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长安有月
第 11 节 长安有月
我被圣上赐婚给双腿残废的小将军。
他不愿娶我,进宫面圣,请求圣上收回旨意。
“臣只是一介废人,配不上陆姑娘。”
“陆姑娘的夫君,该由陆姑娘自己来选。”
1
我叫陆昭,是太傅之女。圣旨下来的时候,我和爹爹正在煮茶。
圣上御赐的茶叶在滚烫的水中起伏,茶水渐渐变成清雅的颜色。
我跪在手持圣旨的公公前,听着公公宣读圣旨。
“陆太傅之女陆昭,温婉纯孝,秀外慧中。今赐良缘,许配楚将军之子楚云一为妻,择良辰完婚。”
我接过圣旨,谢过圣恩。
楚云一是已故的楚将军的小儿子。
半年前,楚将军中了敌人圈套,为国捐躯。
楚小将军也被蛮敌擒住,受尽折磨。
他被副将救回来时,浑身重伤,胸口插着一支羽箭,双腿皆废。
圣上有意为楚小将军赐婚。
朝中大臣不愿自家娇养的女儿嫁给楚云一,京中贵女也对楚云一避之不及。
圣旨一落,爹爹对我说:“阿昭,你若不想嫁,为父就进宫找圣上。”
我摇头拒绝了爹爹。
“爹爹,圣旨已下,没有回旋的余地。”
更何况,这是我强求来的。
我握住明黄圣旨的手紧了紧。
圣旨落下没多久,楚云一进宫面圣,请求圣上收回旨意。
圣上没有答应他。
爹爹问我要不要见楚云一。
我见了。
话本里执长缨的小将军坐在轮椅上,穿着墨绿色的衣袍,脸上是一道长长的伤疤。
他对我温柔笑了笑,唤道。
“陆姑娘。”
他脸上有疤痕,笑起来并不好看,甚至有些可怖。
我俯身行礼,轻声叫道:“楚小将军。”
爹爹安排我和楚云一在正堂见面。茶桌上摆放着刚煮好的茶水,还有些许莲子糕,伺候的仆人站在一旁。
楚云一胸腔中过箭,伤了身子,时不时会低声轻咳。他歉意道。
“婚约一事是我对不住陆姑娘。”
他顿了顿,又苦笑道:“我如今只是一介废人,配不上陆姑娘。”
他双腿皆废,容貌已毁,并非良配。
茶桌上的热茶还冒着白气,我抿唇,有些气恼道。
“小将军何必妄自菲薄。”
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
“楚小将军十三岁便上战场,执长缨,灭蛮敌,护我边塞百姓周全。”
这是多少男儿都做不到的……
长安街坊流传着少年郎将军长枪杀敌的话本,深受百姓的喜爱。
“我听闻,楚小将军是为了救被蛮敌掳走的稚子,才被蛮敌擒住,身陷囹圄。”
楚云一轻微别过脸,不自在地避开我的目光。
我没有停下,继续说道。
“楚小将军不辱将军之名。而陆昭,不过区区太傅之女,能嫁给小将军,是陆昭之幸。”
茶杯里的茶叶漂浮,叶尾卷起好看的弧度。
楚云一转头,静静看着我,开口道。
“陆姑娘,我非良配。”
从少年清亮的眼眸中能看得出,他不想拖累任何人。
“可在陆昭心里,小将军是盖世英雄。”
是执长缨护住塞北百姓的英雄。
“能嫁给小将军,陆昭,求之不得。”
楚云一愣然,过了一会儿,他苦笑道:“希望陆姑娘不会后悔。”
“我不会后悔的。”
我坚定的回答。
楚云一似乎还打算劝几句,但一想到已经落下的圣旨,只能低低叹气。
楚云一离开后,爹爹走到我身旁,他穿着宽大的褐色长袍,袖子甩动间掀起细微的风。
他叹了口气,对我说:“楚将军已故,将军府只剩下楚云一和他远在塞北御敌的兄长。”
他叹气:“除了他的兄长,楚云一没有任何依靠。”
世人称楚云一为小将军,不过是因为他的父亲是声名赫赫的楚大将军。
楚云一无官无爵,有的只是圣上对楚家的恻隐之心。
可圣心难测,仰仗圣上的恻隐之心,又能撑到几时?
“倘若那楚云一双腿未废,爹爹也不会阻拦你。”
可现在,楚云一身受重伤,双腿皆废,不能再上阵杀敌,也没有显赫战功。
爹爹深吸一口气,问我。
“阿昭,你真的要嫁他吗?”
“为何不嫁?”我反问爹爹,“楚将军为国捐躯,楚小将军为了救人落入蛮敌陷阱,身受重伤。”
“他们皆是我平朝的英雄。这般英雄我不嫁,我嫁给谁?”
我不是男儿身,做不到楚云一那样执长缨,灭蛮敌。
唯一能做的,是在满朝贵女避之不及时,跪在圣上面前。
“臣女愿嫁。”
那执长枪踏北蛮的少年将军不该遭受这般冷待,他是平朝的骄阳,该配得上世间所有的明媚。
他不该……被嫌弃。
热茶已经冷掉,我抿一口冷茶,有些许苦涩。
爹爹坐在我对面的位置,提起茶壶给他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茶杯品了一口。
“也罢,”爹爹说道,“你既心意已决,爹爹也不多言。”
“楚小将军一身烈骨,是少见的好儿郎。爹爹其实对他很满意。”
爹爹叹口气,欣慰地说:“阿昭嫁与他,爹爹也算是对得起你死去的娘亲了。”
爹爹望向窗外的火红枫叶,对我笑道。
“去给你娘亲上炷香吧。”
2
娘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没见过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我幼时流落塞北,被塞北的义父义母收养。
在我十岁那年,义父义母被蛮敌杀死。
我躲过一劫,几经辗转,被陆太傅找回来,成了太傅之女。
我给娘亲上香,袅袅的烟气升起。
我跪在蒲团上对着娘亲的灵牌拜了拜。
爹爹嘱咐我多跟娘亲说几句话,我拜完后直起身子。看着娘亲的灵牌,顿了顿,轻声说。
“娘亲,女儿要嫁人了。”
我和楚云一的大婚定在下个月,圣上给太傅府和将军府赏赐了许多东西。
我穿着红色的嫁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长姐给我画眉点红。
长姐陆青阳两年前嫁给了世子,成了世子妃。她此番回府是想亲自送我出嫁。
长姐替我细细画好眉,看着我镜中的模样,温柔笑道。
“阿昭真好看。”
“姐姐……”
我有些不知所措,听着长姐打趣道。
“阿昭以后就是小将军夫人了。”
她给我盖上刺绣精致的红盖头,牵我走上花轿。
花轿一路从太傅府抬到将军府,我下了花轿,手里被塞了牵红。
长长的牵红像一尾红鱼,牵红的另一端在楚云一手里,我下意识抓紧手里的红绸带。
拜堂的时候,我听到内府公公高声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
三拜之后,我被送入洞房。等了许久,等到月上高头,才等到夫君进来。
洞房的花烛在安静燃烧,一身红色喜服的少年推着轮椅来到我面前。
他拿着喜秤犹豫了一下,没有用它掀盖头。
我坐在喜床上,静等半晌。
“小将军不掀盖头吗?”
“咳咳。”
楚云一咳了两声,从咳嗽声能听出他伤病未愈。他将喜秤放在了旁边的茶桌上,温声对我道。
“陆姑娘的盖头,该由陆姑娘未来的夫君掀。”
“你我婚约是圣上御赐。”楚云一温润有礼地说,“我并非陆姑娘的意中人,不可随意掀了陆姑娘的盖头。”
“我既已嫁给小将军,断不会再嫁与他人。”
我开口对楚云一道:“况且,小将军怎么知道,自己不会是我的意中人?”
楚云一轻咳一声,淡笑道。
“陆姑娘的意中人该是鲜衣怒马,纵马长安街的少年郎。不是我这般。”
“……你说得不对。”
我抬手微微掀起盖头的一角,对着红衣喜服的楚云一道。
“我的意中人不是纵马长安街的纨绔,而是小将军这样保家护国的英雄。
“我陆昭,只认小将军做我的夫君。
“所以,这盖头,小将军不掀吗?”
楚云一愣了好一会儿,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他低低笑了下,取了喜秤,挑起我的盖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盖头被红色喜服的少年挑开,少年的眼睛明亮温润。
那道丑陋的疤痕横在他的脸上,却没有损失他分毫容貌。
他朝我笑了笑,语气调侃。
“日后,还望夫人多指教。”
我脸上有点热,只得仓皇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
“夫君也是。”
将军府的仆人很少,大多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将士。
楚云一的伤病未愈,时常咳嗽。听宫里的御医说,多喝鱼汤能滋补他的身子。
我让厨房的厨娘教我做鱼汤。
做汤的鱼用的是苍溪的一尾鲫鱼,厨娘教我把鲫鱼刮鳞洗净,放入锅里慢火炖。
炖上半个时辰,之后,加些许盐调味。
鱼汤炖好,用白瓷盅盛上。我端着鱼汤去书房寻楚云一。
楚云一多数时间都待在书房,不怎么走动。我到书房的时候,他刚放下手里的书信。
他见我来了,眉眼添上几分喜意,温柔唤道。
“夫人。”
我盛了鱼汤给他喝,他很认真地把鱼汤喝完。
他把刚刚看的书信递给我,笑道。
“夫人,这是兄长的来信。”
我接过那封长长的信。
书信以兄长的口吻询问楚云一近来的身体状况,还写了一些塞北发生的事情。
【听闻圣上赐婚,兄长身在塞北,不能亲身观礼,深表遗憾。向你和弟妹道歉。】
落款是兄长楚云勋。
楚云一把一个小木盒放到我眼前,他说。
“这是兄长给你的。”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简朴的白玉佩,玉佩色泽上乘,没有多余的雕饰,系着一条红绳,入手凉润,是枚极好的美玉。
是楚云勋给弟妹的见面礼。
我合上木盒,说道:“替我谢过兄长。”
楚云一笑了笑,点了头。他似乎想了想,又掏出一支梨花样式的发簪。
梨花发簪做得精巧,银丝勾缠青玉圆珠,色泽温润。
这是楚云一昨日上街时买的,他见发簪做得不错,就想着买回来给夫人。
“夫人看看喜欢否?”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楚云一手里的梨花样式发簪,弯眉笑道:“喜欢,夫君能帮我戴上吗?”
楚云一的手掌布满薄薄的茧,他拿着梨花发簪轻轻插入我的发髻。发簪插得很稳,没有摇晃,我抬手摸了摸插好的发簪。
楚云一端详片刻,温柔的笑道:“夫人真好看。”
少年眼里明亮的笑意像雪山落下的匪阳。
我下意识红了脸,别过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其实也很好看。
3
圣上赏赐给将军府的东西很多,楚云一让管事把能卖的东西卖掉,折换成银钱。
他将十分之二的银钱给了我,说是我的那份。剩下的银钱,楚云一都用来接济死在塞北的战士的亲属。
“朝廷发放的丧费根本不够那些士兵的亲属安家。”
战死的将士能留给亲属的不过是几匹布和一些微不足道的银钱。
“我不想看到将士们为了保家护国战死,他们的亲属却还得不到妥善照顾。”
楚云一说这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他犹豫了一会儿,问我。
“夫人,你能理解吗?”
我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温婉笑道。
“阿昭能理解。”
毕竟陆昭嫁的,是话本里执长缨灭蛮敌的小将军。
哪怕小将军已经不能再上战场,他也一心一意护着那些将士们。
楚云一朝我露出笑容。
接济战士亲属的事情做起来很麻烦,楚云一时常待在书房里忙碌。
我略通账本,跟在他身边替他清算每一笔银钱。
转眼,窗外火红的枫叶落尽,深冬已至。长安街热闹了几分,到处是烟火气息。
飘落的雪羽细细铺满一地,触目所及,是被白雪覆盖的长街短巷。
银钱的事情忙完了,楚云一披着黑色长袍坐在轮椅上,静静看着长廊外的雪景。
长廊很冷,他只待了片刻就开始轻咳。
我刚从府外回来,身上只披了件白色狐裘,手里还撑着一柄红色纸伞。
我收了纸伞,将纸伞上的落雪抖落,然后将纸伞递给旁边的侍女,走到楚云一身边。
“你身子虚弱,外面寒气太重,不可多待。”
楚云一抬头看向我,笑容温润,眼睛明亮有泽。
“我想等夫人归来。长廊离府门近,我在这里等,夫人一回来我就能看到了。”
是个傻子。
我轻呼出一口白气,推着他的轮椅往前走,长廊离里屋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没有长廊的遮盖,侍女给我们打伞,落雪纷纷繁繁落在伞面上。
干净的雪地上留下两道轮椅滑过的辙迹,和一些鞋印。
回到屋里,我解下白狐裘,换了身青色的衣裙。
楚云一坐在窗边看书。
侍女端了两碗热乎乎的小汤圆,放在屋里的桌上。
汤圆的热汤是用姜汁煮的,喝下去能驱逐寒气。
楚云一看着侍女端上的汤圆,若有所思。我见状,对他说。
“今日是元宵,我吩咐厨娘做了两碗汤圆。”
楚云一朝我笑道:“夫人有心了。”
汤圆是糖馅的,白白糯糯,入口香软。
楚云一喝了几口姜汤,低头安静吃汤圆。他很快把碗里的汤圆吃完了,他望向窗外,询问道。
“夫人要去看花灯吗?”
元宵时节,长安街上会悬挂许多精致的花灯。
娇俏的少女们会穿着明亮颜色的衣服上街游玩。少年们也会结伴同行一起赏花灯。
“我、我不喜人多的地方。”
我婉拒,问他:“夫君想看花灯吗?”
楚云一垂眉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温声说道。
“我倒是没见过长安的元宵花灯。不过,我行动不便,还是算了。”
我看着他的双腿,抿了抿唇。
楚云一似乎察觉到什么。他唤仆人去取了竹条和纸墨过来。然后对我笑道。
“我小的时候,兄长曾教过我做花灯。兄长的花灯做得很好,教得也认真,但我学得不上心,做出来的花灯也不好看。”
他将竹条和纸墨一一摆在桌上,转头问我。
“夫人要和我一起做盏花灯吗?”
我愣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我没有做过花灯,只能给楚云一递竹条,然后坐在旁边看他编花灯。
楚云一做花灯的时候很认真,手指在竹条间穿梭,细致地编织竹条。他安静不语,下垂的眉眼在烛火下有几分温柔。
我微微抬眼,偷瞥少年脸上的伤疤。
就算脸上有那么长一道伤疤,楚云一还是长得很好看。
大概……是被这般温柔的少年郎乱了心。
楚云一编好花灯的轮廓,是兔子的模样。他给花灯糊上纸,做出粗糙的花灯形状。
然后提笔给兔子灯画上长耳朵和圆眼睛,顿了一下,在兔子身写上,岁岁平安。
兔子灯在他手心里亮起,他提起兔子灯,递到我手心,轻笑道。
“愿夫人岁岁平安。”
少年的眼里映着明亮的灯火,我耳尖微红,从他手里接过做工粗糙的兔子灯。
楚云一笑了笑,温柔唤了声:“夫人。”
我听着他的声音只觉着心都乱了,慌乱地低下头。目光触及手里的兔子灯,又忍不住弯眉一笑。
岁岁平安,长相厮守。
听起来似乎很不错。
4
元宵过后,地上的雪渐渐融化。塞北传来消息,楚云勋死了,死在茫茫的战场上。
楚云一知道消息的时候,猛地咳血,直接病倒。他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才缓过来,身体经此一遭变得愈发差劲。
他面色苍白地握着我的手,虚弱地说:
“阿昭,我要进宫见圣上。”
楚云一的手很凉,像梅梢的雪一样。我叫了侍女去准备马车,给他披了外袍,扶着他坐上轮椅。
我不知道他和圣上说了什么,只看到他回来的时候,眼眶发红,似是哭过。
他看见我时,脸上露出难看的笑容,神情悲伤。
“夫人,长安的月和塞北的月……哪个更好看?”
楚云一声音很低,弱得微不可察。
我的心脏在发疼,我抱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楚云一被我抱在怀里,虚弱的闷咳。
“夫人……”我听到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说,“对不起。”
楚云一回来后又病了,并且病得更重了。
他病了半个月,我很害怕他会撑不下去。他安慰我,告诉我。
“别怕。”
他和圣上做了一场交易。
半个月后,将军府对外传出楚云一病逝的消息。平朝百姓们听闻消息,纷纷落下泪水。
圣上悲恸,下旨命人带楚云一的尸骨回塞北,和他的兄长葬在一起。
圣旨落下。
对外病逝的楚云一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他轻声对我说:
“夫人,我能回塞北了。”
我从爹爹给我的书信里知晓,那日楚云一进宫见圣上,向圣上提了出塞北一事。
“陛下,臣恳请陛下准许臣前往塞北。”
圣上回绝了他。
“爱卿,朕不能答应你。朕不能让楚将军的小儿子也死在战场上。”
“臣的父兄皆以身殉国,臣不孝,不愿躲在父兄的庇护下安度此生。
“陛下,臣生于塞北,在塞北长大。臣见过塞北的月,吹过塞北的烈风。
“臣此生,只愿能同父兄一般,战死塞北,马革裹尸!”
楚云一艰难地跪在地上,狠狠磕头,红着眼睛吼道:
“愿陛下成全!”
最后,圣上答应了楚云一的请求。但圣上也有条件。
圣上温和而残忍地说:
“楚将军和你兄长都是为了平朝而牺牲,他们都死在了塞北。
“你若也死在塞北,平朝百姓只会对朝廷不满。
“楚云一,你只有死在了长安,才能去塞北。你明白吗?”
楚云一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磕头谢圣恩。
“臣明白。”
于是,楚小将军死在了长安。
5
去往塞北的路途很长,楚云一身子不好,只能病怏怏地躺在马车里歇息。
我穿着白色丧衣坐在他身旁,喂他喝药。药汤是黑色的,闻着很苦。
楚云一闷头喝完药,我用帕子替他擦拭嘴角。他捂嘴轻咳,歉意道:
“夫人,塞北不比长安,夫人去了那边怕是要受苦。夫人不该跟我去塞北。”
我摇头,没有说话。
圣旨下来后,楚云一就将楚家名下的店铺全都变卖,换了银钱。
他将那些银钱给我,然后打算自己一个人孤身去塞北。他说:
“是我拖累了夫人,我……对不住夫人。”
我没有收下那些银钱。我望着他,对他说:
“你从没有对不住我,能嫁给你,是我陆昭的福气。
“你想去塞北,我就陪你一起去塞北。”
我看到楚云一的眼里有动容,他动了动唇,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跟随楚云一去塞北,一路上照顾他的身体,喂他喝药。
塞北在平朝的北边,是平朝和北蛮多年的征战之地。再往北一点就是蛮敌的地盘。
楚云一到了塞北后,找了父亲的旧部,那些将士带他到了楚云勋的坟前。
“你兄长他是死在战场上。
“那日他被数十位蛮敌围住。长枪染血,左臂断地,终是不敌,死在了蛮敌的刀下。”
楚云一红着眼,他看着兄长楚云勋的坟,喃喃道。
“兄长……”
副将把楚云一到坟前就离开了。这片坟地有许许多多的坟,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埋葬的全是死在塞北的将士。
我陪着楚云一待在兄长的坟前。他拉着我的手,对我说:
“夫人,这是兄长。”
他说完后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拆了一坛烈酒,把酒水洒在楚云勋坟前。
“兄长,这是我从长安给你带的酒。”
他说:
“你以前不是说,长安酒水香,等你当上大将军,你就带我去长安酒肆喝酒吃肉吗?
“兄长,你食言了。”
楚云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他哭了。
他在兄长的坟前待了半天。
我和楚云一在塞北买了一处院子,院子很小,有棵老枫树,够两个人住。
楚云一的兵法造诣极深,九九八十一兵法倒背如流。他对塞北的布局很了解,也知晓北蛮士兵的弱点。
他时常待在军营出谋划策,制止蛮敌对平朝的进攻。
楚云一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咳血的时候越来越多。他怕被我发现,会把手帕藏起来,不让我知道。
“夫人不必忧心,小病罢了。”
他总是这么笑着对我说。
我看着他的笑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轻轻应一声。
“嗯。”
楚云一闲暇时会翻看各类兵书,他对兵法的领悟很透彻,会用笔在书的空白处做许多标注。
他似乎打算在这些兵书的基础上整理一册兵法书籍。
转眼,楚云一的生辰到了。过了生辰他才满二十。我给他下了碗长寿面,还取了一坛我亲手酿的梅子酒。
他身子不好,平日里不能喝酒。只有生辰能稍微宽容一些。
楚云一吃了长寿面,喝了一小杯梅子酒,他对我笑。
“夫人不像长安城的姑娘。”
不像长安城的姑娘,那像什么?我微愣。
他笑起来很好看,又说了句。
“夫人像塞北的花。”
塞北有一种很好看的花,花开的时候像一只漂亮的青鸟,我幼时见过。
我在那片坟地找到了义父和义母的坟。我幼时流落塞北,被义父义母收养。
十岁那年,义父义母被蛮敌杀死。
我酿了义父生前最爱的酒,把酒埋在义父坟前。
塞北的士兵都爱喝酒,义父也不例外。义父生前是塞北的士兵,后来受了伤退了下来。
春去秋来,院里的老枫树开了火红的枫叶。楚云一的身体已经差到喝药都没有用的地步了。
他可能撑不过这个的冬天。
塞北的冬天很冷。
楚云一双腿废掉前,曾深入敌营救下一个小少年。那小少年是个孤儿,无父无母。
他在军营打杂,一眼认出楚云一是救他的人。他认了楚云一做义父,成了他的义子。
小少年说:“我叫阿策,没有姓。”
楚云一摸了摸他的脑袋,对他说。
“那你以后跟我姓吧,就叫楚策。”
“是,阿爹。”
楚策会使枪,是跟军营里的壮汉学的。军营的汉子多,没几个小孩,那些壮汉瞅着楚策新鲜,纷纷教他各种武学。
楚云一把楚家的枪法教给了楚策。楚策学得认真,很快就学得七八分相像。
楚云一看着院子里练武的楚策,转头对我说:“夫人,楚家的枪法算是后继有人了。”
“嗯。”我给他披上长袍,陪他看楚策练枪。
楚策是个很听话的孩子,他见到我时会唤我“阿娘”。
他会练完枪后,陪我酿酒。
我和楚云一没有孩子,楚策的存在可以说是弥补了我们没有孩子的遗憾。
楚策问我:“阿娘是不是很喜欢阿爹?”
我把酿好的酒抬到屋里,好笑地问他。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阿娘每次看阿爹眼神都很温柔。”楚策比画道,“而且阿爹咳血的时候,阿娘会心疼,还会难过。”
楚策小大人似的说:“阿娘肯定很喜欢阿爹。”
我愣了一会,回过神后,温柔笑道。
“是啊,阿娘是很喜欢阿爹。”
“阿娘。”楚策叫了我一声,他眼睛清亮,很认真地说,“阿爹他每日看兵书的时候,会偷偷看你酿酒。”
楚策没有扯谎。我转头,刚好撞上楚云一从兵书上抬起的眼睛。他朝我温润一笑。
“阿爹也很喜欢阿娘。”
楚策说。
塞北的冬天很冷,鹅毛大雪覆盖了塞北。
楚云一熬过了冬天,但在初春的时候,撑不住了。他疯狂地咳血,鲜血染红了他身上干净的白衣。
他抓住我的手,虚弱地唤我。
“夫人……”
“夫君,我在。”
我握紧他冰冷的手,将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抬手狠狠擦去眼泪,咬着唇,死死抑住哭声。
楚云一面色苍白地朝我笑了笑,他说:
“没有死在战场上,曾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可是遇到夫人后,我又庆幸,幸好我没有死掉。若是死了,就不会遇到夫人了。
“能遇见夫人,是云一此生之幸。”
楚云一轻轻抚摸我的脸,我的泪水顺着脸颊落入他的掌心。他眼神中流露着心疼。
“能遇见夫君,也是阿昭此生之幸。”
我哽咽道。
楚云一笑了笑,他温柔地对我说。
“愿夫人,岁岁平安。”
他的手从我的手里滑落。
楚策从屋外跑进来,他红着眼睛,默不作声地陪在我身边。我的眼泪一直在往下掉,我抱着楚云一,他已经没有了气息。
愿夫人岁岁平安……
可陆昭今后岁岁难安。
爹爹曾问我,为什么非要嫁楚云一。
那年在塞北,义父被蛮敌残忍杀死。义父的鲜血溅到我的脸上,是滚烫的。
我以为我会像义父一样惨死在蛮敌刀下。但我没有,少年小将军挡在了我的身前。
他执着长枪,刺穿蛮敌的胸膛,蛮敌的血溅红了他白色的衣裳。
“楚小将军是英雄。他杀了很多北蛮人,救了许多塞北百姓。
“陆昭的命是楚云一救的。”
楚云一是陆昭的英雄。
“陆昭此生,只会嫁楚云一。”
尾声
楚云一死后的第三年,院子里的老枫树,树根坏掉了。
我整理楚云一生前写的兵书,将兵书缝制成册,交给了军营里的将士。
军营里的副将对我说:“小将军已故去。他生前嘱咐过我,让我告诉陆姑娘,不必为他守节。”
“陆姑娘若遇良人,莫要错过。”
我摇头,告诉他:“除了他,没有人会是我的良人。我不会再嫁给其他人。”
楚云一死后的第十年。
楚策当上了大将军,他用楚云一教他的枪法击退蛮敌。
他娶了塞北的姑娘,成了家。
爹爹给我寄来信,问我要不要回长安。
我用手帕捂住咳出的血,给爹爹写回信,说要留在塞北,此生不归长安。
我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
我幼时流落在外,吃了很多苦头,给身子埋下了病根。
楚云一死后的这些年,我耗尽心力整理他留下的兵书,学科举考试的书籍,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楚策曾问我:“阿娘,你学这么多书干什么?”
我对他说,世间有许多不平不公之事,为官,可为百姓谋求不平不公之解。
楚策沉默了许久,他说:“可女子不能为官……”
“总会有女子能为官的一日。”
只是……我可能等不到了。
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咳血也越来越频繁,恍惚间,我好像见到了楚云一。
他穿着墨绿色的衣袍,跟我擦肩而过。
我见到被他救下的小陆昭。
小陆昭在大雨中,跪在爹爹的面前,对爹爹说。
“我想考科举!我义父义母是被奸人害死的,是有人暗中给北蛮指路,他们才会摸进军营后方,义父义母才会被那些蛮敌杀死!
“我要当官,我要把那些坏人都抓起来!我要替所有人洗清冤屈!”
爹爹站在雨里,摇头对我说:
“女子不能参加科举,亦不能为官。”
小陆昭哭着说:“我可以当男子,我可以女扮男装去考科举……”
爹爹没有应,只是叹息道:“女扮男装考科举可是欺君之罪,阿爹不能应你。”
我没能去考科举,也没能走出宅院。
只能在闺房里写下一篇又一篇策论, 借由爹爹和爹爹的门生之手, 将策论呈上朝廷。
借着爹爹的门路, 将当年害死义父义母的人揪出来,服之以法。
过了几年, 我听闻楚将军为国捐躯,楚小将军被蛮敌擒住, 受尽折磨, 他被副将救回来时,浑身重伤,双腿皆废。
我躲在长安的人流里,看着曾经少年将军坐在轮椅上, 面容恐怖丑陋。
圣上怜悯, 欲给他赐婚。
满朝贵女避之不及,她们私下议论纷纷。
“楚将军已经为国捐躯, 这楚云一……又长得这般可怖模样, 谁会愿意嫁给他。”
“而且你看, 他的腿都是废的……”
圣上隐隐动怒, 贵女们噤声不语。
我看着少女模样的自己走上前,跪在圣上面前。
我俯身, 同少女模样的自己一同开口,说出那句曾经自己说过的话。
“臣女愿嫁。”
天历二十三年,圣上赐婚, 太傅之女陆昭, 嫁与楚将军之子楚云一为妻。
天历二十五年, 楚云一死在了塞北。
天历三十六年, 陆昭,死于塞北。
塞北的雪落了下来。
番外
天历二百五十三年。
说书人在茶楼的台上讲故事,故事讲到楚小将军亡于塞北, 太傅之女陆昭悲痛欲绝。
我跟楚哥哥躲在茶楼墙角偷听, 楚哥哥坐在轮椅上,用毛笔记着故事。
这个故事我已经听过千百遍了, 早就听腻了。
我看着楚哥哥在布帛上写字,突然听到他问。
“阿昭, 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认真想了会儿,说。
“想当女官。”
楚哥哥边记边问:“为什么想当女官?”
我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想平天下不平之事。”
“我听爹爹说, 朝廷现在已经放开了科举考试的限制。女子可以去参加科举, 考取功名,当大官造福一方。”
“嗯,我以后想当说书人。”
楚哥哥说。
我蹲在楚哥哥的轮椅旁边, 拔了根野草编兔子玩,问他:
“为什么想当说书人?”
“因为话本里有很多将军保家护国的话本故事,我想把这些故事记下来,说给爹娘听。”
塞北的战乱早就在一百年前平息了,打仗保家护国都是石碑上记载的故事了。
我编着草兔子的耳朵,纳闷道:“我没见过打仗,听说打仗会死很多人,是真的吗?”
楚哥哥卷起布帛,认真说:“是真的。”
他温声说:“没有战乱对我们来说, 是一件幸事。”
爹娘在粮铺前朝我们招手:“陆阿昭,楚一,快回家了!饭菜熟了!”
“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