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相见
初相见
竹舍比我预想中要好找许多,我几近是凭借直觉行在七拐八弯的错落小路上,遇到岔路时,只消暂停脚步,细细观摩周遭环境后,便能依着模糊的记忆择出正确的路径来。
山中林木深深,枝条交错出如盖绿荫,光线昏暗教人难辨时光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直至走到腿脚隐隐作痛,一片青葱翠竹才映入眼帘。
这片竹林生得古怪,一拢一拢的翠竹在其间划出纵横交错的小路,若生人贸然进入,极易迷失方向。与其说这片竹林是阵法,不如说是迷宫更为贴切。
我立于竹林前,脑海中记忆翻涌,涌腾出一个片段来。
有一个人抓紧了我的手携着我行在竹林深处,他的身形高大挺拔,笑着回头与我说话,道:「爹爹给我们奴奴找了个师父,待会儿见了师父,可要乖巧一点。」
我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问道:「我跟师父学什么?读书习武吗?爹爹何不亲自教我,再没有人比爹爹厉害了!」
那人闻言骄傲地一笑,停住脚步,屈身下来捏一把我的脸,轻声道:「有爹爹在,自能养奴奴一辈子,哪里需得奴奴学什么本事?拜师只为来日若爹爹不在了,能有师父看护着你,好好照料你。」
我揉了揉被他捏过的脸,闷声道:「知道了,不过爹爹会一直在我身边的。」
他垂下眼睑看着我,轻轻一笑,牵着我继续前行。
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翩然落下许多叶片,舞在半空中像极了纷飞的蝶。
我回过神,循着记忆里那人牵我行过的路前行。双腿生疼,行步间难免磕绊。记忆中那人握着我的手一路牵引,他的手宽厚温暖,此时却只我一人扶着一棵棵冰凉的翠竹。
不多时,我绕出了昏暗的竹林,所见豁然开朗。迎面是一座白墙青瓦的院落,背靠青山隐隐,面向竹林葱茏,其间云缭雾绕,如同仙人居所,赫然便是我梦中师父所居的竹舍。
都说近乡情更怯,先前凭着一腔孤勇,在山间小路跌跌撞撞时,我尚不曾犹豫过,此时站在竹门前却萌生出好些退意来。
我问自己,可曾准备好了背负自己的过去?
我亦问自己,可有足够的魄力直面未知的将来?
我素来不是个有勇有谋有胆量的姑娘,尤其欠缺后者,否则我早当堂甩了宋引默两巴掌。
穿越成丫鬟,我便战战兢兢地做丫鬟。小姐喜欢活泼伶俐,我便活泼伶俐;夫人喜欢乖巧知事,我便乖巧知事。我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活在其间。纵是一朝穿越,我也变不成金手指加身、轻轻易易就攀上人生巅峰的玛丽苏女主。
便是这样平庸的我,轻柔又坚定地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日暮西山,一抹斜阳疏懒地挂在漫天云霞间,朱色光华落了满园。风过,花树落英缤纷,园圃中所植的细草轻轻摇曳。有一个老者背对着我,正蹲身打理一株药草。
他听到身后推门的细微声响,不曾回头,继续着手上动作,淡淡道:「能出得了我的翠竹林,算你有些本事。回去替我转告你们尚书大人,他再如何相请,我也不会出山入朝。」
我静静伫立在竹门边,环视这方熟悉的院落。院中置着青石雕琢的桌凳,曾有个白衣少年郎与师父举杯对酌。
满院花木中,要以梅花最多,透过落英纷扬,我仿佛看见魂牵梦萦的少年正以花枝作剑舞。
院落最左是一处与屋舍相连的花廊,我曾持着一枝烂漫梅枝穿廊而过,躲在门边偷看那少年时,被他当场抓包也不羞不恼。
我眼睛一热,有泪珠盈眶,忙伸手将之草草擦去。
老者见我久久未应,回过头来,视线落在我脸上时微微一滞,旋即扔开手中药草,不敢置信般揉了揉眼睛,声音略有些颤,试探道:「乖徒?」
我再忍不住,落下一串泪来,跪倒在地,向他行一个庄重的大礼,哽咽着唤了一声师父。
他忙上前扶我,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绢来为我擦泪,一手宽慰般轻拍着我的后背,轻声哄道:「莫哭莫哭,可是秦小友欺负了你?你与为师说,为师替你好好教训他。」
我吸了吸鼻子,摇头道:「是有人欺负我,那人却不是公子。」
师父闻言怒道:「是谁胆子这样大?竟敢欺负我的徒儿?」
我垂下眼睑,问道:「师父可认得宋引默?」
他眉头紧皱,沉声道:「宋家小儿,即便化成灰我也认得。五年前若非我及时赶到,秦小友险些死在他箭下。」
言至此处,师父忽觉不对,问道:「秦小友为护你平安,予你喝了遮颜药。按理你应将往事忘了个干净,为何还记得为师?」
我轻轻一笑,道:「的确忘了个干净,在梦中梦到师父时,我还拿捏不准那是梦还是现实。方才师父若不先叫我一声乖徒,我都不知应不应开口唤您师父。」
师父叹道:「为师便不该说话,由你像根木头似的杵着。」
我垂眸,轻声问道:「师父,那碗遮颜药可有解药?若喝了解药,我是否能将过往想起来?」
师父颔首,神情略有犹豫,道:「乖徒,你可知道,记着的人比忘了的人要痛苦太多。一如为师,一如秦小友。为师只愿你欢愉无忧,能像现在这般就好。」
我勾了勾唇角,道:「师父觉得我此刻欢愉吗?现今的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记不得亲人,记不得师友,过往一片空白便是无忧吗?」
师父只沉默不语。
我后退一步,重新在他面前跪下,深深一拜,坚定道:「师父说,记着的人比忘了的人痛苦。您记得,公子记得,怎么能独我一人忘了?求师父赐我解药!」
师父长叹一声,低声道:「你父亲一生只托了我一件事,便是护佑你平安无虞。单单这一件事情,还被秦小友占了去。思来想去,为师再无甚可为你做的了,今日便遂了你的意罢。」
他扶起我,而后转身去往植药的园圃,挑好几株药材后,便去了厨房煎药。我便在一旁为他打下手,时而煽火,时而递药,足熬了一个时辰才熬出一碗黑褐色的汤药。
夜幕低垂,烛火盈盈。我与师父对坐在院中石桌上,以手背试过药温后,师父将药碗轻轻推至我面前,道:「可想好了?」
我点点头,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一如五年前,在唇齿间席卷。将放下药碗,心口便涌上宛如针刺般的疼痛。我疼得说不出话,额上冒出豆大的冷汗。脸也是疼的,仿佛被人拉扯着面皮,一刀一刀地在割。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有汹涌的记忆撞入脑海深处。
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意识归于模糊前,听见师父一声轻叹。
像是摸索着行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前方却忽而投下一束指路的明光。我追随着这抹明亮而去,一步一步挣开纠缠的黑暗,而后柳暗花明,天光大好。
我初穿越来此时,成了个将出生的婴孩。那时我将将恢复意识,睁开眼便瞧见一个一身戎装的男子把我抱在怀里。他的下巴生着浅淡的胡茬,戳得我的脸生疼,时而笑着看我,时而笑着看卧在榻上休憩的温婉女子。
那女子生得真真好看,容色倾城,眉眼温柔,笑时眼底仿佛溶着明亮的月光。她笑着问那男子,道:「小名叫奴奴,大名该叫什么好?」
男子怀抱着我,垂眸略略思忱,唇角含笑,神情柔软,道:「江湖风月之秋,云烟草木之春。体之而真,用之而淳。便叫陶淳,夫人以为如何?」
女子点头称好,柔柔一笑,道:「淳有天真温良之意,愿我们的淳儿天真一世,纵经俗世风雨,亦不负赤子本心。」
自那时起,我便是陶淳。
我的爹爹是名列昭国双璧的燕郡王,文韬武略,国士无双。那时新帝登基,江山未定,他每日里往往忙得不可开交。一月中,我与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可他只要一见到我,面上疲色便一扫而空,眉梢眼底尽是止不住的慈爱笑意。
娘亲为人温柔敦厚,时常怀抱着我,为我讲些先贤故事。她企盼我经历风雨摧残后,仍能保持本心。可爹爹说,我们淳儿该顺风顺水,该万事如意,只要有爹爹在一日,便为淳儿遮风挡雨一日。
娘亲嗔爹爹一眼,道:「百年之后,我们总要走在淳儿前面,如何护得了淳儿一世?」
爹爹闻言沉默不语,低垂下眉眼陷入沉思。
这一思量便是五日,爹爹头上白发都生出了一缕。他想到答案后,大笑着找到娘亲,说:「待我们淳儿长成,便把她许给世上最好的夫郎。」
娘亲哭笑不得,将我抱在怀里温柔地哄罢,抬头看爹爹一眼,无奈道:「想得这样远,也不看我们淳儿才多大?」
爹爹置若罔闻,眉眼笑得弯起,道:「他须得如他丈人一般,文能引淳儿欢笑,武能护淳儿平安,模样还须生得好看,且对我们淳儿一心一意,好好地爱她、护她一世。」
娘亲垂眸看我,轻轻一笑,道:「只最后一条便好,若他能事事以淳儿为先,为了淳儿豁出命去也在所不惜,我便认这个女婿。」
言至此处,二人相视而笑。打那时起,爹爹便对京城的好儿郎格外留心。熟识的人都知,燕郡王盛宠女儿,在为女儿寻觅值得依托的郎君。
爹爹对我也委实称得上盛宠二字。从蓬头稚子长成娉婷少女,十四年漫长的光阴里,我的衣服便没穿过重样的,钗环首饰之多,压得过京都城最大的银楼。
爹爹常说,这些身外之物算什么,饶是我们淳儿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得给她摘了来。
娘亲便会埋怨爹爹,道:「似你这样宠着,淳儿迟早要宠坏。」一边埋怨,一边乐此不疲地为我添置新衣。
爹爹便会笑道:「我们淳儿又非是寻常人,哪儿这样容易被宠坏?」
我自然不是寻常人,我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我时常在想,若我脑海里不曾存着前生记忆,我会长成何种女子?是骄纵任性的侯府千金,还是端庄温婉的大家闺秀?前者太不讨喜,后者又显无趣。我在这两者之间折中,成了个静若清池,动如涟漪,能拈花拂墨,可爬树摸鱼的精分少女。
若换一个人生成我这般性子,只怕她在京都闺秀圈里两边儿都融不进去。可我是燕郡王唯一的爱女,有着这层身份,即便她们心中再不喜,面上也皆是一副与我言谈甚欢,恨不能金兰结义的样子。我心下虽明了,却只装作不知,淡然处于其间,无波无澜地过了好些年。
七岁那年,无意听见塑料姐妹中有人碎嘴,说我如何如何,我只不以为意,一笑置之便过。这件事后来被娘亲知晓,问我为何不发难。那时我正津津有味地翻着话本,闻言抬眸一笑,答道:「看破不说破,朋友还能做。」
娘亲便笑了,声音温柔,道:「倒是我多虑了,我们奴奴心中跟明镜似的。」
话虽如此,心里到底存了芥蒂。从那以后,我更不喜与闺秀们往来,终日热衷于与府上侍卫斗智斗勇,想方设法地溜出府玩耍去。
说来有些不雅,我初次偷溜出府,多亏后门旁一处隐蔽的狗洞。那狗洞掏得略大,孩童身量又小,我极其轻易地便钻了出去。那是我头次独身一人行在车水马龙的坊市间,没了前呼后拥的一堆侍从,自由自在得不像话。
昭国商业兴旺,坊市万分繁华。白日里街头新奇的事物数不胜数,譬如舞刀弄枪的杂耍班,譬如踩在大鼓上跳胡旋的胡女。小贩沿街叫卖,路人摩肩擦踵,处处充斥着人间烟火气。我徜徉其间,心下只觉流连忘返,谁知最后当真是忘了「返」。
我素来是个路痴,京都城这样大,我一路闲逛着又走得这样远,将回府的路忘了个干净。循着微薄的印象绕了好几圈,绕入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尾是一处寻常院落,朱漆的院门虚虚掩映。
我抬步上前,欲向院落主人问路,轻轻叩门却无人应答,转身欲走时隐约听得从里传来的悠扬琴声。那琴声实在太美,我收回脚步,驻足原地屏息聆听,对琴声主人生出好些敬仰来。于是将门悄然推开一条小缝,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头,一看才知状似寻常的院落里另有一番天地,花木葱茏,馨香馥郁,清溪泻雪,白玉成亭。
亭中端坐一个神仙似的白衣小公子,他正低垂了眉眼专注地抚琴,指尖起落里仙乐流淌。琴音美甚,他却比琴音还美。五官虽未长开,但已能窥见日后的风华绝代。
惊艳于这人间殊色,我捧在手里的糕点一个没拿稳,摔在了地上。我却顾不上心疼,想着这少年若为女子,必然祸国殃民。
他仿佛不曾留心到门边的动静,只自顾自地弹着琴,待到一曲作罢才淡淡开口,道:「听了这样久,为何还不走?」神色之淡然,若不是语中还有一丝稚气未脱的奶音,我当真要以为是个成人了。
我回过神来,知他是在问我,于是抿唇一笑,道:「原是想问个路,可琴声留人,教我委实迈不开步子。」
他抬眸向我望来,眼睛盛了浅淡的笑意,道:「好不讲道理,分明是你偷听,却推诿给琴音。」
我眉眼弯起,轻笑道:「敢问小公子,可知到燕郡王府应往何处去?」
他略略思忖,从位上起身,缓缓整理衣襟褶皱,轻轻一笑,道:「燕郡王府?说来有些顺路,不若我引你去?」
我眼睛一亮,忙点了点头,却听那玉雪可爱的小公子问道:「我从不做没有好处的事,我为你引路,你如何谢我?」
我噘了噘嘴,叹道:「若你的话被那个人听见,他必然觉得好笑至极。」
「哪个人?」
「雷锋。」
「……」
我垂眸,不舍地看着手里仅存的半袋蜜饯,道:「便把我的蜜饯给你,每一颗都是我仔细挑的,保管清甜爽口,你可要好好地吃,珍惜地吃。」
他眉眼弯起,冉冉行至我身边,接过蜜饯后在手上轻轻一扬,笑道:「如此,你随我来。」
我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不忘叮嘱道:「记得是去后门,可别去前门。」
他不曾应我,也不曾回首,只轻轻点了点头。
比我没高出多少的小小少年,携着我娴熟地穿过大街小巷,似是对京都城极为熟悉的模样,不多时便将我带至了王府后门。
瞧着熟悉的琉璃青瓦,我放下心来,与他挥挥手权作告别,而后蹑手蹑脚地行至狗洞前,蹲身下去,不忘回首环顾四周可有行人。回头见得那小公子竟还未走,正讶然望着我,眉眼处有笑意晕染。
我冲他得意地一笑,而后毅然决然地钻狗洞回府,甫一站起身,脸上的笑意都还没来得及收敛,便瞧见爹爹携着一干仆婢立在狗洞前,一派和蔼可亲的模样,笑吟吟地看着我,直笑得我毛骨悚然。
打那以后,狗洞被堵,墙上打钉,连巡府的侍卫都多加了两巡。娘亲说,日后再不准偷溜出府。我口头虽应着,心底却想,不偷溜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此后我接连尝试了许多招数,偶有一两次成功也很快被抓回。于是我再没能去得那方院落,也再没能见过那个小少年。只在午夜梦回时,梦见那处小院,院中是惊鸿一瞥的小少年。
十一岁那年,爹爹领我拜了一个师父。师父号为出泥老人,是江湖上极有名望的人物,请他出山的人数不胜数,他却一心避世,醉心花木。
他与父亲谈话时,我听出他不大乐意收徒,于是上前盈盈一拜,笑道:「您不愿收平庸之徒,我亦不愿拜等闲之师。您既求逍遥避世,想来深谙老庄之道,我便考您一题,您若答得出,便堪为我师。」
爹爹扶额轻叹,道:「淳儿,不得无礼!」
出泥老人却不以为杵,笑道:「小小女子何来这样大的口气?你且说题目,瞧我答不答得出。」
原是我耍小聪明在先,他自然未能答出,听我说答案后,拊掌大笑,拍了拍爹爹的肩膀,道:「你这女儿颇投我胃口,日后便是我徒了。」
师父无妻无女,将我当女儿疼爱,待我极好。爹爹不在京都时,我便养在师父处,或读书,或种花,自在得不得了。唯有一点不好,便是师父常年辟谷,不擅厨艺,每日所食只得些清粥小菜。
我为此叫苦不迭时,师父便会用扇子敲我的头,悠然自得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我不愿听长篇大论,只得就此偃旗息鼓。
十二岁那年,师父不知在哪儿结识了一位小友,从他那儿得了一把扇子。扇面绘着水墨修竹,泼墨秀逸有神,高雅不俗,美得不得了。我一见便觉欢喜,觍着脸向师父讨要,师父却不肯割爱。
师父虽名号老人,实则是个老顽童,时不时便拿着这把扇子在我跟前晃,勾着我又不给了我。于是这把扇子教我生生记挂了好多年。
十三岁那年,一个塑料姐妹家中为她办了一场江春宴,她邀我前去为她做个见证,我应了,与她一道躲在屏风后参看。
回府后,娘亲笑着问我可曾瞧见中意的少年。我摇了摇头,而后叹道:「我委实不大喜欢这江春宴。」
娘亲不解,询问缘由。我微微一笑,答道:「包办婚姻解救单身狗是不假,可不知人品,不知习性,只凭一场献艺,如何肯定这人值得依托终身?」
言至此处,我垂眸略略思索,笑道:「姻缘姻缘,讲求的便是一个缘。我喜欢的少年,与我遇见必定先于江春宴。」
我总会遇见他,天高地远,来日方长。
十四岁那年,我遇到了一个讨人厌的少年。
那时我已长成了婷婷袅袅的豆蔻少女,因贪玩溜出府去,途中瞥见一棵花开灼灼的桃树,生了爬树心思,却困顿于一根高耸桃枝,上不来下不去,狼狈至极。
正不知所措时,行过一个白衣胜雪的翩翩少年。他生得真是好看,眉眼只应画见,胜却尘土人间。他是白衣,也是少年,两者合一,却不是话本里常写的英雄救美的白衣美少年。
被他调戏一遭后,我气道:「我原以为是话本里救美的英雄,谁知竟是个登徒子!你快走,快些走!我今天就是挂这儿,挂树上,也不要你救!」
真香定理在古代同样适用,到底是他救了我。树枝折断,我从树上掉入他怀里。他拦腰抱住我,周遭乱红如雨,纷纷扬扬落进我心里。
他既救了我,我便如先前应他的那般,请他上天香楼喝酒。甫一落座没多久,爹爹的人便闻讯寻了过来。我躲在屏风后,看着少年利落地卖队友,心里恨得牙痒痒。
灰溜溜地被捉回府,行经他身边时,我瞪了他一眼,与他说:「我记下你了,别教我再遇着你。」
他似是不以为意的模样,唇角弧度清扬,眉梢轻挑,道:「可要记牢了我,万别忘了我。」
回府后,我心里记挂着这个讨厌的少年,行事总免不了走神。娘亲察觉异样,问我此次出行可是遇到了什么人。
我磨牙道:「遇到了一个少年,他生得有多好看,就有多讨厌!」
我心底想着,那人真是讨厌,若再教我遇见他,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却不想与他的再见竟来得这样快。
那是在师父的竹舍里,我正提笔写罢一阕词,抬手拭汗,一抬眼便看到了倚在竹门边的白衣少年,惊得我落了手中的毛笔。
他的眼里盛满了笑意,宛如细碎的月光般明亮摄人,笑着问我:「经日不见,可曾忘了我?」
我咬牙切齿,道:「朝思夜想,不敢相忘。」
这话不假,我素来便是个小气的姑娘,平日里被宠着、敬着,甚少有人拂我的意,一朝被卖队友,当真是朝思夜想着报这一卖之仇。
可这仇到底是没报成。少年是师父口中忘年之交的小友,他为师父画的扇面教我惦念了足有两年。知我喜欢后,他许诺为我再画一把折扇。虽然这把折扇是以我应承他一个愿望为条件换来的,但我仍觉得拿人手短,这仇便也就此作罢了。
其实白衣少年也没有那般讨厌,他还为我扎了一个秋千。
那时我执着一枝梅花,躲在门边悄悄看他作画,被发现后也不羞赧,大大方方地进房去。
少年正低垂着头研墨,发丝掩映间,侧颜起伏精致。我唇角弯起,起心动念将手中梅枝轻轻向他掷去。
少年只淡淡一笑,接花,垂目,浅嗅。他的下颌微低,映衬着灼目红梅,仿佛冰雕雪砌的一般。
此情此景看得我微微一怔,不自觉开口,道:「送我的扇子上别画竹子,画梅花吧。」
我想要梅花扇子,他依了我;我想要荡秋千,他也依了我。
联想他从前作风,教我琢磨不透他所求为何,于是谨慎地问他何故对我这样好。
他却轻轻一笑,答道:「权作上次卖队友的补偿,挽回一下我在你心中泯灭人性、沦丧道德的形象?」
原是在天香楼时我说的气话,却不想过了这样久他竟然还记得。
二世为人,我也曾误以为自己通透,可归根究底,我仿佛从没看懂过这个少年。
锱铢必较、画把扇子也要讲求回报的是他;只因我欢喜,便一夜没睡为我扎秋千架的也是他;被我吹口哨调戏也不恼,眉眼含笑着为我推秋千的是他;莫名其妙地冷淡了神情,教我莫再对他这般笑的还是他。
彼时他说罢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后,便转身进了房间。我孤身坐在秋千架上,手握着秋千丝绳晃荡得漫不经心,垂下眼睑,心想当真是男人心,海底针,看不透,瞧不清。
他离开后没多久,我故作无谓地荡秋千时,抬眸瞧见斜对着的白墙边上,于槐叶深处伏了一个紫衣少年。那少年生就一双粲然若星子的眼,长眉入鬓,眉目清俊疏朗,英气之余而秀逸不减,委实是个好看的少年。
可惜我与他还未说上几句话,便听见屋中少年的轻唤。我眉眼弯起,顾不得伏在墙上怔怔然望着我的紫衣少年,下了秋千架,提着裙子飞也似的去寻屋中人。
他正在作一幅画,丹青落拓间水墨晕染,已勾勒出了轮廓。我行至他身边,与他隔了一臂的距离,偏着头看他是在画什么。视线落在卷面上时,不由微微一凝。
画上是一个荡秋千的少女,身姿绰约,婷婷袅袅。他正在勾画少女的眉眼,落笔娴熟果断,好似曾在心里描摹了成百上千遍。
见我进来,他连头都不曾抬,只自顾自作着画,一面问道:「你方才在与谁说话?」
我眨了眨眼睛,眉眼一弯,轻笑道:「与一个长得好看的紫衣少年。」
他手中毛笔一顿,旋即不动声色地落笔,淡淡道:「好看?」
我点点头,轻轻。一笑,道:「好看。」
他的视线总算从画卷剥离开,抬眸轻轻看我一眼,眼睛微微眯起,仿佛酝酿着一股气。
我屏住呼吸,不肯退让,与他对视良久后,见他略略低垂下眼睑,淡淡道:「我长得比他好看。」
我:「……」
我挑眉看他,笑道:「你又不曾见过,怎知你比他好看?」
闻言,他搁置了手中毛笔,眼底不含半点笑意,只静静瞧着我,瞧出我一身冷汗。
我连忙举手投降,诚恳道:「你好看!你最好看!」
他轻轻一哼,唇边总归挂上了笑意,执了笔重新描画起来。我安静地立在他身侧观看,见他笔墨渲染之下,画中少女的神态越发鲜活起来,云发丰艳,蛾眉皓齿,赫然便是我的模样。
待他描罢翩然裙裾的最后一笔,搁下毛笔,轻拿起画卷略略端详,唇角微弯,侧首笑着问我,道:「如何?可还像你?」
我眉眼弯起,接过他手中未干的画,越看越欢喜,笑着抬眸看他,道:「勉强画出了本姑娘一丝美貌,不错不错,我甚是欢喜。」
得了这样好的一幅画,我迫不及待地想拿予师父看,迈着轻快的步履将出门时,不知为何回头看了少年一眼。
他亦在看我,目光温柔之余,掺杂一丝举棋不定的迷茫,仿佛山间淡淡的云月。见我回头,仓促地躲开我的视线,像在躲避自己的内心。
我眨了眨眼,恍觉自己乱了心跳,试探般轻声问道:「喂,你刚刚是不是在偷看本姑娘?」
他眼睫微微一颤,语气淡淡,道:「不是。」
早料到会是这般回答,我眉眼弯起,笑道:「我都看见啦,撒谎是小狗!」
却不想他勾唇一笑,抬眸看我,眼底划过清浅的笑意,仿佛一瞬间又成了个没皮没脸的登徒子,轻笑道:「我看得光明正大,谈何偷看?」
我抿了抿唇,顺着他的话,半是试探半是玩笑地问道:「你看我做什么?你,喜欢我啊?」
他微微一怔,低垂下目光,收敛了唇边笑意,以沉默相待。
我垂下眼睑,轻轻合上竹门,转过身时,心想他真是个奇怪极了的少年。
那幅画被我挂在屋中最醒目的地方,正对着床榻,清晨睡醒时一睁开眼便能瞧见,一睁开眼便能想到那个少年。
我时常忍不住想,女娲造人时是多偏心,才将这世间所有美好融于他一身。舞剑时他是英姿飒爽的少年郎,作画时他是清贵好看的佳公子,弹琴时他是绝艳风流的天上仙。
我初次见他弹琴,是真真切切地被惊艳了一把。
那时我端着一盘突发奇想捣鼓出的蛋糕去寻他,踩着更深露重的夜色,轻轻推开厨房的门。漫天星月装点在墨色苍穹,幽静冷艳的院落里,竹丛之下红梅掩映。
一袭白衣的少年淹没在夜色中,在黑幕里勾勒出一个出尘脱俗的月白剪影。他正在弹琴,指尖轻轻拂动,泄出一阵仙音。月华流转,星辉烂漫,美得不似人间。
我在门边静静望着他,模模糊糊地想,便是他下一刻羽化登仙,仿佛也实属自然。他弹琴的身影与我多年前曾遇见过的白衣小少年逐渐重合在一起,我睁大了眼睛,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他弹罢一曲,十指伏在琴上,轻轻按了弦,而后回首向我望来,勾唇一笑,问道:「你听此曲如何?」
我端着蛋糕向他款款而去,唇角弯起,赞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他眉眼弯起,轻笑着看我落座于他对面。我将盘子放在石桌上,轻轻推予他,眉梢轻挑,笑道:「尝尝?」
他垂眸,如我所说拾起一块蛋糕轻咬一口,而后笑道:「这糕点倒从未见过。」
我轻轻活动着生疼的双手,叹道:「此糕点名为蛋糕,简直不要太难做。我手疼得都抬不起来了。」
他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放下手中蛋糕,拉过我的手细细查看。
我由他拉着,抬眸看他,忽而轻声问道:「我是不是曾见过你?」
他目光微微一滞,而后唇角绽开绚烂的笑意,抬眸看我,眸中景曜光起。
我继续说道:「你就是那个为我带过路,还要走了我一包蜜饯做报酬的白衣小公子?」
他嘴角勾起一个轻扬的弧度,眼里溢满了温柔的笑意,轻笑道:「你才认出来?」
我微微一怔,道:「难,难不成,你早就认出来了是我?」
却见那少年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看着我笑得好看至极,道:「平生至此,我见过不少女子,饶是再美也皆是过目即忘。可不知为何,我却始终记得少时遇见的那个钻狗洞的小小少女。」
提及钻狗洞之旧事,教我很有些赧然,唇角微微弯起,轻笑道:「你不知道,我甫一钻回府去,便被我爹爹逮了正着。」
少年眉梢轻挑,轻轻一笑,道:「我自然知道。那时见你行踪鬼祟,不知意欲何为,于是我将送罢你,便通知了贵府的侍卫。」
我:「……」
我瞪他一眼,眼底酝酿开怒气。少年却促狭地对我一笑,唇边笑意清浅,一双明亮的眼中仿佛有星辰闪烁。只这一眼,便一下子刻进了我心里。我垂下眼睑,心跳如鼓,仿若心底炸开一簇烟花。
次日用饭时,因手疼的缘故使不了筷子,我便握着一只木勺,一勺一勺吃得艰难,仿佛重回婴孩儿时。
少年端然坐在我对面,见状笑弯了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我轻哼一声,却见他放下手中竹筷,转而伸手端过我的碗,拿起碗中木勺后,盛一勺粥递至我唇边,竟是要喂我吃饭的模样。
我身子一僵,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他也在望着我,眼底有星星点点的笑意,轻笑道:「张嘴。」
我只觉如坠云端,整个人都变得迟缓,听他如是说才后知后觉地吃掉这勺清粥,一面咀嚼,一面悄悄抬眼看他。
他低垂了眉眼,神情温柔且耐心,用他的竹筷挟一夹小菜,稍稍凉了片刻后,才将之递至我唇边。
我略略迟疑,本想提醒他这双竹筷是他方才用过的,可看着他含笑的一双眼,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于是垂下眼睑,乖顺地吃掉这夹菜。
少年收回竹筷,勾唇一笑,道:「我只给你一人喂过饭。」
我眉梢轻挑,轻笑道:「我也只被你一人喂过饭。」
这话不假,裹挟着从前现代的记忆,我学什么都来的无师自通,遑论是使筷子?打幼时起便是自己独立吃饭,常教爹娘遗憾,未能体验为人父母为子女喂饭的乐趣。
少年眉眼弯起,再喂我吃了一勺粥后,挟了一块胡萝卜予我。
这厢我却抿了抿唇,摇头道:「不要胡萝卜。」
少年轻笑一声,语气放轻,循循善诱地哄我:「就吃一块,张嘴。」
我素来讨厌吃胡萝卜,所以饶是少年这般哄,也抵死不从,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坚定地摇了摇头。
少年轻叹一口气,却不收回手,道:「我总归知道,昔年母亲哄我吃蔬菜时是何等心境了。」
我唇角弯起,对着少年扮了一个鬼脸。少年挑眉看我,眼底划过狡黠的笑意,轻笑道:「当真不肯吃?」
见我忙不迭地点头,少年轻笑一声,收回夹菜的手,薄唇轻启,自己吃下了那块胡萝卜。
我托腮候着少年再为我喂饭,少年却不曾动筷,含笑着望着我,眸中有光华流转。我微微一怔,却见少年放下手中碗筷,从位上站起身来,一手撑在桌上向我俯身过来,另一手托住我的脸,低头在我唇上烙下一个深深的吻。
我只觉与少年唇齿交融的一刹,仿佛全身血液都变得凝固,心跳剧烈得像是心脏在奋力挣出胸膛。有那么一瞬间,头脑都变得空白。下意识想将他推开,偏被他禁锢着不能脱离。
回过神时,少年已松开了我,悠然自得地坐回位上,重执了木勺,盛一勺粥递过来。他轻笑着看我,分明是始作俑者,却偏做一副无辜模样,道:「不许挑食。」
我用力咀嚼着他方才渡过来的胡萝卜,心里恨得牙痒痒,愤怒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指责道:「你轻浮!」
他只安静地将我纳入眸中,眼底风光无限,唇边浮起笑意一点,眉眼活色生香般的好看。我险些被这无边美色看花了眼,连忙眨了眨眼睛拾回理智,怒气冲冲地与少年对视。
少年仍保持着喂我吃饭的姿势,定定然看着我,拿勺子的手一下也不曾动过。这神情看得我心头一软,面上维持着愤怒的表情,却不动声色地凑过去,启唇吃了这一勺粥。
少年眉眼弯起,笑得好看至极,又重挟一夹青菜喂予我吃。一筷一筷,一勺一勺,这般喂将下来,很快便吃好了这一餐饭。
直至最后少年拾掇了碗筷去厨房洗碗,我才恍觉不对,似乎是遗漏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待我提着一柄虚张声势的小刀,咬牙切齿地去寻少年时,他却不在竹舍里。
院中师父执着棋子,对着一盘残局思索,见我提着小刀找来找去,轻笑道:「乖徒,你这般晃来晃去,教为师如何下棋?」
我鼓着腮帮子,问道:「师父,你那小友何在?」
师父缓缓落下一枚棋子,道:「他早走了。」
我怔了怔,手不由一松,匕首便落在了地上。我垂眸,弯腰捡起匕首,深一步浅一步地回了房间,虚虚掩上房门后,颓然伏在桌案上,心底一时不知是何种滋味。
照理说,少年走了我应高兴才是。他那样讨厌,卖队友是他,轻薄我也是他。他如今走了,我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地庆祝一番才是,何故心下这样沉闷?
我闷闷不乐地枕着手臂,直至手臂从发疼到发麻,才从位上直起身。转过头时,撞入一双含笑的眼。
少年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卓然立于门边,见我回首,轻轻一笑,而后盈盈行至我身前,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珍重地放在我手心。
我尚未反应过来,愣愣地收了瓷瓶,问道:「你不是走了吗?」
他眉梢好看地上挑,轻笑道:「便这样盼着我走?」
我眉眼弯起,方欲开口,便见少年抬手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脑瓜崩,故作叹息道:「手疼成这样,我若不下山一趟,打哪儿为你寻药?」
言至此处,少年垂下眼睑,与我细细分说瓶中膏药的用法。
我抚了抚手中光滑的瓷瓶,只觉心下一片温柔,待少年说罢,犹豫片刻,终于轻声开口:「下次你若再走,记得先与我告个别。」
少年微微一怔,旋即勾唇一笑,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少年为我寻的膏药效果极好,睡前在臂上薄涂一层,只两日手便不疼了。
手好之后,便琢磨着如何搞事情。我素来是个闲不下来的人,从前只我一人时,便恨不能像脱缰的野马一般跑个满山,遑论现在有了同伴?
师父说,丛云山顶生着一大片兰花,正值花开时节,必然芳菲遍地,美景如画。
我心生向往,央少年与我同去,拽着少年衣袖,眼含渴慕,对着少年眨了又眨。少年眉眼弯起,忍不住一笑,而后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梁,总归应了我。
我与他头顶着青树翠蔓勾连出的绿荫,并肩行过山间小路。若逢岩石阻隔,需要攀爬,少年便走在前面探路,稳住身形后再伸手小心地牵住我。有他一路相护,纵然山路险峻,我心里却半丝害怕也无。我只轻笑看着他,放心地将手交给他,将我交给他。
少年见我笑靥如花,亦轻轻一笑,仿佛读懂我的心思,轻声问道:「何以这样信任我?」
我略略思忖,而后抬眸一笑,问道:「无论如何,你会护好我吗?」
他不曾有迟疑,轻轻颔首,笃定地道了一声会。
我眉眼弯起,笑道:「你说了会,便一定会,何以不信任你?」
他失笑,看我的目光一瞬柔软,揉了一把我的头发,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说你便信吗?笨。」
丛云山之所以名为丛云,便是因其高耸入云的山势。历经一番坎坷后,少年才牵着我的手爬到了山顶。草长莺飞的时节,山顶生就一片葱茏的碧草,其间缀连着星星点点的幽美兰花。花木琳琅中,飘浮着淡淡的云雾。雾里看花,影绰朦胧的美。
我松开与少年相牵的手,笑着奔入花草中,屈身蹲下,于花丛中认真挑选最美的一朵兰花。
挑花的空隙间,我曾悄悄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少年。他只安静地立于一隅,看着我的背影,眼含温柔笑意。他的周边缭绕着淡淡的云气,更衬他美若仙客。
待我择中一朵泣露的香兰后,眉眼一弯,伸手将之折下。我手执了兰花,回过身来,挑眉看了看身后少年,隔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将花对着芝兰玉树般的少年虚虚比了比,只觉手中娇美的兰花霎时便失了颜色。
我悻悻然收回手,将花别在发髻间,而后唇角弯起,起身跑至少年跟前。少年高出我小半个头,与他面对着面说话时,我得微微抬起头来。
我抬头对着少年轻轻一笑,指了指鬓间兰花,问道:「好看吗?」
少年眼中倒映出我的模样,闻言微微一愣,而后眉眼弯起,轻笑着点了点头:「嗯。」
他倒是惜字如金,这个敷衍的「嗯」字叫我好生不满。于是我眉梢轻挑,接着追问道:「是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少年微微弯起一双动人心魄的桃花眼,眼底有细碎的笑意浮现,唇如胭脂几点,笑得风流绝艳。
清风披拂,花香馥郁,我的少年在这其间粲然一笑,薄唇轻启,说,人比花娇。
他笑时真好看,我看着他的眼睛,忽而便失了神。
少年挑眉,见我愣神,伸出雪雕玉刻般的手在我眼前轻轻晃了晃,笑道:「总是出神,又在想什么?」
我眨了眨眼,唇角不自觉弯起,笑道:「哥哥的手不是手,是浓香淡雅的美酒。」
少年:「……」
爹爹从师父处将我接回府那日,少年不曾来送我。
马车停在山脚下,爹爹正与师父说话。我掀开车帘,探出头往后看了又看。绵延而上的山路隐没于翠色山峦,入目之处只见得芳草参差,并无半个人影,心下黯然,重放下车帘。
爹爹上车后,察觉我心神不宁,摸了摸我的头,问道:「淳儿是在等人吗?」
我抬眼对他轻轻一笑,点了点头,道:「他定会来的。」
一等便是一个时辰,这期间我已不知多少次掀开车帘向外张望,却始终没望到那个白衣少年。
爹爹微微皱了皱眉,道:「等了这样久都没来,依爹爹看,无须再等了。」
我垂下眼睑,十指紧攥成拳,不经迟疑,果断从位上起身,掀开马车门帘利落地从车上跳下,提着裙子便往回跑,一面跑,一面回头对爹爹喊道:「爹爹等等我!我马上便回来!」
爹爹扶额叹息一声,无奈地点头,道:「看路!仔细摔了!」
我吐了吐舌头,转过头盯着路面跑得飞快,将绕过一个弯道,迎头便撞上一个人。那人也是向前赶路,行色匆匆的模样。两两相撞,不约而同地顺势向后跌。那人很快稳住了身形,我却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额头被撞得生疼,我揉了揉头,想要瞪一眼撞倒我的不速之客。可将抬起视线,我便愣在了原地,呆呆道:「怎么是你?!」
那人一袭翩然白衣,立如风拂玉树,风姿灵秀,容色清绝,画似的眉眼略略弯起,未曾回答,只向我伸出手来。
我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他便握住了我的手,稳稳地将我拉了起来。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裾上沾染的灰尘,轻声问道:「你为何不来送我?」
他垂下眼睫,遮掩住目中情绪,道:「因我最厌恶离别。」
我眉梢轻挑,眼底含笑,两手俏皮地背在身后,又问:「那你为何又来了?」
他轻轻一笑,而后抬眸,温柔地将我纳入眼中,道:「因我想再见到你。」
便是这一刹,便因这一人,空山鸟寂,春藤绕树。
我与少年约定于花灯节夜再见。
花灯节是除却新年外,昭国最盛大的节日。是夜凤箫声动,玉壶光转,鱼跃龙舞,美不胜收。素日里禁于闺中的女儿家相约出游,发上皆簪着娇美的花,若逢心动的男子,便以发上簪花赠之。男子若对佳人有意,收下簪花即定二人姻亲之盟。只短短一夜,便能谱写出不少佳话。
花灯节那日,我描画了最美的妆容,修眉联娟,云髻峨峨,明眸善睐,靥辅承权。鬓发如云,其间金玉之色流转。待我换好新裁的嫣红罗裙予娘亲看时,屋中人眼底皆写着明明白白的惊艳。
娘亲拉着我的手环顾我一圈,笑道:「奴奴装扮得这样好看,是要见谁去?」
我眉眼弯起,回头问身后候着的仆婢,笑着问道:「当真好看吗?你们可不许骗我」
众人皆笑着点头,有一丫鬟笑道:「我们小姐本就生得像个仙女儿,今日又这般用心地一番妆点,当真是美极了。」
我舒一口气,回首与娘亲笑道:「便是上次我与娘亲提过的少年,我再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了。」
娘亲笑着捏一把我的脸,眼里有促狭的笑,道:「奴奴与我说,那少年生得有多好看,便有多讨厌。如今看来,我们奴奴却不像讨厌他了。」
我脸颊微微一红,眉眼好看地弯起,盈盈笑道:「娘亲误会了,此讨厌非彼讨厌。我是说那少年讨人喜欢,百看不厌!」
娘亲:「……」
那夜我与少年的见面颇有些一波三折,去往约定地点的路上,我遇到了好些搭讪的人,一一应付罢,途中还险些被汹涌的人群挤丢迷了方向。我艰难地逆着人群前行,总归到了与少年约定好的护城河畔。
此时护城河两岸聚集了不少放河灯的人,男男女女,形形色色。我在这其间努力寻找少年的身影,忽而心有所感,回首一看,见得灯火阑珊处,清立着一个美如玉的白衣少年。
他眼含了笑意,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将将停在我面前时,他的身后升腾起一簇簇烟花。绚丽的烟火一朵接一朵地窜上天际,在深沉的夜幕里炸开美轮美奂的五色流光。
我眉眼弯起,欣喜地抬头,将漫天烟花尽收进眼底。少年莞尔,上前一步停在我身边,极其默契地与我并肩看烟花。
恰巧夜空中炸开一朵极美极绚烂的烟花,我眉眼弯起,忙伸手指予少年看。视线移至少年侧脸的一霎,我忽而觉得,这盛至逼人的烟花美景,突然便暗淡失色了。
再绚烂的烟火,也抵不过他灿若星辰的眼眸。我如是想着。
烟花落幕后,水边行人渐稀。夜风习习,空中犹残留着燃放烟花后的硫黄气息。
我与少年倚靠着河岸围栏,一时无言。待噪声远去后,我唇角弯起,手指轻抚着围栏,状似漫不经心道:「爹爹为我备了一场江春宴,便定在五日后。」
他轻轻嗯了一声,低垂下眼睑,不知在思量什么。
我抬眸看他,心下因紧张而砰然,偏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问道:「你,你来是不来?」
少年低低一笑,反问道:「我来如何,我不来又如何?」其声清润,似清泉水流,如昆山玉碎。
我眉眼微微弯起,笑道:「你若来,我便勉为其难嫁你,吃你的,喝你的,赖你一辈子。你若不来……」
我挑眉看他,旋即怒道,「轻薄本姑娘在先,你敢不来!?」
少年眉眼弯起,唇边弧度好看,偏故作叹息,道:「如此,我是非来不可了?」
我眉梢眼角尽是笑意,答道:「是!非来不可,非娶我不可。」
少年美目流光,笑意清浅,不紧不慢道:「好个不矜持的小姐,吃我的,喝我的,还要赖我一辈子?」
我抿唇一笑,愉悦地点了点头。少年却话锋一转,问道:「好处尽被你占了,我可讨得到什么好?」
我偏过头,手肘撑着栏杆,从善如流道:「是讨不到什么好,却讨得到一个肤白貌美大长腿的美人做媳妇儿。」
他轻笑一声,故作犹疑道:「这买卖十分不值当。」
我横他一眼,却听少年浅笑着开口,道:「这样亏本的买卖,世上怕只我一人肯做了。也罢,我便勉为其难来一趟,娶了这个不矜持的美人。」言辞虽故作勉强,可语中欣悦却掩藏不住。
我眉眼一弯,向他伸出手来,尾指勾起,轻笑道:「拉钩为证!」
少年:「……」
少年失笑,如我所说与我拉了钩后,眉梢轻挑,问道:「你知我是谁吗?便敢轻易说嫁?」
我轻哼一声,道:「早与你说过,我素来是个一言九鼎、顶顶诚信的姑娘,既与你拉了钩,便绝不食言,管你是谁?」
少年轻笑一声,垂眸看着澄净河水,问道:「那时我让你别再那般对我笑,你可知为何?」
我摇摇头,见少年侧首,目光湛湛地看着我,美目流转,眼波潋滟,说,你再那般对我笑,我便要心动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几乎要陷在他眼底的风光里。在那之后,我时常思索,我究竟何德何能,能惹他心动一场?
他是那样美好的少年,隆冬的风雪,盛夏的朗月,都比不得他的一颦一笑来得动人。
我讲与贴身的侍女听时,她总是不信,道:「小姐将那位公子说得天花乱坠的好,可这世间当真有这样的人吗?」
那是在江春宴前夕,我端坐于铜镜前,安然由侍女为我梳妆。听她如是问我,眉眼忍不住弯起,笑得温柔欣悦,道:「我是不是夸大其词,你见过他便知道了。」
娘亲为我簪上一支珠钗,端详片刻我的眉眼,而后轻轻一笑,牵起我的手,道:「我们淳儿竟长这样大了,明明还是个小姑娘,一眨眼便该出阁了。」
我轻轻握着娘亲的手,心下亦是百般滋味。
侍奉于身侧的婢女笑着提醒道:「小姐,应去见郡王了。」
我稍稍颔首,起身后对娘亲一笑,便由娘亲牵着出了门,穿过抄手游廊去前院寻爹爹。一路分花拂柳,路过与宴客厅堂比邻的宫室时,忽而听到一阵抑扬顿挫的绕梁琴音。
我眉眼弯起,侧首与娘亲笑道:「是他!他来了!」语罢提着裙子便想跑去寻他,却被侍女们挡在跟前牢牢拦住,皆焦急地劝我,道:「小姐勿去!此时您还不能露面!」
娘亲亦拉着我的衣袖,温声抚慰道:「淳儿去不得,余生长长久久,岂缺这一时的见面?先去找你爹爹,与他一道去前厅。」
我只得作罢,与娘亲继续前行,稍稍侧首吩咐身后侍女,道:「去前厅看,弹琴的人是哪家的公子。」
侍女应一声是,而后领命退下。我一面走路,一面回头相望侍女的身影,不自觉弯起唇角。
娘亲见我笑唇边笑意明媚,轻点一下我的额头,笑道:「如今便欢喜成这样,以后还得了?」
我含羞带笑地嗔娘亲一眼,脸上悄然攀上绯色。
寻到爹爹时,爹爹已在堂中候了多时。一见我,他眼底便浮出笑意,神色欣慰,又轻叹一声,道:「淳儿出落得这样好,也不知是哪家浑小子有福,能得我女儿欢喜。」
我跑至爹爹身边,伏在他的膝上对他轻轻一笑,将欲开口与他讲我心悦的少年时,先前派去的婢女正好回来回话。
她在堂下掬一礼,恭声答道:「回小姐,奴婢翻了宾客册子,弹琴之人是宋尚书家的公子,宋引默。」
宋引默?
原来他是叫这个名字。
我垂下眼睑,思及那个惊才绝艳的白衣少年,眼中逐渐泛滥开笑意,拉了拉爹爹的衣袖,轻笑道:「爹爹,我欢喜之人便是他。」
爹爹闻言眉头微微皱起,问道:「淳儿是说,宋家的宋引默?」
我点点头,却见爹爹眉头皱得越发紧,摆了摆手,否决道:「不行,你不能嫁他。」
我抓紧了爹爹的衣袖,疑惑地抬眸看他,问道:「我欢喜他,他也欢喜我,为何不能?」
爹爹看我一眼,神情认真而复杂,温声道:「宋家从来出纯臣,何为纯臣?为大义而灭亲者,纯臣也。饶是如你所说,宋引默欢喜你,可他予你的欢喜也绝越不过皇权去。」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目光温柔慈爱,轻声道:「爹爹执意为淳儿办这场江春宴,便是希冀哪日爹爹不在了,能有一人倾其所有地护住你。单这一点,宋家的人便做不到。」
我倔强地摇了摇头,眼底隐约有泪花涌现,拂开爹爹的手,在他面前跪下深深一拜,道:「爹爹何以这般笃定呢?他既说会护好我,便一定会护好我。我也早应了他,若他今日来我便嫁予他,爹爹是要我食言吗?」
娘亲连忙上前欲扶我起来,我却不肯起,坚决地跪在地上,再向爹爹深深一叩。
爹爹从来最宠我不过,若我平素这般求他,无论是要什么他都会应承下来,可此次态度却异常肯定。见状,爹爹眉头紧锁,道:「爹爹万事都能顺着你,唯独这件事不行。前厅的好儿郎那样多?淳儿何必心心念念一个宋引默?」
我鼻子一酸,眨了眨眼,滚下一串泪珠来,声音已有些许哭腔,道:「我只欢喜他,旁人再好与我有什么干系?若爹爹不答应,我便跪在这里,劳什子江春宴不去也罢!」
娘亲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启唇欲劝解爹爹,爹爹却示意她噤声。前厅主管宴飨的嬷嬷已派人来请了几次,我只安静跪着不为所动。
娘亲见我与爹爹无声对峙,神情无奈至极,叹道:「平日里最好说话,一逢事又最容不得商量。你们这对父女都生得什么一模一样的脾气?」
我抿紧了唇,沉默不语。从来养尊处优,这般实打实地跪下来,膝盖已疼得不行,兀自咬牙坚持。爹爹亦是如此,板着脸陷入沉思。
娘亲只得先劝爹爹去前厅主持宴席,又令一位身形与我相似的婢女换了衣服,假扮成我坐在屏风后观礼。一一安排罢了,娘亲行至我身前屈身蹲下,温柔地将我拥入怀里,安抚着我的后背,柔声道:「便这样喜欢宋家小公子吗?」
我垂下眼睑,轻轻一笑,道:「娘亲,我有与你说过他生得很好看吧?与他初初遇见时,我只看了他一眼,便再没能挪开视线。我以为我时常想起他是因为讨厌,其实不然,是喜欢啊,一眼便撞进心里的喜欢。」
犹记当日初相见,花落肩头惊艳。笑似春风拂面,眼底风月无边。少年白衣翩然,颦笑乱我心弦。
便是这样的少年,教我如何不心动?教我如何不喜欢?
从江春宴始至宾客献艺,冗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只垂目敛首,背脊挺直地跪于堂下,隐约听得从前面厅阁里传来的管弦乐声。已不知跪了多久,双腿知觉由疼痛转而麻木,我却不为所动,任娘亲如何劝慰也不肯起。
娘亲明了我对少年的心意,也知晓于认定的事上,我从来固执。她便不再劝我,只再三派人往前厅向爹爹递话,婉言劝解之余,再与爹爹讲我长跪情形。这般硬生生地跪下来,爹爹到底是心软了。他拗不过我,只得应允了我与宋引默的亲事。
那时娘亲将我从地上搀起,我倚靠在她身上,膝盖已然青紫。她低垂下眉眼,温柔地为我涂抹消瘀的药,轻声道:「若真如你爹爹所说,他若辜负了淳儿,淳儿会如何?」
我唇角弯起,将视线从娘亲的手缓缓移开,轻声道:「我素来便是一见南墙就回头的习性,容不得欺骗,容不得辜负。他若负了我,我虽不会报复,但也绝不会原谅,我予他的情便到此为止了。」
言至于此,我垂眸一笑,摇了摇娘亲的手,浅笑道:「不过爹爹多虑了,宋引默必然不会辜负我的!」先前哭了一场,喉咙又涩又疼,声音也是喑哑的。
娘亲无奈,宠溺地点了点我的额头,笑道:「你的宋引默现在后厅与你爹爹说话,不知我们淳儿想不想见他呀?」
我眉眼弯起,连忙点头。娘亲轻笑着捏一把我的脸,拉下我适才为方便涂药而挽起的裙裾,吩咐侍女扶我去花园等候,不忘叮嘱道:「我们两家虽在议亲,但到底男女有别,与他说话时记得隔一扇屏风。」
我正欲表达不满,却听娘亲笑道:「难道我们淳儿想叫未来夫郎看到红肿着一双眼睛的丑模样?」
闻言,我揉了一把眼睛,忙不迭摇头,轻轻一笑。道:「我听娘亲的便是了。娘亲不知,他那人嘴巴坏得很!他若知道我为了嫁予他这样求爹爹,定要笑我不矜持,稍后我一定不准他讲话。」
娘亲笑着叹一口气,将我鬓间落下的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叹道:「你呀!原来还知道矜持二字。」
我眉眼弯起,向娘亲吐了吐舌头,而后从位上站起身,领着一干侍婢去花园等候我的少年。
初夏时节,和风丽日,暖意融融,花园里一派生机盎然的好景致。假山流水,草木葱茏,隔着一扇屏风的庭阁里,金猊兽袅袅吐出清香。
清香入鼻,我却静不下来,心里隐隐约约地怀揣着不安情绪,抬头问身侧侍女,道:「他还未来吗?」
侍女为我奉上一杯茶,促狭一笑,答道:「这话已是小姐第八次问了。郡王尚在前头与宋公子说话,小姐且耐心等着。」
我抿一口茶水,担忧地垂下视线,道:「不知父亲会不会为难他。」
侍女笑道:「小姐先前将未来姑爷夸得像个谪仙人,稍后奴婢定要仔细瞧瞧,能引得我们小姐这么喜欢的宋公子,到底生得个什么模样。」
我笑着轻打一下她的头,二人正有说有笑,却听小厮赶来通传,道:「小姐,宋公子再绕一个回廊便到了。」
我连忙整理衣襟,拢了拢头发,而后侧首悄声询问侍女,道:「如何如何?可还好看?」
侍女哭笑不得,指了指前段雕琢精细的云母屏风,道:「隔着屏风,小姐便是再美,宋公子也瞧不着。」
我轻哼一声,收回手来,端正地坐好。正如小厮通传的那般,他来得极快。我敏锐地察觉出屏风前停了一个人,那人在屏风上投下颀长的影。
他将将站立,我便如事先所设想的那般叫他噤声,而后垂下眼睑,轻声道:「宋引默,爹爹似乎不喜欢你,但没关系,我喜欢你。」
初次向人表明心迹,我紧张地攥紧了十指,才觉掌心处已生出了潮然的汗意。微微一顿,我唇角弯起淡淡的弧度来,又道:「我难得喜欢谁,你别辜负我。」
他不曾应我,只静默地立于屏风后。这寂静教我坐立难安,稍稍犹豫后,终于撇开娘亲叮嘱,站起身奔出屏风。屏风外并无他的身影,侍奉在外的侍女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道:「小姐,宋公子早走了。」
我松开扶着屏风的手,茫然之余,一时不知是何种心绪。另有一名侍女上前扶住我,轻笑道:「小姐不曾没说错,奴婢方才瞧得真真的,宋公子当真生得一副英姿飒爽,俊逸非凡的好模样。」
这引得我自豪一笑,提着裙子步下庭阁台阶,由婢女引着去前厅娘亲处,到时才知宋尚书也在。他正与爹爹商议姻亲细节,见我时笑道:「这便是淳儿?」
我眉眼微弯,屈膝向宋尚书行一礼,而后便被娘亲遣人唤到了内间去。娘亲正端庄坐于紫檀条案前,案上置着笔墨,还有一张鎏金红笺写就的聘书。笺书朱红,笔迹墨黑。
我将之拾起,垂眸一看,宋引默已签过他的名字。这是我初次见到他写的字,与预想不同,他写的是楷书,字迹端正规整,恰如昆刀刻玉。都说字如其人,这字却不甚像记忆中那个风流随性的少年了。
我视线略微一转,移至聘书文字,轻念出声,道:「从兹缔结良缘,订成佳偶,赤绳早系,白首永偕,将泳海枯石烂,指鸳侣而先盟,谨订此约。」
读至此处,唇角不自觉弯起。我轻轻一笑,想起那夜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温柔缱绻,说:「你再那般对我笑,我便要心动了。」
他克制,他闪躲。
可他没克制住相思,没闪躲过欢喜。
那个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的少年到底是心动了。
娘亲一改往日温柔神色,静静看着我,肃然道:「淳儿,你可想好了?聘书若成,便是将你交付予他了。」
我微微颔首,垂眸执起桌上笔,在他的名字旁一笔一画地写下我的名字,唇角弯起,轻声道:「若是那人是宋引默,交付予他又何妨?」
写罢,搁笔,书成,缘定。
那时,我是真真切切地渴盼着早日及笄,期许着我欢喜的少年能如约娶我。
他生得真是穷尽我毕生词眼也夸不尽的好看,最简洁的白衣穿在他身上已是风流天成,若换上大红喜服,不知该美成什么样子。
一想到此处,便忍不住分神傻笑,而后正绣鸳鸯的手便被绣花针扎出好大一滴血珠来。血珠浸于红色布料里,快速地融入其中,余下一点暗红的印记。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侧的侍女忙抓过我的手,拿起备在一旁的药瓶为我轻柔地上药,一边上药一边叹道:「我的小姐呀,盖头染血,不祥之兆啊!」
另一位侍女笑道:「谁教我们小姐这样欢喜宋公子?明明不精女红,偏要自己绣盖头。我数了数,这已是第十七次扎到手了。」
我深深叹一口气,低头看了看盖头上绣好了大半的图样,道:「你们瞧着我绣得可还好?」
侍女看一眼,赞道:「小姐这鸭子绣得真真是活灵活现,不过盖头上绣鸭子是不是不大好?」
我自暴自弃地推开针线盒,幽幽开口:「那不是鸭子,是鸳鸯。」
侍女:「……」
那是记忆里燕郡王府的最后一日安详,那日伴随夜幕降临,混不见天日的噩梦也笼罩住了整个王府。
我记得那场噩梦伊始时,我正依偎在娘亲怀里,看她耐心地修改我白日的绣花。爹爹半倚在榻上品茶,时不时便抬头笑着望向我与娘亲。烛光盈盈,偏从窗棂处溜进一丝风来,吹得烛火摇曳欲熄。爹爹皱眉,伸一只手护住火苗,一面起身合好轩窗。
便是此时,于门外半爬半滚地蹿进来一个小厮,他腿软得几近站不起,瘫在地上,颤声道:「郡王!不、不好了!不好了!」
我向小厮投以疑惑的视线,听爹爹肃声问道:「说清楚!何事不好?」
小厮哭道:「外面来了一堆人!说奉旨抄家!灭满门!郡王,快些逃吧!」
几近同时,府中火光大亮,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喊声。
我瞳仁微微一缩,下意识望向爹爹,却见爹爹面色煞白,极其失态地打翻了手中茶盏。杯盏坠地碎得四分五裂,茶水顷刻间污了一地。他兀地站起身,从一旁的架子上抽出剑来,护着我与娘亲出了房。
府中已是一派人间地狱的图景,踢破的门、洞开的窗,其间穿插着持刀搜捕的兵甲。火光冲天里,我看清掼倒在地、正在哭泣的是我贴身的侍女;腹中斜插着一柄刀刃、仰面躺在地上,了无生机的是教养我长大的嬷嬷;神色惊惶,被刀刃连连逼退,却最终没逃过一死的是与我智斗多回的侍卫……
他们都是我最熟知的亲人,十四年的光阴与我朝夕相处、情浓于血的亲人。而此时的我目睹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在我跟前,鲜血灼痛了我的眼。
我目眦欲裂,欲冲上前与寒枪铁甲的兵甲搏斗,却被娘亲死死拉住。娘亲目中有泪,道:「淳儿莫去!莫去!」
我吸了吸鼻子,泪如泉涌地看着娘亲,启唇正欲说话,却见一支箭头从娘亲心口透穿而出。娘亲神情一滞,嘴角微微扯动,吐出一大口血来,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爹爹正持剑与数位兵甲搏斗,见状微微踉跄一步,手中剑一个不稳便被打落在地。他早挂了彩,还要分心我与娘亲处,身上又更添了数道伤口。
我颤巍巍地跪在娘亲身旁,手忙脚乱地按住娘亲的伤口企图止血,却毫不见效,不住有黏稠而温热的血液从我指间涌出,染得我满手鲜血。
我的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大滴大滴地滚落而下,徒劳地张着嘴,除却哽咽,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娘亲无力伸出手为我拭去眼泪,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我却听得出,她是在说,淳儿,别哭。说罢,她的手颓然落下,从来温柔的眼睛失去了神采,再无声息。
我抱着娘亲温度犹存的尸身号啕大哭。爹爹如有所感,奋力抵着刀剑,回过头来悲恸地唤了一声娘亲的名字。
以往爹爹这般唤娘亲时,娘亲会轻轻一笑,温柔地应答一声「夫君」。现今空中唯有爆裂的燃火声,绝望的哭叫声与此起彼伏的杀伐声,再无人应答了。
不多时,留心到此处的一位兵甲持刀向我砍来。我侧身一躲,刀尖堪堪从颈脖边擦过,斩下一缕青丝,晃晃悠悠地落在地上。
那人一击不成,提刀重向我砍来。这次落刀的角度极为刁钻,几近教我退无可退。我闭上眼睛,意想中的疼痛却没出现。只听得一声清脆的金石相击之声,近在咫尺的刀刃便被一粒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石子弹了开。
睁开眼时,瞧见有一人背对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持剑而来。火光勾勒出他清隽的身形,逆了光看不清眉眼,通身气质却似遗世绝俗的仙人。衣袂翩翩的少年,手上所执的绝不该是用以杀戮的剑。可他偏执着一把剑,剑身染血,一招一式狠厉决绝。
他在寒枪铁甲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腥臭的血水一路蔓延至我脚边。最后一位兵甲倒下时,他终于能抬眸看我一眼。他脸色苍白得吓人,似是后怕极了的模样,深深看着我,像是在看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走到我跟前时,我早已热泪盈眶。他将我一把拉入怀中,清朗的檀香与他微热的鼻息将我包裹起来。眼前一暖,旋即一黑。原是他伸手捂住了我的眼睛,而后有低低的耳语响在我耳侧。他说,不要看。
他不愿我眼底染上血污颜色,他害怕灭家破门的一幕引我悲痛神伤。即便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也不忘挂心我的一点一滴。
少年微凉的掌心覆在我眼前,我一眨眼,眼睫便从他手心轻轻扫过,滚烫的泪珠也沾在他的手上。后颈忽而一痛,似被人砍了一个手刀。我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意识泯灭前,我依稀记得,是落在了一个馥郁清逸的怀抱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拾回一丝意识。那时他正抱着我,持剑抵挡身后追兵。我稍稍睁开眼,瞧见他好看至极的侧脸。他的眉并不十分浓重,却生得秀逸无边,仿佛山间黛色横悬,正微微皱着眉心,唇边抿一条坚毅的线。只这一眼,我的意识便重新掉入了黑暗里。
少年怀抱着我杀出重围,将跃上墙头时,到底没抵过一支破空而来的箭。我在混沌中察觉他身躯微微一震,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角,无意识地唤道:「宋……宋引默……」
少年闻言,脸色一瞬变得惨白而无血色,一口心血喷出,轻轻落在我的脸上。他怀抱着我从高墙上跌落而下,我听见呼啸的风声和他自嘲的轻笑声。
「便这样喜欢宋引默?」
他轻声问我,又像在自言自语,语意苍凉,教人听来难过至极。
隐约恢复些意识时,我仿佛是躺在一方软榻上。烛光盈盈映照于眼前,教我掀开眼帘一线。透过一扇绢面屏风,我看见少年正端正地跪于屏风前。
他身前有一人负着手踱步,踱着踱着,忽而停下脚步,苦笑一声,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年,道:「辰儿可知,今日你冒死救她,是为你自己招惹了多大的祸事?」
少年低垂下眉眼,声音平淡,道:「我招惹的祸事岂止这一桩?哥哥是如何死的,父亲忘了,我却记在骨血里。」
那人闻言,身躯微微佝偻,颓然坐于椅上,半晌,沉声道:「何故救她?」
少年低低一笑,道:「我喜欢她。」
「即便明知她喜欢的是宋家小子?」
「她喜欢谁我不管,我喜欢她便够了。」
「就算白喜欢一场,求不到结果,也不后悔?」
「不后悔。」
「……」
那人叹息一声,道:「你这痴儿,事到如今,宋家的人已知她被你救走,你要如何收场?」
少年抬眸,神情清冷,沉声道:「燕郡王将昭明司令符交予了我,自今日起,我便是昭明司司主。适才我已动了禁军中的暗线,送入一具女尸替了她。边关未稳,皇帝才动陶家,断不敢再动秦家摇动军心。明日我便随父亲去塞北,除却述职,再不回京。我会让她喝下遮颜的药水,从此以后,她便只是秦府里一个最不起眼的丫鬟。我虽不能见她,却会派人在暗中护着她,她的仇与哥哥的仇都一并算在我肩上,由我来报。」
我依稀记得,那夜有人在我榻边坐了许久。他伸出手来,似是想要碰触我的脸颊,却只堪堪停在脸颊旁边。他静静看着我,以目光描绘我的轮廓。疏漏的月色映照在他脸上,他垂下眼睑,神色温柔得几近悲伤。
次日我昏昏沉沉地醒来,发觉置身在一间陌生而简陋的屋室里,房中有个小女孩儿,眨巴一双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见我转醒,她甜甜一笑,道:「姐姐生得真好看!我再没见过比姐姐更美的人了!」
昨夜触目惊心的场景尚在眼前,后颈处疼痛不减,我许久才缓过来,问道:「这是在哪儿?我爹爹呢?我娘亲呢?」
女孩儿微微一愣,不待她回答,有一位老者推门而入。我辨认出他是爹爹部下一员,他先将女孩儿带出房,而后躬身向我行了一礼,悲痛道:「小姐节哀,郡王与夫人已不在了。」
一句话,说是晴天霹雳也不为过。
我费力从喉咙中挤出声音,问道:「是谁害的?」
老者惨然一笑,伸手向上一指,道:「以郡王花灯节夜行刺圣驾的谋逆之名,判陶家满门抄斩。」
我十指紧攥,指甲刺得掌心生疼。这疼痛教我稍稍清醒,竭力掩住悲痛,哑声道:「爹爹若有反心,这天下早不该姓齐了。残害忠良,昏君!」
老者缓缓收回手,沉声道:「好歹两家曾结姻亲之谊,宋家倒也能狠得下心,先是令刑部递上栽赃的假证,后是亲自率兵屠郡王满门。」
我微微一怔,不敢置信道:「宋家?!」
老者点头:「宋家人从来是皇帝手下最忠诚的狗,得了昏君授意,背后捅郡王一刀的便是宋家。」
想起爹爹与我说过的话,我讥讽一笑,心底悔恨至极,道:「宋引默既要杀我,昨夜又何必救我?」
老者不解地看我一眼,疑惑道:「救小姐的如何会是宋引默?昨夜那样危险的景况,是秦二公子孤身闯入重兵中,冒死才救出了小姐。二公子为护小姐周全,生生挨了一箭,箭头差半寸入心脉,险些便救不回来。」
我只觉如雷轰顶,怔怔然看着老者,轻声道:「你说救我的人,是秦二公子?」
老者颔首:「秦将军家的二公子,名唤熙辰,小姐现今便被二公子藏在秦府中。」
我眼眶酸涩,眼睫微垂,无声地滚下一串泪:「原来他不是叫宋引默。」
陶淳,你都做了些什么?
江春宴上,他如约赴宴,眼睁睁看你与旁人定亲?
灭门那夜,他置生死如无物,以命相搏来救你,你在他怀里叫的谁的名字?
便这样喜欢宋引默?他问出这句话时,心底该疼成什么样子?
我抬手拭去眼泪,泪珠却连绵不绝,轻声问道:「他在哪儿?我要见他。」
老者叹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道:「宋家咄咄逼人,咬定二公子救了小姐。二公子天不亮便随军远赴塞北,临行前令老朽留下守着小姐喝下遮颜药,以此庇护小姐平安。」
闻言,我轻轻闭了闭眼,心口如针扎似的疼:「他必然觉得是我骗了他,走得这样快,我连声抱歉都没能与他说。」
我无力勾了勾唇角,问道:「他让我喝的药呢?」
老者将一碗汤药呈放于我面前,而后瞬间跪倒在我身旁,沉声道:「小姐三思,这药虽能遮蔽小姐容貌,但也会损伤小姐记忆。」
苦涩的药味轻掠过鼻间,我静静看老者一眼,低垂下眼睑,轻声问道:「连他也会忘吗?」
老者神色犹豫不决,道:「这……这老朽也说不好,兴许忘干净也未可知呢?」
我低低一笑,从柜中翻找出纸笔来,起承转合,丹青落拓,轻声道:「他都不怕我忘了,我怕什么?」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那不愿忘却的人,那个深深爱慕的人,从来都是秦二公子啊。
仰头喝药之际,一滴泪珠从眼角划入鬓发。我轻放下药碗,意识被暗不见天的黑暗一点点卷席,最终沉沉睡去。
陶淳,春桃。
这样不走心的假名字,难怪他回京后首要事情便是为我另拟一个名字。
其实三月前他曾于塞北回来过一次,日夜兼程,不眠不休,所骑的马接连换了五匹。
那时我在恍惚中跌入池塘,原本身子本就不好,落水后又添风寒,看了两个大夫都说没得治。缠绵病榻之际,模模糊糊地看到身前有一个人。
他垂下眼眸,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里掺杂了星点温柔,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而后回头与身后妇人说话:「母亲答应我照顾好她,便是这般照顾的吗?」
昏睡之中用尽百般方法也喝不进药时,是他喝了药,而后俯身下来,轻柔地撬开我的唇齿,一点一点把汤药渡入我口中。
有人劝阻他,说,公子,是药三分毒,此法不可举啊。
他只淡淡一笑,轻放下药碗,看着我低声问道:「若你醒着,是不是又该说我轻浮?」
他走时,到我房间见了我最后一面。那时我虽还昏睡着,病情却稳定了下来,昏昏沉沉中听到有人在说话。
「我不能久留,我走后,母亲便把她放到晚妍身边去,晚妍会欢喜她。我会想办法回京,在这之前,求母亲定要护好她。」
话毕,他留恋地看我一眼,而后收回视线,果决地转身离去。
那场重病消泯了我对他的最后一点记忆,我把他连同十四年的光阴过往一起忘得干干净净。当他光风霁月,白衣蹁跹,重新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心底却装下了另一个人,一个隔了深仇大恨、本不该喜欢的人。那时他心底该是什么滋味?
他说,若我放手能换她平安喜乐,那我甘愿成全。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是那个眼底有我,心里是我的少年。
我醒时天光明媚,半启的轩窗之外鸟雀啁啾,绿意盎然。环顾四周,赫然便是在从前闺阁间。
甫一睁开眼,便瞧见床榻对面悬挂着的少女画卷,卷上描绘着我的旧时容颜。作画的那个少年画得真是好看,眉如翠羽,肌如白雪,一笑嫣然。
我垂下眼睑,从榻上起身,换上旧时衣裳。对镜梳妆时,铜镜中倒映出一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顾盼生姿,一如昔年。
师父在庭院中煮茶,自斟自饮,恬适淡然。见我推门而出,淡淡一笑,向我轻轻招了招手。
我如师父所指,盈盈坐至石桌对面。甫一落座,师父问道:「想起来了?」
我垂下眼睑,点了点头。
师父品一口茶,沉声道:「淳儿一睡便是三天,这三日生了不少事端。塞北战事将起,昏君不放心秦家独掌军权,以姻亲挟制,也亏他想得出。眼下,宋秦两家结亲已成定局了。」
我轻轻一笑,执着茶壶为师父倒茶,淡淡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昏君不除,国无宁日。」
师父轻捻着胡须,闻言抬眼看我,目露赞许之意:「此等心气,确是我的徒弟。淳儿既以此为己任,为师必倾力助之。」
他话音将落,却听得竹阵之外一阵喧嚣人声。我抬目望去,微微蹙眉,却听师父冷声道:「宋家小子在外面,说要求见为师。」
再听到宋引默时,心底倒不似想象中的波澜万丈。我收回视线,语气不悲不喜:「他找师父做什么?」
师父轻哼一声,答道:「不见也知,定是昏君授意,令他请为师出山入朝。」
我垂眸略略思索,唇角微微弯起,道:「他既这样有诚意,师父便见他一面。」
师父皱了皱眉,摇头道:「我今日若见了他,日后这小小竹舍只怕更无宁日了。」
我轻轻一笑,附耳过去在师父耳边低声耳语。师父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眉头逐渐舒展开,而后笑着点了点头,道:「便依淳儿所说,你且去准备。」
院门大开,竹阵收合时,我藏匿于花廊后,隔了摇曳花枝远远望去,庭院动静尽收眼底。微风拂动,落英扑扑簌簌地落了我一肩。
有人款款步入庭院,身姿清隽无双,脚步一顿,向安然坐于石凳上的师父轻轻一揖。
师父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而后淡淡道:「今日我见宋公子,是受人之托,将一物交予宋公子。」
他闻言,眸中一瞬有情绪纷繁,轻声问道:「敢问先生,是何人所托?」
师父不答,只轻轻将石桌上一封对折的纸页推予他。
他垂下眼睑,伸手拿起墨迹未干的纸页,轻声读道:「长别离矣,于今绝矣。今君姻亲另结,故立此书休之,此后前盟不复,各自婚嫁,永无争执。」
读罢,他眼睫微颤,抬眸望向师父:「她在哪儿?」
师父抿一口茶,叹道:「宋公子不必多问了,东西我已交到了,宋公子请便吧。」
宋引默自嘲一笑,将纸页收进怀里,再向师父鞠了一礼,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知道她是陶淳,若我知道,若我知道……」
师父了然一笑,道:「若你知道,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五年前是如此,如今也是如此。你早选了做忠臣,不必自欺欺人了。」
他低垂下视线,不再言语,转身离去,将出院门时,师父用茶盖轻轻撇了撇茶水,淡淡道:「这茶我一人喝着无趣,以后宋公子可寻我喝茶,与我这老人说说话。」
宋引默脚步一顿,点头道了一声是,而后抬步,落荒而逃般离了此处。
确认他走远之后,我才从花廊中走出,心底一片清明。
师父侧首看我,笑道:「往后我会如乖徒所说般行事,乖徒又作何打算?」
恰有一阵暖风拂过,衣袂翩翩,拂掉了我肩上花瓣。我垂下眼睑,唇角微弯,低低一笑。
「我要回去,他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