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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与悲

喜与悲

我欲哭无泪,将打开门预备扛梯子回来上房补瓦,便瞧见门外一袭黑衣的赵景明。少年抱剑端然杵着,俊俏的脸上乌云密布,阴鸷满满,吓了我一大跳。

他抬着手,似是正欲叩门的模样,见我忽而开了门,受惊地后退一步,还不忘先发制人地指责我,道:「你开门吓小爷!小爷的小心脏受惊了!你得赔小爷汤药费!」

碰瓷?从没怕过!

我眉梢轻挑,抱臂冲他森森一笑,压低了声音,道:「汤药费赵小爷怎么瞧得上眼?不如我赔你一副棺材钱?」

赵景明闻言打了个寒噤,将将开口欲与我争辩,我却隐约听到了细微的破风声。随着这道声音,赵景明闷哼一声,旋即跳脚呼痛,连声哀号道:「好了好了!我这便说!我这便说!」

我茫然地看着赵景明痛得原地跳起大神来,正觉着一头雾水,便听赵景明忍着痛与我,说道:「秦二……秦二那厮喝多了酒就断片,他听小爷说你去过一水居,便差小爷问你昨夜找他可是有事。他醉了一场,都忘干净了。」

我一想起昨夜种种便觉得分外别扭,公子能将之忘了再好不过,我也当全然没发生过,免得日后碰面二人两看相尬。

听赵景明如是说,我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通身松泛不少,轻笑道:「你回去禀报公子,就说,就说我没事,只是路痴,走错了。」

赵景明意味不明的「啧」一声,而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药瓶来,伸手递予我,道:「公子听说姑娘回了南苑做活,教我把这个捎带给你擦手用,用完了再管我要。」

我摆摆手,并不去接,只轻声道:「公子好意我心领便好,东西委实不必再要。」

赵景明却不由分说地将药瓶塞在我手中,暴躁道:「你若不拿,小爷还要跑二趟!快收好了!」

言罢转身欲走,我忽而灵光一闪,拉住赵景明,唇角弯起,笑得神秘莫测,道:「赵小爷,若我没记错,你似乎轻功十分卓绝?」

赵景明挑眉,得意道:「那是自然,嘘,低调!」

我憋住笑,作出敬仰的神态来,伸手指了指房间里漏下的皎皎月光,诚恳道:「屋顶破了个洞,劳烦赵小爷帮一下我这个弱女子的忙,用轻功上房补补瓦。」

赵景明嘴角抽了抽:「小爷从来上房揭瓦,你、你竟然让小爷补瓦?!」

我方欲说些什么,又听得一道破风声。这次我听得真切,正欲循着方向,侧首寻那声音源头,瞧得不远处的一根廊柱边,隐约露出一袭月白色袍角,上绣了精致的海水江牙,将欲看个仔细时,视线又被赵景明的哀号拉了回来。

只见得一身黑衣的阴郁少年俯身紧捂着腿,面上哀怨之色尽显,咬牙切齿道:「我补!我这就补!我爱补瓦!补瓦使我快乐!」

我:「……」

再回首时,廊柱处只见得月光裹挟着沉沉夜色,先前瞧见的那方月白袍角,约莫是晃神间看走眼的幻觉。

是夜,我又做了一场梦。

我藏在屏风后,看那少年悠闲自若地斟酒。他的手生得十分好看,轻握着青瓷壶把,倒酒时矜贵得赏心悦目。

我却无暇欣赏,眼瞅着包间外敲门声愈发急切,少年却端坐在位上无动于衷,急得面红耳赤,几欲跺脚。

少年似是极乐于见我吃瘪的模样,见状轻笑一声,终于从座位上起身,行至门口处,懒懒地打开了门。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门边动静,听得来人与少年说话。来人似是识得少年的模样,隐约听见他说什么原来是谁谁家的公子,恕在下唐突云云。

少年轻笑道:「诸位来此,有何贵干?」

那人答道:「我家小姐顽劣,今晨支开仆婢,又溜出了府去。大人遣了一支亲卫队,分成小组散在京都各处暗地里寻小姐,我等便是其中一组。方才听小贩说瞧见一个形貌类似的少女进了天香楼,故来查探一番。」

少年闻言,装作不经意地回首,似笑非笑地看了我藏身之处一眼,道:「诸位有令在身,我也不愿为难,可要进去看看?」

他扬手一请,磊落至极的模样,那人见状,连忙摆手,道:「不必不必,我等再去别处查看便是。」

我将松一口气,却听少年笑道:「我奉劝你等进去一看,尤其仔细瞧瞧那扇屏风,说不定后面便藏着哪家出走的小猫。」

我当即便炸了毛,又听得少年话音刚落,另一人惊道:「头儿!里头有两副碗筷!」

那人挥手,肃声道:「进去找!」余下人便整齐应了一声「是」。

自己走出来总好过被人揪出来。我从屏风后走出,怒视那少年一眼,咬牙切齿道:「震惊!某男子汉大丈夫,竟公然卖队友!这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泯灭人性、沦丧道德的少年眼光向我处一掠,虽看不清面貌,我却知晓他正弯了唇角浅笑。

那队人见了我,霎时退出包间,分列在门两边,齐齐伸手相请,朗声道:「小姐请!」

我恨恨道:「我若不请,你们是不是又要如上次一样把我硬扛回去?」

众人皆俯首称是。

少年失笑,道:「他们奉命行事,你何必与他们为难?」

我轻哼一声,迈步出了包间,从少年身边经过时,侧首横他一眼,道:「我记下你了,别叫我再遇着你。」

少年不以为忤,微微扬眉,颔首时下颌线条矜贵好看,轻笑道:「可要记牢了我,万别忘了我。」

天香楼门口已停了一顶华贵的软轿,恭候着一干仆婢。有婢女谦身为我掀了轿帘,我将上轿时,抬眸再看了楼上一眼。

少年萧萧肃肃地立于包间窗边,风掠起他墨色的发,明朗的日光在他额角烙上一点。他亦在看我,眼波潋滟,胜却江山好颜色。

他说,可要记牢了我,万别忘了我。

如何会忘呢?

这样轻佻的少年,这样风骨的少年,这样……欠打的少年。

醒时天际仍一片黛青颜色,其间泛出一线鱼肚白,霞光万顷便要从中绽开。我从榻上起身,快速将自己收拾好,换上一身简洁布裙后,便出门去南苑寻夏果,不忘为小姑娘带上一盒香泽。

做完一日的活后,我揉着酸痛的手臂回房,正欲开门,却见房门前放着一盒上好的香泽。我不知是谁放在此处的,拾起来一看,盒盖上有一抹不引人注意的绯色。这绯色瞧着像是女子指上蔻丹的颜色,似是无意中划上去的。府中管教严,婢女从不染蔻丹,唯有小姐总爱用凤仙花汁染甲,衬得十指纤细好看。我心下一暖,将香泽好好地收入了怀中。

忙碌了一日,甫一沾上枕头便入了睡。这次梦见的是一处隐匿在群山深处的屋舍,屋舍四野掩映着青葱翠竹,山间缭绕着薄薄的云雾,衬得这一方屋舍恍如人间仙境。

我端坐于书案前,一手执笔,一手挽袖,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臂,正抄写一卷书。一张写罢,我回首一看,身后垂下一卷竹帘,竹帘后是一方席地而舍的小榻,榻上有人正在休憩,以一只手臂做枕,另一只手正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

他虽背对了我,却仿佛知晓我停了笔,懒散开口,道:「昨儿罚你抄的书,拖到今日还没写完,不许再偷懒。」

我气鼓鼓地罢了笔,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怒道:「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我还是个孩子啊!」

他仍无动于衷地摇着扇子,淡淡道:「一日三餐,哪顿少了你了?你倒说说,为师如何苦了你?」

我痛心疾首地控诉道:「早晨清粥小菜,中午小菜清粥,晚上青菜小粥,师父啊师父,我就是吃再多菜,我头上也长不出青青草原来。」

师父微微一哂,心虚道:「你爹只托为师照料你,又没说要如何照料你。算算日子,还有半个月他才能来接你,你吃的又多,师父委实养不起啊。」

我:「……」扎心了老铁。

我揉了揉手腕,心下暗骂了他好几句吝啬鬼,虽不服气,也只得拾起笔搁上的毛笔,一笔一画地抄写起来,却听师父懒懒道:「徒儿,你是不是又在心头骂为师?」

我笔微微一顿,晕开好大一团墨来,悄无声息地抽出这张纸,揉成纸团后另拿一张纸重新抄写,一面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师父轻叹一口气,嘱咐道:「明日要来一位虚长你三岁的小友,他要在此住上一段时日,来者是客,你需得好好照料。」

我好奇问道:「能叫师父称一声小友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师父笑道:「那小友姿容甚美,通身风仪词气,你明日一见便知。」

他再说了什么我也不曾认真听,垂下眼睫安静地抄写文章,心下无端想起了那个月白衣衫的少年郎。我不曾忘了他,那他呢?他还记不记得那个从树梢落进他怀里的碧裙小姑娘?

梦里的一日不过心念一动间,天光大好里,已是次日光景。我挽着袖子撰写一阕词,适才研墨时,手上不甚沾了一团乌黑的墨渍。正是诗兴勃发,我也无暇去洗,起承转合间落笔酣畅淋漓。

诗成,我舒一口气,抬手拂去额间薄汗,抬眼却见一人倚在竹门边,月白的衣衫,如山涧清雪,似夜下明月。光影浮动间,他的身形较之庭院翠竹还要清隽挺拔,不消看脸,也知其人必是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那少年勾唇低低一笑,语中万分春意流连,道:「经日不见,可曾忘了我?」

便是此时,梦境一瞬间塌陷。我凝望着梦中少年,无论如何努力也看不清他的脸。四野归于黑暗,没有庭院,没有书案,一片混沌中,我与那少年遥遥相望,明灭的光影模糊了他的眉眼。

可那又如何?只消看他一眼,我便觉万分心安。

他占据了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当他转身迈着清雅的步履离我而去时,我的心痛得像被人生生剖去了一块。我提着裙子逐他而去,像在追逐遗失许久的心上空缺。他只漠然向前,自始至终都不曾回头看我一眼。

醒时面颊一片冰凉,我伸手轻轻一触,指尖沾上湿润,竟是未干的泪痕。我垂下眼睑,茫然地看着指尖湿痕。梦里悲戚犹在,心底疼痛犹在,一时竟分不清,那究竟是虚幻的梦境还是我遗失记忆中缺漏的一环。

白日在南苑洗碗,入夜回前院休憩,这般风平浪静地过了两日。许是因为那夜的梦太过刻骨铭心,这两日我睡得极好,再没做过什么梦。

第三日正午,厨房里已烧好了菜,正有条不紊地准备装盘,众人皆忙得热火朝天,我也坐在碗池边认真地洗碗。洗罢一个碗,我侧首一看,却不见夏果,心下略有疑惑,正思量着小姑娘跑到哪儿去了时,听得厨房一声清脆的「砰」。

我登时便觉着不好,连忙起身去看发生了何事。厨房里已围了一圈人,隐隐从中透出些熟悉的哭声来。我拨开人群一看,见得夏果跌坐在地上,身侧打翻了一地的菜,还有些尖锐的碗碟碎片。小姑娘红了一双眼睛,正哭得伤心。

我忙上前拉起她,担忧道:「果儿,可有伤到?」

夏果见了我才勉强止住哭泣,摇摇头,抽噎道:「桃姐姐,是她推我我才打翻碗的。」

我眉头蹙起,顺着夏果手指的方向望去,认出那人正是我初回南苑时刁难我的婢女。

她见夏果指认,脸色略略一白,旋即讥笑着否认,道:「大家看得清清楚楚,是夏果不甚打翻的碗,如何怪得到我头上来?」

有一人附和道:「红杏姐说得对,明明是夏果打翻的碗。里头的菜可是稍后要呈到前院去的,出了差池,我们都要被牵连!」

我轻轻一笑,抬眸看那婢女,问道:「你叫红杏?」

她点点头,我弯了弯唇角,又道:「出墙的那个红杏?」

众人闻言一阵哄笑,红杏神色一滞,恨恨剜我一眼,冷笑道:「让你逞口舌之快又如何?夏果打翻了菜,等我上报给崔嬷嬷,少不得要受些皮肉之苦。」

厨房的动静已传到崔嬷嬷耳中,她来得有些急,一手撑着门,一手扶腰喘气,横了众人一眼,怒道:「终日里没个安生?!又闹了些什么幺蛾子?」

涉及自身,众人皆道事不关己,红杏谄媚一笑,指了指洒落一地的菜,道:「夏果打翻了要呈上去的菜,还推诿到我身上来,偏映妆姑娘还一个劲儿护着她。嬷嬷明见,这二人都要罚。」

崔嬷嬷略微沉吟,看我一眼,问道:「可是如红杏所说?」

夏果抽泣道:「嬷嬷,此事和桃姐姐无关,您别怪她。碗是我打碎的,我认罚,可是红杏在后头推了我一把,您也该罚她。」

我将夏果护在身后,沉声道:「有争辩的工夫,不如先想想如何补救,重做一道菜可还来得及?」

红杏嘲弄一笑,道:「姑娘这话说得轻巧,你可知做这道菜事先要准备多久?重做?这般仓促谁愿意帮你重做?」

我冷冷一笑,而后侧首看向崔嬷嬷,道:「崔嬷嬷,每餐做菜的份数都有定量,平白少一道菜众人都难免责罚。我愿意一试,若我做得不好,我一力揽责,若我做得好,您便免了夏果的罚,可好?」

夏果闻言,不安地拽了拽我的衣袖,我握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崔嬷嬷略有迟疑,倒是众人皆称好。她见我向她颔首,终于点头同意。得了她的许可,我松一口气,回身便扎进了厨房里。余下的人有的收拾地上的狼藉,有的重拾手上的活计,也有的探头探脑,在厨房外看热闹。

灶底犹有火星,很容易便重新生了火。夏果在一旁看得忧心忡忡,道:「桃姐姐,时辰不多了,我们来得及吗?」

我沉下心来思索,目光落至灶台上一碗弃置不用的鸡翅翅根时,灵光一闪,忽而便有了主意。

赶着上最后一道菜前,我将鸡翅盛在碟中,递予呈菜的婢女。众人围拢过来,惊疑地看着盘中香气扑鼻的金黄,有一人问道:「敢问姑娘,这菜叫什么名字?」

夏果也望着我,好奇道:「我还从未见过鸡翅能这般做呢。桃姐姐,这是个什么菜?」

我用香胰子洗罢手,闻言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气定神闲道:「吮指原味鸡。」

我面上虽是风轻云淡的模样,心下却也没甚把握,和夏果一道在她的房间里抱团自闭,愁得连午饭都不曾吃。忽而听到叩门的声音,打开一看,是满面喜色的崔嬷嬷。

瞧她神色我便放心了大半,听崔嬷嬷笑道:「恭喜姑娘了,姑娘做的那个什么笋子原味鸡很得夫人喜欢。」

今天也很严格的我纠正道:「是吮指,不是笋子。」

崔嬷嬷不解:「什么孙子?」

我:「……」算了你开心就好。

夏果扬起一张小脸笑得烂漫,道:「嬷嬷,那还罚我吗?」

崔嬷嬷侧首看她,想来也是欢喜这个活泼的小姑娘,笑道:「不罚你了,那你下次可还这般莽撞?」

夏果摇摇头,连忙否认道:「再不敢了。」

崔嬷嬷点点头,复又看向我,道:「姑娘明日不必再来南苑了,夫人令姑娘去她身边伺候,日后还望姑娘在夫人身边多多美言。」

我微微一愣,旋即笑道:「这是自然。我不在南苑,夏果就托嬷嬷照看了。」

崔嬷嬷连忙点头,笑道:「我定会看顾好果儿,绝不负姑娘嘱托。」

和崔嬷嬷寒暄两句后,她便告辞离去。我回首一看,夏果正捧着脸坐在榻上一脸纠结,见我看向她,跑过来不舍地拉住了我的手,道:「桃姐姐,我舍不得你,你要记得来看我啊。」

我温言软语地抚慰了好一通,小姑娘才重新笑起来。

次日,我早早地起了身梳洗,头发扎了个讨喜的双丫鬓,描妆时只斟酌着扑了一层薄粉,柳眉淡扫,半点胭脂也不曾用。梳罢妆,换上一套颜色稍暗,不引人注目的简洁衣裙,揽镜来回照了一通,确认并无不妥后才出了门。

夫人所住的葳蕤居是府上最清幽的院落,恰如葳蕤居的名字一般,院落里随处可见参差雅致的花木,隐约还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屋舍里的装潢古朴雅致,一扇玉刻湖光山色屏风最是惹眼。

我来时夫人将将起身,对镜而坐,微阖了眼,有嬷嬷在给她梳头,因保养得宜,并不见白发。我上前向她规矩地行礼,道:「映妆见过夫人。」

她睁开了眼,看铜镜中我的倒影,微微抬手示意我起身,笑道:「不必多拘束,过来我看看。」

我依言站至她身边,她执了我的手上下打量我一番,微微一笑,道:「你莫怨晚妍,她喜欢了小宋大人那么多年,一朝欢喜落空,难免拉不下脸。」

我摇头,低垂下眉眼,轻声道:「夫人说笑了,我凭什么怨小姐呢?明明是我夺人所爱在先,小姐还对我这样好。」

夫人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望我的目光教人莫名像是悲悯,道:「你非夺人所爱,而今种种,不过是回归原位罢了。」

我不解地望向她,夫人也不曾解释,只松开我的手淡淡一笑,道:「我处没什么要做的活计,你只消陪着我解闷,偶尔下厨做些新奇的菜便好,昨日的那道菜很合我胃口。」

这已然算是格外偏心的优待了。我略略思索,笑道:「夫人可用过早饭?」见她摇头,我盈盈一笑,道:「夫人稍后用饭可要留些胃口,我为夫人做一份点心。」而后拂一礼屈身退下,问着路到了葳蕤居中的小厨房。

我心中已有了衡量,从菜架上寻到鸡蛋、面粉,再央人要来一碗牛奶后,便挽起袖子开始打蛋。

埋头一捣鼓便过了近半个时辰,将盘中物呈与夫人时,她正巴巴地坐在榻上等我,一股子望眼欲穿的意味。

我忍不住笑,道:「夫人尝尝可还入得了口?」

夫人用小勺挖了一块入口,略略品味后抬眼看我,笑问:「这又是什么糕点?入口即化,好生香甜!」

见她喜欢,我唇角弯起,笑道:「这糕点名为蛋糕,夫人偶尔尝尝鲜便好,若多吃难免发胖。」

她满心欢喜地点头称好,笑着吩咐众人,道:「张嬷嬷,你给晚妍送去一份,刘嬷嬷再给辰儿送去一份。」

刘嬷嬷连忙摇头,愁眉苦脸道:「夫人可放过我吧,上次小厨房做了药粥,我给公子送去,公子只喝了一口便令人将我叉了出去,我这把老骨头可再经不住了。」

夫人笑道:「药粥味苦,辰儿才不喜欢,今日这蛋糕是甜的。」

堂堂七尺男儿,却跟小孩儿似的怕苦?我在一旁听得真真切切,忍不住抿唇一笑。

想来被当众叉出去给刘嬷嬷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即便夫人如是说,她仍摇着头不愿去送。夫人无奈,目光投向我,道:「既然如此,映妆去送吧。」

我不忍直视刘嬷嬷眼巴巴的目光,端起分好的蛋糕,应了一声「是」。

葳蕤居离一水居不远,我端着小蛋糕站在院门前,虽略有迟疑,犹豫片刻做好了心理建设后,才伸手敲了敲紧闭的院门。

不多时门便开了,赵景明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道:「谁啊?大早上的扰人清梦。」

此时早已日上三竿,我将盘子递予他,轻笑道:「喏,新鲜出炉的蛋糕,劳赵小爷给公子送去。」

赵景明清醒过来,方欲伸手接过,看清来人是我后,眼珠微微一转,摆手称不,道:「既是来送糕点,便得自个儿送到秦二手上,小爷才不帮你。」说罢,他便侧身让开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眨了眨眼示意我进去。

我只得依他,移步去至公子卧房,抬手敲门却无人应答,又轻轻敲了敲门,才听得一声轻飘飘的「进」。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探进去一个脑袋,轻声道:「夫人令我给公子送点心。」

他懒懒地从榻上坐起身,似是才睡醒的模样,墨发从颈边泄下,略显散乱,几缕碎发落于额间,更衬他如玉好容颜。素日里总爱微微勾起的薄唇轻抿成冷淡的弧线,只眼波一横,便晕染开风月无边。素白的寝衣稍稍松开,颈脖修长,喉结瞩目,视线往下,是精致漂亮的锁骨。

我忙移开视线,认真奉着盘子,垂下眼睑不敢再看。

他抬眸见我,眼底冷淡如冬日里的薄冰,在春日暖阳里迅速融解开,唇角翘起好看的一点,道:「映妆?」

我应了一声「是」,却听他低低一笑,轻声道:「原不是做梦。」语罢,他拾起一件月白衣衫随意地披在身上,起身行至盛放着茶壶杯盏的珊瑚圆桌旁,倒一杯茶水一饮而尽,而后侧首看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进去。

我这才进屋,将蛋糕放在桌上,拍了拍手抬头看他,轻笑道:「既已送到,公子若无旁的吩咐,我便回夫人处复命了。」说完便脚底抹油想要开溜。

他却眼含笑意叫住我,眉梢轻挑,唇角弧度好看,道:「自然有吩咐,打热水来,我要洗漱。」

我深觉自己多嘴,脸上笑容一滞,只得依公子吩咐去打水,将跨出门槛时,回头一看,他正含笑看着我,目光灼灼,似在哪里见过。

我摁下这股莫名的熟悉感,打回了水。这次我学乖了,不与他客气,正想悄无声息地退下时,却见公子下巴微扬,眉眼弯起,笑道:「劳烦映妆帮我洗脸。」

我按捺住劈头盖脸泼他一盆水的冲动,略略思索,犹豫道:「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唇边掠过笑意,回我一个言简意赅的「讲」字。

我正在拧巾帕的水,听他如是说,诚恳问道:「阁下何不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公子:「……」

洗漱作罢,他饶有兴致地拿起小勺,轻轻戳了戳松软的蛋糕,而后挖起一块送入口中,眉眼弯起,轻轻一笑,道:「日后不许再做了。」

我不解道:「为何?公子不喜欢吗?」

他摇摇头,又以小勺挖了一块蛋糕,抬眼看我,道:「做起来太过费劲,不做也罢。」

他所言不假,没有打蛋器的古代,我用筷子足足打了一刻钟才将蛋清打发好,现在胳膊酸得手都抬不起。公子显然才醒,又不曾看我做过蛋糕,如何知晓其中劳累?

见我目露探询之色,他垂下眼睑,目光温柔,轻笑道:「从前见人做过一次,做完后稍稍一动手便疼,足足养了三日才养回来,那三日里,连饭都是我喂她吃。」

会做蛋糕,难道也是一枚穿越客?!

我睁大了我的 24 钛合金狗眼,话语间难掩疑似找到老乡的激动,问道:「那她人呢?现在何处?」

他勾唇低低一笑,眼睫修长,遮掩住目中寂寥,薄唇翕动,轻声开口。

「她不要我了。」

只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我的心口却狠狠地疼了一下,抬眼看他,他却是无谓的模样,收敛了眼中流露的情绪,美目流光,向我望来。

我垂下眼睑,拿不准自己是何心绪,轻声问道:「她就是那个淳儿?」

那夜月华流转,他清立宵中,执着酒壶喝了一盏又一盏的酒,回眸看到我时,叫的便是这个名字。那时他神色略有恍惚,目光温柔极致,虽是在看我,却似透过我追忆一段触不到的少年往昔。

他说,那日我在花廊下等了许久,花落满了我一肩。我没等到你,只等到你与他定亲的消息。

廊下有少年,肩上满落花。我忍不住想,公子少年时,该是什么样子?

那个淳儿辜负了他,想来是个薄情女子。

他并不诧异我为何知道这个名字,轻轻一笑,道了一声是,而后放下手中银勺,淡淡道:「少年时总以为岁月漫长,说不出口的话总想留至明日,谁知明日复明日,而今回想,我连一句喜欢都未曾对她说过。」

他垂眸,唇边笑意淡薄,仿佛风一吹便散,轻声道:「若我放手能换她平安喜乐,那我甘愿成全。」

这句「成全」引得我一阵共情似的难过,我启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也心知无论我说些什么,予他而言都太过苍白无力。略略沉吟,我道:「虽不知那位淳儿姑娘为何离开公子,但我想,她定然不愿见到公子因她难过的模样。」

他眉梢轻挑,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与我嘴硬道:「谁因她难过了?京都少女的梦中情人,昭国第一芳心纵火犯秦二公子,会因她难过?」

玩家对玩家,比比谁更渣?

这话引得我眉眼一弯,抬眸看他,却见他垂下眼睑,漫不经心地用银勺拨弄盘中糕点,叮嘱道:「母亲若与你说些你听不懂的话,你不必深想,权当没听到便好。」

我心觉有异,却不表露,神色自若地点点头,应一声是。见状,公子仿佛放下心来一般,唇角微弯,轻声道:「蛋糕我已吃了,去向母亲复命吧。」

虽是奉了夫人的命,可停留久了也难免惹人闲话。听公子如是说,我向他拂一礼后,径直出了房间,不忘回身将门掩上。这一回身我的目光无意与公子的视线相撞,他正静静看着我,眉目缱绻温柔,未曾料想过我会回头,目光微微一滞,旋即躲开我的视线,略显匆忙地垂下了头。

只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有突兀的对话在我脑海中乍响。

「喂,你刚刚是不是在偷看本姑娘?」

「不是。」

「我都看见啦,撒谎是小狗!」

「我看得光明正大,谈何偷看?」

「你看我做什么?你,喜欢我啊?」

「……」

不曾听到回应,这段没头没脑的对白一闪即逝,我依稀辨出是灵动的少女声音与清润的少年声音。少女的声音是我,而那少年的声音与梦中所听得的白衣少年一模一样。

无暇深想,我合上门,镇定自若地转身离开,未走出几步便撞上了探头探脑的赵景明。

见我,他唇角噙一抹探究的笑,迎上来跟在我身后,问道:「秦二与你说了些什么?」

我不明所以,道:「不曾说什么,只寻常吩咐罢了。」

闻言赵景明叹一口气,似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回头看他一眼,眉梢轻挑,道:「那你说,公子应与我说些什么?」

赵景明摆摆手,泄气道:「罢了罢了,由他做个锯嘴葫芦,小爷才懒得操他的心。」

赵景明将我送出了一水居的院门,回葳蕤居后,瞧见夫人半倚在榻上,正在看一幅展开的画像。她见我回来,笑着招手叫我过去与她同看。

我在她身边探头一看,画上所绘的男子眉目风流,绝艳出尘,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姿卓绝,白衣翩然,赫然便是公子。

待我看罢,夫人将画像放在身侧小几上,端起凉好的茶,轻轻用茶盖撇去茶水浮沫,一面笑着问我,道:「画得可像辰儿?」

我点点头,轻笑道:「夫人要我将这画像裱挂起来吗?」

夫人抿一口茶,摇了摇头,道:「你将它放在梳妆台最底的一层柜子里便好。」

我依言将铺展开的画像卷好,去至梳妆台处蹲身将夫人所说的那层柜子拉开,瞧见里头如这般的画像已有四五幅,似是有些年头了的模样,皆系以小绳,收放得规整。我依着新旧次序,将手中画像放在了最边上。

夫人笑道:「这是从塞北送回来的画像,一年一幅。我在京中瞧不着辰儿,能看看画像也好。」

我原本站在她身侧,她却伸手将我拉到她身边坐下。我顺从地坐在她身边,问道:「夫人既舍不得公子,何不告诉公子,让公子留在京都?」

夫人垂目,放下茶杯,唇边挂笑,语气平淡似在讲述无关紧要的事,道:「从前他是不能留,他若留在京都,有心人便会拿一桩旧事做文章,而现今他是不愿留。」

我略有些不解,道:「为何不愿留?公子觉得塞北比京都好吗?」

夫人看我一眼,轻轻一笑,道:「自是京都好,塞北风霜雨雪,哪里抵得过京都分毫?辰儿有个心上人,可他偏得克制着自己离她远些。与其在她身边备受折磨,争如不见。」

最好不相见,便可不相恋。

最好不相知,便可不相思。

可他说,即便白欢喜一场,求不到结果,他也不曾后悔。

不后悔相见,不后悔相恋,不后悔相知,不后悔相思。

哎,难得一见的痴情男子负心女配置。

我垂下眼睑暗自思量,心想着能渣到昭国第一芳心纵火犯身上,那个传说中的淳儿姑娘真真是个绝世渣女。

那夜我又梦到了那个白衣少年,他倚在门边看着我,声音清越而慵懒:「经日不见,可曾忘了我?」

我手中的毛笔没握稳,「吧嗒」一声掉在桌上,飞溅出来好几个墨点,污了腰际处一片衣衫。而那少年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较之我的狼狈,真真是个十足的清贵公子模样。

我磨着牙,缓缓道:「朝思夜想,不敢相忘。」分明是久别情人的昵语,从我嘴里说出时却带着杀气。

说话间,他逆着光向我走来。虽瞧不清面目,身形姿态却是极美的,恍若一株濯濯的青莲。他在我身前停下,高出我一大截的少年垂目端详我片刻,忽而轻笑出声。

我竭力维持的肃杀氛围崩灭在他这一笑中,抬眸不解地看他,却见他自怀中掏出一方素雅锦帕,极轻柔地擦拭我的额头,语中戏谑满满,道:「小猫何时变成了小花猫?」

我这才想起手上沾染的墨迹来,先前抬手擦汗时必然擦了一头的墨,难怪他说我花猫。原本我正盘算着要如何整蛊他,可他这一行径却教我生出些许微薄的愧疚来。

这厢我正愧疚着,他手上的动作却停顿下来,放下手,薄唇微勾,轻咦一声,旋即笑道:「这可如何是好?原本只是花猫,怎生一不小心擦成了黑猫?」

我:「……」我有一句芬芳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无视我幽怨的眼神,略略抿唇,抬手想要重新擦拭。我自不再给他机会,拨开他的手,一手提裙一手挡脸冲回房间。

师父本在院落外温酒,见我如一阵风似的跑出来,极眼尖地捕捉到我手指缝隙间透出的黑色,笑道:「烟煤搀煤灰,不让黑李逵。乖徒,你是东山送过炭,还是西山挖过煤?」

我:「……」我恨。

我回房洗掉脸上墨痕后,再另换了一件月蓝色软烟罗裙,出门瞧见师父与那少年在院中对酌。少年背对着我,背影清隽好看。他与师父不知在说些什么话,言罢忽而起身,身形略一停顿,似在思忖,而后伸手折了一枝约莫臂长的花枝。他的手是极美的,轻握着烂漫花枝。衣衫月白淡雅,花玫樱红明艳,相得益彰的好看。

我琢磨不透他折花作甚,远远地在门边撑头看得认真。他执着花枝,在手上略略掂量后,通身气势蓦地一变,花枝一划,破开风声凌厉。他以花枝为剑,一招一式明明杀意尽显,却因手上花枝变得写意好看。

舞罢「剑」,娇软的花瓣在他身侧纷扬而落。满院落英缤纷,他一袭白衣立于其间。最后一式时,手上花枝所指的恰是我的方向。

他的视线顺着花枝落在我身上,低低一笑,道:「美人如花隔云端。」

这厢我尚怔忪立着,他已潇洒地收了花枝坐回位上,执着酒杯喝尽一杯酒。

师父笑着唤我过去,侧首与那少年道:「小友可曾见过吾徒?」

少年眉梢轻挑,促狭地看我一眼。我瞪将回去,见他轻笑着点头,应了一声是,旋即问道:「先生曾说此生不收弟子,何故破了例?」

师父揉了一把我的头,笑道:「这孽徒的父亲与我有旧交,将她带至我跟前,教我收她为徒。我原本不愿,谁知这妮子心气比我还高,出一题考我,说我破了这题才够格做她师父。想我有朝一日,竟被一小小女子难住,我便强收了她为徒。哎,早知如此气人肝,何如当初莫收徒。」

少年轻笑一声,问道:「是何题目竟难住了您?」

我眉眼弯起,狡黠道:「我问师父,昔日老子西游,何故乘青牛而过函谷关,师父只知与我论道,却没论出个所以然。」

他垂目思忖,修长的手指若有若无地轻叩桌面,旋即抬眸看我,道:「愿闻其详。」

师父听他发问,当即便长吁短叹起来,只道是往事不堪回首。

我见少年落入套中,眼眸得意地一弯,笑得十分欠揍,道:「老子乐意。」

少年:「……」

师父叹息一声,执着酒壶为少年斟酒,道:「小友见笑了。我这徒儿自幼教她父母宠大,素来没个正形。」

少年淡淡一笑,不以为意。

倒罢酒,师父偏头看我一眼,道:「乖徒,你惦念我那方翠竹扇子不是一日两日,你可知那扇面便是这位小友所画?你若开罪了他,向谁另讨一把扇子?」

我当即偃旗息鼓,向师父吐了吐舌头,收敛了俏皮神色,侧首祈求地看那少年。

少年眉梢轻挑,唇边笑意清浅,道:「你既喜欢,可要我另画一把赠你?」

我自不与他相请,闻言唇角弯起,盈盈笑道:「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却见和风丽日里,少年眸光流转,勾唇一笑,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我赠你一把折扇,你予我什么?」

能得一把记挂许久的扇子,我心下自然欢喜,挑眉看他,笑道:「你想要什么?你同我说,只要我有,我便予你。」

他亦不推让,垂眸略略思忱,轻笑一声,道:「那便先欠下,待我想好,我便告诉你。」

梦境至此处戛然而止,醒时已天光大好。我从梦境中挣离出来,梦里白衣少年的身影却仿佛还在眼前,行走坐卧,入目所见处处皆是他。

陪夫人下棋时亦是如此,夫人见我走神,伸手轻点一下我的额头,笑道:「想什么想得这样入神?」

我回过神来,察觉是该我落子,忙从棋笥中抄起一颗白棋,端详整个棋盘后,不假思索落下一子。这一子落罢,已有四粒白棋连成斜线,两端无黑棋钳制,只待再落一子白棋,便是五子相连。

夫人见状,放下手中黑子,半嗔半叹道:「便属你最实诚,也不知悄悄让让我这个老婆子。」

我眉眼一弯,笑道:「一盘五子棋下了小半个时辰,我若再让着夫人,都没地方落子了。」

夫人闻言,笑着伸出手来作势要打我的头。我忙与她告饶,二人正笑着,刘嬷嬷上前通传,道:「夫人,小宋大人在前厅求见。」

夫人挑眉看我一眼,放下棋子,拍了拍手,淡淡笑道:「你瞧,定然是来见你的。」

我脸颊微微一烫,垂下眼睑,唇角弧度浅淡,扶着夫人从榻上起身去往前厅。

路上,夫人侧首看我,悄声问道:「可否与我说说,为何喜欢小宋大人?」

我轻轻一笑,认真地思索了好一会儿,答道:「因为他是宋引默啊。」

那时我初知他的名字,他长身玉立,正俯身向夫人行礼。一身平平无奇的朱色官袍,却教他穿出翩翩公子的意味来。他眉眼含笑,看我时眼底流淌万分春意,只三言两语便帮我脱了困。

彼时我虽腹诽着他表里不一,可我甫一听到他的名字,我便觉得他定然会护着我,帮我,不教我受半分委屈。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信任与暖意。

所以若问及何故心生欢喜,便因为他是宋引默啊。

而此时我的宋引默正卓然立于一扇山水屏风前,一身紫色衣衫,袖口玄纹精致,腰间系着小黄鸭荷包,有几缕发丝落于肩前,恰若云影清度。男子眉眼明朗好看,目如寒星,鼻若悬胆,见我时唇角泛起笑意一点。

他与夫人见了礼,旋即轻笑着看我一眼,道:「晚辈不请自来,是为向夫人借一个人。」

夫人亦看我一眼,淡淡一笑,道:「我瞧着今日天气好,委实适宜出游,便把我们小姑娘借给你,可得好好地将人给我送回来。」

我唇角弯起,向夫人行了一礼后,与宋引默并肩而去,侧首笑着看他,问道:「大人如何来了?」

他自然而然地牵住我的手,眉心微蹙,道:「不许叫我大人。」

我抿唇一笑,挑眉看他,道:「那我该叫什么?」

他眉眼弯起,笑着与我对视,道:「那日碧清泉宫,桃儿是如何叫我的?」

我略略回想,脸颊飞速染上绯色,佯装镇定道:「叫哥哥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他轻笑一声,攥紧了我的手。

今日天气确是好极,季春时节,万里无云,清风朗日。我与他沿着护城河畔的青石板路缓步而行。路边柳树颜色青苍,柔软地垂下枝条。护城河上时不时行过三两艘画舫,遗落下一串轻歌曼舞。

其间有一艘画舫格外华丽,外壳流光溢彩,仿佛金玉雕琢的一般。隔着朦胧的轻纱,依稀可见画舫中怀抱琵琶的美人剪影。

忽有一人从画舫中掀帘而出,两手轻搭在围杆,其中一手执着一把折扇。那人着一袭不染纤尘的月白衣衫,美目横波,眉眼美得惊心动魄。他额前几缕发丝零落,神情轻佻,脸上沾一点灼目的胭脂色。似是觉察到什么,他抬目向我与宋引默处望来,见我与宋引默并肩而立,如画的眉目蓦地一沉。

他看着宋引默,目光冰冷,眼神微凝。

宋引默迎向他的目光,只淡淡一笑。

这两人从来气场不合,我察觉二人目光相接时的暗潮汹涌,悄悄拽了拽宋引默的衣角,小声道:「不许搞事情。」

宋引默唇角弯起,牵紧我的手,轻笑道:「好,不搞事情。」

我唇角弯起,拉着宋引默离了护城河去往最人声鼎沸的坊市。坊市的街道旁有叫卖糖葫芦的小贩。

我眉眼弯起,挣开宋引默的手,跑上前买回两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左手拿一串,右手拿一串,献宝似的往宋引默面前一扬,而后挑眉笑道:「叫姐姐,姐姐请你吃糖葫芦。」

我猜说这话时,我的神情语气定然像极了当街调戏良家妇女的小混混。

良家妇男宋引默从善如流道:「姐姐。」

我:「……」为什么我会有一种被调戏的感觉?!

他唇角弯起,眼底划过一丝笑意,不忘摊出一只手来,笑道:「叫了,我的糖葫芦呢?」

我:「……」

我:「臭弟弟,你抬抬脚。」

他依言做了,垂眸看了看,旋即抬头问道:「抬脚做什么?」

我将两手的糖葫芦一股脑塞到他手里,语重心长道:「我怕你踩到你掉下的节操。」

宋引默:「……」

与他一路嬉笑打闹着已临近午时,他牵着我寻觅吃饭的地方,不知不觉便到了天香楼。

我在长街上抬头一望,瞧到与梦中所见别无二致的屋檐。屋檐尖上翘起玲珑飞角,底下是一扇打开的窗。我在梦中抬头望去时,窗边立着一个清逸出尘的白衣少年郎。

宋引默见我望得出神,笑道:「便去天香楼用饭,如何?」

我轻轻一笑,点了点头,他便牵着我进了大堂。有侍者迎上来,问我们在何处落座。

楼内布局与梦境中一模一样,我循着稀薄的记忆向楼上望去,果真瞧见角落处那间梦里来过的包间。

我微微一怔,仿佛看到一个碧裙少女从包间推门而出,怒气冲冲地离开的影像。我眨了眨眼睛,这段影像便从眼前消泯得无影无踪。

宋引默轻笑着问我喜欢哪处位置,我只觉喉咙略有些干涩,伸手指了指楼上那处包间。

侍者顺势看去,为难道:「我们东家有吩咐,这处雅间不许对外开放,客人再换一间吧。」

侍者言辞恳切不像有假,我不愿为难他,便与宋引默另择了一处包间。

点罢菜,宋引默垂眸轻轻一笑,伸手帮我拢好额间一缕碎发,道:「何故如此心神不定?」

我双手捧着脸,抬眸专注地看着他,恹恹道:「这里我仿佛在梦里来过。」

宋引默闻言一笑,道:「那桃儿梦里可曾有我?」

我诚实地摇摇头,笑道:「只梦到过一个白衣少年郎,虽看不到脸,我却觉得他必然生得国色天香好颜色。」

宋引默垂下眼睑,不知在思索什么。有那样一瞬,教我觉得他的神色几近歉疚。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见他轻叹一声,酸气十足道:「我家桃儿不梦我便罢了,竟梦见别的男子。」

我「扑哧」笑出声来,眉眼弯起,问道:「那默哥哥可曾梦见过我?」

他听见这别样的称呼,刹那间抬眸看我。我略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却见他眼睛明亮,唇边笑意明朗,道:「与卿夜夜梦中见。」

我眉眼弯起,挑眉看他,好奇道:「都梦到我些什么?」

宋引默垂下目光,唇角笑意清浅,轻声道:「你穿着碧色的裙子,坐在秋千上笑得好看。」

他说这话时,神情温柔认真,不似在说梦境,反倒像是在讲回忆。这教我不由自主问道:「那梦中的你呢?你在做什么?」

宋引默抬眸看我,眼中一点柔和的笑意,道:「我?我是个伏在墙边偷看碧裙姑娘的少年郎,想知晓姑娘的姓名,又怕举止孟浪,唐突了姑娘。」

我略略思忱,盈盈笑道:「若教我瞧见你鬼鬼祟祟地挂在墙上,我必定以为你是个行窃的小贼。」

他静静看着我,闻言眉眼微微一弯。窗外日光下彻,星星点点地落于他眼中,熠熠如漫天星河。

我眨了眨眼睛,轻轻一笑,又道:「不过默哥哥生得这样好看,外貌协会如我,没准儿会心软放了你。」

他神情动容,唇角弯起,站起身来,伸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我略有些紧张,抬眸看他,见他轻笑一声,旋即俯身过来,在我额上烙下一个温柔的吻。

而后他松开了我,看我时目光灼灼,道:「若再予我一次机会,管他什么礼数周全,我定要从墙上跳下来,折一枝最好看的梅花送至你面前,然后问清你是哪家的姑娘,三书六礼,聘汝为妇。」

他说这话时语气万分坚定,引得我轻笑着戳他一下,道:「不过是个梦罢了,竟这样认真,看来某人真是非我不娶喽?」

他轻轻一笑,温柔地瞧着我的调皮行径,脸上无一丝不耐,轻声道:「是,非你不娶。」

我亦是一笑,与他对视一眼,心底像是揉了蜜似的甜。

日暮微垂时,宋引默将我送回了秦府。我与他告了别,他却不急于离开,立在府门前,眉眼含笑地看着我。我眉眼弯起,问道:「何故不走?」

他轻笑道:「我不愿桃儿瞧我背影,待你入府我再离开。」

我唇角弯起,如他所言进了府中,回眸悄悄一看,他果真还在瞧着我,心下一暖,不愿教他多等,笑着加快了步伐。

行至一道垂花门时,恰好撞见出府的赵景明。一身黑色劲装的少年怀抱着一把长剑,俊俏的一张脸上阴鸷满满。我向他轻轻一笑,算是打过招呼,将侧身进门时,他忽而唤住了我。

我不解地向他望去,却见他郑重其事地看着我,轻声道:「映妆姑娘,我只多嘴与你说这一句,你且听好。若这世上只有一人不会辜负你,那这人必是秦二。你万不能伤他,否则终有一日你会后悔死。」

他说罢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后,轻叹一口气,似是忧愁的模样,道:「小爷与你说的话你可不许与秦二说,否则他又要拿小石头砸我。」而后移开视线不再看我,迈步径直离去。

我怔在原地,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汹涌的难过。我不知这情绪由来,也不知我是在为谁难过,胸口一抽一抽地疼,疼出我一身冷汗来。眼前分明一片黑暗,可脑海里却有压抑的画面叫嚣着,沸腾着,最终消泯,教我未能捕捉。

我背抵着垂花门,慢慢滑坐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待沉沉夜幕长出漫天星河,这股沉重的情绪才得以缓和。

白日里宋引默与我说,曾梦见我穿着碧裙荡秋千,谁知晚上我也做了这样一个梦。

梦中的师父善种花草,于草木栽培自有一套妙方,即便时至暮春时节,院中的红梅也一株都不曾凋谢,一簇一簇开得明艳讨喜,仿佛只消一瞧这鲜艳颜色,鼻息间都能染上淡淡的梅香。

季春韶光里,我着一袭碧色衣裙穿行过花枝拱筑的长廊,脚步轻快,行步时裙裾漾漾,恍若惊起波纹的水面。我手执了一枝梅枝,枝上簇拥了含苞待放,欲绽不绽的梅花。

行过花廊,我悄无声息地驻足在敞开的竹门外,探出半个头偷偷向里看。月白衣衫的少年正轻低着头研墨,修长的颈项微倾,举手投足间矜贵得摄人心魄。

他不曾抬头,低垂着眉眼,却仿佛将我的举动尽数收进了眼底,唇边掠过笑意,道:「门外藏着哪家探头探脑的小猫?再眼巴巴地望着我,我也变不出小鱼干来。」

我鼓起腮帮,不与他扭捏,手持花枝行至他跟前,见他研墨认真,忽而福至心灵,将手中梅枝向他轻轻丢去。

他闻声抬头,轻轻一笑,玉琢似的手随意地接住了花枝,而后抬手,将其置于鼻间轻嗅。红梅白衣,美不胜收。

我瞧着面前如画景致,心念微微一动,唇角弯起,笑道:「送我的扇子上别画竹子,画梅花吧。」

少年颔首,旋即放下梅枝,挽袖提笔挥毫。作画时身姿清隽挺拔,举止清贵好看。

我不出声扰他,放低了脚步坐至临窗软榻。榻上的几案置着几卷诗书,我随意拾了一卷倚在榻上翻看起来。

他在案前作画,我在窗边翻书,案前诗歌染墨香,窗外莺声并鸟语。时光未央,岁月静好。

我本在专注地看书,翻过一篇书页时,看到一枚权作书签的柳叶,柳叶下是一首仿佛为书主人所喜的诗。我唇角弯起,视线从书卷移开,悄悄抬眼看他,却见少年眉眼含笑,亦在看我。

我眉梢轻挑,复而垂下眼睑看他以柳叶标记的诗句,轻笑道:「华郭春光欲暮时,采绳争蹴夜忘归?」

他淡淡一笑,搁置了手中狼毫笔,接道:「佳人不道罗纨重,拟共杨花苦斗飞。」

我小心地合好书卷,眼睛明亮,眸中笑意沉浮,抬眼看他,唇边浮起一丝浅笑,与他无理取闹道:「全怪你标记的这首诗,惹得我想荡秋千了。」

他略略思忖,旋即笑道:「我为你扎个秋千架,如何?」

我眉眼弯起,自是十分欣喜,可欣喜之余又有警觉,挑眉看他,不解道:「何故对我这样好?」

他挑眉看我,唇角笑意清浅,道:「权作上次卖队友的补偿,挽回一下我在你心中泯灭人性、沦丧道德的形象?」

我眼中划过笑意,唇角弯起,轻笑道:「好说好说,日后你在我心里,便是充斥着人性主义色彩,闪耀着道德品质光辉的大好人啦!」

少年但笑不语,模样却十分受用。

后来他果真为我扎了个秋千,安在一院芳菲中,丝绳长长,横枝袅袅。我初初见到时,心底真真是止不住的欢喜。

明媚春光里,我坐在秋千上轻笑着回首,瞥见红深绿浅的花廊下,身形皎皎恰若玉树临风的白衣少年。他长身鹤立于廊下,一枝斜曳的花枝从白墙黛瓦间探出,疏疏漏漏地遮住他的脸,有花瓣在他周遭轻柔地打着旋。

我眉眼弯起,手指置于唇间,极其轻佻地向廊下美无度的少年郎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少年微微一怔,旋即一笑,冉冉行至我身后,一双美得好似白玉琢就的手握住秋千丝绳,竟为我推起秋千来。

我眨了眨眼睛,略有些不敢置信,少年却是自然而然的模样。久而久之,我便也不觉有异,安然坐在秋千上,略仰起一张脸,眼底有笑意浸染,唇角不自觉弯起,笑得明媚肆意。正玩到兴处时,少年推秋千的动作却是一顿。

我探究般抬眸向他看去,却见少年轻轻一笑,声音缥缈,携一丝如梦似幻的意味,薄唇轻启,道:「今日总归明了,何为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我不敢再看他,仓促地垂下眼睑,神情淡然,仿佛心跳从不曾乱过。

他见我不语,唇角微微弯起,一声低沉的轻笑溢出胸腔,而后松开秋千丝绳,后退一步,淡淡道:「别再对我这般笑了。」声音清如流水击玉,却无端教人觉得寂然。少年言罢,便转身进了竹舍,遗下一个出尘的背影。

我微微一怔,尚未反应过来,回过神时只我孤身一人坐在秋千上,身后推秋千的人却不在了。我垂下眼睑,有一搭没一搭地荡着秋千,心下忽然便觉得无趣起来。

存了与少年较劲的心思,我重新荡起秋千,笑得愈发张扬,恨不能笑声透过门窗,飞到他耳边去。

正竭力扮演着一个人的独角戏,却突觉一阵异样,循着直觉抬眼望去,瞥见墙头处伏着个紫衣少年。少年身形掩映在青葱槐叶中,一双眼灿若星子,正定定然看着我。

被这紫衣少年蓦地一惊,我险些撒了握着丝绳的手,顺着惯性跌下秋千去,好容易才稳住了身形。与那紫衣少年四目相对间,瞧见他生得十分英气好看,剑眉星目,清俊自然,端的分明是正人君子的模样。虽然形迹可疑,却叫人生不出恶感。

于是我眉梢轻挑,刻意压低了声音,十分好心地提醒道:「你是哪儿来的小贼?看你生得好看,我奉劝你快些离开,我师父厉害着呢!」

那紫衣少年却只一味怔然地看着我,不曾应我,也不曾依言离开。

我抿了抿唇,欲再与他说话时,却听见竹舍中的白衣少年正轻声唤我。

他说,淳儿,你在与谁说话?

淳儿?

淳儿!

我陡然睁开双眼,从榻上猛地坐起身来,竭力平复心绪,从梦中挣离开。可思及那少年所唤的名字,心脏便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心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儿与公子提过这个名字,夜来入梦不足为奇,不过是梦罢了,做不得真。

此时尚不过四更天,我心底这般想着,重新躺回了榻上,却始终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索性起身摸出火石点燃灯台蜡烛,借着光亮打开了枕边的木匣。我将木匣抱在怀中,伸手轻轻按下机关,取出雕花木盒中的字条来,于暖黄的灯光下细细揣摩。

我低垂下目光,眉眼沉静,不悲不喜地看着掌中字条,手指轻轻拂过字条边缘。这动作太过自然,仿佛在那段被我遗忘的漫长岁月里,我曾这般做过无数次。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那个藏在心里不愿忘却的人究竟是谁呢?为何一看这字条,我心底便这样难过呢?

枯坐至天明后,我收好了木匣,梳洗打扮好便去葳蕤居寻夫人。今日来得太早,夫人尚未起身。

刘嬷嬷为我搬来一张小凳,笑道:「昨儿夜里夫人熬夜看时兴话本,睡得有些晚了,姑娘且先等等。」

我闻言唇角弯起,笑道:「我素不知,夫人也看话本?」

刘嬷嬷笑道:「内宅无趣,我等老婆子只知杂事,与夫人谈不到一处去,除却小姐,便只有姑娘能引得夫人多笑一笑。」

正与刘嬷嬷低声说话间,房内夫人已然转醒。我随刘嬷嬷进房去,见罗榻上夫人惺忪着一双睡眼,似是半梦半醒的模样,枕边还放着一册话本。

我迎上前,扶着夫人起身后,俯下身为她整理床榻,一面笑道:「月亮不睡我不睡,太阳不起我不起?」

屋中侍奉着的嬷嬷皆笑出了声来,夫人本对坐在铜镜前由人梳头,闻言回过头,佯怒瞪我一眼。

我吐了吐舌头,再不说话,老老实实整理好被褥枕头后,去至夫人身边为她挑选钗环。稍稍思索后,我择中了一支花样典雅的翡翠玉簪,呈与夫人看,笑道:「映妆以为,唯有翡翠簪子压得住夫人今日穿的盘金马面裙。」

夫人轻轻一笑,拿过簪子在发间比了比,旋即簪上,笑道:「当真是十分适宜,日后我佩的钗环都由映妆捡择好了。」

言罢,夫人握住我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叮嘱道:「稍后晚妍要来请安,你与她好好说说话。我这双儿女随了他们爹,性子生得倔。你向晚妍递个台阶,她自会顺着台阶下来。」

我知她用心良苦,心底也盼着与小姐和好,连忙点头称好。

夫人见状总归放下心来,轻笑着吩咐众人去准备小姐喜欢的吃食。众人领命去了,只遗下我与夫人二人。

我侍奉夫人洗漱好后,扶着夫人去榻上坐下。夫人将一落座,小姐便姗姗而来,向夫人行罢礼后,便在夫人身边坐下,轻笑着唤了一声母亲。

嬷嬷们呈上了数盘糕点,又端来一碗燕窝粥权作夫人早饭。夫人品一口粥,旋即笑着问道:「听张嬷嬷说,近日你常出府,都去做了些什么?」

小姐笑道:「与我交好的一位姐妹家中为她办了江春宴,她请我去替她参谋,还托我请哥哥去。」

夫人轻笑一声,道:「那辰儿可应了?」

小姐摇头,语中颇有无奈,道:「母亲又不是不知,哥哥从不曾为哪位女子收过心,岂会去赴结姻亲之缘的江春宴?」

夫人垂下视线,轻声道:「这话说得不对,你哥哥曾赴过一场江春宴。」

我本微低着头伫在夫人身侧,闻言不自觉抬眸向夫人望去。

夫人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侧首向我轻轻一笑,不疾不徐道:「那年他十六岁,回府与我说他想娶一个姑娘。我初时还不信,以为他不过是一时新鲜,谁知他竟真的去赴了那场江春宴。」

小姐轻「咦」一声,道:「我倒从不曾听哥哥说起过,后来呢?」

夫人轻叹一口气,道:「那位姑娘未择中你哥哥,而是与一个弹琴的公子定了亲。从那以后,你哥哥便再没弹过琴。」

我垂下眼睑,想起那夜从公子指尖泄下的泠然琴声。那时他弹罢一曲,神色忧伤,唇边偏露出笑意一点,问我此曲如何。我心下只觉寻常,却不知其间还有这样的故事。

小姐眉头微微蹙起,问道:「那是谁家的姑娘?我可曾认识?」

话音将落,有嬷嬷上前通禀,神情肃然,道:「夫人,前厅有冰人造访,请您去一趟。」

夫人与小姐对视,眼底皆有疑惑。夫人问道:「是谁家请的冰人?」

嬷嬷略略迟疑,道:「便是宋尚书家。」

小姐闻言垂眸不语,夫人则侧首看我一眼,目含探询之意。我心下亦是茫然,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此事我亦不知情。

夫人收回视线,从榻上站起身来,拂了拂袖,道:「走吧,都随我去看看。」

夫人与小姐走在前面,我紧跟其后,不知为何只觉心乱如麻,将入厅堂时,右眼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冰人坐于位上,见了夫人忙起身道喜,笑道:「娶妻如何,匪媒不得。我受人之托,造访贵府,与夫人议一桩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夫人淡淡一笑,道:「敢问冰人是受谁所托?」

冰人笑道:「受宋尚书所托,说和宋公子的姻亲。夫人必然知晓宋公子,年纪轻轻已名列大理寺少卿,生得又是一副好相貌,可是名满京都城的佳公子。」

夫人轻轻颔首,道:「我自然知晓小宋大人,只是不知冰人是替小宋大人牵谁的线?」

冰人闻言微微一愣,旋即笑道:「夫人说笑了。您膝下只得一位小姐,不为秦小姐牵线,难道是为秦公子搭桥?」

话出,满堂寂静。

夫人品茶的动作一顿,小姐亦不敢置信地抬头向我看来。我怔然立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说是如遭雷击也不为过。

那冰人恍若不觉,笑盈盈道:「秦小姐亦是名满京都城的闺秀,秀外慧中,才貌双全,与小宋大人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夫人放下杯盏,淡淡道:「冰人莫不是在与我说笑?」

冰人连忙摇头,信誓旦旦道:「怎敢与夫人说笑?小宋大人便候在府外,只待与夫人面谈。」

夫人冷哼一声,吩咐道:「去请小宋大人,我今日倒要看看,他能予我个什么说法。」说罢,夫人担忧地回首看我,轻声道:「这里交给我,你下去歇着。」

我摇摇头,从喉咙里挤出声来,酸涩道:「夫人不必担心,我要听他如何说。」

小姐看着我欲言又止,终是垂下视线,沉默不语。

不多时,厅外行进一清隽身影,形茂恰如芝兰玉树,容仪清俊,轩轩韶举。他今日穿的仍是一身紫衣,袖间以银丝绣了暗纹水波,行步时衣襟微微拂动。他踩着洒落在地上的日光,便这般静静走来。

夫人瞥他一眼,问道:「小宋大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立于堂前,目光透过众人落在我身上,只一瞬息,便收回了视线,不偏不倚地正视前方,轻轻一笑。

我眼底氤氲开雾气,透过雾气,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个昨日还说非我不娶的男子,跪下向夫人行了一个庄严的大礼。

他说,我自然知道。

他说,秦家小姐温良端娴,堪为吾妻。

他说,幸承冰语,愿结良缘,宋家引默在此求娶秦家晚妍,结两姓之好,谛姻亲之缘,万望夫人成全。

眼中雾气消散,复而凝结成珠,眨眼间便从目中滚落而下。我吸了吸鼻子,生生将余下的眼泪逼回去,淡漠地看着堂前那道紫色身影。

夫人冷笑一声,不待她开口,另有一道颀长的白影踏光而来。衣衫月白,纤尘不染,眉宇如画,其间风流天成,却盖不住神色冰凉,如覆寒霜。

宋引默如有所感,立起身来回首看他。

他冷冷一笑,迈步上前攥住宋引默的衣领,抬手便是一拳。一拳作罢,又是一拳,仿佛心底积压的愤懑总归找到出口,尽数宣泄在拳脚之间。

小姐惊呼出声,欲上前阻拦却被夫人拦住。夫人神色淡然,移开视线不忍再看,轻声道:「由他去吧。这口气你哥哥已忍了许多年。」

宋引默只淡淡看着他,嘴边流下一线殷红,模样狼狈至极,却始终不曾还手。

他终于停了手,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细细擦拭双手。擦拭作罢,将锦帕轻飘飘地丢在地上,极为厌弃的模样。

他忽而一笑,淡淡道:「宋引默,你以为你只负了她一次吗?」他说这话时唇角弯起,声音仿佛凝了冰,冷得教人如坠冰窖。

宋引默闻言,身躯微微一颤,旋即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抬袖拭去唇边殷红,面上仍是无谓的模样。

公子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冷声道:「你明知她是谁,你明知她心悦你,辜负一次不够,还要辜负第二次吗?」

我垂下眼睑,上前将宋引默扶起,触到他的手时,他身体有一瞬的僵直。待他站好,我收回手,向他轻轻一拜,竭力掩住面上情绪,道:「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祝大人云程发轫,得偿所愿。」

言罢,再向公子拜了一拜,转身欲走时,却发现公子不知何时拽住了我的衣袖。远处一抹流离天光,却远不及他耀眼。他正看着我,目如秋水照人寒,眉眼美得只应画见。

我弯了弯唇角,欲说话时,他却松开了我,垂下眼睑,掩住目中万丈波澜,淡淡道:「我骗过你两次,一次是你问我可曾听我弹过琴,我骗了你,说不曾。另一次,待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我知他是担心我一去不返,轻轻一笑,点头应了一声好。

他见我应承,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轻声道:「去吧。」

我依言转身离去,背过身的一刹那,眼底按捺了许久的泪颓然划下。

未走出几步,公子便唤住了我。我脚步一顿,顾及脸上狼狈,不曾回过头,只得听他在我身后轻声道了一句我等你。

我眼底蒙上蒙蒙的雾,眨了眨眼,又无声地滚下一串泪珠,忙抬手粗暴地拭去眼泪,背对着他点了点头权当应过,而后步履仓促,落荒而逃。

我心底浮现着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想,这猜想不住在我脑海中激荡,几近压过了心里汹涌的悲伤。它在我耳边喃语,不住地催促我,教我迫不及待地想去印证它是对是错。

我到了夫人的葳蕤居时,院中一片寂静,一个仆婢也不曾留。我极其轻易地推门进了夫人的房间,抬眸扫视一圈屋内陈设后,径直去往妆台,握住冰凉的黄铜柜柄,拉开最下一层木柜,缓缓露出柜中静静躺着的五卷画像来。

我垂下眼睑,辨认出最靠外的画像是我亲手放进去的那幅,而后伸手拿出柜中最里的画卷来。系着画卷的不过简简单单的一个结,我却解了许久才解开。

画卷一点一点在我面前铺展开,待我看清画中人的面目后,心觉梦中持花作剑,一身风骨的少年总归有了脸。

眼睫轻轻一颤,旋即一滴泪砸下来,晕开画中少年月白衣襟的一点。

那少年生得一副湛然若神的好容颜,眼如盈盈秋水,眉似淡淡青山,眉眼盈盈处,人间春色尽揽。他着一袭出尘白衣,眼含一丝睥睨,生生压过人间风月无边。

我勾唇一笑,又忍不住落下泪来,心想这便是我梦中的少年,若这不是,便再无人是。

除却葳蕤居,还有一处要去。我竭力抑制住双手的轻颤,将画像轻柔地卷好放回柜中,而后离开葳蕤居回房,从枕边木匣中取出一沓银票,垂眸略一思忖,将自碧清泉宫后,再未派上用场的獬豸符揣入了怀中。

我到天香楼时,时辰已近正午,楼中食客熙攘,侍者穿行其间,或引路,或呈菜,分工井然有序。

甫一进门便有侍者上前招呼,侍者笑得热络,问道:「姑娘哪边就座?」

我抬眸,望向二楼最里处房门紧闭的雅间。侍者见状面露为难之色,微微皱了眉,欲与我解释时,我从怀中掏出獬豸符示予他看,问道:「这样也不能进?」

侍者微微一愣,忙躬身伸手相请,道:「能进!自然能进!贵人这边请!」

我垂下眼睑,跟随侍者上了二楼。侍者将为我推门时,我拦住了他,兀自上前一步,在门前伫立片刻后,抬手轻轻覆在了门上。这是一面雕琢着万字穿花的红木隔扇门,与我梦中所见别无二致。

我屏住了呼吸,手上稍稍用力,将门缓缓推开。雅间内轩窗半开,窗外天光徘徊,其下临窗而置的紫榆翘头案是梦中见得的模样,所设檀木屏风亦分毫未变。

我眼睫微颤,缓步迈入其间,每走一步都有明灭的画面涌现。这里我曾与那少年隔着桌案对酌,这里我曾捧着脸抬眸偷看那少年,这是我躲过的屏风,这是我行过的地砖。这才不是梦境,我曾在此间真真切切地邂逅过一个清风明月般的少年。

那少年卖得一手好队友,可他偏能转瞬间便笑得无辜好看。他曾清立于此,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微微一弯,醉倒了天际韶光一片。

侍者引我入座,笑道:「这处雅间虽不开放,可东家有令,每日都洒扫着,十分洁净。」

我回过神,握紧了手中的獬豸符,问道:「你们东家可是姓秦?」

侍者点头,道:「贵人既拿着此符,定然是我们东家极看重的人,我等不敢懈怠,敢问贵人吃什么菜?喝什么酒?」

我勾了勾唇角,道:「便要酒,要此处最烈的酒。」

侍者见我神情不似说笑,亦不多问,依言去了,不多时,除却拿来一壶酒外,还呈上了几碟小菜。

我拿起酒壶往杯中倒酒时,侍者正布置碗筷,布好一副后,略略迟疑,旋即问道:「贵人昨日是与一个紫衣公子一道的,稍后那位公子可要来寻贵人?」

我倒酒的手微微一顿,轻放下酒壶,竭力作出风轻云淡的模样,轻声道:「只我一人,从此以往,他都不来了。」

侍者闻言轻瞥我一眼,自知失言,小心翼翼地退将下去。

我执着酒杯,浅酌了一口杯中酒,心道这酒果真是烈酒,甫一入口,火辣辣的滋味从咽喉一路烧至腹中。我酒量不算好,可偏要逞强般饮尽一整杯酒。喝得太急,呛出两行泪来。伸手欲将之拭去,却无论如何也擦不干,不住有泪水顺着脸颊淌下。

我索性不再擦拭,任眼泪空流,手执酒壶结结实实地倒满一杯酒后,再度抬手饮尽。两杯下去,目中已泛起浅薄的醉意。

孤身喝酒委实无趣,我提着酒壶起身,步履略有蹒跚,行至栏杆处凭栏独立,手肘搁在栏杆上,轻轻撑着头。

视线略往下偏,我瞧见楼下有一桌宾客推杯换盏地饮酒,杯杯盏盏喝得爽利,不由轻笑一声,觉着虽是旁人在喝酒,那酒却仿佛像是喝到了我腹中去,十分酣畅淋漓。正看得起劲时,那桌宾客却撤了席,似是要走的模样。

我连忙扶着栏杆从楼上追将下去,努力克制住身形的摇晃,阻拦道:「兄台莫走!继续喝。」

那桌客人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有一人率先出头,道:「姑娘这话好没道理,我等若依姑娘的话留下来喝酒,难道姑娘要买单不成?」

我唇角勾起弧度,身形略显摇晃,提着酒壶行至账台处,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拍在台案上,偏过头,眼含一丝醉意,道:「便依兄台的言,今晚全场的消费由我买单。」

众人:「……」

古代酒楼到底不是酒吧,不曾有尖叫,也不曾有掌声,唯那桌客人笑得爽朗。其中一人笑道:「姑娘好魄力!我等却不能白喝一个女儿家的酒,今日便当是我等做东,请姑娘喝酒,如何?」

我自不推让,入席坐下,将我手中提着的酒倒予众人同饮,道:「今日既是诸位兄台做东,来日相逢便我请诸位喝酒。」说罢,执着酒杯向几人虚虚碰盏后,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有一人问道:「姑娘一人来此处喝酒,可是有何郁结不解?」

我将酒杯轻放于桌上,垂下眼睑,喉咙略有些干涩,道:「谈不上郁结,只是觉得自己可笑罢了。才得知自己是个负心女,却又遇上个负心汉。呵,简直狗血。」

另有一人叹道:「若说负心汉,谁又敌得过那个人。」

他话音将落,在座众人要么哀叹,要么怒哼,再碰了一轮酒后,那人才继续讲道:「姑娘可曾听过一句流传民间的话,昭国双璧在,狄人莫敢犯?」

我伸手轻轻按着太阳穴,道:「我只知秦将军被誉为昭国一璧,却不知有双璧之称。」

那人抿了一口酒,道:「昭国双璧,一璧是秦将军,一璧则是燕郡王。」

燕郡王?

分明是头次听闻,却无端叫我觉得万分熟悉。眉头不由紧锁,只觉从太阳穴泛出一阵一阵的疼来,且这疼痛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勉励才将其稍稍抑制。

那人继续道:「燕郡王本是侠客出身,他是我等江湖客心中的神祇。彼时昭国朝廷动荡,北有突厥战火连绵,南有戎夷虎视眈眈。风雨飘摇之际,是燕郡王扶持当今圣上登上御座,重振国祚,也是燕郡王与秦将军联手,一南一北御敌守疆。那时谁能料到,燕郡王竟会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言尽于此,似是不忍再说下去。于是有一人续着他方才所说,叹息道:「燕郡王有一女,若还活着,想来应与姑娘一般年岁。五年前,燕郡王为爱女办了一场江春宴,可谓揽尽天下英才为女择婿……」

许是喝多了酒,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晕眩,眼前景象略显模糊,唯有那人的语句声声清晰入耳。他说至此处时,我想起我曾做过的一场梦,梦中有个温婉妇人牵着我的手,与我说,昭国顶好的儿郎都在,他既是能教我们奴奴心心念念的人物,自然也会在。

「谁知人中龙凤里,陶小姐择中的却是一个负心汉。那负心汉便是宋尚书家的公子,现今已是大理寺少卿。昔年江春宴上,陶小姐对少卿大人一见倾心,遂缔结姻亲之约,只待陶小姐来年及笄,二人便可大婚……」

原是宋引默,竟是宋引默。有泪盈盈于我睫上,旋即垂落,悄无声息地湮没于衣襟。那个互表心迹的月夜,宋引默说,我是有一桩婚约,是我父亲与那位大人做的主张,我并不情愿的。那时我心际只有两情相悦的欢喜,竟忘了问上一句,既不喜欢,既不情愿,何以妥协,与陶小姐定下一桩注定要辜负她的婚约?

「可陶小姐与宋少卿定亲不过半月,燕郡王竟被扣上了行刺圣上的谋逆之罪。三岁小儿都知燕郡王忠君敬上,国士无双,怎会谋逆!?可圣上偏信了刑部呈上的查证,判处陶家满门抄斩。为示清白,宋尚书请旨督刑,宋少卿亦随其往。江湖上一直有传言,那桩行刺案是宋尚书的手笔,而宋少卿做得更绝,亲手用弓箭射死了未成婚的妻……」

我只觉头疼,额上已冒出了冷汗,十指紧攥成拳,指甲刺在掌心,刺出尖锐的疼。宋引默说,那桩婚约不作数的。那位大人家中生了变故,全府无一幸免,他的女儿亦涵括其中。人不在了,婚约自然不了了之,算不得辜负。可若真如这位酒客所说,他如何不算辜负?他凭何这般心安理得?

思至此处,头疼更甚。虽疼痛难忍,却莫名使人清醒,先前微醺的酒意也散去了八九分。

那人说罢,在座诸位皆长吁短叹起来。最初与我说话的那人轻叹一声,抱着酒坛灌了一口酒,而后大剌剌地用衣袖拭去唇边酒渍,道:「燕郡王古道热肠,不少江湖客都受过他的恩惠。燕郡王的旧交里有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你们必然听过他的名号。」

另有一人笑道:「何须你说?我等都晓得,便是不问世事多年的出泥老人。」

我垂眸思索,想起回雁山赏桃花那日,公子携的酒便是出泥老人酿的桃花醉。三皇子求不来的酒,公子万分轻易地便拿出了两坛。这般说来,公子与出泥老人怕是交情不浅。若我梦中的白衣少年是公子,那师父又是谁?

我捏紧了酒杯,问道:「兄台口中的出泥老人,可是以竹舍为居,极爱栽培奇花异草?」

那人点了点头,笑道:「确如姑娘所说,出泥老人不喜过问江湖事,终日醉心花草,医术极其精湛,可谓当世华佗。」

我连忙追问道:「兄台可知,出泥老人现在何处?」

那人微微一愣,答道:「出泥老人行踪不定,他在何处谁也拿不准。我只知出泥老人在京郊丛云山有一处竹舍,他在不在却要另当别论了。」

他身侧落座的人嗤笑一声,道:「这话权当白说,谁不知出泥老人在丛云山有房舍?可丛云山这样大,即便兜兜转转找到那处竹舍,也会被竹林阵法阻隔在外边。」

我微微蹙眉,记起梦境中的竹舍外确乎生长着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当即便从位上起身,以江湖人的礼节抱拳向几位酒客鞠礼告辞。

侍者将我送出酒楼后,我递了一张银票予侍者,道:「方才几位侠客的酒钱皆算在我头上,若他们问及,便说是我的谢礼。」

侍者应承后,我便去最近的驿站雇了一辆马车赶往丛云山。驾车的车夫听闻我是去丛云山后,笑道:「倒也是奇,近日里去丛云山的人多得很。我昨儿载一个大侠去丛云山,在路上瞧见了好几辆官老爷的车架。荒郊野岭的,也不知他们是去做些什么。」

我沉默不语,心下略松了一口气。丛云山奇峰险峻,无甚景致,唯一能为众人瞩目的,怕是只有居于山中的出泥老人。眼下有这样多的人前往丛云山,出泥老人定然是在的。

此前所喝的酒渐渐生出后劲来,催促车夫再快些后,我闭上了眼睛倚靠着车壁养神。

马车一路疾驰,有风微微掀动起车帘,轻柔地吹拂在我脸上。我睁开眼,觉得清醒不少,伸手掀开车帘,靠将过去向外张望一眼。

此时正行在一条略有些坎坷的泥路上,路两边草木繁盛,稀稀落落地生着一种罕见的花树。车轮过出溅起点点尘埃,路面上残留着车辙往返的痕迹,像是新留下不久。看清路况后,我便放下了车帘,心里隐约觉得曾不止一次行过这条路。

在马车上颠簸了近两个时辰,车夫才勒令马匹停下。下车后,我活动了好久才觉周身酸痛稍稍缓解。

车夫略有歉意地对我一笑,伸手指了指面前一条羊肠小路,道:「马车不能上去,只能送姑娘到这儿了。姑娘只消沿着这条路走,便能上丛云山。」

我向车夫道了一声谢后,便沿着这条小路入了山。

时至午后,分明该是太阳最炽热的时辰,山间拂过的风却是冷的。孤身行在山间小路上,说不害怕自是假的。我怕得紧,怕迷路,怕野兽,怕虫蛇,稍有风吹草动都能引得我一阵心悸。

可再怕又如何?若我因此刻的怕而中途放弃,就此掉头而去,我的过去、我与公子、与宋引默的纠葛怕是穷尽此生都找不到谜底。

我深深地知道,我必须找到出泥老人,只要找到他,一道道尘封在记忆深处的谜题便都能迎刃而解。为此,我披荆斩棘,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