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卖夫求荣后我听到了公主的心声
第 5 节 卖夫求荣后我听到了公主的心声
公主爱上了我的夫君,要我同他和离。
她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时,我倒是不惊讶。
我泪眼婆娑,拿着手帕擦了擦眼角。
“他是我的此生挚爱。”
公主皱眉。
想必她看多了类似的戏码。
下一秒,我却道:“得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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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一愣,这种皇家贵女,自小衣食无忧,求的便是一份难能可贵的真心。
我说出这种话,自然是她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见到。
“你想要多少?”
我不急不慢地回道:
“那就要看三郎在公主心中有什么分量了。”
三郎是洪知的小名,我很少这么叫他。
洪知遇到我的时候,穷困潦倒,饭都要吃不起了。
而我刚刚接手慕家的生意,慕家的远亲个个都眼馋着我这失去双亲的孤女。
宗祠那边也在等着吃绝户。
迫于世俗,我需要一个姑爷摆在家里。
于是我和洪知一拍即合,成了亲。
成亲之后,我对他无意,自然也就没有夫妻之实。
洪知却像个狗皮膏药似的贴了上来。
他说话讨喜又懂得哄人,他是什么意思我不会不知道。
可同他成亲的那晚我就做了个梦。
我梦见我为洪知生儿育女,在后宅蹉跎数年。
慕家的产业因此衰落,我不得不依靠他过活。
我死在第三个孩子出世之时,前两个都已经夭折。
在我死后,洪知仕途一帆风顺,迷恋他的女人不计其数。
其中最为疯狂的便是这位韶阳公主。
在她的帮助下,洪知位极人臣。
可惜的是,这位公主也没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她在洪知成为丞相后没多久就亡故了。
洪知最后娶了宣平侯家里集万千宠爱为一身的小女儿,和她度过了和和美美的下半生。
梦醒之后,我开始躲着洪知。
我用银钱打发他,他用那些钱买了个官位,在官场上如鱼得水,步步高升。
有了这个身份,周遭流言四起,我这种商贾之女配不上仕途坦荡的洪大人。
不少人劝他另寻出路。
洪知长得不错,差在身份。
他不是世家也并非寒门,加官晋爵全靠银子和世故。
这种身份的人,京城贵女是惦记不上了。
如果非要找个身份显赫的女人,韶阳公主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韶阳是京城有名的寡妇。
她夫家——段家满门忠烈,她却在丈夫死后日日寻欢作乐,豢养面首。
不少大人都是她的裙下臣。
偏生皇帝陛下对她宠爱有加,谁也说不得她半点不是。
洪知不知怎地搭上韶阳公主,将人哄得神魂颠倒。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她便上门来找我要人。
我对这二人的苟且嗤之以鼻,却也知道公主的权势滔天。
既然韶阳公主愿意接洪知这个烫手山芋,那我这个生意人,自然是要好好算计算计从前花在洪知身上的银子。
2
公主闻言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公主开口,“黄金万两,你看如何?”
我握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撒了满手。
我无知无觉,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
“公主你看我如何?”
3
随后就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我本以我说的话太唐突了。
但生意人就讲究个胆大心细不要脸。
赚钱嘛,不砢碜。
我正要开口缓解尴尬,只听我的耳边“叮”的一声。
【你看看,你看看,慕青她这像话吗?】
这声音听着耳熟,我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对面的韶阳公主。
是她的声音?
如若是这样,我就说洪知何德何能值得到黄金万两?
他若值得了,那哥哥可以,妹妹自然也可以。
那个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像画,像世界名画。】
不知道为什么,在某个瞬间,我的脚趾很想扣一下地板。
【化学老师问我为什么没有做完实验,我哭着大喊:没铝啊!没铝啊!】
什么玩意儿?
“公主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对面的韶阳面色不改:
“这里就你我二人,能有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当然是我满脑子都是你的声音。】
我看向韶阳,她眯眼,迎上我的目光,眼中带着势在必得的傲慢。
【她看我了,她的眼睛里有我!】
我终于确定我耳边响起的就是韶阳的心声。
我微笑着颔首,“那兴许是我听错了。公主给的价我很满意,这和离书我签。”
【好耶!赌赢了!果然姐姐对洪三百分百假情假意!洪三这下只能乖乖给我当牛马啰!】
我忍不住皱眉,我对洪三的情谊还是有那么一丁点。
不多,也就是黄金万两能让我卖他八百次罢了。
从公主的心声来看,她要洪知似乎另有隐情。
但再多的隐情也跟我没有关系了。
拿钱办事,这是商人的职业操守。
于是我微笑道:
“那就祝公主和三郎百年好合,若是哪日三郎有幸和公主修成正果,慕家商行一定送份大礼。”
韶阳冷哼一声,“还算你识时务。”
这是我第一次和皇家的人打交道,韶阳模样大气,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皇家的威严。
放在平常我兴许是要被吓到的。
但是我现在能听到韶阳的心音……
【天呐,天呐,她对我笑了!
【京城美女榜那些人都是瞎么,第一美人竟然是丞相家那个雌竞女?分明是慕青姐姐才对!
【本人女,成元三年,穿越为越朝十二岁的小公主韶阳。
【成元九年,熟读诗书,以“景公子”的艺名出道,诗词才华名动京城。
【成元十年,成为江湖最大情报机构的老板。
【成元十一年,大年下嫁给镇国公的世子,为世子写了本兵法,研制改良火铳,正式在段家军中立足。
【成元十三年,升官发财死老公,暗地里掌握了段家的兵权。
【成元十四年,放弃一生荣誉来做姐姐的狗。】
我有些无语地望了望天。
人有时候就是不能想太多,否则自己老底都被人扒走也不自知。
景公子的才华我是知道的,火铳的厉害我亦有所耳闻。
江湖情报机构千机阁也是有通天本领。
可是公主,你手握兵权这事儿,野心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韶阳公主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面色不善。
她道:“钱虽然要给你,可青娘的模样实在是好看得紧,我怕到时候洪知反悔。”
我已经知道韶阳内心的想法,对她这种威胁意味甚浓的架势并不怎么畏惧:
“公主对洪知情义十足,他又怎么会舍得让公主伤心?”
韶阳却不这么认为。
她看着我,面带微笑,语气里带了十成十的恶毒:
“这么一张脸,怎么看怎么让人不放心,要不这样,你自毁容貌……”
4
我也不想自毁容貌的,可是韶阳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我当即甩了手中的茶盏,拿着碎片就要往脸上招呼。
韶阳公主惊恐地扑了上来,将我手中碎瓷片抢走扔出老远。
她难以置信,“这事儿又不是没得商量!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呜呜呜……谁伤害姐姐这张脸,我跟谁拼命!】
我垂下眼眸,隐去嘴角的笑意:
“我不过是想让公主放心。”
这么多钱买一个洪知,公主安心,我拿着也不安心。
“那你也要等我把话说完!”
韶阳按着我的手,生怕我又对自己的脸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我看了看你这张脸,要是就这么毁掉也是可惜。不如离开京城帮我办件事,洪知见不着你,自然不会再对你有什么念想。”
5
洪知下朝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收拾行李。
他一头雾水。
“为什么下人都在传我们要和离了?”
我眼皮子都没抬,“韶阳公主来找我了,要我同你和离,我说你是我此生挚爱。”
洪知脸上一喜,“所以你没同意?我就知道娘子对我有情有义……”
我摇了摇头,“我说得加钱,公主同意了。”
洪知僵在原地,整个人看上去有点可怜。
于是我安慰他,“黄金百两,分你一半,也不枉你我夫妻一场。”
洪知当即没了情绪,震惊道:“我草,我竟然值这么多钱?”
洪知苦读十年诗书,文人风雅没学到半点。
如果他真的位极人臣,是会让我担心国家未来的程度。
可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毕竟我已然成为洪知的前妻。
黄金万两还能分给前夫五十两,上哪儿找我这么好的人。
我又和洪知交代了些东西,地契、庄子都分给了他一些,本意是想划清我们之间的界限。
洪知却不愿意收。
他道:“青娘,你答应公主的要求,是不是因为对我很失望?”
我有些拿不准洪知的意思。
当初,我同洪知成亲是各取所需。
早年我也曾有过一丝心软,不仅是这个人帮我挡住了宗族叔伯对慕家的觊觎。
别人骂他吃软饭,是没出息的赘婿。
他不仅不生气,反而笑呵呵地接受了,还安慰我说赘婿是因为娘子有本事,嫉妒使得外面这群男人面目全非。
我在外做生意被人诟病,他们说成了亲还出来抛头露面,是不守妇道。
洪知却说谁家女子能有我这么能干?
他说出门在外,人人都说洪知是慕青的丈夫,而不是说洪知的妻子慕氏,这不就是有本事的称呼?
所有人都不信我能撑起慕家,他信。
我也的确做到了。
那时候我是真的有想过,就这么和洪知走过一生。
可这一切却在他做官后变了。
他开始千方百计把我留在后宅之中,不想要我去打理慕家的生意。
有一回我外出查账,正好碰到洪知和同僚聚会。
觥筹交错之间,这些大人说着对商人的嘲弄,说他们不过是贱民,也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慕家的那个女当家更是大逆不道,不过好歹慕青有钱,若是今后洪知升官发财死老婆,那可当真是人生大喜事。
我不知道这些平日里风雅的大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粗鄙的话。
这个时候洪知坐在席间笑说死了也好。
我听到时寒意遍生,我自问待洪知不薄,可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恨我。
我伤心,却不昏头。
那日之后我便知道自己终将和他有个了断。
我离开的时候特地经过了洪知的眼前。
他看到我的时候僵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
我看得出那是羞愤。
过了很久,他才晓得出来追我。
可是我的马车已经离开了很远。
回家之后洪知说他已经能养家糊口了,不需要我再出去抛头露面。
他终于变得和那些人一样。
既然没有期待,又何来失望?
我和他本就没有夫妻之实,那日之后交集就更少了。
他开始升官,有不少人劝他休妻另娶。
他仕途坦荡,模样又俊秀,在旁人口中我这样的出身和抛头露面的性子,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我又倒了杯酒给他:
“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民妇先在这里祝洪大人平步青云,早日高升。”
洪知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苦笑着将酒一饮而尽。
6
公主要我办的事情是运一批货。
目的地离京城十万八千里,来去都要月余。
这样长途跋涉地运输货物,多少有些遇到流寇的危险。
兴许我会死在途中。
届时洪知无论对我有什么念想都该断干净了。
但经商最讲究信誉,公主的要求我必须满足。
我将铺子上的生意交给了信得过的掌柜,启程出发。
万幸,商队这一路上都平安,没有耽搁,也没有遇到流匪。
接收这批货物的人叫傅笠,他一见到我便同我热情握手:
“早就听闻慕家当家是位女中豪杰,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傅笠身形高大,样貌英俊,但声音却带着些阴柔。
这个名字我有些耳熟,但一时间想不出在哪里听过。
“辛苦慕姑娘从京城把这批货运过来。”
他招了招手,两个侍从便走到了傅笠的身边。
他吩咐道:“把这些东西都抬下去烧了吧。”
我微微一愣。
傅笠却笑了起来,“看来公主选对人了,慕姑娘果真没有偷偷查看过货物。”
“公主吩咐过,不能打开箱子,我自然是守信的。”
他挑了挑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往日商队多少会吞些雇主的货物,装作路途耗损的样子。像慕姑娘这样守信的生意人倒是不多见。”
傅笠随手打开了一箱我运过来的货,木箱的底部铺着一堆稻草,稻草上面都是石头。
我难以置信,京城到这儿这么远的距离,就是为了运一堆石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
傅笠笑着解释道:“东西没问题,公主要的就是运送这批石头。”
他又带着我来到了一处隐秘的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木箱,傅笠掀开最近的一个箱子。
泛着金属冷光的火铳静静地躺在箱子里面。
“慕姑娘的商队是掩人耳目用的,公主要运的是这批货。”
火铳是近年皇家博物院研究出来的大杀器,在问世之初,制作方法就被严格保护起来。
由于造价高昂,杀伤力又巨大,这玩意儿只在军队中小范围使用。
民间持有是重罪。
仓库里的这一堆,够诛我八百次九族。
公主想把洪知摘出来,她给的万两黄金,买的不是和离书,而是我的命。
7
傅笠哈哈大笑:
“慕姑娘可是被吓到了?我起初看到这些也是被吓得不轻!”
我被傅笠的笑声拉回思绪。
对啊,若是公主想处理掉我,在京城就能轻松地把我给干掉,何必叫我来这偏远渔村?
傅笠拍了拍我的肩膀,“公主出手阔绰可是体现在方方面面的。
“走,带你去看看公主的船队。”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从前慕家也想组织自己的船队,可是漕运的生意不是我这种小商人可以插手的。
公主……竟然能拥有自己的船队?
到了码头,我才发现,公主的船队甚至不是河运,而是海运!
船队的规模十分庞大,其中最大的一艘船竟然能有四十多尺。
要知道,成元十年,越朝开始了很严苛的海禁,最严重的那一年甚至有“片板不得下海”的说法。
傅笠看着我的表情笑出了声:
“慕姑娘,先别急着惊讶,更惊讶的还在后头。慕姑娘想要上船看看吗?”
我看着眼前恢宏的船队,心中生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从前在京城做生意的时候,我自诩见识颇多,和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小姐不一样。
我学着洪知圆滑的模样,能在来来往往的客人之中赚得盆满钵满。
这种成就更加重了我的认知。
我以为京城贵女们是头脑空空,只知道享乐的草包。
她们的话题永远只有朱钗罗裙。
今日谁有了个好夫婿,明日谁又多了好情郎。
其中不乏对洪知有意的,偶尔会来我的铺子里找麻烦。
我觉得无聊的同时,心中对她们的偏见更深。
韶阳公主来找我的时候,我只想将她当成能敲竹杠的冤大头。
若是我没有听到韶阳公主的心声,我断然瞧不上她这样的女人。
可她远比我想象得辽阔。
我开始后悔用浅薄的想法来揣测韶阳。
这简直大错特错!
我点了点头,跟着傅笠上了船。
8
甲板上水手很多,一个个都在忙着搬运货物。
令人称奇的是船上竟然有女水手。
慕家尝试组建船队的时候,我派人找过不少船老大。
起初还能谈,可当地的一些船长听到慕家的当家是个女人后,个个都直呼晦气。
他们觉得带女人上船,只会带来灾祸,若是女人来当掌柜,那简直要天下大乱了。
“怎么?慕姑娘很震惊船上有其他的女人?”
傅笠像是能猜到我的心思,我点了点头。
他解释道:“可别小瞧这些女人,她们的导航术相当厉害,没了她们,这些庞然巨物可要走不少弯路。”
我感叹,“从前慕家也想组织船队,找到的船老大都说女人在船上会有灾祸,没想到这里……”
傅笠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笑了起来:
“慕姑娘,这可是公主的船!”
他指着甲板上那些干活的人。
甲板上的这些水手看着就十分利落,个个都在帮忙搬运货物。
我看到他们把装有火铳的箱子打开,将里面的火铳分发给其他人。
那些拿到火铳的人并没有留在船上,他们下了船,带着火铳消失在岸边的密林里。
“慕姑娘运的这批货部分会用作船队的武装,剩下的会交给越朝沿途当地的民兵队。”
我瞳孔震颤。
私藏火铳是重罪,韶阳还要把这些东西流入民间,她不要命了吗?
“海禁是为了防止倭寇登陆,我越朝地大物博,倭人舍不得这块肥肉。
“海禁之后,倭寇明面上确实不再过来,可他们钻了海防力量的空子,私底下偷渡的人只增不减。
“倭寇生性凶残,来这儿可不是友好交流的,他们烧杀劫掠无恶不作,遇上凶残的,还会被屠村。
“沿岸百姓不堪其苦,只得流亡他乡。
“公主得知此事后,便想着做点什么。”
傅笠这一路他脸上的笑意就没有下去过。
仿佛蒙尘多年的明珠,终于找到了合适的鉴宝人,迫不及待地要将所有光华都展现出来。
“可公主如何能做到这些?为何当地驻军不管?”
傅笠冲我眨了眨眼,“驻军为何不管?驻兵要人,要钱,小小渔村上交赋税已经很困难了,哪里请得起这些兵痞?请他们过来一回,不比被倭寇抢一次好多少。”
我点了点头,这群人的贪婪,我亦有所耳闻。
“加上当今圣上沉迷长生之道,无心朝事,朝令夕改是常有的事情,朝廷根本没精力管这些小渔村的事情。
“不过好处是海禁因此有松有弛。
“于是公主就钻了海禁松弛时的空子,悄悄地帮一把这些人。
“慕姑娘放心,这些船队都是得了官方许可才能下海的。”
我似乎有点明白公主为何非要洪知这个人了。
虽说是海禁有松有弛,但推动松弛的力量里一定有公主。
而她用来推动的力量,正是和她有过牵扯的官员。
“至于那些火铳……公主说这个国家不仅只有京城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无论是连绵的雪山,还是日光照耀的海岸,都是这个国家的一部分,缺一不可。她若有能力,那自然就有责任保卫家园。”
所以这些火铳就被她运了过来,成为当地百姓对抗倭寇的武器。
公主送来的火铳并不会被当地人滥用,这些百姓达成了默契,诛九族的罪名之下,他们只会将火铳的枪口对准倭寇。
真是一手相互制衡的好棋。
“公主还说,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傅笠又带我去看了当地村民居住的村子。
他告诉我,以前此处曾被倭寇抢劫,几乎要变成无人的村落。
是公主送来的人和武器帮他们赶跑了倭寇。
此后这里的居民大多会去码头做一些船队的活计,公主的船队能比其他人每日多开四分银。
于是很多妇女也会跑到码头去干活。
“这里天高皇帝远,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女人有本事,能自己赚钱,我刚来这儿的时候,也是被吓了一跳。
“你见到的那几位姑娘体力差些,扛不了太重的货物,我便教了些人导航术,她们干活细致,学得也快,已经出了好几次海,是非常可靠的伙伴!”
“她们的家人不会有意见吗?”
“原本也是有的,可她们出一次海能抵寻常人家做一年的工,因此压下去了不少声音,好多人都想把孩子送去学导航术。去年公主又在这里修了学堂,人人能读书识字后,大家的偏见便更少了。”
“学堂?”
傅笠指了指村子东边一栋很新的木屋:
“对,就是学堂。村里的小孩,无论男女都可以去,里面的先生都是体力稍差一些的村民,平日里这些孩子的父母出去做工,孩子们也有人看着。”
傅笠一脸骄傲:
“像这样的村子还有很多,公主是真心实意地想让大家过得更好。”
我也跟着他笑了起来:
“看来傅大人很尊敬公主。”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看见慕姑娘都第一眼,就觉得你和公主很像。所以一时间有些激动,让慕姑娘见笑了。”
我来了兴趣,“像?哪里像了?从前我以为我一个女子撑起慕家十分有本事,但和公主比起来,差如云泥。”
说到后面我甚至有些羞愧。
傅笠的表情在一瞬间温柔了起来。
他缓缓开口,“我父母早亡,为了养活弟弟妹妹我把自己卖进了皇宫。
“宦官无权无势的时候,谁都能来踩上一脚,掌权之后又要被骂阉党走狗。
“这样的日子一眼望得到头,看上去很没有意思。
“我于微末之时遇到公主,她是第一个肯护着我的人。
“公主治好了我冻伤的手,被打断的腿,还帮我结清了妹妹的药费。
“我愿意为公主肝脑涂地,可公主却跟我说,我可以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皇宫是一座坟茔,不是活人的归处。
“那时候我听不懂,于是公主问我,相不相信未来会有个人人都能吃得饱饭,无论男女都能凭自己本事生活,百姓不会流离失所,父母不会易子而食的世界。
“我以为公主在说笑。
“天要大旱、龙王爷要降洪水,这岂是人能抵抗得了的?
“公主见我不信,就和我约定一定要让我看看。”
傅笠垂下眼眸,“现在我看到了。
“我去过很多人不曾去过的地方,见识了很多风土人情,世界并不是天圆地方,这个世界上还有和我们样貌截然不同的人,也有很多我们从未知道的大陆。
“原来世界真的不只有皇宫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我微微瞪大了双眼,我知道他是谁了。
傅笠朝我微笑,“所以,慕姑娘可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公主说过,这世上所有带着勇气的前行都不应该量化成好坏优劣,我看人的眼光还不错,慕姑娘身上有和公主一样不服输的劲儿。”
我胸中似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
此处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
我只见过宗亲叔伯吃绝户时丑恶的嘴脸。
只见过被不便行动的裙装,被缚起的小脚,藏在思想里以夫为贵的思想……
这些才是我见过的东西。
私藏火铳,私自下海,桩桩件件都是要杀头的罪过。
公主分明只需要站在那里,这世间大部分美好都会落入她的怀中。
她为何非要来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她为何有勇气来做这些?
人人平等,生而有用的世界……
我也想看看韶阳口中的世界。
9
几日后,我启程回京。
我本来想跟着傅笠出海,却因为京城那边的生意需要我回去打理作罢。
临走之时,傅笠给我看了一批番货。
他问我要不要带走去京城试试。
番货在京城是个稀罕玩意儿,不少王公贵族都愿意豪掷千金图个新鲜。
几日相处,我和傅笠相谈甚欢,已经成了好朋友。
我轻笑道:“公主是要拉我上她的战车么?”
海禁虽弛,但终归是有的。
这批番货我要是接手了,那就算正式加入了公主的阵营。
她的野心显然不只傅笠给我看的这么点,走错一步,可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公主确实是这个意思。不过她并不强求,只希望慕姑娘自在随心。”
我沉默片刻,像是一个狂妄的赌徒,不管不顾地将筹码全部放到了赌桌上。
“这笔买卖,我接。”
傅笠笑出了八颗牙齿。
“公主果然没看错人。”
我惊呼,“她这也猜到了?”
公主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个人傻钱多的蠢货。
能听到她心声之后,我觉得她还是有些蠢,但并不令人讨厌。
但在见识过她背地里做出的这番事业后,她运筹帷幄的本事令我惊叹。
傅笠点了点头:
“公主将船队给慕姑娘看,就是知道你曾经有意组建过船队,她赌你见到了船队一定心动。世上像慕姑娘这样的人,确实不多。”
我苦笑,“不过是有心无力。”
傅笠又朝我眨了眨眼,“万一有奇迹发生呢?”
还没等我发问,他又道:“官方的船队可以出海,但数量实在稀少。公主想要民间商人能够组织起自己的船队,公主和我说过,慕姑娘是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我依旧没有什么信心,上次的失败给我的打击太大:
“有海禁在,民间商船这条路会很难。”
这回傅笠给我卖了个关子。
他道:“那就请慕姑娘在京城好好看看公主创造的奇迹吧。”
10
我启程回京,马车行至京城近郊,就有人青天白日跑来碰瓷。
商队停下脚程,我下车查看,却发现此人不是别人,而是我的前夫洪知。
今日的他头发凌乱,目光闪烁,仔细看脸上还有没能好得全的淤青。
他和公主玩这么大?
洪知一看是我,立马惊喜地抓住了我的双臂:
“青娘,你竟然还活着?”
怎么,我看上去很像死了吗?
还没等我开口询问,他惊恐道:“你快走,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不要殃及到你。”
我远远瞧见有几个人追了过来。
也难为洪知这种四体不勤的穷酸书生从京城跑这么远了。
我离开京城两个月,洪知竟然混得这么拉了?
我合计了一下人数,优势在我方。
我叫洪知安心,先进马车里躲一躲,追他的这几个人我来处理。
洪知也没跟我客气,轻车熟路地钻进马车里。
那五个人跑了过来,看模样像是游手好闲的小混混。
为首的男人见我身材矮小,恶狠狠道:“我看着你把那个狗东西放进马车里了,我劝你还是识相点,把他交出来,不然你这细皮嫩肉可真受不了我几拳。”
我没有说话,商队里几位伙计拦在了我的面前。
他们是我父母留下来的忠仆。
忠心是一等一的,武功也是一等一的。
他们站在我面前就像是一堵墙,把五个混混盯得汗毛直立。
为首的男人见打不过,十分识时务。
只敢隔着老远放狠话,“洪知,打狗还需看主人,我家主人劝你早日收手,兴许还能落得个全尸。”
我联想到洪知脸上的淤青,又想起和他和离之前他的职务。
心中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我对我家伙计使了个眼色,他抬起手便是一巴掌。
几个混混见老大被打,顿时怒不可遏。
我站在伙计的身后笑道:“有时候打狗就是给主人看的,烦请几位回家告诉你们背后的主人,多行不义必自毙,还望好自为之。”
慕家的伙计在我说完之后,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几个打手不过是街头的小混混,哪里比得过这种练家子?
见到这种阵仗自然是屁滚尿流地离开了,离开之前还不忘朝着马车啐一口唾沫。
“洪知,你给我等着!”
11
我钻进马车,将帕子地给他,开玩笑道:“看来攀上公主也没能保住你一世的荣华富贵。”
他接过敷着脸上的伤口,似乎有些无颜面对我。
“青娘,你就别笑我了,你不该……救我的,我不想你卷进这些事里。”
我淡淡道:“什么事情?你去查太子党贪污的事情吗?”
洪知,微微一愣,“这也是公主告诉你的?”
“我自己猜的。怎么,公主的庇护不起作用么?”
他沉默半晌,最后不情愿地承认道:“我并没有搬进公主府。”
倒是和公主心音对上了,洪知因为某些原因要替公主办事,而并非真的和公主有什么情谊。
如此看来,那些所谓和朝臣有染,豢养面首的传闻都是虚假的。
公主是想借这些男人的手操控朝堂。
他怕我多问,连忙转移话题,“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我以为你被公主……”
我离开京城的事,和我相熟的人都知道,我没有隐瞒的必要:
“去外地办了一些事情,走得匆忙。”
我不确定公主是否对洪知也一样坦诚,我只能把话题从公主身上拉开:
“你以为我终于如你的愿死了吗?”
“青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见他似乎有很多话想对我说。
可正要当他开口的时候,我道:“你成了公主养在外面的外室?”
洪知一哽。
我继续道:“也对,以你的身份直接住进公主府,怕是再难在朝中立足。公主这么做也是为你好,你别太往心里去。有什么事是忍忍不能过的呢?”
这一句打趣将他所有想说的话头都给粉碎。
我和他已经形同陌路,交心的话不必再说。
马车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安静。
最后还是洪知先开的口。
他说:“等到了地方就把我先放下去吧,最好把我扔下去,不要让他们以为我们之间还有联系。”
我点了点头。
他看上去有些难过。
故事背后的真相都消散在了马车的沉默里。
洪知在同我和离的前几个月受人排挤,我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
我只知道他被派去查一些棘手的案子。
我在书房看过他带回来的卷宗。
那些案子里牵扯甚广,不乏有一些难以撼动的大人物。
洪知的出身,不会有传统的世家看得上他,他唯一能用的只有这么一张脸,他妻子的名分还被我霸占着。
洪知想要保命,确实只有找韶阳公主。
可洪知和我有没有联系,并不是由我决定的。
刚到京城,我就被告知家中的铺子被砸了三个,港口的货也被扣押。
都是一伙人干的。
12
与此同时,公主派人给我送了请帖。
那是张赏花宴会的请帖。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又给番货,又要扶持慕家的民间船队。
公主总不至于做慈善到头脑发昏的地步,有投入就势必要得回报。
三日后,我带着礼物去了公主府。
韶阳是唯一没有被送去和亲的公主,是陛下的掌上明珠。
排着队巴结她的人只多不少。
夫人小姐们纷纷落座,我的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慕青?你竟然也来这里了?”
我仔细辨认了一下,开口说话的是洪知上司家的女儿秦雅山,曾为了洪知,来我铺子里找过麻烦。
我本想呛她一句,但忽然想起她似乎和公主沾亲带故,硬攀关系还是能叫上公主一声表姐。
给韶阳一个面子,我没说话。
我等着她向我发难,她还未开口,周围的人听到我的名字竟然先议论起我来。
“她就是慕青?那个在外抛头露面做生意,还把自家相公卖给公主的人?”
“你小声点,公主和洪大人是两情相悦,何来买卖一说?我看就是慕青霸占着洪知不放,亏得公主深情,才让洪大人脱离苦海。”
“这从古至今哪有女子在外行商的?她慕家生意这么大,指不定是靠什么赚的。”
“就是就是,你看她那张脸,看着就像是惯会蛊惑人心的狐媚样儿。”
这些流言自我开始打理慕家生意的时候就如影随形,如今我已经可以做到毫不在意。
可我身旁的秦雅山先坐不住了。
她一拍桌子,怒道:“一个个在私底下嚼舌根,还有没有一点儿规矩了?这是公主府,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家村头长舌妇集会呢!”
她伸手指着方才聊得最起劲的夫人怒道:“你!刚刚就属你说得最多,你家那点儿腌臜事要不要也拿出来摆一摆?”
被点名的那位夫人也不怵,目光迎上秦雅山,张嘴就来,“我又说错了什么?你是哪家没规矩的小姐?我家老爷可是朝中四品大员!她慕青一个臭卖货的来公主府,才是脏了公主这块儿风水宝地!”
要是我没记错,秦雅山的父亲官居一品,在朝中威望甚高。
我默默地喝了口茶,开口道:“王夫人别动气,慕青不过是做点小生意,今日是沾了公主的光才坐在这等位置上同各位夫人吃茶说笑,莫要让我的事煞了大家的风景。”
秦雅山一听我这么说,更生气了,“你有没有点出息啊?别人都骑在你头上了你还不生气?”
我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她父亲是一品大员,我又不是。
生意人嘛,不怕这些。
“谢谢秦小姐,来吃茶。公主这儿的茶点味道可真不错。”
她见我无可救药,不再帮我辩论,气鼓鼓地坐下:
“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帮你说话,洪大哥离开真是最好的选择!你这样没出息的女人配不上他!”
我当即愣在原地。
秦雅山这是在可怜我?
她不会以为我和她都是在洪知爱的争夺战里的失败者,想要跟我组成失败者联盟吧?
我顿感恶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秦雅山却又自言自语似的开口:
“明明你有今日,都是你自己一点点凭本事得来的,明明你比她们都勇敢,凭什么让她们这么说你?”
我一愣,我没想到秦雅山会这么看我。
“诸位聊什么这么热闹呢?”
道谢的话还未说出口,韶阳人未至,话先到,在场的大家立即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今日就图个高兴,都放松些。”
韶阳行为举止都十分得体,有眼力见儿的已经开始说着恭维的话了。
只有我知道她内心完全不是这样子。
【让我看看是哪个裹脚布裹小脑的夫人在这里说我姐姐的不是……哦,姓王的啊,她丈夫刚刚回京述职,还以为京城是三年前那套呢?】
公主漫不经心地问道:“王家夫人,你家大郎的病好些了吗?”
王夫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回京述职拖家带口,可不就是想留在京城?可惜儿子不争气,出去喝花酒和清平侯家的小世子打起来了,最后撅着个光腚被扔到大街上,就这垃圾门风也好意思来说我姐姐?
【狐媚样?上一个被狐狸精迷住的可是纣王,这不是上赶着推我上位么?】
韶阳继续说道:“我看你家大郎对那花魁挺上心的,我这人最爱给人做媒。这样吧,择日不如撞日,我今日就将花魁赎出来,送到王公子府上,也算是成就一桩姻缘。”
王夫人哭天抢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公主,使不得啊,使不得啊!那花魁已不是清白之身……更何况……更何况我儿子已经与宋大人家的姑娘有了婚约,公主的美意,老妇实在是不能消受。”
王夫人自认有理,我却听到韶阳冷哼一声。
“照你这么说,宋家姑娘清清白白,你家大郎可配不上。”
王夫人一愣,“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就王公子的模样,配个花魁都是委屈人家!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夫人吓得都说不出话来,其余人也都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韶阳接着道:“慕姑娘是我亲自请来的贵客,轮得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我府上不欢迎晦气玩意儿,来人,送客!”
公主府的家仆效率很高,很快就把王夫人带了出去。
大家这才明白过来,公主这是在帮我出气。
一时间,全场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在我身上。
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了看韶阳,她一脸的跋扈,眼神压根儿没朝我这边瞥。
可她的内心却在我面前暴露无遗:
【帮姐姐报仇,想要姐姐夸夸。】
我两眼一黑,很担心公主的精神状况。
13
“多谢公主帮我出头。”
宴会后段,韶阳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席,她走后没多久,一个侍从便将我带到了公主府的后院。
韶阳已经在这儿等我。
我向她道谢,她却示意我坐下:
“你就不怕我是故意的,为的就是引王家来报复你?”
【怎么光谢谢就完了?以身相许的桥段呢?】
我艰难地开口,“公主……不必想太多。您今日能让王夫人难堪,收拾我不过是小事一桩,何须绕这么个弯?”
我说完后,并不急着开口,韶阳屏退了在场的所有仆从。
等房间内只剩我和她的时候,我这才开口道:
“当然,比起让王家来收拾我,公主这么做的目的其实是为了王家背后站着的大人物吧。”
【这都能看出来?不愧是慕青。】
我继续,“若是我没记错,王大人应当是三皇子那一派的边缘人物,他儿子揍的世子却是太子从小的伴读?公主今日是想和太子示好,保洪知?”
还有一个猜测我没说得出口。
太子虽为嫡长子,但他的母妃犯下大错。
她自戕前和皇帝约定不得废除太子,皇帝念旧情,答应了。
可人死如灯灭,这些年废太子的呼声就没有断过。
加之近日洪知查的贪污案,太子的压力只增不减。
原本当街打人这件事已经被压下去了,今日又被公主翻出来。
看似在帮太子出气,实际上暗中搅动京中风云,所图之事甚远。
韶阳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你还知道什么?继续说。”
我垂下眼,低声道:“不过是茶余饭后听到的一些谈资,作不得真,公主就当听个笑话。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公主想要什么。黄金万两和傅大人的船队,洪知大约不知道自己能值这么多钱吧。”
她要什么我心知肚明,但我要她亲口说给我听。
可她既不说话,我也没听到她的心音。
韶阳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来去这一趟,看见了什么?”
我思索片刻,回道:“富民日日置产,贫民仰赖一合米度五日。穷者愈穷,富者愈富。豺狼遍地,虎豹横行。”
“青娘可知道到解决的法子?”
“执炬者昭暗世。”
公主轻轻地笑了一声,“青娘果然懂我。”
14
“不过我还是想知道公主为何非要走这条路。”
安安稳稳做个贵女,一生衣食无忧不好吗?
韶阳缓缓开口,“我幼时曾有过一段受宠的日子……”
那是韶阳的母亲还在世的日子。
淑嫔有才情,通诗书,生下韶阳时候正得恩宠。
那几年韶阳虽然是个女儿,但她见到自己父皇的次数比太子都要多。
然而后宫之中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她母亲在怀第二个孩子时,宫中来了新人。
皇帝一把年纪寻到了真爱,没多久便给人许下贵妃的位分。
韶阳母亲受不了和自己恩爱的男人转头爱上了别人,整日郁郁寡欢,皇帝来她那儿的次数逐渐减少。
后来韶阳母亲被人陷害小产,滑胎的时候,婴儿已经看得出性别。
是个男孩儿。
害淑嫔滑胎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近日风头正盛的贵妃。
淑嫔大受打击,想要皇帝为她和她的孩子讨一个公道,皇帝念在旧日情分上也做了。
可惜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没能伤到贵妃半根毫毛。
贵妃生下三皇子那日,淑嫔含恨而终。
贵妃觉得淑嫔母女晦气,于是活着的韶阳从云端跌落到泥潭。
【真正的韶阳在十二岁的雪夜里冻死。】
我听到韶阳在心里为这个故事写下结尾。
“我十三岁时贵妃的同胞兄弟犯了错,引得父皇不快,同年皇家围猎时,我拼死帮父皇挡了刺客的一箭,这才唤醒了父皇遗忘多年的父女情分。”
我原本以为韶阳冲上去挡这一箭是胸有成竹。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她是在围猎场上死过很多次才换来这么一次成功。
“后来父皇将我嫁给段修和,我没得选,但也知道,这是身为公主的我最好的结局。”
越朝大部分公主都会被送去和亲,能留在京城的公主一只手掌都能数得出来。
韶阳的脸上难得有些怀念:
“段修和是个好人,他爱我,并不介意我断了他的前程,他甚至可以理解我的一些想法,我和他本该有平静的一生。可惜边境战乱,满朝上下,无一人敢应战,悲剧又找上门来。”
这件事我知道,段家父子死后,皇上给了段家足够的荣耀。
可段家都快死绝了,要这些有什么用呢?
“段修和出征前我就知道,他这次回不来了。父皇忌惮段家的兵权,段家的结局只能是战死,那个傻子还叫我等他挣了军功回家,他为我准备了惊喜。”
韶阳淡淡道:“你看,恩宠就是这样的东西,它给你一切,又夺走你的一切,你是优雅体面,还是歇斯底里,决定权并不在你手上。”
15
“我对这样的生活感到了厌烦,然后我遇见了你,慕青,我比你想象中更早知道你。”
“我?”
韶阳点了点头:
“从前我生活在皇宫,总认为女人种桑、养蚕、缫丝、织布,相夫教子,千百年都没有变过。可你的事情让我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我想起我刚刚接手慕家的时候,京城里闲言碎语不少。
她继续道:“原来在这个时代除了当一个世家大小姐,女人能打鱼、能经商、能教书、能行万里路,可以成为诗人,成为猎手、成为任何她想成为的角色。”
韶阳看向我,丝毫不掩饰脸上的野心:
“既然如此,那个位置我凭什么不能坐?”
当年的我,从未思考过凭什么这样的问题。
我只知道父母临终前要我操持起慕家的生意,我就认定了这些东西绝不能落到旁人的手中。
既然慕家能被我握在手里,那韶阳,也能把皇权握在手里。
我想起出门的时候,管家说的那几个被砸掉的铺子今日刚开始修缮就又被人砸了。
来人放话说这样的事今后还会发生,叫我做好准备。
我想起傅笠带我见到一切。
我向韶阳作揖行礼:
“慕家上下,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16
公主的本事比我想得更大。
赏花宴后,铺子和被羁押的货物问题很快就被解决,慕家的生意回到了正轨。
我顺手用卖番货赚的钱把那位花魁赎了出来,两位贵族子弟为她大打出手,她若是继续留在那里,恐怕没有什么好下场。
公主知道此事后将人收进了千机阁,也算是给她的余生一份保障。
慕家明面上做着正常生意——运输货物,往来南北,暗地里帮千机阁打掩护。
至于千机阁在运什么东西,公主不告诉我,我自然不过问。
与此同时,洪知那边的贪污案也查得差不多了。
起初只是一群无关紧要的小官,可拔出萝卜带出泥。
贪污的案子牵扯到了赈灾的善款,兹事体大,涉事官员流放的流放,降职的降职,就连太子也被罚了禁足。
他算是做了件善事。
借着这些人,洪知真如我那日所说的那样平步青云。
自此太子的地位岌岌可危,三皇子蠢蠢欲动。
太子被罚禁足后没多久,参三皇子的折子又如雪片一般送到了皇上的书案上。
三皇子被牵连出不少陈年旧案,不致命,只令其分身乏术。
听说三皇子发了很大的火,认定是太子从中作梗。
若是留心些,不难发现,上奏之人除了和太子党有过交集,还都和公主有过些许瓜葛。
我甚至怀疑,洪知去查那些棘手的案子,也是公主有意为之,为的就是拉洪知入局。
但无论如何,帮助渔民赶走倭寇,又帮流民追回赈灾的银两,她这是在做正确的事情。
17
入冬之后,皇帝龙体抱恙,太子禁足被解,东宫那边正式开始接手朝政。
与此同时,京郊来了一批难民。
他们是先前洪知查的贪污案的直接受害人。
我知道洪知已经在尽力帮助这些人,可是受灾的范围实在是太广,还是有不少人涌到了京郊。
城中没有他们的立锥之地,入冬后运河被冻住,码头上也不需要太多苦力。
他们找不到维生的活计,只能聚集在破败的城隍庙靠着野菜野果为生。
我于心不忍,便同几个铺子的掌柜商量,看看能做些什么。
慕家不缺钱,只缺粮食。
但京郊的田庄大部分由王公贵族持有,慕家的田产大多在老家,远水难解近渴。
京中权贵高高挂起,并不愿意出钱出力。
我将此事说给韶阳,她十分爽快地从她的田庄上抽了粮食给我,还给我从千机阁拨了一批过冬的衣服。
她说:“朝廷银库吃紧,等他们的救济不知道还要等上多久。这些事我不便出面,慕当家心善,帮我把这些东西发下去。”
粥棚在城隍庙附近搭了起来。
没过几日,我又带着一批过冬的衣物去了京郊。
有了衣物和粮食,他们至少可以撑过这个冬天,到春天再做打算。
救济逐渐变得有序的时候,韶阳约我带她去难民点看看。
18
这日天气不错,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
韶阳穿得十分朴素,她心情很好,我问她有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她说等到了晚上就知道了。
到了地方,韶阳提出要跟我一起去施粥。
我震惊于她会亲自干这种事。
她笑了笑,“怎么?这些事你做得我就做不得了?”
我有些惶恐,她平日里养尊处优,也没人告诉我公主会来施粥啊。
于是我劝说:“公主金枝玉叶……”
她抱着手臂看着我,笑意盈盈,“我说过多少次了,出门在外不要把公主挂在嘴边,今日你只准叫我阿斐。”
阿斐是她的小名。
她执意要这么做,我只好不再阻拦。
我没想到阿斐做起这些事来竟十分利落。
这些逃难的人数量众多,一两日还好,时间长了难免粮食吃紧。
所以每日放下去的粥并不浓稠,须得在舀起之前搅和几下,才不至于全是米汤。
阿斐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些,动作熟练得令我惊讶。
粥桶很快就见了底,就在我想开口问她是不是曾做过这些的时候,几个生面孔凑了上来。
我对那几人道:“不好意思,中午的粥已经放完了,你们可以晚上再来。”
话一说完,我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几人虽然蓬头垢面衣衫破烂,但身形十分强壮,一点都不像吃不饱饭的流民。
下一秒,我面前的粥桶瞬间被掀翻。
“太子有令,谁也不准私自救济难民!”
他们说完便开始打砸东西,结果刚一动手,就立马有人跳出质疑。
“太子不是爱民如子,怎么会下这种命令!”
“还让不让我们活了!听说太子今日去城外灵山寺祈福,我们要去找他要个说法!”
我下意识觉得不对劲。
填饱肚子已经耗尽了这群流民的所有精力,在来京城之前,他们连陛下是谁都不知道。
这些事情发生得太仓促又太过流畅,更像是一场事先安排好的拙劣表演。
我和韶阳对视一眼,正要亮明身份,这几个壮汉竟不想跟我们继续废话,几人怀中寒光闪现。
“这是太子的命令!违者当斩!”
“小心!”
他们掏出刀的那一刻,我朝韶阳扑了过去。
利刃破空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猩红的液体溅到我的脸上。
随后我后背升起一阵钻心的疼痛。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颗头颅擦着我的身体落下。
几个侍卫不知道从何处从天而降,他们围成了一个圈,把我和韶阳护在其中。
众人瞬间尖叫起来,场面十分混乱。
我视线里只剩下韶阳惊恐的脸。
19
韶阳将我带上马车,一路向城中赶去。
我后背的伤口一直在流血,我能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城隍庙那边的局面应该已经被控制住了吧。
“慕青!慕青!别睡!别睡!别睡!求你了!听我说话!”
我听到韶阳一直在叫我的名字,但我的意识游离在我的身体之外,我无力开口:
“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死不了的!”
胡说什么?哪有人死不了的?
公主是要办大事的人,我怎么能看着她出事?
韶阳又开始道歉: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让你来这里的,我明明知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有水珠落在我的手背上,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思考对我来说已经很吃力,我想不出所以然,也开不了口。
算了,不管不问不想了,就这么睡去吧。
【系统,系统,我要救她!】
耳边传来阿斐的心声,这一次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可是宿主,我们的积分不够完全治好她了啊!】
她的身体里似乎还住着别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这声音冰冷得很。
【能治多少治多少!能续命的都拿出来!】
【可……这些积分是我们好不容易攒的呢,救她的话,就又要花光,今晚我们不是要……】
【我不在乎!没有金手指我也能坐到那个位置上去!救她!我说了救她!】
那个叫系统的东西叹息一声。
【续命丹:对濒死对象使用可以延续其 3 天的生命。是否兑换?是,兑换成功,消耗 999 积分,使用中……使用完成……】
一道暖意落在我身上,我的身后依旧在流血,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神志不清。
我微微睁眼,阿斐一把将我抱住,她的手掌抵在我的后脑勺上,力道有些重:
“没事了……没事了,你好好休息,信我,我会救你……”
她试图安抚我,可她手一直在发抖。
她看上去才更像是需要被安慰的那一个人。
20
那枚所谓的续命丹真的就仅仅只是续命而已。
我的意识清醒,但身体依旧处于濒死的边缘,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我被带回了公主府,韶阳将我安置在她自己的院落,又反应过度地将大部分侍卫安排在了我的身边。
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门外的世界比我想得热闹许多。
我听到城隍庙那边的难民因为太子下的命令发生了暴乱,一怒之下将从寺庙祈福回来的太子杀了。
京中禁卫被派去镇压暴乱,三皇子趁乱逼宫。
公主带着段家旧部去平乱,可惜还是去晚了一步,三皇子已经亲手杀害了病重的陛下。
当今陛下膝下就只有太子和三皇子两个儿子,如今一个死于流民之乱,一个因为谋逆被判入大牢。
陛下的兄弟早就被他杀光。
一时间,皇族之中找不到任何男丁来继承皇位。
皇室只剩下一堆公主。
事情一个接一个,巧合得就像是有人刻意设计。
公主之中只剩下韶阳最为年长,又手握兵权。
为了稳定朝中局势,文武百官只能捏着鼻子将韶阳推上那个位置。
在此期间,我被韶阳从公主府带到了皇宫里。
她给我喂了一颗又一颗续命丹。
我听到她身体里的系统抱怨这些年赚到的这些积分全部花在我身上,未免暴殄天物。
【宿主,慕青注定是要早死的,所有平行世界的历史上都不会记载慕青这个人,咱们买空了续命丹,也只够多买她八年的性命,何必呢……】
韶阳没有回答,续命丹依旧不要钱似的砸在我身上。
又过了几日,我听到洪知想要来探望我,却被人拦下。
他和韶阳在门外吵了起来:
“你答应过我要护她无恙的!”
韶阳吼了回去,“你也答应过我不会再见她!”
门口传来一声闷响,是洪知跪地的声音:
“陛下说的事情,微臣会做。微臣恳求陛下救慕姑娘一命。”
良久,韶阳才轻声开口,“洪知,你是不是以为这世上只有你对她情深?”
没等到洪知回答,韶阳又道:“慕青会没事,她恢复之后我会把她送离京城,你和她,此生不会再相见。”
“微臣只想再见她……”
“够了!”
韶阳语气冰凉:
“你要是做那些事情,慕青会活下来。你要不做,朕自然也有办法办到,洪知,朕不是非你不可。”
韶阳说完很久,我才听到洪知磕头的声音。
“臣……遵旨。”
21
洪知离开后,韶阳来到我的床前,握住了我的手:
“刚刚他来过,你都听见了吧。”
我自然是没有办法回答她。
韶阳又道:“我知道你能听见。
“城隍庙的那些人我都安置好了,他们春天可以去码头干活,靠着自己的本事赚钱吃饭,你不必担心……他们没有成为权力更替中的牺牲品。”
原来,韶阳还记得那些流民,她还记得我惦记那些流民。
她像是听得到我的心声一样补充道:“你在那些人身上费了好大的心神,我不能让你的努力白费。”
韶阳放下了我的手,直接坐到了地上:
“我想给你讲讲……我的故事。”
韶阳……不,我应该叫她阿斐。
阿斐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来自遥远的未来,一个与我这里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的时代有个虚拟社区,里面有一个有趣的热门提问。
“穿越女如何能干得过世家培养的大家闺秀?”
对于阿斐来说,这个问题很简单。
死亡又复活,重新开始并且避开那些危险就好。
她穿越到十二岁的韶阳身上,一个月内死了八次,才摸索出了一点在皇宫里的生存之道。
之后,她又在皇家围猎场上死了四十九次,才精准地帮皇帝挡下了刺客的那一箭,并唤醒了她父皇的怜爱。
她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却在次年被她的父皇送去和亲,最后死在草原部族之间的战乱,那年韶阳只有十四岁。
重来一次,她恨极了皇帝,于是嫁给了段修和,却不承想段家因为皇帝的忌惮被灭了满门。
她是皇帝的女儿,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阿斐被永远软禁在了公主府内,和死没什么区别。
她死过一次又一次,渐渐地也开始熟悉这个时代的规则,变得越来越长袖善舞,满不在乎。
“得了好几次的教训之后,我开始明白,贵为公主又如何?除了宠爱一无所有,权力要握在自己手中才有用。
“我并不是每一世都能遇到你。”
阿斐轻声道:
“大部分时候,你都会死在洪知的后宅里,有几次你没有和洪知走下去,你成了慕当家。你会帮着沿海的渔民抵抗倭寇,流民涌入京城的时候,你一边和朝廷斡旋,一边尽最大可能帮助那些流民……
“你建立学堂,收养一些被遗弃的孩子,你教那些孩子读书识字,他们有的人成为了航海家,有的人成为了发明家,有人入朝为官为民请命,也有人行侠仗义执剑走天涯……他们因为你变得更好,他们都很感谢你。
“你也成为过母亲,我遇到过你的女儿,你没能等到她长大,她很像你,却又不像你,你兼济天下,她却一生都在追求独善其身。”
阿斐舒出一口气,“我曾在和亲的路上遇到过你,你南下,我西行,你予我帮助,愿我余生康健多保重……我也曾混迹在流民之中,被你的一碗粥救了命,我与你并肩过,也曾在你身后看着你前行。”
她对我说:“在你不了解我的时候,我已经度过了千百次有你的人生。”
说到这里,阿斐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
“我见过你人生的千百万种可能,可是没有一种,你能活过三十岁。你离开得太快,慕青,我追不上你。”
我很想起身抱抱她。
只有她一个人记得的经历未免太孤独。
最后,她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我不会再重新来过了。”
阿斐见过翱翔在天空的飞鸟,她本就该属于天空。
“慕青,你那么好的一个人……这个时代配不上你。”
22
我被阿斐送到了距离我的时代五百年后的未来。
这里的医疗条件非常好,即使我重伤濒死,也能捡回一条命。
阿斐送回来的不只有我,还有她身上的系统。
系统很生气阿斐抛弃它的行为,我来到现代的日子里,除了必要的交流,平时它根本不愿意开口。
每每我提起阿斐,系统总会说自己内存不足,早把那些记忆删除了。
时空穿越给我带来了后遗症,我对我的记忆并不信任。
在有的记忆里,我是洪知的妻子,死于难产。
有时候我又会南来北往行商,遇到很多人,见到很多事。
我分不清楚哪些记忆是真,哪些记忆是假的,最后索性不再去触碰这些禁忌。
好在系统是个善良的系统,在它的帮助下,我慢慢融入了现代社会。
办好身份卡的那日,我看到了“越朝首富慕青之墓展览进行中”的宣传海报。
这不是我自己的墓?
【起猛了,慕青你坟头被掀了耶。】
系统在一旁幸灾乐祸。
我根本没死,我的墓只会是那个人帮我修的。
于是我拿着海报买了票进去参观。
“墓的规格很高,已经超过了部分皇室成员的墓葬规格。不过这只是一个衣冠冢。
“令我们震惊的不止是规格,还有慕青的性别,原来越朝末年的京城首富,竟然是一位女性。
“里面所有东西都是一式两份,宝物的数量可以用奢靡来形容。”
导游尽职尽责地介绍着。
我记得这些,部分是我用得顺手的物件,但大部分我都不认识。
最后,我在系统那里得到了答案。
那些是阿斐给我的。
【我记得这些,当初阿斐费了好大力气才搜罗回来。
【这些东西她竟然选了两份!这玩意儿好难制作的!】
导游耐心给游客介绍:
“从出土的资料来看,慕青虽然是首富,但她的生活并不奢华,她的大部分财产都用来支持越朝当时的公共事业建设。
“这些东西,是当时越朝最后一位皇帝为她准备的。我们都知道,韶阳帝是封建王朝最后一位帝王,也是一位女帝。
“在慕青的墓葬出土之前,我们并不知道她和韶阳帝有过关系。”
我一边听,一边问系统。
在我的逼问下,系统终于说出了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的系统是一个开放式系统,只要阿斐打出自y ending 她就可以回到现代。HE 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因为真正的 HE 需要宿主发自内心的认可。
【起初她将攻略对象定为王公大臣,讨好自己的父亲,嫁给权臣或者是自己扶持起一个新的帝王,成为他们的妻子,可她从未有过自己的 HE,权势地位宠爱都是他们给予她的,并不真正属于她。
【她是公主时,曾被送去和亲。
【她和权臣成亲时,权臣把她当作棋子。
【她为后为妃,却只能在深宫之中孤独地死去。
【她被拯救,也随时可能被放弃。
【她在规则之中感到了厌烦,和你买洪知的那一次,是她第一次打算自己做皇帝,洪知是一枚很好用的棋子。
【在她下了这个决定之后,她开始做你曾经做过的事情……有其他时间线上你的经验在,她做得很顺手。
【可是到了后期,阿斐对皇帝那个位置失去了兴趣,她深知成为帝王并不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那个时代需要的不是一个帝王,而是一群执起火炬的人。
【于是她想要掀翻整个棋盘。
【战争会让很多人死去,阿斐想让整个封建王朝和平地终结在她手里,洪知会在朝中建立自己的势力,阿斐会一点一点让出皇权,直到皇室被废除。
【这是一条很艰难的路,会有很多人阻拦。她需要帮手,傅笠是,洪知也是,还有你。】
怪不得。
傅笠是宦官,受人排挤,一生终难掌权。
洪知是非世家出身,官位来路不正,没有读书人的清贵,即便上位,他也不会一人独大,定会受到颇多的阻力。
至于我,更是打破礼教,孤立无援。
在公主想做的事情里,我们是不错的棋子,也是打破桎梏的刀刃。
【成功后,你们会在皇室的废墟上建立新的秩序,自此封建王朝不会再存在,她会亲自走上属于皇帝的断头台。
【阿斐设计好了死遁的办法,她想带走你,我们之前攒下的积分刚刚够你和她进行时空跃迁,没到你出了意外……
“所以她放弃了回来的机会,只有我来到了这个时代。”
我补上了系统没说完的话:
“但为什么是我?在最后一次可能里,我甚至没和她相处多久。”
系统继续解释:
【阿斐说,生命的终点不是死亡,遗忘才是。
【在你走后的每一种可能里,傅笠成为了发现新大陆的航海家,洪知成为了赫赫有名的丞相。
【可没有人把你的故事记录下来。
【你是一个昙花一现的异类,美好,却转瞬即逝。
【一二十年后,他们不再记得你。
【唯独她想念你。】
系统有些欣慰:【封建时代的思想一直在折磨着阿斐。她变得谨小慎微,谨言慎行,她和那个时代格格不入,痛苦又孤独。你的出现让她看到了未来世界在她手里到来的可能。
【无论你记不记得,在那个孤独的时代,你的光都曾照在她的身上。】
23
导游接着介绍:
“韶阳公主这一生可谓是传奇,前半生她作为公主被宠爱到她的父亲去世,皇位落在了她的身上,大家都在等这位女帝自己退位,可她在位的时候推动了越朝的科技的进步,让人人都能吃得上饱饭,设立女官……
“同时她开放了海禁,我们没有错过大航海时代,还发现了新的大陆,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强的帝国……”
导游罗列了韶阳一生的成就,她做到了和傅笠的约定。
“韶阳公主早年丧夫,之后终生未嫁,有野史传闻她和丞相洪知有私情,却因为二人地位差距,没能开花结果,但慕青的墓出土后我们发现这些猜测都是错误的。
“她的墓中有当时丞相洪知写给她的信件,这位丞相并非读书人出身,写的信件自己潦草,我们只能依稀从信中辨认他称呼她为老师为友人,询问她身体是否康健,若是可以,能否给他一封回信。”
我在信件里看到了洪知解释当年酒楼的真相。
他初入仕途,受人白眼,那些达官显贵知道我模样好看,便暗示他把我送出,好换他的前程。
洪知生气,却又无力改变,直到他接触了韶阳公主。
韶阳公主说可以保我无恙, 交换条件是洪知替她做事。
几番试探后, 洪知打算答应韶阳的要求,好换取韶阳公主的对我的庇护。
韶阳也确实做到了。
尽管从系统那里得知, 阿斐本就是要庇护我的。
洪知一直以为韶阳把我送出了京城, 起初每年总会写一封信来问候。
他感谢我当年的救命之恩, 说若是没有我, 他大抵是要被饿死, 也感谢我给予他的银钱,不然他不会有今日。
后面信件变成了几年一次。
他告诉我, 他重新成了亲, 对象是宣平侯家的小女儿秦雅山。
他明白我走了这么多年没有回信,大约已经过世,只是陛下不肯说给他听。
他说我当年梦呓皆已成真,现在女子读书识字经商做官很是常见, 可惜我没有多活几年, 没能见到这番光景。
他要开始新的生活,今后不会再写信给我, 希望我在天上一切安好,逢年过节他会烧纸钱给我。
我知道这堆信一定是阿斐放进来的,但这还不如不放。
还好洪知的狗爬字没人能认得出来, 不然过了五百年我都替他尴尬。
导游又带着我们来到了另外一堆书笺前:
“慕青去世的时候不满三十岁,她的墓在公主墓的旁边, 墓葬中有大量韶阳公主亲手写的书籍信件, 里面都是韶阳公主和慕青的日常记事。
“韶阳公主每日都会写,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了她去世之前, 无法握笔才停止……”
导游后面的话我没听清,我只看到展出的信件里阿斐写下的字。
那是在其他种可能里我和她发生过的事情。
在她的故事里,我和她同游过山水,也曾和傅笠一起出海,我带回番货,里面有一份她的礼物……
我想起曾听到系统所说的【所有平行世界的历史上都不会记载慕青这个人】。
阿斐帮我记载了。
展览的最后,放着的是一块石碑。
上面记载着我的生平, 还有阿斐写下的“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阿斐站在五百年时光的起点, 凝视着尽头的我。
她的声音从陈旧的时光里传来:
“但愿一千年一万年之后,尚有人同我一样, 记得你。”
24
现代社会,没有学历寸步难行……
我在这里是个文盲。
好在系统心善,帮我找了份工作。
今天是我上班的第一天,我被派去对接我的客户。
客户是个熟人, 上次和我们单位的合作十分愉快。
客户见到我时, 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颇有点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意味。
我模仿着系统那种无机质电子音开口:
“恭喜宿主完成了『未来女帝』任务,评分 10/10,积分奖励 1000w, 新世界将重新搭载新的系统,我是你的新系统慕青,请问是否需要立即开启下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