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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中计

宴中计

我心中早有计量,闻言亦不吃惊,抬目看秦熙辰,他却也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不露痕迹地向赵景明稍稍颔首,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温柔地护着我下了马车。

东侧朱色宫门洞开,持刀着甲的御林军分列两边,有内侍公公携着宫女立于门前依例查检宾客。轮到我与秦熙辰时,有宫女欲上前查检,却内侍急急喝住,一面弓腰谄笑道:「小蹄子不懂事,这些规矩浑不该用在二公子身上。」

秦熙辰只一笑置之,不与内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予他。大庭广众之下,那内侍竟无半分避讳,公然收了金子,便挥手教身后人让出路来供我们离开。以小见大,区区一个内侍太监都敢张狂地敛财,偌大的宫中还不定有多少蛀虫。

我只暼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去,敛目低眉地跟在秦熙辰身后,与他只隔半步距离,隐约闻得到他身上缭绕的檀香气息。

他低声与我说话,提醒我晚妍素日里的饮食喜好,言辞动作。桩桩件件都十分细致入微,可见他确是个极好的兄长。

可是与晚妍朝夕相伴了这样久,她的习性我自然是十分清楚,不必他赘述的。他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最终还是我开口将他打断的。

彼时身侧行过一列宫人,为避落人口实,我轻轻一笑,用的是晚妍对他的称呼,轻声说:「哥哥,我都知道的。」

他步履微微一滞,旋即回首看我。我有些不解地回望他,却见他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又目光湛湛地多看我一眼,薄唇抿出些微笑意来。这目光看得我十分不自在,忙向他眨眨眼,无声地催促他快些走。他低低一笑,这才重新抬步。

朱墙黄瓦,雕梁画栋,宫廊深深,奴婢成群。我于他一前一后安步行于其间,许久才到施以宴席的安政殿前。殿中早已肆筵设席,席位之广,一路铺展延伸至了殿外。品阶次者,席位便在设于殿外,而皇孙贵戚,重臣重兵者,席位则在殿中。礼法井然,次序分明,因而赴宴者虽然众多,宴席间却不哄乱。

按照资格,秦熙辰与我并不能入正殿,却有内侍上前,极其恭敬地将我们引至安政殿中。此时殿中好生热闹,权臣贵胄循序列于其间,或献或酢,左右秩秩。

我目光微移,不动声色地环视殿内一圈,首个看的便是宫殿里最里端、最高高在上的位置。皇帝未至,席案之上空设着佳肴美酒。只瞧了一眼,视线便往下移,一一掠过众人,瞧见了好几张熟面孔。怀抱美姬调笑者是太子齐少邝;与世家公子谈天者是三皇子齐少邧;与臣子将领议事者是宋尚书;端然坐于宋尚书身后,敛眉垂目,竖耳恭听者,是宋引默。

一月不见,他仿佛清减了许多,所着朱红色绣仙鹤的官服,在我还是春桃时曾见他穿过。如今穿在他身上,较当日宽松了不少。他正在听诸位大人讲话,眉目沉稳,举动规矩,与腰间的荷包一点也不相衬。

他周围的大臣们谈罢朝堂事宜,有一名大臣与宋尚书笑道:「小辈里便属你家儿子最成器,年纪轻轻已是三品少卿,日后更要接你的担子。」

另一名大臣附和道:「请动出泥老人入朝的也是小宋大人,为圣上立此大功一件,怕少不了封赏啊。」

宋尚书捻须一笑,神色淡淡,纠正道:「如今不应叫出泥老人,该叫国师才是。」

听至此处,我淡然收回目光去。宋引默却如有所感地抬头,向我在的方向望来,视线落在我身上时,微微眯了眯眼似在分辨什么,而后眼底一瞬亮起光来。隔了人群纷扰,他目光沉沉地望着我,薄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诉于唇舌,却最终没有说话,也没有将视线移开。

殿中有不少人注意到宋引默的一反常态,循着他的目光看到我,私语声渐起。若换作寻常的我,早该叱一声「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可我现在扮演的是晚妍,晚妍定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于是我娴静地垂下眼睫遮挡住眼底情绪,面上虽风平浪静,心中到底不喜。

最能感知我情绪变化的约莫便是身侧的青衫男子了。秦熙辰轻轻一笑,旋即巧妙地前移一步将我护于身后,为我挡住各异目光。他与宋引默对视,电光石火的一刹里,桃花眼微微眯起,警告意味浓重。逼得宋引默挪开视线后,他偏过来头看我,眉梢微挑,轻笑着携我入座。

尚未开席,几案之上不见热菜,只罗列着各色的水果、糕点,更有数盘绽然鲜花点缀其间,花香馥郁,美不胜收。

秦熙辰与我相邻而坐,只稍稍侧首便能与我说话。他靠将过来,在我耳畔低语,道:「我要去应酬一番,你便在此处。」

不远处以齐少邧为首的一团人已笑着向他打了好久的手势,有一人笑道:「晚妍妹妹,我们今日铁定要把你哥哥灌醉。」

齐少邧笑着摆手道:「上次秦二喝趴你们一群人的丢人事我还没忘,这回你们自个儿灌去,可别带我!」

秦熙辰轻笑出声,目光懒懒地投过去,道:「齐少邧,我若没记错,那群喝倒的人里仿佛是有个你?」

他说罢,在场众人皆笑了起来。他们是年轻的臣子,嬉笑怒骂,眉眼处尽是青年的意气。欢声笑语里没有宋引默,他垂下目光,神情略有些恍惚,不知在思索什么。

秦熙辰指间转着一杯酒,漫不经心地听齐少邧反驳,眉眼弯起,一个抬手喝罢了杯中酒,饮酒时喉结微动,妖孽到了极致。他放下雕金琢玉的酒杯,便要起身去寻齐少邧。

我忙低声唤住他,叮嘱道:「哥哥,小酌即可,不许贪杯。」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不知道哪里又触到了他。他轻笑着看我一眼,唇边勾起好看的弧度来,桃花眼亦随之一弯,眼波微漾间,无声无息地收割了殿中芳心一片。周遭世家小姐掩唇惊叹的声音比比皆是,他却是习以为常的模样,轻笑着看着,应了一声「好」。

我远远地瞧着他与齐少邧等人谈笑风生,通身气质分明清贵慑人,眉宇神色却风流不羁,举止做派与寻常轻浮公子别无二致。他应了我少喝酒,便真没再动过酒杯。齐少邧等人自然不依,一番思量后,想出一个投壶判酒的主意来,很快便有宫女抱来了壶具与矢。

皇帝迟迟未至,殿中众人乐得看热闹,围拢过去参与或是旁观。我眉眼一弯,觉得甚是有趣,恰有一位与晚妍交好的小姐邀我一道过去看,索性与她结伴过去。

齐少邝仿佛也觉着有趣,推开怀中美人参与到投壶去。齐少邝有意参与,自有诸位太子党跟从,宋引默亦被拖拽于其中。太子党一来,齐少邧那头原本只为针对秦熙辰的局势瞬改。宫殿之中,太子与三皇子为首,各领着一队人,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活成人精的老臣们一见投壶变为两位皇子相争,反应各不相同。都说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我在一旁状似不经意地瞧着,看出了好些门道来。依投壶为例,臣子之中支持太子者众,支持三皇子者稀,可观望两边,动摇不定者却是最多数。中宫所出,按一国储君的要求培养长大的太子竟不是众望所归,着实引人唏嘘。

我微微一哂,想起从前爹爹为我寻摸京中适龄少年郎做夫婿时,首个排除的便是太子。爹爹说,齐少邝为人任性恣睢,行为无度且偏爱美色,不是好夫婿也不是好储君,若非齐少邧名声也差,这万里江山指不定予谁。

思及此处,我将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言笑晏晏的齐少邧身上。他察觉到我的视线,对我轻轻一笑,谢我助他与晚妍见面。我笑着摇头,向秦熙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我亦是出于无奈。

齐少邧秒懂,看着我无奈的模样,笑得万分绚烂之际,却被人「啪」一下打歪了头。齐少邧黑沉沉的一双眼里染上怒气,偏头乜斜那人一眼。

视线那头,秦熙辰面无表情地将四矢无镞之矢递予他,目光慢慢挪到我身上,静静看着我,桃花眼里看不出情绪。趁齐少邧投壶,无人注意时,无声地向我做了几个口型。我依稀辨认出,他仿佛是在说「不许看别人笑」?

我:「……」幼稚!

投壶的规矩说来十分,两方轮流将矢投于壶中,每人四矢,多中者为胜,负方饮酒作罚。齐少邝与齐少邧先投,齐少邝连投三矢不中,最后一矢才堪堪入之,勉强得了个有终。他投罢壶,挑眉看齐少邧一眼,唇边勾着笑,道:「三弟,为兄不擅此道,你可莫让为兄下不来台。」

齐少邧眼眸幽深,向齐少邝拱手抱一礼,旋即直起背脊来,掂着一支矢轻轻一笑,以目光丈量片刻,果断投之。那支矢凝聚了众人的视线,以轻盈的姿态精准地落入壶中,发出不轻不重的碰撞声。

齐少邝微微一愣,抬手饮酒的动作顿住,不可置信地抬目看他,丹凤眼微微眯起。兄弟二人气氛不对,殿中氛围亦凝固起来。

齐少邧并不看他,微抿着唇,神情认真,执着矢又投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毫无疑问全壶。胜负既分,他拂了拂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执起边上搁置的一杯酒,向齐少邝扬了扬便抬手喝尽,喝罢轻笑道:「这杯罚酒,我帮兄长喝。」

我身旁的世家小姐低声问我:「不是说三殿下什么也不会吗?」

也有人疑惑道:「三殿下既投得一手好壶,为什么从前总输给太子?」

这些窃窃私语自然也落入了齐少邝耳中。齐少邝讥诮一笑,抬手鼓起掌来。有太子开头,众人自然也跟随着稀稀落落地鼓掌。齐少邝却蓦地一停,丹凤眼微眯,语中意味不明,道:「三弟好得很,好得很哪。」说罢,拂袖而去。皇帝寿宴,太子缺席是为大不敬。诸多臣子相拦无果,在殿中相顾叹息。

宋尚书皱着眉,欲遣宋引默去寻。齐少邧方想阻拦,秦熙辰却先他一步轻笑着拦住宋引默,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宋引默,道:「有射以乐宾,习容而讲艺,投壶之礼不得中途中断,」说至此处,低沉清冽的男声带了一声低笑,「小宋大人,请。」

宋引默暼他一眼,神情淡淡,抬步欲走,并不愿睬之。齐少邧轻轻一笑,上前一步将矢塞到宋引默手中,笑道:「秦二其人文不成武不就,唯有投壶拿得出手,引默兄便遂了他,与他比一场罢。」

他与秦熙辰一个搬礼法,一个讲人情,唱罢红脸白脸,宋引默仍不动容,向齐少邧揖一礼,便要告辞去寻太子。

秦熙辰却低低一笑,侧首看向我,眉目如镌,风流无边,道:「晚妍,你说他可是不敢与你哥哥比?」

他这样一说,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向我望过来,宋引默亦在看我,目光沉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总归明了吃瓜吃到自己身上是什么体验,闻言举止端庄,丝毫不方,轻轻一笑,看向宋引默,柔声道:「哥哥素来口无遮拦,小宋大人莫恼,大人既不愿,不比便是。」言辞温婉恳切,似是相护的模样。

身边的世家小姐在我耳边娇笑道:「这样护着未来的夫婿,秦二公子怕要伤心了。」

我扯了扯嘴角,实在不敢苟同,心想秦熙辰真是蔫儿坏,人人皆知晚妍已与宋引默定了亲,被未婚的妻子当众这么一激,宋引默若还不参与,未免沦为笑谈。

果不其然,宋引默看着我,轻声问道:「你要我与他比吗?」

殿中众人皆知晓晚妍与宋引默的关系,闻言看我的目光霎时暧昧至极。我微微一怔,还未想好要如何作答,他却端正了神色,垂下目光,道:「好,我与他比。」

秦熙辰闻言,勾起桃花眼,向我得逞似的一笑,眉宇间风华流转,活像一只狡黠的狐狸。这一笑稍纵即逝,他移开视线,抬手一请,示意宋引默先投。宋引默不再推辞,深深看我一眼,攥紧了手中的矢便上前投壶。

宋尚书负手立于宋引默身后,此间情形尽落入了他眼中。他看我一眼,眼底有探究也有思索。长幼有序,我向他坦然一笑,屈膝行一小礼后,镇定地移开视线去看宋引默投壶。

长身玉立的男子手执了矢,目光微凝,抬手轻掷,第一箭便投中了壶口,而后连投余下三箭,姿态利落好看,继齐少邧后又投了个全壶,引得一阵掌声。宋引默投罢,抬目看向秦熙辰,淡淡一笑,做了个请姿,端的不显山不露水的傲气。

秦熙辰唇边翘起一点,眼含了浅淡的笑意,却轻叹一口气做为难状:「小宋大人珠玉在前,着实为我出了个好大的难题。」

宋引默勾了勾唇角,道:「二公子还未出手,焉知是珠玉在前,还是抛砖引玉?」

秦二轻笑一声,不再多言,伸手拿一支矢,在手中略略掂量,屏气凝神,专注地看着地上壶具,放手一投,径直投中壶耳小孔,有初贯耳,更胜宋引默所投的有初。有按捺不住的年轻臣子在一旁为他鼓掌叫好,他却不骄不躁地另执了矢依次投之,余下三发皆是贯耳,殿中一时掌声如云。

宋引默淡淡一笑,愿赌服输地取了一杯酒饮尽,末了,拭去唇边酒痕,问道:「壶已投了,现下我可以走了吗?」

秦熙辰低低一笑,目光稍稍放远,似在估量什么,而后眉梢轻挑,笑着道了一句「请便」。

他将说罢,安政殿外远远地传来帝王仪仗。众人闻声,忙重回各自席位伏跪在地行君臣大礼,动作整齐划一,齐整得赏心悦目。我也跟随着众人行礼,深深俯首下去,神情平静瞧不出端倪,心底却酝酿着滔天的恨意。

有一个轻飘飘的男声问道:「宋卿是要到哪儿去?」声音虽放得低,语中却隐隐积淀着上位者的威压。

那缕玄色携着一干后妃穿过殿堂,过处「吾皇万岁」的呼声一片,他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安然坐在了最高位上,略略调整姿势后,笑着道了一句「平身」。

我慢慢地直起身来,掀开眼帘一线,不动声色地向昭帝望去。已至暮年的帝王形容并不枯槁,灰白的头发高高盘着,梳的是道士髻。他未着明黄龙袍,而是穿着一件玄色道服,一举一动拎开看时还算仙风道骨,映衬着身后的金玉满堂、翠羽娇娘时,却格格不入得有些滑稽。

便是这个瞧着慈眉善目的老者,一声令下就害死了我的爹娘。

娘亲的血色至今仍灼痛着我的眼睛,我冷眼看着他,在心底默默盘算着就这般扑身上去,拔下发簪刺入他颈脖,教他一击毙命的可能性有多大。可能性自然是零。记忆中的血色催促着我行动,我垂下眼睑,攥紧十指,任由尖锐的指甲刺入掌心。

掌心刺痛在仇恨遮目中予了我一丝清明,我这才感觉到我的手背被一处温暖覆住。抬目望向温暖来源,是身侧端然而坐,目不斜视的秦熙辰。

男子轻抿着薄唇,眼睫微垂,遮住灿若星河的眼眸,眉目风流,神情清冷。他的双手不知何时自然地放到了案下,右手隐蔽地握住了我的手。我心底一软,冲他轻轻笑了笑,示意我无恙。他这才松开,不动声色地执起酒壶倒酒。

皇帝来后,说了些场面话便开了宴。宫女们婷婷袅袅地端着盘子上了满案的佳肴,一一退下后,翩然的舞姬便在殿中起舞助兴。金碧辉煌的宫殿中,一派觥筹交错之景,食之有味,视之有花,听之有乐,真真是奢靡烦琐到了极致。

秦熙辰仿佛不大喜欢这般宴席,偏过头来与我耳语,道:「这一场筵席花的银两,能给一营将士添置上冬衣。」语中甚有些鄙夷。

我轻轻一笑,启唇欲言,却听到昭帝在叫晚妍的名字。

「秦家三小姐何在?」

我并不曾惊慌,施施然出列殿中,在满殿寂静中向昭帝拂上一礼,轻声道:「秦家晚妍见过陛下,贺陛下生辰之喜。」

昭帝凝神看了我片刻,旋即笑道:「是个不可多得的佳人,宋少卿,朕为你拟定的亲事你可还满意?」

宋引默应声从位上起身,行至我身侧向昭帝行礼。行罢礼,他侧首看我一眼,而后轻声开口,话中听不出情绪:「陛下圣恩,臣……铭感于心。」

昭帝轻笑着抬了抬手,便有内侍将金托盘呈至我与宋引默面前。我垂目望去,托盘上置着一对银杯,杯中盛满了银晃晃的酒。远远隔着便闻到了扑鼻的酒气,想来应是一等一的烈酒。

昭帝道:「杯中酒是国师所酿,名字十分应景,叫作鸳盟。今日看到你们一双璧人,应了这名字,便将此酒赐予你们饮之罢。」

我与宋引默对视一眼,一齐向昭帝施礼谢恩。内侍将酒托于头顶,呈得又近了些,熏人的酒气单闻一闻便能教人生出醉意。众目睽睽之下,又是皇帝亲赐的酒,我心知不得不饮,于是垂下眼睑,慢慢地拿起了酒杯。

宋引默倒饮得格外利落,抬手便将他手中的酒喝了个干净,轻放下酒杯后,侧首看我一眼,而后轻轻一笑,伸出手强硬地夺过了我手中的酒杯。这厢我还未曾反应过来,他便喝掉了原该我喝的那杯酒。

两杯烈酒下肚,他动作变得有些迟缓,躬身向皇帝行礼的动作却分外标准,低声道:「晚妍不胜酒力,酒后恐御前失仪,臣既是她未婚的夫郎,她的酒便由臣代饮之。」

昭帝不曾恼怒,闻言拊掌大笑,道:「今日得见宋卿之爱护,朕便知道,朕果真是指了一桩好姻缘。」

宋引默微微闭了闭眼,睁开眼时,唇边勾出一抹苦涩的笑,眼睫轻颤,低低道了一声「是」。

回到席位之前,我与宋引默并肩退下,一起行了一小段路。他沉默地走在我身旁,眼底已有了微薄的醉意。我不曾看他,低垂着眼睑,轻声向他道了一句谢。他无力地笑了笑,目光沉沉,似在思索什么。

宋引默的席位离我的要近上许多,眼见着将要走到了,他却停下了脚步,伸手紧紧拽住了我的衣角。

我感觉到身后的阻力,回眸看他,平静地与他对视,轻声问道:「小宋大人还有事吗?」

他近乎贪恋地看着我,因了那两杯烈酒的缘故,他眼底清明不见,目中满是难掩的悲凉寂寥。

我不曾急于挣脱,耐心地看着他。良久,他终于轻声开口:「如果我说,我后悔了呢?」

我抬目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抬目看着他淡淡一笑,旋即低声问道:「大人这话是说予谁听的?若是说予晚妍的,大人不必再说了,晚妍知晓了只徒惹她难过。」

宋引默低垂下目光,唇角微微勾起,说话间将我的衣角攥得更紧,仿佛是怕我下一刻便消失不见:「你便不难过吗?我早便后悔了,五年前便后悔了,悔我不曾绕过屏风看你一眼。若我多看你一眼,你便该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如我在梦中构想了千万遍那般,三书六礼,聘汝为妇,如何会走到今日?」

我勾了勾唇角,轻声道:「难过又如何,再难也终究会过。我过了,大人还未过吗?大人与我说这些话,是要置晚妍于何地?」

他自嘲一笑,极力维持着淡然的神情,声音却不自觉带了一丝轻颤:「天底下,我最不愿辜负的便是姑娘了,不愿辜负,却到底负了。」

我唇角弯起,垂下眼睑,将衣角一点一点从他手中抽离出,淡淡道:「所以大人后悔了?打一巴掌再给的一颗糖,再甜我也吃不下。辜负的是大人,后悔的也是大人。往事不可追,我予大人的休书上早写得明明白白。大人若心存亏欠,请尽数偿在晚妍身上,她才是大人三书六礼求娶的女子。」

说到此处,我已抽回了被他紧攥的衣袖,垂首看了看身侧宋引默的席位,轻轻一笑,意有所指道:「大人与我的位置不同,我与大人便就此别过了。」话毕,向他盈盈一拜,在他惨然的目光中转过身,提着裙子款款离去。

秦熙辰手里转着一只酒杯,疏疏懒懒地坐在位上,微仰着下巴抬头看我,下颌线条精致流畅,非同一般的好看。我将将坐下,他便勾了一双桃花眼,斜斜看过来,道:「鸳盟?应景?璧人?呵。」说这话时,他一点点加重了语气,最后那声轻蔑的「呵」简直教人吐槽无力。

我眉眼弯起,愉悦地看着他,笑道:「哥哥,你仿佛酸得很呐。」

秦熙辰微微一愣,不自觉弯了眉眼便要笑,却在半途生硬地刹住,置气般轻哼了一声,问道:「我如何便酸了?京都少女的梦中情人,昭国第一芳心纵火犯秦二公子,会酸?呵。」听他说罢,该是我酸了。

我挑眉看他,与他的角色瞬间对调,一字一顿道:「梦中情人?」

「……」

「芳心纵火犯?」

「……」

「呵。」

「……」

听到这声模仿到灵魂的「呵」,他终于忍不住低笑一声,伸手揉了一把我的头发。幸而有面纱遮挡,教我藏住能挂酱油瓶的嘴角。我偏过头去不看他,矜雅地掀开面纱一角,低头抿了一口酒。

刚将酒杯放在桌上,他便伸手取了我方才喝过的那杯酒,在我探究的目光中抬手饮了一口,而后抬了下眼,轻笑道:「说话这样酸,我还以为妹妹喝了醋,原来竟是喝的酒。」

我自然是要怼回去的,二人你来我往,正言笑晏晏,适才约我同看投壶的小姐却执了酒杯过来寻我,轻笑与我说话:「我还未曾贺晚妍与小宋大人定亲之喜,这杯酒便敬予晚妍。」

我浅笑着垂下眼睑,作出一副羞怯神态来,取一杯酒与她相敬着饮下,与她道了一句谢。却见她含羞带怯地一笑,侧首偷看了一眼正兀自品酒的秦熙辰,轻笑着唤了一声「二公子」。

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贺晚妍是假,借机与秦熙辰攀谈才是真。我眉梢轻挑,放下手中杯盏,亦不出声,只眼风淡淡地扫过去,似笑非笑地看着秦熙辰。

秦熙辰桃花眼微微一勾,稍稍颔首便算是应过,模样疏离又冷淡。那位小姐咬了咬嘴唇,唇角挤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来,而后状似无意地一绊,便要倒向秦熙辰怀里。

有美人投怀送抱,他却不消这美人恩,反应极快地避让开,一派事不关己的模样。若非有身后机敏的宫人相扶,那位小姐怕真要跌坐在地上。

我饶有兴致地瞧着这出戏码,心想从前我跌倒时热心市民秦先生的表现,与今日当真是截然不同。察觉到我的视线,他坐得又更端正了些,背脊挺直,神情凛然,恨不能把「正人君子」这四字写成字条印在脸上。

一位美人受挫离去,便有一位美人迎难而上,前赴后继,绵绵不绝。美人们形貌环肥燕瘦,手段各有千秋,打的幌子却是出奇的一致:贺晚妍与宋引默定亲之喜,特来敬酒。

宫里的酒素来是极好的,入口味甘,后劲十足。起初我尚能气定神闲地抬手饮酒,却敌不过美人们一杯一杯、积少成多地敬下来。秦熙辰分着心与美人们周旋,待他察觉我不对时,我已醉了个七七八八。

幸而我酒品不差,心底又深深记挂着假扮晚妍的差使,纵是神智昏沉,也一直端庄地坐在位上,低垂了眉眼不说话,更来者不拒地饮酒,如此循环往复,醉意愈浓。

秦熙辰微微蹙眉,眼底清冷得像是淬了寒冰,一个抬眼逼退了莺莺燕燕一群人。他侧首看我,目光温柔而担忧,试探般在我耳边低低唤了一声「淳儿」。

我歪头看他,慢慢地眨了眨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眉眼弯起,向他轻轻「嘘」了一声,提醒道:「哥哥,我是晚妍。」

秦熙辰轻叹一口气,目光晦暗不明,揉了一把我的头发,低声道:「我带你走。」

他说罢话,在觥筹错落间与齐少邧交换了一个眼色,便扶起我不引人瞩目地离了安政殿。将迈出殿门时,身后传来了昭帝怒问太子何在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宋尚书等一干臣子为太子求情的说话声。

一片混乱中,自然无人注意我与秦熙辰的去向。他初时心中尚有顾虑,扶着我的手臂,依我的速度,与我并肩慢慢地行在宫城中。待走得离安政殿远了些后,他便顿住了脚步,轻挑了眉梢,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此前他扶我时,我便将全身的重量挂在了他身上。他停了步,我自然也迈不开脚步,抬眸疑惑地看他,眼底因醉意闪烁着无辜的晶莹。

秦熙辰眼睫微颤,而后勾唇低低一笑,长臂一捞便将我拦腰抱在了怀中,抱着我大步流星地往宫门走。这途中,我小鸟依人地圈住了他的颈脖,顺势将脑袋伏他胸口处,抬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侧脸。

秦熙辰垂眸看我,目光柔软,半哄半问道:「为何这样看我?」

我轻轻笑了起来,思索了好一会儿,答道:「你好看。」

他眉眼微微弯起,唇边绽开笑意,问道:「有多好看?」

我垂下眼睑,尝试着想一串彩虹屁来夸他,奈何脑袋昏沉,想了许久也想不出几个词来,于是轻轻叹一口气,苦恼道:「奈何……奈何本人没文化,一句卧槽行天下。」

秦熙辰:「……」

他低低笑了笑,抱着我走得又快了些。

赵景明百无聊赖地等地在宫门前时,与一干守门侍卫称兄道弟地聊得火热,见我们出来,才颇为恋恋不舍地挪动步子去驾车。

领班的侍卫向赵景明挥了挥手,笑道:「赵老弟常来玩儿,下回大哥领你喝花酒。」

赵景明连忙摇头:「去不得去不得,有个小姑娘喜欢我,她最好哭不过,若教她晓得了,定要哭得我头疼脑热。」

侍卫了然地看他一眼,赞许地点了点头,道:「日后若有哥哥帮得上忙的事,赵老弟只管开口。」

赵景明笑着应了一声好,鞭子一甩,便驾着马车走远了。他不曾将这话当真,谁知数月后竟真得了这侍卫相助。

那时兵临城下,重重铁甲将京都城门围得水泄不通。赵景明领了命负责撞开城门,却迟迟不动手,立于城门前仰着头凝视了好久,忽而一笑,对着城墙上一位守门的侍卫喊了一声「大哥」。

侍卫愣了愣,辨出率兵的小将是赵景明,茫然道:「小老弟,你怎么回事?」

赵景明道:「我来谋个反,大哥帮忙开下门。」

侍卫:「……」

而此时秦熙辰将我抱上了马车,小心地把我放在车上软榻,而后躬身下来,解开我覆面的轻纱。面纱之下,娇颜酡粉,眼眸半媚,正怔忪望着他。他低头看我的眼睛,唇角微勾,也不知是叹是笑,欺身过来,在我额上轻轻浅浅地啄了一下。

他问,你可还认得我是谁?

我心里正闷闷地难受,倚靠在他怀里一动也不动,闻言却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哥哥」。

他勾唇一笑,低头理了理我微乱的鬓发,道:「哥哥?如今没有旁人,还要扮成晚妍?」

我不安分地在他怀里扭了扭脑袋,否认道:「长得好看的都是哥哥。」

他失笑,揉了揉我的头发。我眼睛明亮地看着他,眉眼弯起,与他无理取闹:「哥哥!我要喝奶茶。」

他微微一怔,如画的眉眼错落过来,唇角抿开些微笑意,疑惑道:「奶茶?突厥的牛乳茶?」

我摇了摇头,拽着他的衣角补充道:「是芋圆啵啵奶茶!」

他眉尖微微一皱,垂目思索片刻,而后侧过头询问驾车的赵景明:「你可知晓何为芋圆啵啵奶茶?」

赵景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遥遥传来,答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我撇了撇嘴,轻轻拉了拉秦熙辰的衣袖,示意他靠拢过来。他如我所愿地靠过来,我便抱住了他的颈脖,以此借力贴在他耳畔,与他轻声絮语:

「我还没说完诶!不要芋圆,不要奶茶,要啵啵!」

说罢,我眉眼一弯,抬头迎着他的唇便吻了上去。唇齿交融间,氤氲开淡淡的酒香。分明毫无章法的乱吻,却教他的呼吸变得炙热,无波无澜的心跳也于一瞬剧烈跳动起来。

待我吻罢松开他,他目光深邃地望着我,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轮。我凭借本能,抢在他说话之前伸出手掩住了他的唇,想了想,不确定地问道:「男人,我这是在玩火?」

秦熙辰:「……」

他低低叹一口气,禁锢住我的双手,将我揽入了怀中。他垂目看我,声音染上一丝沙哑,良久,低声道:「倒不是玩火,你是在玩命。」

都道是酒壮怂人胆,借着这凭空而来的胆量,我一丝惹火了的自觉也没有,纵是困倦袭上心头,也不肯安分地睡觉,折腾了秦熙辰不知道多久。

那日,他抱着我回房,我拽着他的衣角教他离开不得,才靠在他怀中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他令人煎了解酒的汤,温声唤我起来服下。我睡得昏沉,自是不愿的。于是与那次重病时一样,他抬手喝了汤,俯身覆上我的唇,一口一口喂予我。我模模糊糊地喝了解酒汤,嘟囔了一句「你轻浮」。

说罢,隐约听到秦熙辰咬牙切齿地叹了一口气。

他说,我便该轻浮些,就地要了你。

次日酒醒,恍觉我与秦熙辰睡到了一张床去,我正像八爪鱼一般手脚并用地把他缠得严严实实。被我折腾了一宿,他的衣衫凌乱,却一件一件穿得整齐,正微微侧了脸,阖眸睡得不大安稳。

宿醉之后最难受不过,我眨了眨眼,短暂的断片以后,昨日情形一点点浮上脑海,再看身边的秦熙辰,深觉丢了大脸,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于是趁着他还未醒,慢慢地抽出手脚,从他身边挪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

推开门,熹微晨光泄了一地。莺声鸟语里,我伸了伸懒腰,抬眼瞧见院门处一个极眼熟的身影。她也眼尖,瞧见了我,眼睛笑成了月牙,跑将过来,脆声唤道:「桃姐姐。」

我摸了摸她的头,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公子正睡着,小声些。」

她忙捂了唇,连忙点了点头,小声道:「赵景明说,公子昨夜没睡好。」

她将说罢,赵景明的声音便远远地传来,少年颇有深意地笑道:「昨夜里叫了六七次凉水,你说他睡得好吗?」

我轻咳一声,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去,瞧见一身黑衣的少年正向我们迎面走来,马尾轻扬,身形颀长。

夏果眉眼弯起,向他招了招手,轻声道:「说好给你的早点。」我这才看清她手中挎了一个小篮子,里头盛放着各色糕点,热气腾腾的模样,应是一做好便巴巴地送来的。

赵景明唇角弯起愉悦的弧度,却偏作出一副无奈的模样,摊手道:「送什么糕点啊,我宁愿你多睡一会儿。」

夏果显然比我更直女,听不懂少年语中暗戳戳的嘚瑟,怒道:「你当我愿意?!明明你缠着我给你送的!」

话毕,小姑娘哼一声,挎着篮子抬步便走,遗我与赵景明面面相觑。

少年轻咳一声,抬步便要追上去,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与我解释:「小爷是为了点心,才不是去追那果子。」

我亦不拆穿,噙着姨母笑,从善如流道:「嗯,你开心就好。」

目送赵景明追上夏果,瞧见二人别别扭扭地走远后,我正想转身回房去为秦熙辰备热水,便被人从身后抱住了腰。

他将下巴搁在我肩上,桃花眼微微一勾,泄出动人的笑意来,低声道:「玩火?」

我僵硬地扭过头去,看着面前似笑非笑的男子,辩解道:「非也非也,我不是玩火,是在你心上纵火。」

男子脸上犹存倦色,举手投足很有些轻狂疏懒的意味。他挑眉看我一眼,旋即勾唇一笑,懒洋洋地松开了我:「芳心纵火事小,引火烧身事大。」

说罢,他低笑着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陶淳。」

「嗯?」

「下次,我绝不做君子。」

「啊?」

「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

午饭时与夫人一道用饭,夫人为我盛汤,一面笑着问道:「明明长幼有序,晚妍却是先成婚的那个。淳儿,你与辰儿的婚事几时办?」

晚妍嗔怪着唤了一声「母亲」,秦熙辰眉梢微挑,轻笑道:「择日不如撞日,明儿就办?」

夫人听出他是在玩笑,横了他一眼:「若亲家公与亲家母还在,定然看你不上。」

秦熙辰闻言放下了手中汤勺,反驳道:「如何便看不上了?」

夫人笑道:「京都城的老人哪个不知道昔年燕郡王为爱女择婿,阅尽天下好儿郎的事?」

听夫人提及父亲,我轻轻笑了,追忆起从前,心底蒙上一层恍如隔世的黯然:「父亲说,我的夫婿要如他一般,能文能武不够,模样还须好看。」

说这话时,秦熙辰正垂了眼睫倒酒,神色淡淡,不甚在意的模样。

饭后,晚妍拉着我去她的院子与她说话。我与她相携着坐下软榻,听晚妍笑道:「其实我也想知道,淳姐姐与哥哥何时成婚?」

软榻旁搁置了一个绣筐,我拾起筐中的绣花样子一看,原是晚妍绣的鸳鸯。她有一双巧手,所绣的鸳鸯说是穿花纳锦,栩栩如生也不为过。

晚妍略显羞赧地垂下头,轻声道:「我想为小宋大人做一个荷包。」

我了然地笑了笑,问道:「昨日三皇子来找过你了?」

她微微颔首,柳眉蹙起一点,神情有些郁然,道:「我与三哥哥说,我欢喜小宋大人,是倾慕他的才学,与其他无关。那场阴差阳错的迷路,教我知道了宋引默这个人,这么多年的留心和喜欢,不曾做过假。而三哥哥是哥哥的好友,我从来只当他是兄长。他肯为我做这样多,我愧对他,感谢他,独独没有喜欢他。」

我心底很有些唏嘘,明明是齐少邧种的因,却教宋引默得了果。秦熙辰的至交好友,绝不会是个欠缺才学的草包。单依昨日的投壶便能见得,齐少邧隐藏得深得很。

眼瞧着晚妍的出聘之日越发近了,闺阁时光一日少过一日,我与她说了许久的话,日暮西山时才回一水居。

彼时将走近院门,便瞧见赵景明高高地趴在墙上,正抬手打望。他瞧见我回来,忙扭过头冲着院子又是说话又是打手势,险些从墙上跌了下来。

我有些不解,抬头看着他,好奇道:「赵小爷,你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赵景明向我挤了挤眼睛,促狭地一笑,道:「你进去便晓得了。」

我如他所说轻轻推开了院门,满院的芳菲映入眼帘。短短一个下午,一水居被装点得这样好看,落英如雨,清香蕴藉。一身白衣的男子背负了一柄剑,萧萧肃肃立于其间。

风微微掀动他鬓间碎发,他侧首对我一笑,旋即抽剑出鞘,干脆果决地舞了起来。一剑一剑的寒光拂过花簇锦攒,扑扑簌簌地惊落了一地的花瓣。待他舞罢剑,将剑移至我面前,剑尖处挑了一朵最美最夺目的花。

我眉眼弯起,将花从他剑上拿下,还不待我开口与他说话,他便拉了我去至书房,将一卷卷书画,一册册手札展示给我看。他写行书,字如行云流水,银钩铁画。手札上字迹满满,有诗词文赋,也有政论良策,落笔惊艳,文采卓绝。

我拿不准他要做什么,轻笑着看向他,又见他从怀中掏出一方小镜来,将镜子凑到我跟前。这方小镜用的是造价颇高的颇黎,将我和他的模样清晰地倒映在了镜中。

他见着镜中人登对的模样,低低笑了。桃花眼一勾,眼波活了似的漾开,是万顷秋波尽入帘的殊色。可惜薄唇一启,瞬间便坏了情致。

美而自知的秦二公子低声问道:「我好看吗?」

我:「……」

见我没反应过来,他下颌微垂,唇边翘起一点,万分骄矜道:「方才你已看过了,我能文能武,模样好看,你说岳丈大人是不是看我得上?」

我眉眼弯起,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抬眼看他,问道:「折腾这一大通,便是为了这个?」

秦熙辰眉梢轻挑,眼底含笑,点了点头,万分认真地应了一声「是」。被他这情绪感染,我亦是一笑,微微抿唇,垂目作认真思索状。

他似是无谓的模样,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睫,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但凡我有些风吹草动,一声微叹或一声轻咦,都能引得他垂目看我。他生就一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眼波一转,君子未远清且婉;眼光一落,一面惊鸿相思彻。

我唇边绽开笑意,放下手中手札,抬眸看他,轻笑道:「我爹爹听我娘亲的,娘亲说能文能武、模样好看皆是次要。」

听到此处,他微微蹙眉,薄唇不自觉抿起,模样很有些肃然。

我唇角弯起,顿了顿,继续说道:「她说,我未来的夫郎需对我一心一意,与我一生一世,这样便好。」

秦熙辰这才舒朗开眉目,展颜一笑,恰如天边断虹霁雨,道:「既是如此,岳丈大人与岳母大人必然看我得上。」

我轻轻一笑,又道:「若爹爹看不上你,便不会将我、将昭明司交于你。那日你冒不韪救我时,爹爹定然便把你当作女婿了。」

说罢,我目光湛湛地望着他,眉眼含笑,轻声道:「世上好儿郎何其多,秦熙辰却只得一个。」

他本低低笑着,眉梢眼角得色尽显,闻言却瞬间端正了神色,看着我的眼睛郑重其事道:「陶淳也只得一个。」

我与他相视而笑,眼底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默契与欢喜。我看着他含笑的一双眼,唇角不自觉弯起,轻声问道:「我有没有与你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

秦熙辰唇角微微勾起,手指轻轻拂过我脸颊边的碎发,而后伸手挑住我的下巴,垂眸看我,眼底划过温柔的笑意:「因为我眼里有你。」

他说罢,低下头吻了吻我的唇。

一日复一夕,一夕复一朝,转眼便到了晚妍出聘的日子。那是个顶好的黄道吉日,百事可行,最宜嫁娶。

我答应了晚妍做她的送女客,又要帮衬夫人安排诸项事宜,在后院阁楼与前院厅堂间来回走动,真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相较我而言,秦熙辰这个做哥哥的却显得格外清闲,手执着酒盏,轻袍缓带行于宾客之间,或是谈笑风生,或是推杯换盏,悠闲自得的模样,教我看了便来气。

核对完来宾名册后,我抱着手臂走到他身边,鼓着腮帮子抬目瞥他一眼,眼底怨气十足。自我到他身旁起,他的目光便再没从我身上移开过,眉目温柔,嘴角带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秦熙辰垂目看我,低低地轻笑一声,而后伸出手点了点我气鼓鼓的脸,道:「像只炸毛的猫,且是一只小奶猫。」

我毫不留情地打开他的手,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愤愤道:「我快忙成陀螺了!怎么你这做哥哥的却这样闲?」

秦熙辰闻言勾唇一笑,眉目风流,美得教人不敢逼视,艳煞了厅中众人也不自知。他在一片倒吸凉气声中倾身过来与我耳语,目光明澈,表情无辜,低声问道:「做哥哥的清闲,当嫂嫂的操劳,有何不妥?」

秦二其人,生了一颗七窍玲珑狐狸心,却最会装天真不过。我撇了撇嘴,轻叹一口气,道:「成亲这样麻烦,我们不……」

他打断我的话,目光湛湛地看着我,眼底蒙上一层真真切切的委屈,道:「只因麻烦,我们便不成亲了?」

见状我眉眼弯起,轻笑出声来:「谁说不成亲了?我是说,我们不如办得简洁些,请七八亲友,宴三五宾客,再饮一杯合卺酒便了?」

他仿佛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眉梢轻挑,唇边翘起好看的弧度来。虽是笑了,模样却像是没听进去。秦熙辰垂眸思索了一会儿,抿了抿唇,不情不愿道:「依你的,你开心就好。」

我听出他语中的搪塞,却没工夫与他争辩,轻哼一声后,便提着裙子快步去后面寻晚妍,遗他立在原地,手里转着一只酒杯若有所思。

晚妍早换好一身泥金红裙,正端然坐于铜镜前,由喜娘用五色棉纱线为她绞面。我来时将将绞好,喜娘将正纱线收回妆匣。眉弯如月,面容光洁的美貌女子抬眸对着我轻轻一笑,唤了一声「淳姐姐」。

我心下只觉惊艳,执了晚妍的手连声称赞她,惹得晚妍很有些羞赧地垂下眼眸,脸颊边漫上绯色,映衬身后一室鲜艳夺目的红色,当真是万分好看。

绞罢面,夫人喂晚妍吃上轿饭,眼底有晶莹闪烁,却强撑着对晚妍笑道:「若你父亲在京都,必定领一队兵来为你拦轿,人墙一堵一堵,不教你被轻易迎了去。」

晚妍轻笑道:「不消父亲,哥哥早领了一堆人拦在大门,堵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透。」

夫人这才切切实实地笑了,用手绢拭了拭眼角,侧首看着我笑道:「你哥哥成亲时,你记着别教他能容易地接了人去。」

我脸颊一烫,嗔怪地看夫人一眼。晚妍却微微颔首,信誓旦旦地应了句「一定」。

鞭炮齐鸣声隐约传来,有穿红着绿的婢女笑着进来通传,花轿已然临门了。循着旧礼,喜娘三次催妆之后,夫人才为晚妍盖上盖头。

喜娘扶着晚妍起身,甫一推开门,便瞧见倚在门外的秦熙辰。他不知是何时来的,见晚妍出来,疏懒地将酒杯递给身边的侍从,看着晚妍淡淡一笑,而后伸出手来隔着盖头摸了摸晚妍的头。

晚妍轻轻叫了一声「哥哥」,语中略带哽咽。秦熙辰轻笑了一声,慢慢收回手,道:「旁的话我不愿多说,你只消记着,万事皆有兄长担着。」

晚妍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哥哥,我省得的。」

秦熙辰垂下眼睑,修长的眼睫遮住目中情绪,勾唇低低一笑,无谓地抬了抬手,道:「去吧。」

他此时的心情必然是十分复杂的,我跟随着喜娘从他身边经过时,偷偷勾了勾他的手指。掩藏在衣袖下的小动作惹得他侧目看我,眼底有淡淡的笑意。我轻轻一笑,这才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抬步跟上喜娘送晚妍上轿。

宋引默已在府门前候了多时了,着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清隽,眉目舒朗,唇边挂了一抹淡淡的笑,神色也是淡淡的,瞧不出欢喜,看不出疏离,却莫名教人觉得少了些什么。

鞭炮高高挂起,炸出一阵袅袅的青烟。晚妍已上了轿,我上前一步,抓一把茶叶与米粒撒在轿顶之上,行经宋引默身侧时,流电嘶鸣一声,向我打了好几个响鼻。宋引默骑在马上,轻轻抚慰马鬃,一面垂下眼睑,凝神看了我好久。我察觉有异,回眸望向他时,他却仓促地移开了视线,目光闪躲得几近狼狈。

他失礼的表现引得人群侧目,我只淡淡一笑,作不知状,行至花轿旁混进送亲队伍里。起轿之后,宋引默骑着流电在最前面开路。大红灯笼招展,沿途吹打了出一路的喜庆,宋引默骑马的背影却显得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我算是晚妍的娘家人,依礼送至中途便需携着一包火熜灰回去。于是告别了花轿重回秦府,借着带回的火熜灰,点燃一炷清香置于火缸里才作罢。

喧天动地的热闹之后,此时的秦府显得分外寂寥。夫人心绪不佳,用过饭后便早早地回房休憩了。而我找到秦熙辰时,他却在一水居的亭阁里独自饮酒。

今晨宴宾客时,他穿的是一袭檀色锦袍,现今早换回了惯常的白衣,银冠高束,更为他添上几分清冷,气质矜贵之余,美得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我放轻了步子,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跟前,屈身与他对坐,一双手肘顺势搁在矮几上,捧着脸与他对视。

秦熙辰低低一笑,唇上酒渍将他的薄唇染成潋滟的桃花色,瞧着万分可口的模样,教我想尝一口。我如是想着,便如是做了,探身过去轻轻咬了一口他的唇。

他拿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却在我唇瓣将离之际,霸道地捧住我的后脑,反客为主地攻城略地起来,不知吻了多久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我。

嘴上虽放过我了,手上却不肯放过。他用大拇指垫在我的下颌上,挑了我的下巴,垂眸看我被他摩挲得嫣红的唇,姿势当真是要多轻佻有多轻佻。

我挣脱不得,瞪了他一眼,他却低低地笑出了声,惫懒地收回手,一面斟酒,一面说道:「晚妍归宁后,我便回塞北。」

成婚后第三日归宁,他这样快便要走。分明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心底却升腾起好些不舍,费尽全力才将这股躁动的情绪压下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秦熙辰饮了一口酒,低声道:「早前应了晚妍,给她猎狐皮做大氅。狐皮还未猎好,她便嫁人了。」

心里明明舍不得,偏要装风轻云淡。

他说罢,轻轻笑了笑,又饮了一口酒,抬目看我,道:「塞北有种羊肉烧饼,酥饼香脆,羊肉鲜嫩,上头还撒着芝麻,我初次尝到时,便觉得你定然会喜欢。」

我拿过他手里的酒杯,仰头喝尽了杯中酒,闻言撇嘴道:「明知我吃不到,你偏说来馋我。」

秦熙辰眉眼一弯,垂眸思索片刻,轻笑道:「好办。待我凯旋,便把厨子抓回京都,再牵上一头塞北的羊,驮一袋面粉。」

我忍不住轻笑一声,笑道:「旁人凯旋带的都是战利品,你凯旋却牵一头羊?」

他目光微沉,构想到了彼时场景,唇角勾起极好看的弧度,歪着头看我,眼底有笑意也有骄矜,道:「你信不信,依我的风评,凯旋时莫说是牵羊,纵是当街抱个美人也实属寻常。」

我挑眉看他,朱唇轻启,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哦」字。

求生欲强烈如秦熙辰,当即正襟危坐,义正词严道:「我秦熙辰便是死,死战场上,也绝不会抱个美人回京。」

我抬眸看他,轻轻一笑,道:「铁骨铮铮秦熙辰,你可别教我逮着真香现场。」

他眨了眨眼睛,没明白「真香」所指,却听出我话中浓厚的警告意味,严肃且傲娇地点了点头。

三日的时间可以做些什么?

第一日,与秦熙辰去碧清泉宫沐浴。

偌大的宫室里蒸腾着袅袅的水汽,他卓卓然立于其间,着一身如云似雾的白衣。

他是在等我,而我磨磨蹭蹭地赖在汤池里不肯起,眼珠一转,便生出捉弄他的坏心思。趁他不设防之际,蓦地从池中站起,双臂揽住他的腰,向后一倒,将他一道拽进了池水里。

水花四溅,落了我一头一脸。我揉了揉眼睛,从池中爬起,甫一睁开眼便瞧见勾了一双桃花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的秦熙辰。

他的手撑在池底,雪白的袖在池水中晕染开,仿若绽开的清莲。衣衫已然尽湿,剔透的水珠沿着修长的颈脖,从锁骨慢慢滑入衣襟里。透湿的白衣紧贴住他的身子,如云山雾罩一般,透出隐约的腹肌轮廓,越看不明晰,便越教人移不开眼,真真是要命至极。

是出水芙蓉,也是人间妖孽。

美色当前,我如是感叹着,一面流下鼻血一滴。

第二日,与秦熙辰去湖上泛舟。

莲叶接天,满湖碧色,清风徐来,荷香四溢。小舟从藕花丛中穿过,漾开一道水痕。举目远眺,入目之处尽是无边无际的莲叶,教人心旷神怡。

我十分应景地穿了一身碧裙,秦熙辰撑舟时,我便执着银剪子剪一枝看中的荷花。抬目看他,只见得他遗世独立,白衣翩然的背影。垂目轻轻一笑,只觉他在,我便安心。

剪罢花,方想靠近他,将花拿予他看时,他却凉凉地看我一眼,一副警惕至极的模样。

我手持着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轻哼了一声便不再搭理他。秦熙辰见状,轻叹一口气,无奈地接过我手里的花,其间防备却丝毫不减。

我正摸不着头脑,却听他小声嘀咕道:「谁知是不是又要拽我下水去?」

我:「……」

当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第三日,晚妍归宁。

秦熙辰起了个大早来为我描眉,我坐在铜镜前,困倦地阖上眼睛补眠,由他在我脸上描描画画。

待他描罢眉,便轻笑着将我唤醒,唇角翘起一点,问道:「我画得可好?」虽是问句,他却说得分外肯定,不容置喙的模样。

我凝神望了望铜镜中的倒影,眉眼弯起,称赞了一句「好看」。他便自得地笑了,桃花眼里盛了满满的笑意,眉眼弯起时,鲜活得像是能溅出来一般。

我与他一道去前厅葳蕤居见夫人,夫人一见着我们便笑了起来,道:「瞧你俩这衣裳,便知是一对。」

我所着的衣裳自然是秦熙辰一手挑选的。在昭明司我往往作男子打扮,着男装时,除却颜色不同外,衣衫剪裁与他的衣服别无二致。而我着女装时,衣裙的布料、纹样、绣花等,无一不与他的衣服呼应,妥妥的情侣装。今日亦不例外,他着一袭月白衣衫,我穿一件月白褶裙,二人腰间系的玉佩都是一对。

闻言我轻轻一笑,目光看向身侧的秦熙辰。他侧首看我,眉梢眼角尽是笑意,唇角勾着好看的弧度,但笑不语。

宋引默与晚妍来得甚早,二人一前一地后向夫人敬茶。晚妍梳了妇人髻,言行举止进退得仪,却缺了新妇该有的羞赧与欣喜。

宋引默改口唤夫人「岳母」,夫人轻笑着封了好大一个红包。将军不在,敬罢夫人便该敬秦熙辰。晚妍轻轻一笑,奉上茶盏,温声唤了一句「哥哥」。

秦熙辰微微颔首,垂目饮了一口茶,而后轻挑了眉梢看向晚妍身侧的宋引默,一派洗耳恭听的模样,眼底的得色当真是万分讨打。

宋引默奉茶的手微微一滞,旋即垂下眼睑,撇过头去不看他,极其生硬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音节破碎的「哥」。

这厢秦熙辰弯了一双桃花眼,笑得好生猖狂,夫人连向他使了好几个颜色,才叫他勉强收住了笑声。他疏疏懒懒地抬起眼皮,盯着宋引默勾唇又是一笑,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哎」。

宋引默一脸屈辱地接过他封的红包,将之揣入了怀里。秦熙辰这回出手仿佛十分大方,我先前掂量过他封的红包,沉甸甸、胀鼓鼓得一点也不像他的作风。

夫人与晚妍说话之际,我将心底的怀疑悄声讲与秦熙辰听。他闻言低低一笑,靠将过来在我耳畔昵语:「知我者莫若淳儿。红包里头才不是金银,而是铜板。掂在手里沉,却不过五十文。」

我叹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心想宋引默拆开红包后,约莫要被他气得不轻。

敬过茶后,晚妍与我回闺中说私房话,谈及宋引默时,她垂下眼睑淡淡一笑,眼睛暗淡许多,而后轻声道:「相敬如宾便很好。」

我抬眸担忧地看她,她却装作若无其事地对我一笑,岔开这个话题,与我说起了宋府里的趣事。她有心遮掩,我亦不捅破,配合着她说说笑笑,二人也算是谈笑风生。

只是在嬷嬷唤我们去前院用饭时,我轻轻拉住了晚妍的手。她唇边仍挂着笑,不解地抬眸看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晚妍,若不欢喜,便不要一直笑。」

她微微怔了怔,眼睫一颤,收敛了唇边笑意,轻声应了一句「好」。

晚妍与宋引默午饭后便走,送罢他们,便该送秦熙辰。

这仿佛是我头次看他骑马,曦晖朗曜里,清风朗月般的男子,着一袭翩然的白衣,骑在马上,垂眸看我一眼。相顾无言间,我微微张了张嘴,想与他说些什么,可想嘱咐的话实在太多,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到底欲说还休,垂下眸去。

他低低一笑,伸手揉了一把我的头发,轻声道:「待我凯旋,我们成亲好不好?」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教我心跳如雷。眉眼微微弯起,抬眼看他时,才发觉他正一直看着我。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美得不可方物的男子唇边浮起笑意,眉梢胜却高山连壁的灵秀,眼底蕴藉湖海潋滟的水色,薄唇仿若天边绮丽的晚霞。他生得真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天上人间独一份的好看。

我不自觉笑了,在他灼灼的目光中点了点头,声音放得轻,却很是笃定,道:「待你凯旋!」

他勾唇一笑,深深看我一眼,而后立马扬鞭,神情坚毅,并无流连。我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再瞧不见。

从前都是他等我,如今轮到了我等他。

我想,我一定要等他回来,好好地等他回来。他不在京都时,我要看顾好昭明司,看顾好他的家眷。这些都曾是他为我做的事,日日复月月、月月复年年的不厌其烦。

秦熙辰走后,我常宿在昭明司,一为方便理事,二为最迅捷地得到他的消息。

彼时师父入朝之事在司中传得风风雨雨,连带着我这个出泥老人弟子也颇受非议。幸而秦熙辰积威甚深,獬豸符一出,号令诸司,无人敢动我,还教我借此事引出好些朝廷暗中钉的钉子。一番大刀阔斧的整顿之后,司中尽是可用、可信之人。

在这之前,我便问过秦熙辰如何看待师父入朝一事。那时他正在写寄往塞北的密信,我端了一盏茶,立于桌案旁小心翼翼地试探他。

他低低一笑,美目流光,抬眸看了我一眼,而后继续提笔,一面轻笑道:「我应当如何看?谁人不知如今朝堂之上,除却宋尚书,便是国师最得圣眷。」

他说罢,见我欲言又止,当即勾唇一笑,在我额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他说,淳儿,你与先生在行一步险棋。

不消再说,我便知我心里的盘算已被他看得透了。

那日丛林山竹舍中,我问师父,可曾想过为何江湖客这样多,昭帝却只执着于请他入朝?

师父闻言,捋着胡须凝神思索。我低低笑道:「皇帝热衷长生之道,江湖客虽多,妙手回春,医术卓绝者却只得师父一个。」

于是师父入朝便是国师之尊,他在朝堂,我在江湖,秦熙辰在边关,三人里应外合。除此之外,师父为昭帝炼的丹药里也多掺了一味药。

昭帝多疑,所服丹药必教太监先行试服。因而那味药本身无毒,利用的却是药性相克的原理。如今的昭帝早是外强中干,强弩之末犹不自知罢了。

思及此处,我淡淡一笑,搁下手中的笔,揉了揉批事批得酸疼的手腕。

会察言观色的侍女当即奉上一杯凉茶,我接过轻抿了一口,觉着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低声问道:「现在是几时了?」

此时秦熙辰已走了三月有余,自他抵达塞北起,边关便频频传来捷报。塞北的线报传回京都时,偶尔会夹带他写予我的信。便为了这些不知何时会有的信件,除却在秦府陪伴夫人以外,我几乎都待在昭明司。昭明司建于暗不见天日的地底,无时无刻不燃着红烛照明,置身其中时实在难辩日夜。

侍女垂目,恭顺地答道:「现在已是子时,淳公子看了三个时辰的线报。」

我放下手中杯盏,摇开不离身的梅花扇子扇了又扇,依旧觉得燥热不减,心底还隐隐有些不安。这不安来得没头没尾,且有愈发浓烈的趋势。

侍女察觉到我的焦躁,柔声提醒道:「公子可是要休息?暗河的水涨了老高,外面仿佛下着大雨。」

便是说话之际,房门被人「咚」一声撞开,顺势滚进来一个黑影。

巡逻卫队闻言赶来,持着长刀将我护在身后,刀尖齐刷刷地指向瘫软在地上的黑衣人,正欲手起刀落,却被我伸手拦下,于是又整齐划一地收了刀,为我让出一个空缺来。

没了阻隔,鼻端充斥的血腥气息更甚。我料想此人必是受了重伤,瘫倒在地上的身形有些眼熟,仿佛是个故人。我蹙了蹙眉,上前一步,正欲盘问时,那人却无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因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

血水与雨水交加,将他的衣衫浸染得透湿。头发也湿透了,高高束起的马尾没了往日蓬勃的少年气,萎靡地贴在他的脸上。他抬眸看我,脸上血迹斑斑,有雨珠顺着他的额头一路滑至下巴,最终没入衣襟。

「秦二出事了。」赵景明如是说。

他话音将落那一瞬,我只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结成了寒冰,头晕目眩之余,太阳穴处青筋一跳一跳地疼,却偏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侧首传唤来医师为赵景明包扎,又吩咐了一队人处理干净赵景明自进京起一路留下的痕迹,确保万无一失后,才沙哑着嗓子问赵景明:「他……怎么了?」

声音端的四平八稳,袖中的手却止不住地发颤。我将手指紧攥成拳,目不转睛地看着赵景明。

赵景明的面色差到极致,身上的伤口也十分骇人,正潺潺地往外渗着血。医师为他清洗伤口时,他额头上冒着豆大的汗,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也不吭,全身的力气约莫都用来忍痛了,说话时的声音又变回了我与他初见时,仿佛历经过烟熏火燎的沙哑本音。

赵景明闭了闭眼,哑声道:「塞北战时,秦将军留守边关,秦二率兵在外与突厥主力对垒。自秦二抵塞北起,便连破了突厥三城,最终驻兵于阿尔山下,再与突厥主力交战。秦二被牵制于前线作战之时,突厥借兵月氏,多出一支轻骑,绕后烧了我军粮草。看顾粮草本是我的职责,是我失察,还累了秦二与他麾下将士。如今秦二被围困于阿尔山下,后方失了粮草供应,危在旦夕。」

古往今来,每逢打仗皆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方粮草的看管于行军打仗而言是重中之重。秦熙辰用兵之道素来波诡云谲,他的心思也最缜密不过,我实在不敢置信,竟有人能端得了他的后方。可伤痕累累的赵景明却教我不得不信。

我将脑海中的一团乱麻梳理干净,按捺住心底的慌乱与担忧,哑声问道:「秦将军不曾营救?」

赵景明苦笑着摇了摇头:「地形对我军不利,将军便是在率军援救时受了重伤。」

现今情形不消赵景明说我也明白了,秦熙辰被敌军围困,秦将军身负重伤,昏迷不醒。除却他们二人,无人能调动塞北城中驻守的军队,没有军队便救不出重重围困中的秦熙辰。秦熙辰所领的军队失了粮草,只得坐以待毙,简直是一盘死局。

指甲把掌心刺得生疼,我蓦地松开拳头,抬目看赵景明:「你想如何做?」

赵景明挣扎着从位上站起身,沉声道:「调不动塞北的兵,便调京都的兵。三皇子手里有骠骑军令符,我去找他!我去叫他救秦二!」

伤成了这样,也亏他还有力气推得开包扎的医师。我伸手拦住赵景明,用力地把他重新按回座位上。

被包成了粽子的赵景明自然奈我不得,怒道:「你拦我做什么?秦二能不顾生死地救你,你不能不顾生死地救一回他吗?」

我垂下眼睑,抑制住将涌上喉头的哽咽,艰难地开口:「不能找齐少邧,骠骑军动不得。」

说罢,我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我爱他,他生我生,他死我死。莫说救他,便是把我的命给他我也愿的。赵景明,救人不是你这个救法。」

骠骑军令符失窃一案本就是秦熙辰的手笔,骠骑军令符只能用于暗处,绝不能搬到台面。远水解不了近渴,此时齐少邧若凭空拿出失窃的令符调兵,不仅不能救秦熙辰,还会搭上自己。

我眉头紧锁,心中不住构想,若是秦熙辰,他会如何做。

赵景明只安静了一刻,便沉不住气地问道:「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教秦二等死!」

我摊开侍女呈上来的地图,垂目仔细查看地形。赵景明在我耳边不住叹气,分外焦躁不安。我只当没听到,盯着地图认真思索。

许久,我才抬头看赵景明,肃声道:「约莫明日一早,塞北军情便能传回京都,你去面见皇帝,将方才对我说的话都告诉他。皇帝忌惮秦家久矣,如今天赐良机教他能收回兵权,他绝不会调兵去塞北营救秦二,只会补押粮草,稳住边关守军。适时你便请求将功补过,由你将粮草押到边关。」

赵景明有些迟疑:「我是罪臣之子,无诏不得回京。若由我去见皇帝,岂不是为秦二添罪名?」

我淡淡一笑,向他摇了摇头,道:「正因如此,没人比你更合适。若非事急从权,秦熙辰怎会暴露你?你去见皇帝,才会教他毫无保留地信你。」

赵景明紧皱着眉头思索,仍觉得不妥,问道:「单单运来粮草又能如何?调不了兵,如何救秦二?」

我垂下目光,从怀中摸出珍藏的獬豸符,手指轻轻摩挲符身繁复的纹路,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兵由我去调,人由我去救。至于运粮,赵小爷,养好你的伤,我把后背交予你了。」

赵景明沉默了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见他应下,我扯了扯嘴角,竭力对他一笑,旋即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一面疾步下楼,一面有条不紊地对身后跟随着的数位随从分布任务。

「传令诸位令主,我走之后,司中大小事宜由令主协理。」

「是!」

「再调两队影卫,护好司主家眷,一有风吹草动,便走地道,将人藏到司中。」

「是!」

「适才我问医师要的东西,都装到马车上藏好了。」

「是!」

「……」

将诸多命令一一吩咐罢,仿佛已没了我能做的事情。我掩藏好神情,模样风轻云淡,脑海里却只剩一片空白。思绪一旦停歇下来,我便控制不住地去想他,忧心他的处境,挂念他的安危。每想到他危在旦夕的情景,我几乎抑制不住从胸口蔓延到全身的疼。

京都城确乎正下着一场大雨,空中泛着淡淡的泥土腥气。暗河河水浑浊,水岸线上涨了不少。

随从护送我上了小舟,极其细致地备了一盏灯笼,挂在小舟舟头的灯架上。灯火明亮,映照着河道深深,每一块石砖的缝隙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分明半点黑暗也无,我却无可避免地回忆起初次行过暗河河道时,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形。

那时黑沉沉的河道里,秦熙辰撑着小舟,察觉到我不安的情绪,却腾不出手抚慰我,于是轻声道了一句「我在」。便因他这句「我在」,不太美好的摸黑回忆都教我舍不得忘记。

桨声潺潺里,我勾唇笑了笑,在心底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秦熙辰,请你务必等到我,务必平平安安地等到我。

桥拱石壁缓缓开启,小舟出了河道,大雨声瞬间灌进了耳朵里。雨点在身上砸得生疼,我撑开伞遮雨,上了等候在桥拱下的画舫。

舫中是一干扮作烟花女子掩人耳目的司中人,她们屈了身向我行礼,只在施礼时静了一瞬,片刻后丝竹嬉笑声又起。画舫幽幽行驶,丝竹悦耳,纸醉金迷,仿佛里头有寻欢作乐的纨绔子。

随从催促画舫划快些,却被我伸手制止,轻声道:「这个速度便好,花船划得太快反而惹人生疑。」

时至深夜,城门早已下钥。又逢暴雨天气,河面上画舫寥寥无几,待画舫靠岸后,便改乘马车绕小路快马加鞭地出城。

随从披着蓑衣在车前赶马,马车疾驰于山林小路,路间不时有顽石、泥坑阻拦,行车时颠簸得不像话。我屏住呼吸,身子牢牢贴着车壁,双手紧抓住座位的边缘才不至于摔到地上去。

京都至塞北之间阻隔着崇山峻岭,大小路径无数,细细数来,走官道最快。可绕出城之后,马车将将驶入官道,随从便蓦地勒了马。

我依着惯性,向地上狠狠地跌了下去,手掌从粗粝的木板擦过,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我挣扎着从地上站起,厉声问随从发生了何事。

随从沉声应道:「前面有一队拦路的人。」

更深人静,官道上绝不该还有人,定然来者不善。我忍着手掌疼痛,上前一步,躬身掀开车帘,眼睛微微眯起,凝神向前面望去。

确乎是有一队人,衣着统一,神情漠然,一手持着火把,一手持着刀剑,在夜里形容如鬼魅一般,杀伐之气尽显。他们正簇拥着一个人。

大雨滂沱,那人站在最前面,正牵着一匹马沉默地看着我。隔了重重雨幕,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见得他衣衫透湿,紫衣被雨水浸染成浓墨一般的黑色。

他抬步向我走近,停步时与马车只隔了前三两步。他身后诸人随他一道围拢过来,重重火把映红了我的脸,也照亮了他的模样。剑眉星目的男子微抿着唇,神情是说不出的冷漠。

随从拔剑把我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人。我扯了扯嘴角,坦然下车与他对视,目光中防备之意尽显,淡淡道:「大人深夜无故拦车,是要做何?」雨珠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教我不由闭了闭眼。

宋引默沉默了片刻,问道:「你要去找他?」

「他」是谁,我与宋引默都心知肚明。我抬目看他,应了一声「是」,而后勾了勾唇角,好奇道:「今夜之事,大人是如何知晓的?」

经我一番整治,昭明司中绝不可能存有细作,而塞北军情线报最早也要明日才能传回京都。我实在想不通宋引默是如何得知,并领人在必经之路上设伏的。

宋引默垂目一笑,如实答道:「桃儿以为赵景明的伤是如何受的?秦二尚在塞北,他却硬闯城门回京,唯有一个解释,秦二出事了。」

硬闯城门?确乎是赵景明做得出来的事。

我揉了揉额角,不教自己露出倦怠神色,淡淡问道:「所以,大人想做什么?」

仿佛是急于认证我的猜想一般,宋引默身后的人小声催促他:「大人快些动手罢,尚书大人有令,万不能将人放去塞北。」

我抬目看他,他微微扬起下颌,目光沉沉地望着我,低声道:「我绝不会放你走,放你……到他身边去。」

我微微蹙眉,目光掠过他身后一字排开的寒枪铁剑,最终落在他脸上。雨水从额上滑落,顺着眼睫垂落下去,教我的视线变得有些微模糊。

我恍惚想起,我与宋引默的初见仿佛也是一个雨夜。我与他的角色仿佛从没调转过,从前他拿晚妍的名声威胁我,现在他用锋利的刀剑威胁我。

思及此处,我嘲讽一笑,道:「若我偏要走呢?」

闻言,宋引默将腰际的剑拔出了半截,剑光森森,灼人眼睛,只露了一瞬便收剑入鞘。他躲避着我的目光,缓缓道:「我不愿伤你。」

我与他隔了一轮雨幕相望,我静静看着他,他也沉默地看着我,二人僵持不下。

雨水冲刷到了手上的伤口,我恍不觉痛,任由血液混合着雨水从指尖滴落。宋引默身边的流电却一声嘶鸣,拖着缰绳蹿到我身边,吐出舌头轻轻舔舐我手掌的伤。

宋引默微微一怔,旋即大步上前抓过我的手,低头看了一眼,而后毫不犹豫地撕下衣襟一角轻柔地为我包扎。他仿佛忘了我与他尚在敌对之中,眉心微微拧起,专注地看着我的伤口,神情认真又温柔。

我伸手抚了抚流电的头,目光微微一闪,而后唇边绽开一丝笑,轻轻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宋引默。」

他正在系结的手微微一顿,系好之后才慢慢地抬起目光看我。

我垂下眼睑,继续道:「你可记得,我仿佛还欠你个熊抱?」

他眼睫轻颤,粲然的一双眼里终归有了些许笑意,唇角微弯,轻声道:「我记得。昔日碧清泉宫带你同行一程,你说以熊抱报我。」

他说罢,我轻轻笑了笑,而后不假思索地展开双臂抱住了他。他应当是不知所措的,我感觉到手臂环抱下,他的身子一瞬变得僵硬。我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到衣料之下他紊乱的心跳。

他慌乱地想要挣脱,我却将他抱得越发紧,环住他腰身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收拢,一面掩人耳目般与他低语:「那日我说,大人虽骑着枣红马,却像极了白马王子。大人可省得,白马王子是何意?」

见他沉默不语,我轻笑一声,在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右手已不动声色地探入了左手衣袖中,缓缓道:「白马王子,便是女子命中注定要与她相遇的男子,与她情投意合,两情相悦,与她共度余生,细水长流。」

他终于抬手回抱住我,薄唇轻启,将欲说话之际,我已摸到了要找的东西,唇角勾出一声笑,冷声道:「可大人只是像而已,到底不是。」

几乎只一瞬息,我拔出藏在左手袖中的匕首,轻轻抵住了他的后背,低声道:「别动。」

宋引默愣了片刻,眼底的光黯淡下去,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转而成了一声自嘲的低笑。

我目光凌厉,后退至宋引默身后,匕首上移横在他的颈脖前,吹毛可断的刀刃离他的动脉只有一线之距。我攥紧了匕首柄端,因为太过用力,掌心的伤口再次崩裂,流了一手的血,而后抬目看向宋引默率领的一队人马,一字一顿道:「让路!」

宋引默被挟持,诸人慌乱之余,皆迟疑着不肯动步,我勾了勾唇角,将手中的匕首重重地压了下去,宋引默的颈脖顷刻间便浮现出一道血线。

我停住匕首,又重复了一次:「我说,让路。」

他们终于退到官道两边,将路让了出来,攥紧了刀剑,恶狠狠地盯着我。

随从眼疾手快地封了宋引默的穴道,助我挟持着宋引默上了马车。怕生变故,我将他的双手并拢在一起,解下他为我包扎伤口的布条,一圈一圈紧紧地缠住他的手腕,最后系上一个死结。

系罢结,我起身掀开车帘,看了看立在官道两边不知所措的人,淡淡道:「宋尚书想做什么诸位应当比我清楚,塞北告急,他却想趁机助皇帝收回兵权,令诸位阻拦我去塞北救人。诸位是昭国儿郎,塞北危在旦夕的将士也是昭国儿郎。孰是孰非,诸位心中有数。」

说至此处,我回首瞥了一眼车厢中的宋引默。他目光苍凉,低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我移开视线,又道:「请诸位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跟来一个人我便捅小宋大人一刀。小宋大人若出了事,单宋尚书处诸位便担待不起。」

有一人肃声道:「少卿大人是朝廷命官,你怎敢?」

我轻轻一笑,抛了抛手中的匕首,无谓道:「我敢不敢诸位大可一试,言尽于此,告辞。」

说罢话,我合上车帘,果决地进了车厢。随从扬鞭赶马,马车飞也似的往前方奔驰而去。行过官道拐角,我拉开车窗探出头向后望去,确认无人跟来后,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垂目看向身旁男子,我低声向他道了一句「抱歉」。

宋引默闻言,眼睫微微一颤,神情落寞,轻声问道:「你只是在威胁他们,就算真的有人跟来,你也不会伤我,对不对?」

湿淋淋的衣服贴在身上,教我觉得好生不适。我疲惫地靠着车壁,闻言抬目看他,提醒道:「小宋大人,你脖子上的血还没干。」言下之意十分明显。

宋引默自嘲地笑了笑,涩声道:「父亲拦你是因他要借塞北之事收回兵权,我拦你却是因为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太过危险。桃儿,不要去塞北。秦二自身难保,他护不住你。」

我摇了摇头,轻声道:「小宋大人,有些事情不必权衡那么多。若将我与秦熙辰对调,换我置身险境,他也一定会来救我。」

我想起我送秦熙辰离京时,他勾了一双桃花眼,薄唇微弯,对着我轻轻一笑的模样,道:「战场又如何,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的。」

说罢,我催促着随从再将马车驾快些,而后对宋引默道:「京都往塞北沿路皆有官道,明日抵达驿站后,我便放大人走。希望与大人再见时,不再是兵戈相向。」

他沉默地垂眸,眼睫纤长,倒映着车窗外透进来的雨后星光,在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官道路面平整宽阔,赶路时马车并不十分颠簸。我阖上眼睛休憩,将睡未睡时,隐约听到宋引默的声音。

他低低一声苦笑,说:「我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嫉妒秦二过。」

抵达边关已是七日以后,我手上的伤疤结成了一道浅浅的痂。这七日里,除却到沿途驿站换马,我便没下过马车,从头到脚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一圈。

凭借着我手中的獬豸符,马车一路无阻地入了驻扎在边城的军营。秦将军重伤不醒在城中休养,边关诸多副将群龙无首,又不得擅自调兵救人。余下唯一有权调兵的监军却是皇帝的人,巴不得秦家人出事,自然是一味防守,按兵不动。副将主攻,监军主守,两边争执不休,也没个能拍板的人,于是一拖便拖到了今日。

我闯进将营时,两方还在争吵,见突然进来一个陌生人,不约而同地闭了嘴。金衣锦裘的监军一声冷笑,侧首对一位副将道:「你们军中的防守当真是好,一个小女子也能轻轻松松地混进军营。」

我轻轻一笑,合上手中的折扇,当众掉马也不惊慌,淡淡道:「监军好眼力,小女子不才,却不是混进来的,」微微一顿,将手中的獬豸符扬予众人看,「受秦二公子所托,替他调兵出关打一场仗。」

诚然秦熙辰不曾托我,我却需以此诹个由头。

监军唇角笑容很有些不屑,抱着手臂冷笑道:「秦熙辰托你又如何?你是什么身份?昭国的将士,岂能由你说调便调?」

有一位年纪稍长的将领激动地站起身,定定看着我的脸,目光来回在我眉目间巡,迟疑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可识得……燕郡王?」

我将令符收到怀中,略过监军,拱手向在座的将领拘了一礼,而后沉声道:「燕郡王之女陶淳,与诸位见礼。」

话音将落,监军手里的茶盏逶地,「砰」的一声,茶水混着碎瓷片乱溅了一地。他将手按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坐直了身子,见鬼了一般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军中其余将领皆屏息凝神,目光或惊或喜,或信或疑。

在一片各异的目光中行罢礼,我收回手,淡笑着盯着监军,不紧不慢地摇开梅花扇子,道:「比起我的身份,诸位应当更关心我手里的权力。獬豸符诸位已经看过,可还有疑虑?」

监军轻蔑地勾了勾唇角,慢慢地横了营中诸人一眼,道:「纵是有獬豸符又如何?难道诸位将军竟肯由陶家余孽差遣?」

他说罢,冷冷一笑,又道:「还不动手送这早该死的陶家余孽去地底见她爹娘?」

四下一片安静,无一人应他。

监军自觉羞赧,气恼地站起身,拔出他身侧侍卫腰间的长剑,两手拖着剑,气势汹汹走向我,提剑便要往下砍,一面怒道:「好哇,你们不动手,本监亲自来斩!」

他这一剑自然没能斩下来,被适才最先察觉我身份的老将拔刀挥了开。老将收刀入鞘,神色庄重,肃然道:「燕郡王后嗣,吾自当跟从。」

话毕,又一位副将挺身站出,决绝道:「燕郡王后嗣,吾亦愿跟从!」

「吾亦愿跟从!」

「吾亦愿跟从!」

「……」

眼见在座将领接二连三站起,监军气极,用手指着众人「你你你」了半晌,也没说出所以然来,末了,冷笑一声,道:「本监便要看看,尔等是如何跟着一个小女子去送死的!」说罢,拂袖离去。

我瞥了一眼监军离去的背影,侧首吩咐身后随从,道:「他要往京都报信,把他的信截掉。」

随从应一声「是」,旋即掀帘出了军帐。我则在众人簇拥中行至舆图前,对着沙盘中的崇山峻岭、绵延朔漠敛目沉思,不时移动用以标记的各色小旗,看得越仔细,便越觉着不对。

我心底揣着隐隐的猜想,却偏说不上来,微微皱了皱眉,侧首询问一员身旁的将领储粮被烧毁之前,秦熙辰率领的大军最后一次补给粮草的时间与数量。

将领答罢,我便在心底估算,料想大军所剩的口粮三日前便该消耗殆尽了。眼下最紧要的事情应当是征集塞北诸城中剩下的粮草,再率一支军队真枪实弹地破了突厥严丝合缝的封锁线,为大军送去救命的粮草。

我将计划原原本本地告知帐中将领,所有人都晓得这是粮草营被毁后的无奈之举,一番权衡后,仍有将领犹豫道:「末将以为,征粮之事还须考量。边城之中不知藏了多少突厥细作,骤然征粮,必然引得敌人防范,恐怕偷鸡蚀米,得不偿失。」

有将领叹息着反问道:「除却此举,难道还有他法可行?二公子率的军队本是战力所在,奈何被敌军围困,又无粮草供应,士气衰竭,能保全性命已属不易,自然没有再战之力。而除却城中守军,边关能调动的军队不过三万,敌军数目却有七万之众。若与敌军正面对抗,除非天降神迹,否则必输无疑。为今之计,唯有如陶小姐所说,征集粮草,补给主力,方有一战之力。」

他说罢,诸位将领又是一番讨论,有赞同亦有反对。我无暇听他们争辩,执着獬豸符以不容商量的口吻结束了讨论,而后将征粮的任务下发予诸位将领。

这厢安排完毕,我执着扇子立于原地目送各位将领陆陆续续地出帐去,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先前派去拦截监军情报的随从已回了营帐,恭敬地将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奉于我。信函封口处滴的蜡十分凌乱,可见撰信之仓促。我看也不看,微微垂首,就着桌案上一盏昏黄的油灯一点点将密信烧掉。

随从问我:「下一步应作何打算?」

我轻轻一笑,旋即附在随从耳旁低语。随从闻言先是微微一惊,听我说完后才舒展了眉头,拱手敬服地向我行了一礼,便形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离去了。

我微微舒了一口气,一番折腾下来,也顾不得休息,便离了军营,去城中的将军府邸探望秦将军。

诗里说春风不度玉门关,便可见边城之苦寒。先前一味忙碌,尚不觉得冷,此时空闲下来才觉清寒入骨。

驾车的小兵热情地介绍道:「塞北边城没甚拿得出手的特产,唯有羊肉烧饼十分可口,百吃不腻。前头那家最正宗,小姐可要买一个试试?」

我微微侧首,甫一掀开车帘一角,便扑鼻而来羊肉烧饼的诱人香气。胖乎乎的厨子在当街的炉灶前半蹲着身子,持着一把蒲扇扇风,灶上煨着「咕噜噜」沸腾着的羊肉汤,闻着确是美味至极。

我只看了一眼便垂下了眼睑,不为所动地放下车帘,轻声道:「不必。等到秦熙辰回来,再叫他带我去吃。」

边关贫瘠,纵是将军府邸也修筑得十分简易。绕过迎门的影壁,便可将府院格局尽收眼底。许是无暇打理,庭院中不种花木,放眼望去开阔明朗,除却当中列在架上摆放整齐的一排兵器,便再无甚装饰。

小兵语气颇有些萎靡,道:「从前将军常与二公子在院中切磋,偶尔得闲还会指导我们一招半式。听说京都的人老爱贬低二公子,可在塞北,我们人人都尊敬他、爱戴他。」

我轻轻笑了笑,心想,这番话若教秦熙辰听到了,依他的傲娇本性,必然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面上瞧着毫不在意,其实心里头不知怎么暗戳戳地欢喜。他惯常压抑着自己不将心绪说出口,一如从前我忘记他时,唯有喝醉酒,他才肯一声一声悲戚地唤出我的名字。

我眼睫颤了颤,将酸涩的泪意压下去,强迫自己不去想他,跟紧小兵的步伐去往卧房。

推开门便闻见一阵苦涩的药味,秦将军睡在卧榻之上,仍处于昏迷状态。虽久久未醒,面色却不甚差,紧闭了眼睛如同熟睡一般,伤势仿佛不似赵景明说的那么严重。

我微微松一口气,向候在一边的军医询问秦将军昏睡不醒的原因。

军医支吾了片刻,拭了拭额头的汗,答道:「将军头部受伤,淤血入脑,加以陈年旧疾发作,才久久不醒。小姐莫要担心,事之以药,好生将养着,待淤血散去便好。」

军医说罢,拱手向我行一礼,便由小兵引着,提了药箱下去煎药,房间里便只剩了我与秦将军两人。

我环顾四周,察觉正对着床榻的窗子开得过大,不停地吹进阵阵寒风,忙起身将窗子合上再重新坐到榻边。

秦将军尚昏睡着,自然不能说话。可一直这么静静待着,未免教人不自在。

于是我沉默了半晌,也不管秦将军能不能听到,自顾自地轻声说道:「秦熙辰说,您从前问他,就算白喜欢一场,求不到结果,是不是也不后悔。他不后悔,我也不后悔。与他相比我实在太过平庸,没有武艺又欠缺智谋。在他遇难时,除了一腔与他同生共死的勇气,我能做的仿佛少之又少,只希望这些微末的算计也能救他一次。」

说至此处,我顿了顿,坚定道:「您好好等着,我一定带秦熙辰回来。」

将军府不曾有丫鬟,秦将军随身侍奉的皆是麾下兵甲,大多粗枝大叶,不懂得如何照料好病人。我兼顾着征粮事宜之余,还要兼顾府上事物,其间还有监军时不时地搞事情,当真是忙得分身乏术。

征集罢塞北诸城的粮草,便该遣派军队突破重围往阿尔山运粮。这是个分外艰巨的任务,能不能挽救主力便在此一举。

我踌躇着将这个任务委派于谁时,先前那位老将却自告奋勇地接下了这个任务,率领了一队兵甲及民夫运粮出城去。

不敌京都,边城入夜之后,整座边塞只得一片死寂。城外的崇山峻岭隐没于深沉的夜色中,露出影影绰绰的庞大轮廓,其间不知埋伏着多少杀机。

驻扎于城中的军营里,守夜的卫队交错着轮番巡视,火把熊熊地燃烧,干燥的木柴偶尔发出爆裂之声。除此之外,便再无动静。

将军营帐里氛围肃穆,诸位被紧急召集来的副将按捺住疑问,不解地望着案首的我。

我垂下目光,展开手中的纸条,淡淡道:「适才收到飞鸽传书,白日里押送的粮草半途被突厥所劫,幸而人马撤离及时,并无损伤。」

话音一落便是一片哗然。营帐的帷幕被人掀开,冷风呼呼地灌进营中,烛火摇曳,欲灭不灭。

来人正是监军。监军裹着狐裘,眼睛愉悦地眯起,冷笑道:「征粮之计你想得到,突厥人便想不到?这下如何是好?」

有人附和监军道:「早便说了公然征粮不可举,姑娘便没料到粮草会被截吗?」

责问声中,我慢慢地抬起目光,燎燎的烛火映在眼里,衬得双目分外明亮。我从位上站起身,理了理箭袖的褶皱,轻笑一声,胸有成竹地应道:「我料到了。」

众人一静,我又道:「我们在明,细作在暗,这样大规模的征粮必然能传到突厥耳中。所以,补给主力只是个幌子,征的这批粮草从始至终就是给突厥准备的。」

有反应过来的副将迟疑着问道:「粮草中……加了东西?」

我点了点头,笑道:「我来塞北并非打的空手,先前便令人运来了好几车特制的药。」

监军微微愣了愣,又是轻蔑一笑,道:「你可是想得太过简单了?这般抢掠得来的粮草,突厥人不会轻易食用。煮粮之前,会先由牲畜试毒,确认无毒后再用以全军。」

我眉梢微微一挑,低笑道:「说来不雅,我令随从下的并非毒药,而是泻药。」

众人:「……」

我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跳去这个有味道的话题,眉目凌厉,神情肃然,沉声道:「如今,突厥大军实力褪减,我军人数虽寡,却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请诸位整顿三军,即日出征,与主力汇合!」

众将领命称是,随后一齐商讨征战事宜,待商讨完毕,已临近天明,一一退出营帐时,看我的目光里多出好些敬意。

平生不曾想过,有朝一日,我也会披戈戴甲地上一次战场,目睹两军逐渐穿汇交错,纠缠成血河一股。

战鼓轰鸣之声交织嘶喊拼杀声,其声析江河,其势崩雷电,入目之处,尽是白刃相交,红刀入骨。

我在后方纵观战场局势,如我所料,突厥军队用过加料的粮草,士气疲退,战力也大不如前,现下与我军打成平手,不过是仗着倍于我军的人数罢了。

浓重的血液腥气萦绕在鼻息,教我的脸色略有些发白。我眉头蹙起,心想突厥虽败势已成,但长时间打下去,我军的伤亡未免惨重。

变数便在此时起。一骑白马自突厥后方杀入敌阵之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马上人手中剑花一挑,便有血花一绽,若舞梨花,又随落梅,纷纷洒洒,如飘瑞雪。

白骑所到之处,无人敢拦,无人敢阻。而白骑之后,有千军万马的呼啸声,跟随白骑的马步,将突厥军阵冲得支离破碎。士气之盛,杀意之旺,绝不会是一支断水绝粮的队伍。

我怔怔然看着那抹天地间最亮眼的白色,模模糊糊地想起那个只被人当作茶余饭后笑谈、无人相信的传言:三年前塞北一役,万军之中亲手割下突厥可汗头颅的正是素有纨绔之称的秦二公子。

斩罢敌将头颅,他回眸一眼便看到了我。先是微微一怔,秀逸的长眉随即拧起,一双勾魂夺魄桃花眸望定了我的眼睛,目光沉沉,眼底仿佛积淀了沉甸甸的怒气。

他不曾说话,我却读得懂他心中所思。他正在心底生气地斥责我,不好好听他的话留在京都,任性地跑到这般杀机四伏的战场上去。

我隔了烽火狼烟与他遥遥对视,在他身后,野竖旌旗,川回组练。他则在最当中的位置,着一身银亮铠甲,手执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剑,唇边笑意轻狂疏懒,眉目风流一如往昔,是我梦中梦见千百遍的少年英姿。

长风淅沥,鸟声寂寂。突厥降矣,此战胜矣。

不待尘埃落定,我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向他跑去,在千军万马的簇拥中狠狠撞进他的怀里。一如许多年前桃树上的一落,用不可抗拒的姿态落入他怀里,闯进他心里。

他因恼怒而略显冷硬的气势逐渐融化,深深吸一口气,生硬地把我按在怀里,揉了揉我的头发,问道:「这样危险,你如何来了?」

我将脸埋在他怀里,鼻端呼吸都浸染了他身上独有的檀香气息。听到久别的声音,眼角竟有些湿润。我垂下眼睫不教他看到,闷声答道:「赵景明说你出事了。」话里很有些委屈。

他垂眸看着我,勾唇轻轻笑了。这一笑,天地一片寂然,刀光剑影都沦为了空白的背景。他叹息着给我一个温柔的脑瓜崩,放轻了声音哄道:「我无事,那是假的,只是一场计。」

他亲口说出来后,我先前那些隐隐的猜想都得到了证实。在京都时我看过地图,所谓的粮草被毁之地,其实并不是个储放粮草的绝佳位置。而他安营扎寨的阿尔山,山势最适合设伏。粮草营的位置是他故意泄漏给突厥的,而营中的粮草必然早早做了转移,他被围困也是做戏而已。一能使突厥人掉以轻心,等到时日,再杀个出其不意;二能谋得粮草一批,这批多出的粮草便用于调转枪头,一路打到京都去。如他所说,不过一场计,一场一箭双雕的计。

我并不是猜不出,我只是不敢赌。

我低声叫他的名字:「秦熙辰。」

他温柔地捧住我的脸,怜惜地在我额头轻轻一吻:「嗯?」

我眉眼微微弯起,定定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我爱你。」

一眼万年的倾慕是你,铭心刻骨的爱恋是你,毫无保留的欢喜也是你。

他眼底徐徐晕染开笑意,好似袅娜的春风,亭亭拂过八百里洞庭的潋滟水色。并不曾说话,只俯首下来,在我唇上辗转流连,缠绵悱恻,直到寄托尽了心底温柔的爱意,他才慢慢地松开了我。

「我也爱你。」他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