是一副与我言谈甚欢,恨不能金兰结义的样子。我心下虽明了,却只装作不知,淡然处于其间,无波无澜地过了好些年。
七岁那年,无意听见塑料姐妹中有人碎嘴,说我如何如何,我只不以为意,一笑置之便过。这件事后来被娘亲知晓,问我为何不发难。那时我正津津有味地翻着话本,闻言抬眸一笑,答道:「看破不说破,朋友还能做。」
娘亲便笑了,声音温柔,道:「倒是我多虑了,我们奴奴心中跟明镜似的。」
话虽如此,心里到底存了芥蒂。从那以后,我更不喜与闺秀们往来,终日热衷于与府上侍卫斗智斗勇,想方设法地溜出府玩耍去。
说来有些不雅,我初次偷溜出府,多亏后门旁一处隐蔽的狗洞。那狗洞掏得略大,孩童身量又小,我极其轻易地便钻了出去。那是我头次独身一人行在车水马龙的坊市间,没了前呼后拥的一堆侍从,自由自在得不像话。
昭国商业兴旺,坊市万分繁华。白日里街头新奇的事物数不胜数,譬如舞刀弄枪的杂耍班,譬如踩在大鼓上跳胡旋的胡女。小贩沿街叫卖,路人摩肩擦踵,处处充斥着人间烟火气。我徜徉其间,心下只觉流连忘返,谁知最后当真是忘了「返」。
我素来是个路痴,京都城这样大,我一路闲逛着又走得这样远,将回府的路忘了个干净。循着微薄的印象绕了好几圈,绕入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尾是一处寻常院落,朱漆的院门虚虚掩映。
我抬步上前,欲向院落主人问路,轻轻叩门却无人应答,转身欲走时隐约听得从里传来的悠扬琴声。那琴声实在太美,我收回脚步,驻足原地屏息聆听,对琴声主人生出好些敬仰来。于是将门悄然推开一条小缝,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头,一看才知状似寻常的院落里另有一番天地,花木葱茏,馨香馥郁,清溪泻雪,白玉成亭。
亭中端坐一个神仙似的白衣小公子,他正低垂了眉眼专注地抚琴,指尖起落里仙乐流淌。琴音美甚,他却比琴音还美。五官虽未长开,但已能窥见日后的风华绝代。
惊艳于这人间殊色,我捧在手里的糕点一个没拿稳,摔在了地上。我却顾不上心疼,想着这少年若为女子,必然祸国殃民。
他仿佛不曾留心到门边的动静,只自顾自地弹着琴,待到一曲作罢才淡淡开口,道:「听了这样久,为何还不走?」神色之淡然,若不是语中还有一丝稚气未脱的奶音,我当真要以为是个成人了。
我回过神来,知他是在问我,于是抿唇一笑,道:「原是想问个路,可琴声留人,教我委实迈不开步子。」
他抬眸向我望来,眼睛盛了浅淡的笑意,道:「好不讲道理,分明是你偷听,却推诿给琴音。」
我眉眼弯起,轻笑道:「敢问小公子,可知到燕郡王府应往何处去?」
他略略思忖,从位上起身,缓缓整理衣襟褶皱,轻轻一笑,道:「燕郡王府?说来有些顺路,不若我引你去?」
我眼睛一亮,忙点了点头,却听那玉雪可爱的小公子问道:「我从不做没有好处的事,我为你引路,你如何谢我?」
我噘了噘嘴,叹道:「若你的话被那个人听见,他必然觉得好笑至极。」
「哪个人?」
「雷锋。」
「……」
我垂眸,不舍地看着手里仅存的半袋蜜饯,道:「便把我的蜜饯给你,每一颗都是我仔细挑的,保管清甜爽口,你可要好好地吃,珍惜地吃。」
他眉眼弯起,冉冉行至我身边,接过蜜饯后在手上轻轻一扬,笑道:「如此,你随我来。」
我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不忘叮嘱道:「记得是去后门,可别去前门。」
他不曾应我,也不曾回首,只轻轻点了点头。
比我没高出多少的小小少年,携着我娴熟地穿过大街小巷,似是对京都城极为熟悉的模样,不多时便将我带至了王府后门。
瞧着熟悉的琉璃青瓦,我放下心来,与他挥挥手权作告别,而后蹑手蹑脚地行至狗洞前,蹲身下去,不忘回首环顾四周可有行人。回头见得那小公子竟还未走,正讶然望着我,眉眼处有笑意晕染。
我冲他得意地一笑,而后毅然决然地钻狗洞回府,甫一站起身,脸上的笑意都还没来得及收敛,便瞧见爹爹携着一干仆婢立在狗洞前,一派和蔼可亲的模样,笑吟吟地看着我,直笑得我毛骨悚然。
打那以后,狗洞被堵,墙上打钉,连巡府的侍卫都多加了两巡。娘亲说,日后再不准偷溜出府。我口头虽应着,心底却想,不偷溜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此后我接连尝试了许多招数,偶有一两次成功也很快被抓回。于是我再没能去得那方院落,也再没能见过那个小少年。只在午夜梦回时,梦见那处小院,院中是惊鸿一瞥的小少年。
十一岁那年,爹爹领我拜了一个师父。师父号为出泥老人,是江湖上极有名望的人物,请他出山的人数不胜数,他却一心避世,醉心花木。
他与父亲谈话时,我听出他不大乐意收徒,于是上前盈盈一拜,笑道:「您不愿收平庸之徒,我亦不愿拜等闲之师。您既求逍遥避世,想来深谙老庄之道,我便考您一题,您若答得出,便堪为我师。」
爹爹扶额轻叹,道:「淳儿,不得无礼!」
出泥老人却不以为杵,笑道:「小小女子何来这样大的口气?你且说题目,瞧我答不答得出。」
原是我耍小聪明在先,他自然未能答出,听我说答案后,拊掌大笑,拍了拍爹爹的肩膀,道:「你这女儿颇投我胃口,日后便是我徒了。」
师父无妻无女,将我当女儿疼爱,待我极好。爹爹不在京都时,我便养在师父处,或读书,或种花,自在得不得了。唯有一点不好,便是师父常年辟谷,不擅厨艺,每日所食只得些清粥小菜。
我为此叫苦不迭时,师父便会用扇子敲我的头,悠然自得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我不愿听长篇大论,只得就此偃旗息鼓。
十二岁那年,师父不知在哪儿结识了一位小友,从他那儿得了一把扇子。扇面绘着水墨修竹,泼墨秀逸有神,高雅不俗,美得不得了。我一见便觉欢喜,觍着脸向师父讨要,师父却不肯割爱。
师父虽名号老人,实则是个老顽童,时不时便拿着这把扇子在我跟前晃,勾着我又不给了我。于是这把扇子教我生生记挂了好多年。
十三岁那年,一个塑料姐妹家中为她办了一场江春宴,她邀我前去为她做个见证,我应了,与她一道躲在屏风后参看。
回府后,娘亲笑着问我可曾瞧见中意的少年。我摇了摇头,而后叹道:「我委实不大喜欢这江春宴。」
娘亲不解,询问缘由。我微微一笑,答道:「包办婚姻解救单身狗是不假,可不知人品,不知习性,只凭一场献艺,如何肯定这人值得依托终身?」
言至此处,我垂眸略略思索,笑道:「姻缘姻缘,讲求的便是一个缘。我喜欢的少年,与我遇见必定先于江春宴。」
我总会遇见他,天高地远,来日方长。
十四岁那年,我遇到了一个讨人厌的少年。
那时我已长成了婷婷袅袅的豆蔻少女,因贪玩溜出府去,途中瞥见一棵花开灼灼的桃树,生了爬树心思,却困顿于一根高耸桃枝,上不来下不去,狼狈至极。
正不知所措时,行过一个白衣胜雪的翩翩少年。他生得真是好看,眉眼只应画见,胜却尘土人间。他是白衣,也是少年,两者合一,却不是话本里常写的英雄救美的白衣美少年。
被他调戏一遭后,我气道:「我原以为是话本里救美的英雄,谁知竟是个登徒子!你快走,快些走!我今天就是挂这儿,挂树上,也不要你救!」
真香定理在古代同样适用,到底是他救了我。树枝折断,我从树上掉入他怀里。他拦腰抱住我,周遭乱红如雨,纷纷扬扬落进我心里。
他既救了我,我便如先前应他的那般,请他上天香楼喝酒。甫一落座没多久,爹爹的人便闻讯寻了过来。我躲在屏风后,看着少年利落地卖队友,心里恨得牙痒痒。
灰溜溜地被捉回府,行经他身边时,我瞪了他一眼,与他说:「我记下你了,别教我再遇着你。」
他似是不以为意的模样,唇角弧度清扬,眉梢轻挑,道:「可要记牢了我,万别忘了我。」
回府后,我心里记挂着这个讨厌的少年,行事总免不了走神。娘亲察觉异样,问我此次出行可是遇到了什么人。
我磨牙道:「遇到了一个少年,他生得有多好看,就有多讨厌!」
我心底想着,那人真是讨厌,若再教我遇见他,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却不想与他的再见竟来得这样快。
那是在师父的竹舍里,我正提笔写罢一阕词,抬手拭汗,一抬眼便看到了倚在竹门边的白衣少年,惊得我落了手中的毛笔。
他的眼里盛满了笑意,宛如细碎的月光般明亮摄人,笑着问我:「经日不见,可曾忘了我?」
我咬牙切齿,道:「朝思夜想,不敢相忘。」
这话不假,我素来便是个小气的姑娘,平日里被宠着、敬着,甚少有人拂我的意,一朝被卖队友,当真是朝思夜想着报这一卖之仇。
可这仇到底是没报成。少年是师父口中忘年之交的小友,他为师父画的扇面教我惦念了足有两年。知我喜欢后,他许诺为我再画一把折扇。虽然这把折扇是以我应承他一个愿望为条件换来的,但我仍觉得拿人手短,这仇便也就此作罢了。
其实白衣少年也没有那般讨厌,他还为我扎了一个秋千。
那时我执着一枝梅花,躲在门边悄悄看他作画,被发现后也不羞赧,大大方方地进房去。
少年正低垂着头研墨,发丝掩映间,侧颜起伏精致。我唇角弯起,起心动念将手中梅枝轻轻向他掷去。
少年只淡淡一笑,接花,垂目,浅嗅。他的下颌微低,映衬着灼目红梅,仿佛冰雕雪砌的一般。
此情此景看得我微微一怔,不自觉开口,道:「送我的扇子上别画竹子,画梅花吧。」
我想要梅花扇子,他依了我;我想要荡秋千,他也依了我。
联想他从前作风,教我琢磨不透他所求为何,于是谨慎地问他何故对我这样好。
他却轻轻一笑,答道:「权作上次卖队友的补偿,挽回一下我在你心中泯灭人性、沦丧道德的形象?」
原是在天香楼时我说的气话,却不想过了这样久他竟然还记得。
二世为人,我也曾误以为自己通透,可归根究底,我仿佛从没看懂过这个少年。
锱铢必较、画把扇子也要讲求回报的是他;只因我欢喜,便一夜没睡为我扎秋千架的也是他;被我吹口哨调戏也不恼,眉眼含笑着为我推秋千的是他;莫名其妙地冷淡了神情,教我莫再对他这般笑的还是他。
彼时他说罢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后,便转身进了房间。我孤身坐在秋千架上,手握着秋千丝绳晃荡得漫不经心,垂下眼睑,心想当真是男人心,海底针,看不透,瞧不清。
他离开后没多久,我故作无谓地荡秋千时,抬眸瞧见斜对着的白墙边上,于槐叶深处伏了一个紫衣少年。那少年生就一双粲然若星子的眼,长眉入鬓,眉目清俊疏朗,英气之余而秀逸不减,委实是个好看的少年。
可惜我与他还未说上几句话,便听见屋中少年的轻唤。我眉眼弯起,顾不得伏在墙上怔怔然望着我的紫衣少年,下了秋千架,提着裙子飞也似的去寻屋中人。
他正在作一幅画,丹青落拓间水墨晕染,已勾勒出了轮廓。我行至他身边,与他隔了一臂的距离,偏着头看他是在画什么。视线落在卷面上时,不由微微一凝。
画上是一个荡秋千的少女,身姿绰约,婷婷袅袅。他正在勾画少女的眉眼,落笔娴熟果断,好似曾在心里描摹了成百上千遍。
见我进来,他连头都不曾抬,只自顾自作着画,一面问道:「你方才在与谁说话?」
我眨了眨眼睛,眉眼一弯,轻笑道:「与一个长得好看的紫衣少年。」
他手中毛笔一顿,旋即不动声色地落笔,淡淡道:「好看?」
我点点头,轻轻。一笑,道:「好看。」
他的视线总算从画卷剥离开,抬眸轻轻看我一眼,眼睛微微眯起,仿佛酝酿着一股气。
我屏住呼吸,不肯退让,与他对视良久后,见他略略低垂下眼睑,淡淡道:「我长得比他好看。」
我:「……」
我挑眉看他,笑道:「你又不曾见过,怎知你比他好看?」
闻言,他搁置了手中毛笔,眼底不含半点笑意,只静静瞧着我,瞧出我一身冷汗。
我连忙举手投降,诚恳道:「你好看!你最好看!」
他轻轻一哼,唇边总归挂上了笑意,执了笔重新描画起来。我安静地立在他身侧观看,见他笔墨渲染之下,画中少女的神态越发鲜活起来,云发丰艳,蛾眉皓齿,赫然便是我的模样。
待他描罢翩然裙裾的最后一笔,搁下毛笔,轻拿起画卷略略端详,唇角微弯,侧首笑着问我,道:「如何?可还像你?」
我眉眼弯起,接过他手中未干的画,越看越欢喜,笑着抬眸看他,道:「勉强画出了本姑娘一丝美貌,不错不错,我甚是欢喜。」
得了这样好的一幅画,我迫不及待地想拿予师父看,迈着轻快的步履将出门时,不知为何回头看了少年一眼。
他亦在看我,目光温柔之余,掺杂一丝举棋不定的迷茫,仿佛山间淡淡的云月。见我回头,仓促地躲开我的视线,像在躲避自己的内心。
我眨了眨眼,恍觉自己乱了心跳,试探般轻声问道:「喂,你刚刚是不是在偷看本姑娘?」
他眼睫微微一颤,语气淡淡,道:「不是。」
早料到会是这般回答,我眉眼弯起,笑道:「我都看见啦,撒谎是小狗!」
却不想他勾唇一笑,抬眸看我,眼底划过清浅的笑意,仿佛一瞬间又成了个没皮没脸的登徒子,轻笑道:「我看得光明正大,谈何偷看?」
我抿了抿唇,顺着他的话,半是试探半是玩笑地问道:「你看我做什么?你,喜欢我啊?」
他微微一怔,低垂下目光,收敛了唇边笑意,以沉默相待。
我垂下眼睑,轻轻合上竹门,转过身时,心想他真是个奇怪极了的少年。
那幅画被我挂在屋中最醒目的地方,正对着床榻,清晨睡醒时一睁开眼便能瞧见,一睁开眼便能想到那个少年。
我时常忍不住想,女娲造人时是多偏心,才将这世间所有美好融于他一身。舞剑时他是英姿飒爽的少年郎,作画时他是清贵好看的佳公子,弹琴时他是绝艳风流的天上仙。
我初次见他弹琴,是真真切切地被惊艳了一把。
那时我端着一盘突发奇想捣鼓出的蛋糕去寻他,踩着更深露重的夜色,轻轻推开厨房的门。漫天星月装点在墨色苍穹,幽静冷艳的院落里,竹丛之下红梅掩映。
一袭白衣的少年淹没在夜色中,在黑幕里勾勒出一个出尘脱俗的月白剪影。他正在弹琴,指尖轻轻拂动,泄出一阵仙音。月华流转,星辉烂漫,美得不似人间。
我在门边静静望着他,模模糊糊地想,便是他下一刻羽化登仙,仿佛也实属自然。他弹琴的身影与我多年前曾遇见过的白衣小少年逐渐重合在一起,我睁大了眼睛,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他弹罢一曲,十指伏在琴上,轻轻按了弦,而后回首向我望来,勾唇一笑,问道:「你听此曲如何?」
我端着蛋糕向他款款而去,唇角弯起,赞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他眉眼弯起,轻笑着看我落座于他对面。我将盘子放在石桌上,轻轻推予他,眉梢轻挑,笑道:「尝尝?」
他垂眸,如我所说拾起一块蛋糕轻咬一口,而后笑道:「这糕点倒从未见过。」
我轻轻活动着生疼的双手,叹道:「此糕点名为蛋糕,简直不要太难做。我手疼得都抬不起来了。」
他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放下手中蛋糕,拉过我的手细细查看。
我由他拉着,抬眸看他,忽而轻声问道:「我是不是曾见过你?」
他目光微微一滞,而后唇角绽开绚烂的笑意,抬眸看我,眸中景曜光起。
我继续说道:「你就是那个为我带过路,还要走了我一包蜜饯做报酬的白衣小公子?」
他嘴角勾起一个轻扬的弧度,眼里溢满了温柔的笑意,轻笑道:「你才认出来?」
我微微一怔,道:「难,难不成,你早就认出来了是我?」
却见那少年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看着我笑得好看至极,道:「平生至此,我见过不少女子,饶是再美也皆是过目即忘。可不知为何,我却始终记得少时遇见的那个钻狗洞的小小少女。」
提及钻狗洞之旧事,教我很有些赧然,唇角微微弯起,轻笑道:「你不知道,我甫一钻回府去,便被我爹爹逮了正着。」
少年眉梢轻挑,轻轻一笑,道:「我自然知道。那时见你行踪鬼祟,不知意欲何为,于是我将送罢你,便通知了贵府的侍卫。」
我:「……」
我瞪他一眼,眼底酝酿开怒气。少年却促狭地对我一笑,唇边笑意清浅,一双明亮的眼中仿佛有星辰闪烁。只这一眼,便一下子刻进了我心里。我垂下眼睑,心跳如鼓,仿若心底炸开一簇烟花。
次日用饭时,因手疼的缘故使不了筷子,我便握着一只木勺,一勺一勺吃得艰难,仿佛重回婴孩儿时。
少年端然坐在我对面,见状笑弯了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我轻哼一声,却见他放下手中竹筷,转而伸手端过我的碗,拿起碗中木勺后,盛一勺粥递至我唇边,竟是要喂我吃饭的模样。
我身子一僵,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他也在望着我,眼底有星星点点的笑意,轻笑道:「张嘴。」
我只觉如坠云端,整个人都变得迟缓,听他如是说才后知后觉地吃掉这勺清粥,一面咀嚼,一面悄悄抬眼看他。
他低垂了眉眼,神情温柔且耐心,用他的竹筷挟一夹小菜,稍稍凉了片刻后,才将之递至我唇边。
我略略迟疑,本想提醒他这双竹筷是他方才用过的,可看着他含笑的一双眼,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于是垂下眼睑,乖顺地吃掉这夹菜。
少年收回竹筷,勾唇一笑,道:「我只给你一人喂过饭。」
我眉梢轻挑,轻笑道:「我也只被你一人喂过饭。」
这话不假,裹挟着从前现代的记忆,我学什么都来的无师自通,遑论是使筷子?打幼时起便是自己独立吃饭,常教爹娘遗憾,未能体验为人父母为子女喂饭的乐趣。
少年眉眼弯起,再喂我吃了一勺粥后,挟了一块胡萝卜予我。
这厢我却抿了抿唇,摇头道:「不要胡萝卜。」
少年轻笑一声,语气放轻,循循善诱地哄我:「就吃一块,张嘴。」
我素来讨厌吃胡萝卜,所以饶是少年这般哄,也抵死不从,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坚定地摇了摇头。
少年轻叹一口气,却不收回手,道:「我总归知道,昔年母亲哄我吃蔬菜时是何等心境了。」
我唇角弯起,对着少年扮了一个鬼脸。少年挑眉看我,眼底划过狡黠的笑意,轻笑道:「当真不肯吃?」
见我忙不迭地点头,少年轻笑一声,收回夹菜的手,薄唇轻启,自己吃下了那块胡萝卜。
我托腮候着少年再为我喂饭,少年却不曾动筷,含笑着望着我,眸中有光华流转。我微微一怔,却见少年放下手中碗筷,从位上站起身来,一手撑在桌上向我俯身过来,另一手托住我的脸,低头在我唇上烙下一个深深的吻。
我只觉与少年唇齿交融的一刹,仿佛全身血液都变得凝固,心跳剧烈得像是心脏在奋力挣出胸膛。有那么一瞬间,头脑都变得空白。下意识想将他推开,偏被他禁锢着不能脱离。
回过神时,少年已松开了我,悠然自得地坐回位上,重执了木勺,盛一勺粥递过来。他轻笑着看我,分明是始作俑者,却偏做一副无辜模样,道:「不许挑食。」
我用力咀嚼着他方才渡过来的胡萝卜,心里恨得牙痒痒,愤怒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指责道:「你轻浮!」
他只安静地将我纳入眸中,眼底风光无限,唇边浮起笑意一点,眉眼活色生香般的好看。我险些被这无边美色看花了眼,连忙眨了眨眼睛拾回理智,怒气冲冲地与少年对视。
少年仍保持着喂我吃饭的姿势,定定然看着我,拿勺子的手一下也不曾动过。这神情看得我心头一软,面上维持着愤怒的表情,却不动声色地凑过去,启唇吃了这一勺粥。
少年眉眼弯起,笑得好看至极,又重挟一夹青菜喂予我吃。一筷一筷,一勺一勺,这般喂将下来,很快便吃好了这一餐饭。
直至最后少年拾掇了碗筷去厨房洗碗,我才恍觉不对,似乎是遗漏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待我提着一柄虚张声势的小刀,咬牙切齿地去寻少年时,他却不在竹舍里。
院中师父执着棋子,对着一盘残局思索,见我提着小刀找来找去,轻笑道:「乖徒,你这般晃来晃去,教为师如何下棋?」
我鼓着腮帮子,问道:「师父,你那小友何在?」
师父缓缓落下一枚棋子,道:「他早走了。」
我怔了怔,手不由一松,匕首便落在了地上。我垂眸,弯腰捡起匕首,深一步浅一步地回了房间,虚虚掩上房门后,颓然伏在桌案上,心底一时不知是何种滋味。
照理说,少年走了我应高兴才是。他那样讨厌,卖队友是他,轻薄我也是他。他如今走了,我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地庆祝一番才是,何故心下这样沉闷?
我闷闷不乐地枕着手臂,直至手臂从发疼到发麻,才从位上直起身。转过头时,撞入一双含笑的眼。
少年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卓然立于门边,见我回首,轻轻一笑,而后盈盈行至我身前,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珍重地放在我手心。
我尚未反应过来,愣愣地收了瓷瓶,问道:「你不是走了吗?」
他眉梢好看地上挑,轻笑道:「便这样盼着我走?」
我眉眼弯起,方欲开口,便见少年抬手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脑瓜崩,故作叹息道:「手疼成这样,我若不下山一趟,打哪儿为你寻药?」
言至此处,少年垂下眼睑,与我细细分说瓶中膏药的用法。
我抚了抚手中光滑的瓷瓶,只觉心下一片温柔,待少年说罢,犹豫片刻,终于轻声开口:「下次你若再走,记得先与我告个别。」
少年微微一怔,旋即勾唇一笑,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少年为我寻的膏药效果极好,睡前在臂上薄涂一层,只两日手便不疼了。
手好之后,便琢磨着如何搞事情。我素来是个闲不下来的人,从前只我一人时,便恨不能像脱缰的野马一般跑个满山,遑论现在有了同伴?
师父说,丛云山顶生着一大片兰花,正值花开时节,必然芳菲遍地,美景如画。
我心生向往,央少年与我同去,拽着少年衣袖,眼含渴慕,对着少年眨了又眨。少年眉眼弯起,忍不住一笑,而后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梁,总归应了我。
我与他头顶着青树翠蔓勾连出的绿荫,并肩行过山间小路。若逢岩石阻隔,需要攀爬,少年便走在前面探路,稳住身形后再伸手小心地牵住我。有他一路相护,纵然山路险峻,我心里却半丝害怕也无。我只轻笑看着他,放心地将手交给他,将我交给他。
少年见我笑靥如花,亦轻轻一笑,仿佛读懂我的心思,轻声问道:「何以这样信任我?」
我略略思忖,而后抬眸一笑,问道:「无论如何,你会护好我吗?」
他不曾有迟疑,轻轻颔首,笃定地道了一声会。
我眉眼弯起,笑道:「你说了会,便一定会,何以不信任你?」
他失笑,看我的目光一瞬柔软,揉了一把我的头发,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说你便信吗?笨。」
丛云山之所以名为丛云,便是因其高耸入云的山势。历经一番坎坷后,少年才牵着我的手爬到了山顶。草长莺飞的时节,山顶生就一片葱茏的碧草,其间缀连着星星点点的幽美兰花。花木琳琅中,飘浮着淡淡的云雾。雾里看花,影绰朦胧的美。
我松开与少年相牵的手,笑着奔入花草中,屈身蹲下,于花丛中认真挑选最美的一朵兰花。
挑花的空隙间,我曾悄悄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少年。他只安静地立于一隅,看着我的背影,眼含温柔笑意。他的周边缭绕着淡淡的云气,更衬他美若仙客。
待我择中一朵泣露的香兰后,眉眼一弯,伸手将之折下。我手执了兰花,回过身来,挑眉看了看身后少年,隔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将花对着芝兰玉树般的少年虚虚比了比,只觉手中娇美的兰花霎时便失了颜色。
我悻悻然收回手,将花别在发髻间,而后唇角弯起,起身跑至少年跟前。少年高出我小半个头,与他面对着面说话时,我得微微抬起头来。
我抬头对着少年轻轻一笑,指了指鬓间兰花,问道:「好看吗?」
少年眼中倒映出我的模样,闻言微微一愣,而后眉眼弯起,轻笑着点了点头:「嗯。」
他倒是惜字如金,这个敷衍的「嗯」字叫我好生不满。于是我眉梢轻挑,接着追问道:「是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少年微微弯起一双动人心魄的桃花眼,眼底有细碎的笑意浮现,唇如胭脂几点,笑得风流绝艳。
清风披拂,花香馥郁,我的少年在这其间粲然一笑,薄唇轻启,说,人比花娇。
他笑时真好看,我看着他的眼睛,忽而便失了神。
少年挑眉,见我愣神,伸出雪雕玉刻般的手在我眼前轻轻晃了晃,笑道:「总是出神,又在想什么?」
我眨了眨眼,唇角不自觉弯起,笑道:「哥哥的手不是手,是浓香淡雅的美酒。」
少年:「……」
爹爹从师父处将我接回府那日,少年不曾来送我。
马车停在山脚下,爹爹正与师父说话。我掀开车帘,探出头往后看了又看。绵延而上的山路隐没于翠色山峦,入目之处只见得芳草参差,并无半个人影,心下黯然,重放下车帘。
爹爹上车后,察觉我心神不宁,摸了摸我的头,问道:「淳儿是在等人吗?」
我抬眼对他轻轻一笑,点了点头,道:「他定会来的。」
一等便是一个时辰,这期间我已不知多少次掀开车帘向外张望,却始终没望到那个白衣少年。
爹爹微微皱了皱眉,道:「等了这样久都没来,依爹爹看,无须再等了。」
我垂下眼睑,十指紧攥成拳,不经迟疑,果断从位上起身,掀开马车门帘利落地从车上跳下,提着裙子便往回跑,一面跑,一面回头对爹爹喊道:「爹爹等等我!我马上便回来!」
爹爹扶额叹息一声,无奈地点头,道:「看路!仔细摔了!」
我吐了吐舌头,转过头盯着路面跑得飞快,将绕过一个弯道,迎头便撞上一个人。那人也是向前赶路,行色匆匆的模样。两两相撞,不约而同地顺势向后跌。那人很快稳住了身形,我却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额头被撞得生疼,我揉了揉头,想要瞪一眼撞倒我的不速之客。可将抬起视线,我便愣在了原地,呆呆道:「怎么是你?!」
那人一袭翩然白衣,立如风拂玉树,风姿灵秀,容色清绝,画似的眉眼略略弯起,未曾回答,只向我伸出手来。
我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他便握住了我的手,稳稳地将我拉了起来。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裾上沾染的灰尘,轻声问道:「你为何不来送我?」
他垂下眼睫,遮掩住目中情绪,道:「因我最厌恶离别。」
我眉梢轻挑,眼底含笑,两手俏皮地背在身后,又问:「那你为何又来了?」
他轻轻一笑,而后抬眸,温柔地将我纳入眼中,道:「因我想再见到你。」
便是这一刹,便因这一人,空山鸟寂,春藤绕树。
我与少年约定于花灯节夜再见。
花灯节是除却新年外,昭国最盛大的节日。是夜凤箫声动,玉壶光转,鱼跃龙舞,美不胜收。素日里禁于闺中的女儿家相约出游,发上皆簪着娇美的花,若逢心动的男子,便以发上簪花赠之。男子若对佳人有意,收下簪花即定二人姻亲之盟。只短短一夜,便能谱写出不少佳话。
花灯节那日,我描画了最美的妆容,修眉联娟,云髻峨峨,明眸善睐,靥辅承权。鬓发如云,其间金玉之色流转。待我换好新裁的嫣红罗裙予娘亲看时,屋中人眼底皆写着明明白白的惊艳。
娘亲拉着我的手环顾我一圈,笑道:「奴奴装扮得这样好看,是要见谁去?」
我眉眼弯起,回头问身后候着的仆婢,笑着问道:「当真好看吗?你们可不许骗我」
众人皆笑着点头,有一丫鬟笑道:「我们小姐本就生得像个仙女儿,今日又这般用心地一番妆点,当真是美极了。」
我舒一口气,回首与娘亲笑道:「便是上次我与娘亲提过的少年,我再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了。」
娘亲笑着捏一把我的脸,眼里有促狭的笑,道:「奴奴与我说,那少年生得有多好看,便有多讨厌。如今看来,我们奴奴却不像讨厌他了。」
我脸颊微微一红,眉眼好看地弯起,盈盈笑道:「娘亲误会了,此讨厌非彼讨厌。我是说那少年讨人喜欢,百看不厌!」
娘亲:「……」
那夜我与少年的见面颇有些一波三折,去往约定地点的路上,我遇到了好些搭讪的人,一一应付罢,途中还险些被汹涌的人群挤丢迷了方向。我艰难地逆着人群前行,总归到了与少年约定好的护城河畔。
此时护城河两岸聚集了不少放河灯的人,男男女女,形形色色。我在这其间努力寻找少年的身影,忽而心有所感,回首一看,见得灯火阑珊处,清立着一个美如玉的白衣少年。
他眼含了笑意,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将将停在我面前时,他的身后升腾起一簇簇烟花。绚丽的烟火一朵接一朵地窜上天际,在深沉的夜幕里炸开美轮美奂的五色流光。
我眉眼弯起,欣喜地抬头,将漫天烟花尽收进眼底。少年莞尔,上前一步停在我身边,极其默契地与我并肩看烟花。
恰巧夜空中炸开一朵极美极绚烂的烟花,我眉眼弯起,忙伸手指予少年看。视线移至少年侧脸的一霎,我忽而觉得,这盛至逼人的烟花美景,突然便暗淡失色了。
再绚烂的烟火,也抵不过他灿若星辰的眼眸。我如是想着。
烟花落幕后,水边行人渐稀。夜风习习,空中犹残留着燃放烟花后的硫黄气息。
我与少年倚靠着河岸围栏,一时无言。待噪声远去后,我唇角弯起,手指轻抚着围栏,状似漫不经心道:「爹爹为我备了一场江春宴,便定在五日后。」
他轻轻嗯了一声,低垂下眼睑,不知在思量什么。
我抬眸看他,心下因紧张而砰然,偏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问道:「你,你来是不来?」
少年低低一笑,反问道:「我来如何,我不来又如何?」其声清润,似清泉水流,如昆山玉碎。
我眉眼微微弯起,笑道:「你若来,我便勉为其难嫁你,吃你的,喝你的,赖你一辈子。你若不来……」
我挑眉看他,旋即怒道,「轻薄本姑娘在先,你敢不来!?」
少年眉眼弯起,唇边弧度好看,偏故作叹息,道:「如此,我是非来不可了?」
我眉梢眼角尽是笑意,答道:「是!非来不可,非娶我不可。」
少年美目流光,笑意清浅,不紧不慢道:「好个不矜持的小姐,吃我的,喝我的,还要赖我一辈子?」
我抿唇一笑,愉悦地点了点头。少年却话锋一转,问道:「好处尽被你占了,我可讨得到什么好?」
我偏过头,手肘撑着栏杆,从善如流道:「是讨不到什么好,却讨得到一个肤白貌美大长腿的美人做媳妇儿。」
他轻笑一声,故作犹疑道:「这买卖十分不值当。」
我横他一眼,却听少年浅笑着开口,道:「这样亏本的买卖,世上怕只我一人肯做了。也罢,我便勉为其难来一趟,娶了这个不矜持的美人。」言辞虽故作勉强,可语中欣悦却掩藏不住。
我眉眼一弯,向他伸出手来,尾指勾起,轻笑道:「拉钩为证!」
少年:「……」
少年失笑,如我所说与我拉了钩后,眉梢轻挑,问道:「你知我是谁吗?便敢轻易说嫁?」
我轻哼一声,道:「早与你说过,我素来是个一言九鼎、顶顶诚信的姑娘,既与你拉了钩,便绝不食言,管你是谁?」
少年轻笑一声,垂眸看着澄净河水,问道:「那时我让你别再那般对我笑,你可知为何?」
我摇摇头,见少年侧首,目光湛湛地看着我,美目流转,眼波潋滟,说,你再那般对我笑,我便要心动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几乎要陷在他眼底的风光里。在那之后,我时常思索,我究竟何德何能,能惹他心动一场?
他是那样美好的少年,隆冬的风雪,盛夏的朗月,都比不得他的一颦一笑来得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