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节 见卿欢颜
第 7 节 见卿欢颜
草包嫡姐偷了我的诗作,成了天下第一才女,博得圣上青睐。
我没有揭穿,她不知道有个疯批在满世界找我,而那首诗就是指引。
后来嫡姐失踪了三日,被发现时意识不清、衣衫不整。
不多久,府里为她办起了丧事,爹娘悲痛不已。
我居高临下地睨着被捆在柴房的疯女人:“姐姐,还跟我抢吗?”
1
“花溪,我写的长诗呢?”
当我问出这句话时,花溪整理床榻的动作明显一顿。
自我回府已有十日,仍对落难遭遇心有余悸,久不能寐,唯有寄情于诗。
这篇志怪题材的长诗是我花了心思的,回府多久就写了多久,昨夜刚刚画上句号。
花溪是我的婢女,她故作镇定地抚平床褥上的褶皱后才答话,神色闪躲:“回二小姐,诗……被大小姐借去了。”
“借?”我嗤笑。
将我的诗作冠上她叶欢颜的署名,能叫“借”?
那是偷,是占。
这不是她第一次冒名顶替。
在我落难失散的那段时间,她就偷走我的诗册,并以自己名义发表。
女子竟有此等才思格局,叶欢颜才名远扬独步一时,民间传闻洛城刺史家有个百年难遇的才女。
而实际上,这位才女大字都不识几个。
叶欢颜从小体弱多病,头脑不灵光,先生布置的课业都是嫡母让我代为完成。
我在学堂多帮她一分,娘亲在家就能少受一分罪。
叶欢颜大概以为不会有人揭穿,才大摇大摆地偷走。
毕竟,将我推下万丈悬崖的是她。
2
我回府时,叶欢颜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她怎么也想不到我能有命回来,做贼心虚地称病三日,闭门不出,直到我谎称摔到脑袋后失去了记忆,她才踏出闺房。
嫡母在爹爹耳边鼓吹异端邪说,说我逃出生天定是邪魔附体染了秽气,致使叶欢颜病魔入侵。
我见怪不怪,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是她惯用的伎俩。
嫡母向来爱找我们二房的不痛快,娘亲不想让爹为难,于是再三忍让,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欺负,到死都没过上一天的安生日子。
如今娘亲都不在了,我也没必要再隐忍,阴阳怪气道:
“母亲可得小点声,大轩朝新帝登基,开化民智,可不兴迷信这一套,那荣太妃不就因巫蛊小人被治罪了吗?听说下场凄惨得很。
“母亲千万要慎言,小心有心人听了去,让爹爹在朝中为难。”
经历皇位之争,圣上即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朝中树立新气象,一边提拔心腹,一边贬谪异己。
爹爹当初是中立派,如今在朝堂上如履薄冰,我的话在他听来不无道理,破天荒地驳了嫡母的面子。
嫡母面如土色,把爹爹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归咎于娘家势衰,一番惺惺作态,道德绑架:
“好你个叶相安,当年要不是我欧阳家为你在官场上打通人脉,你区区一个幕僚能当上刺史?
“以前事事顺着我,如今我家没落了,翻脸不认人了是不是?”
欧阳家曾是洛城屈指可数的富商,随着重农轻商,势力大不如前,家主动了歪门邪心,偷漏税款,事情败露后差点毁了祖辈攒下的百年基业。
爹爹从不与人为伍,却为了这个不成气候的小舅子四处奔走、卑躬屈膝,连我都觉得欧阳珏这番话属实让人寒心,不自觉地去看爹爹的眼色。
他明明喝着鱼羹,却让人觉得好似在嚼蜡,声音冷漠得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的:
“夫人,叶某感念令尊的知遇之恩,所以明媒正娶了你,而欧阳家不遗余力地帮衬,相信夫人比我更清楚其中缘由。”
岳父帮衬女婿能有什么缘由?
这番话属实无趣,而欧阳珏的反应却耐人寻味。
她脸色煞白地咽了口唾沫,把话锋转向我,想为自己挣回几分颜面,又被爹爹接下来的话哽住。
“我把欢颜捧在手心里养大,吃穿用度哪样不比卿卿好上十倍百倍?我偏心至此,还请夫人念着点好,对犬女宽待些。”
我夹菜的动作一顿,从未见过爹爹如此护我,他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话还以为叶欢颜是别人的女儿。
我以为凭欧阳珏的三寸不烂之舌,定会争辩下去,让爹爹俯首认错。
可她却拽着叶欢颜悻悻离去。
爹爹出了名的惧内,甚至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怎么现在看来好像支棱起来了?
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我暗自肖想,其中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没有欧阳珏约束,爹爹多喝了几杯,拉着我的手说:“这么些年委屈我们卿卿了,爹向你说声对不起……”
他这种顽固保守、面子比什么都重要的男人,居然能向小辈道歉。
我鼻子酸酸的,印象里爹爹只喝多过两次,一次是现在,一次是娘亲死的时候。
当时他酒后失态,哭得狼狈,泣不成声地向我忏悔。
他说,我本该是嫡女的。
3
爹爹在欧阳家当幕僚时受到器重,三媒六聘娶了欧阳珏。
聘则为妻,奔则为妾。
娘亲作为爹爹无名时期的原配夫人,沦为妾室。
欧阳珏抢了正妻之位还嫌不够,她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做“小”,硬是让早产出生的我唤叶欢颜为“姐姐”。
“见卿欢颜”,爹爹有心为我们取名叶卿卿、叶欢颜,在外人误认我为嫡女时微笑不语。
那又怎样呢?
这不妨碍他在欧阳珏欺压我和娘亲时沉默,如果当初他没有被金钱地位蒙了心,怎会陷妻女于艰难处境?
我抽回手:“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去的,娘亲说你有苦衷,让我不要恨你……我不恨你,但也做不到心无芥蒂地同你亲近。”
爹爹不胜酒力,鼻尖和眼尾都染上糜烂惹眼的红,埋头伏在桌上。
我的这番话,也不知他听没听进去。
4
花溪行色匆匆,裙角沾湿,鞋底踏出一串泥泞水渍,站定在我身边低语:“小姐,没找到。”
我刻意制造时间让她去寻那首长诗,怎会找不到呢?是叶欢颜藏得太隐蔽了吗?
瞅了眼膳厅外的细雨,我抬手屏退花溪去将自己梳洗干净。
看来还是得亲自出马。
我一脚踹开叶欢颜的房门,吓得她一哆嗦,差点摔了手中的翡翠雕金毛笔,急忙让婢女包好收到里屋,生怕被我惦记似的。
那支笔价值不菲,和田玉装饰,缀以明珠,文以翡翠,不像出自寻常工坊。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眉毛倒竖地指着我:“千金小姐的礼仪教养哪里去了?不会敲门吗?这翡翠贡毫要是摔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原来是贡品,果真如传闻所言,叶欢颜凭借我的诗册博得圣上青睐。
我对上她的目光,打量中带着鄙夷:“你有千金小姐的素养?识得几个字?这么好的笔在你手里怕是只能蒙尘吃灰。”
“你你你……”叶欢颜气急,眼里的惊愕似乎在问“这还是我那个唯唯诺诺的庶妹吗”。
“你什么你?”
我翻了个白眼不再纠缠此事,开门见山道:“我新作的长诗呢?还给我。”
“什么你的诗?连个落款都没有怎么证明是你的?”
“既然承认了就甭废话了,快把那诗还回来,别的你偷去就算了,这首不行。”
她贱兮兮地贴近我:“为什么这首不行?是因为它让你耗费心血,一旦发表必会成为旷世之作吗?”
我瞳孔猛然收缩:“这话是谁的评价?难不成……你已经将它发表了?”
“今儿才差人送去诗社,社主说此诗颇有绮思,可谓神来之笔,夸你才藻艳逸……哦不,是夸我。”
我恨不得一耳刮子扇掉她脸上抹的两斤粉。
这个蠢货……
“你就算看不懂也应该听社主说了,这首诗看似是志怪题材,内容诡谲,但我告诉你,它是……”
它是写实诗,诗中记载的“疯魔”是真实存在的,如今他正在满世界地找我!
落难期间我被一个疯批缠上,午夜梦回仍会惊醒,怎么也忘不了他将活生生的猫儿剁成碎肉的恐怖画面。
我忍辱迎合了好些时日才让他放松警惕,趁机逃脱,背叛他的下场我不敢想,只知道若是被抓回去,定会生不如死!
那首诗既然发表,就等于自曝行踪,要不了多久那个疯批就会找上门来!
她紧张起来:“是什么?”
我看向那双攥在我胳膊上的手。
我怕什么呢?这诗署的是叶欢颜的名字,那个疯批患有眼疾,不可能认出我。
我慢条斯理地整理措辞道:“是能开创新诗流派的佳作,要是姐姐飞上枝头,还请念着点妹妹的好。”
叶欢颜笑得张扬,她既已收到圣上的信物,入宫为妃是指日可待,只差一个才绝天下的契机。
5
清风裹挟着细雨,我穿过回廊一路淋回了房。
花溪连忙为我奉上热茶暖手,吩咐下人准备热水侍奉沐浴,关切的神色我都要感叹一句“忠心护主”。
如果她没有露出马脚的话。
府里铺的都是砖墁地,就算是雨天鞋底也不会沾染泥渍,除非是出了府。
我拂去茶沫,吹了吹袅袅热气:“这茶太烫了,不好下口啊。”
语毕,花溪毕恭毕敬地伸手过来要将茶撤走,我瞥了眼,托着杯底将茶水悉数倒在了她的手上。
动作之轻,水流之缓,她的手背肉眼可见地被烫伤红肿,待我倒完她才敢惊慌下跪:
“二小姐息怒,奴婢该死,这就重新沏一壶适口的。”
我脸上漾起笑意,动作却狠得让人发颤,卷着帕子在那伤手上摩挲。
花溪虽然疼却不敢躲,我自从落难回来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从软柿子变得浑身带刺,她不敢断言这是自保的花刺,还是伤人的刺刀。
烫软的表皮搓个几下就卷成了肉疙瘩,我嘴角的笑慢慢凝结,眼神闪过几许病态的暗芒:
“花溪,你太粗心了,荧光粉都没洗干净呢,你看,要像我这样用力才行。”
诗作卷轴上被我涂了荧光粉,叶欢颜的婢女侍从身上都干干净净,唯有花溪换下的外衣沾染许多。
叶欢颜怕我揭发她推我掉下悬崖之事,根本不敢踏进我的院子,怎会知道我日日写诗?
是花溪偷去邀功,还通风报信说我打算拿回此诗,主动提出帮她送去诗社。
吃饭时我刻意顶撞嫡母,给她制造寻诗的机会,半炷香的时间,恰好足够往返御街。
花溪身子抖成筛糠:“二小姐饶命,奴婢是受大小姐胁迫才一时糊涂,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再也不敢了……”
一时糊涂?
她可能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6
我被推下悬崖的那天,是府内女眷去寺庙祈福的日子。
花溪许是良心不安,我意外听到她在佛像前忏悔,娘亲的死是她所为,而幕后主使就是欧阳珏!
我就说欧阳珏哪有那么好心,她得知娘亲再次怀上身孕时,请名医前来诊脉保胎,背地里询问胎儿是男是女。
为了阻止娘亲诞下男婴,在大夫开的滑胎药基础上加了一倍的剂量。
用药过猛,损害母体,娘亲本就体质虚弱,哀思过度没能熬过去。
如果说欧阳珏是杀死娘亲的主谋,花溪就是那把刀。
之所以还留她在身边,是我清楚,没了花溪还会有花海、花河、花湖,欧阳珏定会继续在我身边安插眼线。
留一个知根知底的敌人在身边,远比防暗箭要容易,更何况,我可以利用她的愧疚心为我做事。
我忍住没提娘亲的死,背叛不触及底线,那犯错之人便会觉得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花溪以为我责罚她仅仅是因为偷诗,发誓再不敢有二心,定会竭心尽力地侍奉我。
“好,你去一趟诗社,就说叶欢颜想为新诗办场品评会,邀请诗文爱好者切磋学问。
“再去告诉叶欢颜,诗社为她开了新诗专场,届时圣上也会微服前来。”
当今圣上,曾经的二皇子,送翡翠贡毫给叶欢颜的人。
我赌他定会到场,不是对他和叶欢颜的私情有信心,而是我早已誊写了份一模一样的诗稿送到他手中。
诗中的“疯魔”是他的旧相识。
换言之,此人因他而疯。
彼时,那个疯子也得知了“天下第一才女”的盛大诗会。
仇人相见,到时定会热闹非凡。
叶欢颜,你偷走我的人生,我就毁了你的人生。
7
坐在偏院的秋千上小憩,我听着焦急的步伐越来越近,待那主仆二人在我面前站定才缓缓睁眼。
“姐姐,你挡到我晒太阳了。”
叶欢颜虽然竭力平静,但手中绞作一团的帕子出卖了她的焦灼:“妹妹让姐姐好找。”
她当然着急,诗会即将开始,假冒之人如何讲述自己的作诗心得呢?
其实她只要推脱掉就无须自寻烦恼。
可惜,填不满的是人心贪念。
听闻圣上也会前来,她就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过。
叶欢颜示意婢女打开手中的锦盒,那翠绿的玉镯晃得我眼角酸涩。
这玉镯是娘亲的遗物,去寺庙那日我戴着它为娘亲诵经祈福。
叶欢颜见不得我身上有一件像样的首饰,哪怕她珠宝玉钗多得戴不过来,也要将玉镯抢走,缠斗间将我推下山崖。
她以为我失忆,堂而皇之地捏造事实:
“瞧姐姐的记性,这玉镯是我给妹妹准备的及笄礼,时间久了忘记了,今日收拾首饰盒才想起来。”
混淆黑白,厚颜无耻。
心头强烈的恨意涌上,我紧咬嘴唇极力克制浑身的颤抖,下意识攥紧垂在身侧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
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谢姐姐惦记,这么贵重的镯子,我要如何才能报答姐姐呢?”
我的话正中下怀,她声音都不自觉提高几分:
“好妹妹,你不怪姐姐借走你的诗作就好,姐姐也是为了你,有才气的女子不好嫁人。
“你瞧,马上又有个诗评会,深闺女子抛头露面的影响不好,妹妹把那首志怪诗的灵感和立意告诉姐姐便可,姐姐就不让你多跑一趟了。
“只要你听话,什么胭脂水粉、珠宝首饰,以后多得是。”
我自然听得出这言外之意,若是不听话,就有苦头吃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的作诗心得被婢女一字不差地抄在纸上,叶欢颜如获至宝地将它揣进怀里,心满意足地离去。
她为诗会做了万全的准备,不只将这心得背得滚瓜烂熟,还特意从成衣铺定了件价值不菲的裳裙。
企图趁此机会博得圣上倾心,在两人不瘟不火的关系上添把柴。
8
秋千上缠绕着新鲜的藤蔓,我百无聊赖地数了几十遍。
娘亲在世时对这秋千尤为珍惜,此乃爹爹亲手所做。
他把金银家财花在了欧阳珏母女身上,能分给娘亲的只有这不值钱的真心。
一个文人哪做得来这种粗活,当时留在手上的疤痕现在都清晰可见,时不时又再添新伤。
下人说他只要有空就会在偏院待上几个时辰。
娘亲离世三百日,秋千藤上一共三百片绿叶,不多不少。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我长吁口气整理心情,从树根的落叶底下翻出把钥匙。
叶欢颜为了确保诗会的万无一失,悄悄将门上的锁头扣上,把我关在这里。
蠢人就是蠢人,她也不想想,这锁头上挂的钥匙哪去了。
是时候了,诗会进行得差不多,我该登场了。
9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赶到时正好撞见圣上和叶欢颜拉扯的场面。
细微处见真心,他为了不影响叶欢颜的心情,硬是忍到诗会结束才开口。
对自己皇位有威胁的疯子出现在别人的诗里,杜撰的人物和真实事迹如出一辙,怎么可能呢?
明言还能保持心平气和不露声色,不愧是成大事者。
叶欢颜被他不苟言笑的样子吓坏了,噙着眼泪又背了一遍我对诗的解读:
“陛下,此诗是欢颜梦魇惊醒时所作,内容源自梦中奇想,将活人削去手脚制成人彘困于瓮中的非人行径并非真事。
“大轩朝太平盛世,若真有这样作恶多端之人,早该收押惩治了。”
情真意切,字字属实,梨花带雨的模样我见犹怜。
明言自觉失态,柔声安抚,并将随身携带的龙涎香相赠。
此香乃宫中御用,有安神定志之效,可缓解噩梦惊悸。
我躲在一边待叶欢颜离去才现身,肃拜行礼:
“臣女无心冒犯,意外听见姐姐同圣上说的话,思索许久不愿欺君。
“姐姐作的诗皆为触景生情,有感而发,无一例外,这首志怪诗正如圣上所言,是写实事迹。”
是不是写实,最清楚的人是他自己。
不问诗中疯魔割血喂人、手刃活猫之事,唯独关注其幼年经历,只因那位把活人削为人彘的毒妇,是当今太后,圣上的生母。
而被做成人彘的,是当年独得圣宠的荣太妃。
太后还是皇后时,就嫉恨荣妃率先诞下皇子,用巫蛊小人设计构陷。
先斩后奏将其削为人彘,美其名曰以真人破蛊人。
碍于皇后背后的权势,先皇就算知道另有隐情,也无可奈何。
大皇子亲眼见到自己母亲的非人惨状,精神失常,自毁双目,被先皇送进深山疗养。
我掉下山崖后得他所救,将其事迹写进长诗。
明言猛地将我拉近,眼里的平静变作阴翳,手死死扣住我的脖颈:“你以为朕是信你,还是信欢颜?”
我被勒得干咳,自嘲起来。
原来他并没有蒙在鼓里,只是在真相面前,选择了叶欢颜。
在太后鞭笞教育下长大的帝王怎么会纯良无害呢?
他把所有柔情都给了叶欢颜。
毕竟在他眼中,叶欢颜是那个将年幼的自己护在身后的白月光。
10
明言从小就恨我。
那时先皇还在世,一日为大皇子明贤举办生辰宴,邀请年岁相近的官员子弟、世家千金进宫。
以庆生同乐之名,为皇子们挑选未来的妻妾。
我撞见叶欢颜帮着大皇子布置陷阱,企图捉弄明言,便挺身而出搅乱了他们的诡计,发生争执。
明言见我和他的皇兄待在一起,误将我认作同伙。
叶欢颜站的角度刚好瞧见皇后来寻明言,见风使舵地倒戈,装成是保护他。
年幼的明言把挡在自己身前的女孩记在了心里。
又因为我时常被叶欢颜挂在嘴边,他爱屋及乌,恨鸟憎林,讨厌了我十几年。
被误会的时候我挺想解释的。
那些细碎的小事说出来觉得矫情,攒在一起又觉得难过。
但一想到他听信一面之词把我想得卑劣不堪,瞬间就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
明言不留情面地将我甩在地上,丢下一句“莫要诋毁你嫡姐”便拂袖离去。
我僵硬地坐在地上,捂着发紫的喉咙呜咽啜泣,凄凄凉凉。
余光若有似无地盯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身形,墨黑的衣袍就如他眼中的世界。
盲人的听觉远胜于常人,叶欢颜的声线与我大相径庭,大皇子明贤知道她并不是自己想找的人。
他隐藏于人群中没有现身,让诗会得以顺利进行,仅仅是想等我现身。
我唇角一勾,眉宇间透着狡黠。
明贤眼盲心不盲,经此一遭,报仇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又怎会执着于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清楚谁才是明言的软肋,权衡过孰轻孰重,飞身去追叶欢颜的马车。
循着独特的龙涎香气味,就算眼盲也能轻松追踪。
11
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毁掉他最在乎的人。
叶欢颜失踪了三日,府里的下人在集市采买时发现了她。
围观者揶揄取笑狗笼里关着的疯女人,她神志不清、衣衫不整,旁边的牌子上还写着“任君采撷”四个字。
那披头散发的疯癫模样让人不敢近身,通过裳裙才勉强认出。
欧阳珏将万般心疼化作怒气,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脸上火辣辣地疼,也不及被再次背叛的心痛,目光锁定在她身侧的婢女。
花溪为人机灵,她清楚谁才是当家主母,谁才是内院掌权的人。
背叛一次就会有无数次,诗会的前因后果被她毫无保留地禀报给了欧阳珏。
欧阳珏富态的脸颊气得涨红,像是星火落在烈酒上乍燃,用最恶毒的词咒骂着,欲再次抬手伤我。
我既不躲也不反抗,堂堂正正地挺直腰板,一字一顿:
“叶欢颜只是疯了,而曾经的我,早就被她害死了!
“浑身骨裂,动弹不得,无人问津地躺在悬崖下,耳边是野狗舔食自己血肉的粗气,清醒着等死的绝望谁能体会?
“你该庆幸叶欢颜没有尝到我万分之一的痛,否则以她的身体和意志,已经死了!”
掌风拂起我鬓边垂髫,欧阳珏再次扬起的手被爹爹紧紧攥住,离我的脸不足一尺。
啪的一声耳光,刚刚还嚣张跋扈的妇人凄惨地捂脸伏在地上。
爹爹脸色发黑,青筋暴起:“欧阳珏你再动下手试试!不要忘了,你现在倚靠的家主姓叶!”
她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叶相安你敢打我?这个孽障毁了欢颜,你居然还向着她?”
“再说一遍谁是孽障?你是不是忘了,卿卿才是我唯一的骨肉?!而你生下的孽种是何人血脉,你最为清楚。”
12
屋内气氛凝固,静得几乎能听见唾沫吞咽的声音,这天大的丑闻让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欧阳珏待字闺中时与情夫私通怀了孩子,可那个登徒子拒不认账,欧阳家为了保护女儿的名声,将她下嫁给身边的亲信幕僚。
爹爹并不想要什么钱财仕途,彼时娘亲已经怀了我,他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于是提出致仕回乡。
没承想欧阳家主把娘亲骗来,表面款待,实则给爹爹施压,若是不从,指不定会如何对付娘亲。
软硬兼施下爹爹被迫娶了欧阳珏,两人自始至终没有夫妻之实。
因而,欧阳珏在得知娘亲再次有孕时极为紧张。
她怕娘亲诞下男儿,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娘亲深知爹爹的为人和苦衷,在府中逆来顺受,不让爹爹知道我们所受的欺压。
就连她的真正死因,以及胎死腹中的孩子,爹爹都是后来才从告老还乡的老嬷嬷那里得知。
他一夜白头,变了个人。
忠厚的家犬变成了冷血的野狼。
欧阳珏能在我身边安插眼线,他也能在府里安排亲信。
从我死里逃生回府开始,他就在谋划着什么。
第一步,是为我夺回嫡女之名。
13
刺史府里里外外挂上丧幡白布,与父亲交好的叔伯前来吊唁,唏嘘白发人送黑发人之悲,劝节哀。
灵堂上摆的是叶欢颜的牌位。
欧阳珏白衣素缟跪在蒲团上,形容憔悴,眼里却并无伤感,反而盛满怨气。
毕竟,叶欢颜并没有真正死去。
若是她膝下唯一的女儿不在了,那爹爹将庶系旁支纳入嫡妻名下天经地义。
我成为嫡女也就名正言顺。
至于他是如何让欧阳珏随了自己的意,就无从得知了。
不过欧阳珏在意的东西那么多,光是一条“贞洁名声”就足以让她听话。
更何况叶欢颜已经疯了,以后还有什么指望呢?
倒不如配合着将我纳入嫡系,兴许爹爹还能念着点她的好。
14
穿过偏僻的甬道,尽头是一间破旧的屋子。
柴房堆满枯木杂草,阴暗潮湿的砖缝滋生出厚厚的青苔,窗楣蛛网随风飘摇。
屋内的腐臭气味让人不自觉屏息,我居高临下地睨着被捆在一边的疯女人。
“姐姐,还跟我抢吗?
“你抢走我的嫡女身份,凭借我的诗册才名远扬,那又如何呢?现在只能沦为无籍无名的疯子。
“你的后半生将会在这暗无天日的柴房度过,而我会替你嫁给圣上,当上你梦寐以求的大轩朝皇后。”
皇宫的御辇就在府外候着,明言差人接我进宫。
他属意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洛城刺史的嫡女身份。
眼睁睁看着父皇被皇后背靠的势力摄政,他不想重蹈覆辙,有意抗拒权臣塞到后宫的嫔妃。
而洛城是大轩朝国之中心,君权命脉所在,我爹虽贵为洛城刺史,却独立于朝堂派系之外,孑然一身保持中立。
若立刺史嫡女为后,既没有家族背景的干涉,也不会遭到反对的声音,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期待叶欢颜癫狂地朝我吠骂,以为她听见明言的名字,多少会清醒几分。
可她并无特别的反应,只是痴傻地瑟缩在一边,神叨叨地自语。
也难怪,她本就没把明言放在心上。
当年先皇爱屋及乌,将荣妃诞下的大皇子明贤视为储君培养。
明贤明言,贤君需要谏言,两位皇子的身份从一出生就被安排好了。
叶欢颜听她母亲的指使,狗腿地跟在明贤屁股后头,处处帮他。
对于二皇子明言的示好,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将他当作明贤之后的第二选择。
直到后来荣妃因巫蛊之案失势,明贤被遣出皇宫脱离权政。
明言成为唯一的皇位继承人,叶欢颜当即转变态度取悦逢迎。
将趋炎附势演绎得淋漓尽致,落得此下场也是活该。
15
我被圣上风光迎接进宫。
叶欢颜已死,他顺势将我当作替身。
屏退殿内侍从,牵我的动作如春风般温和,驻足在一卷挂画前,目光深深。
“听闻卿卿惊才绝艳,这幅画是朕早年所绘的封笔之作,可否指点一二?”
这是只有叶欢颜才见过的温润谦和,不知为何我却有些许惧怕,内心惴惴。
“陛下抬举臣女了,指点不敢当,谬解罢了。”
他卸去画轴上捆扎的锦带,一幅瓮中人彘图触目惊心。
画中人被砍掉手足、割掉五官、形状似猪。
暗红色血痂凝结瓮边,面容之上血色尽失,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两个黢黑诡异的黑窟窿。
整幅画散发着浓重鬼气,那种感觉,让人窒息。
我如同遭了雷劈木在原地,惊愕到失声不语,表情扭曲,顾不得体面。
明言对我的反应很是很满意,倏地逼近,眸光森寒,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荣太妃生前最后一幅肖像画,朕原以为再不会有人记得,便为长辈留个念想。
“怎么样,朕的画功和你的笔力比起来,孰更胜一筹?”
他已经查清,那首记载着明贤生平经历的诗是我所著,冰凉刺骨的指节扼在我喉间,一如诗会那日。
不同的是现在双方都已明了对方的隐瞒,可以开诚布公地搬到台面上讲。
“朕如果是你,会把皇室秘辛丑闻嚼碎了烂在肚子里,而不是恃才而骄地写进诗里。
“原本我旁敲侧击地打听皇兄下落,父皇称他已经死在野外,多亏了你,朕才知道他居然还好端端地活着。
“既然卷进皇位争斗就别想置身事外。
“说,他人在哪?”
明言手上寸寸发力,眼睛红得要滴血,狰狞的笑容让我将他和明贤的脸重合在一起。
同样是幼年阴影。
一个是亲眼看见母妃被惨无人道地迫害。
一个是发现自己敬重的母后比刽子手还罪孽深重。
那段不愿承认的痛苦过往并没有随着成长而消失,它只是深埋在了记忆里,日渐扎根,肆意生长。
明言以为成为九武至尊的君王,就有天命庇佑,可是明贤的一丁点风声就能轻易地把他拉回深渊。
我稳住心神,不疾不徐。
“臣女不知,从未见过大王爷。
“陛下这模样,是阿芙蓉上瘾的症状。”
16
明言日日劳于朝政,绷紧了弦不敢有一丝松懈。
他急于创造盛世,急于向先皇证明自己的治世之才,他想在宗祠前告诉先皇“你看走眼了”。
他背负着母后的罪孽,夜夜被梦魇入侵,唯有依赖龙涎香和阿芙蓉才能麻痹自己。
什么真龙转世,什么龙体安康,通通都是屁话。
为什么?他做错了什么?
凭什么?他要饱受折磨?
若是没有荣太妃,没有明贤,他母后不会无人问暖独自饮泣,不会醉酒后将所有错都归咎于父皇不喜欢他这个儿子。
爹不疼娘不爱,是明贤抢走了他的一切。
该死,死吧。
“明贤,你为何现在出现?是不是想跟我争皇位?
“你不是和荣太妃母子情深吗?朕送你们团聚好不好?”
我明显感觉呼吸困难,呛出一段段不像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陛下……阿芙蓉致幻……
“臣女不是……不是大王爷……”
他眼波迷离无光,中毒已深,情绪激动。
“还说不是,你颈间挂的佩玉天下仅此一枚,乃父皇特意寻匠人定制,你出宫前我躲在墙角亲眼看见他为你戴上。
“父皇偏心至此,你休要怪朕。
“万般皆是命,当初母后设计害死你母妃,如今轮到朕和你了。”
要的就是这句话。
顷刻间,躲在暗处的禁卫军纷纷现身,明贤扶着白发老臣款款走出。
郑茂公,辞官归隐故里的三朝元老。
他虽年事已高,仍中气十足,令人肃然起敬。
“孝仁皇后暗害荣妃,惨丧尽天良枉为一国之后。
“轩氏明言心怀歹念,意图谋害亲兄长,麻痹不仁有违先皇所期。
“老臣受先皇临终之托守着这江山,遵先皇遗诏,废黜明言,另立新君。”
17
我摔下悬崖,浑身筋骨摔断,奄奄一息,被久居深山的明贤所救。
我们处境经历相似,都是宫宅斗争中的牺牲品,惺惺相惜。
他偏执地将我当作孤寂人生中的光,对我倾尽所有的好,好到让我害怕。
为了救我他遍寻天下珍稀药材,差点命丧险境。
搜刮邪医偏方,割血喂我,我不肯喝,他就自己吸了嘴对嘴喂。
在这种不放过一线生机的救治下,我的身体奇迹般地好转。
和邻家小童玩耍时,我捡的猫儿被他偷回家玩,发现猫儿不见后我伤心地找了许久。
几天后,明贤领着哭得乱七八糟的小童前来向我道歉,手里捧着个渗血的包袱,打开竟是碎成一块一块的猫儿。
他解释称:“没办法,这个顽童怎么都不肯把猫儿还回来。”
可怖如斯,我誓要逃离这个疯子。
18
梦醒,眼前的明贤黄袍加身。
明言被废后,他就成了继承大统的唯一血脉,有三朝元老的倾力相助,顺利即位。
我环顾一圈偌大的寝殿,紧张开口:“你答应过,事成之后会放我自由的。”
从诗会那天开始,就是一场局。
明贤早就追踪到刺史府,我想方设法迂回周旋,为他谋划夺回皇位,而他帮我报复叶欢颜,不过是顺手而为之。
我能感觉到面前之人的不悦,他宽大袖袍下的手紧握成拳,僵持几秒过后,语调间透着无力:“好。”
让疯子兑现诺言,我有赌的成分。
直至跨出寝殿门槛神经才放松下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听见背后传来一句轻叹。
“来日方长。”
19
我本以为, 残暴狠戾之人即位,大轩朝岌岌可危。
惧怕和偏见让我忽略了明贤的雄才伟略,他是明智和暴戾的矛盾体,身上流淌着亦正亦邪的热血。
从前他久居乡野,深知民间疾苦, 见识过贪官污吏的嘴脸。
连续下了十几道谕旨, 颁布到所有朝中官员, 严查贪腐, 违者就地治罪。
欧阳家买通朝中要员之事败露。
那位收受贿赂的权臣是明言的亲信,他暗中为主子积聚财力, 伺机翻身。
明贤杀伐决断, 下令诛杀涉事人员九族, 包括出嫁的女儿和卖命的仆从。
刺史府交出欧阳珏和婢女花溪, 世人皆道叶大人忍痛灭亲,是个铁面无私的好官。
行刑前, 欧阳珏痛骂爹爹恩将仇报,狼子野心。
他听了却并不气恼, 甚至希望骂得再脏些, 再狠些。
欧阳珏有多恨他, 他就有多骄傲。
毕竟他亲手为娘亲,为他心爱的正妻报了仇。
这几年爹爹忍辱负重, 为嫡妻的小舅子车前马后, 劳心尽力, 获得信任后掌握了欧阳家的秘密账本。
将罪证交给当今圣上,立功报仇, 一箭双雕。
20
爹爹下朝回来给我带了封锦书, 这是这个月的第十封。
明贤在信中跟我讲述最近又上了什么课、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饭。
帝王的生活忙忙碌碌, 哪有那么多闲心记录琐事,只因为我在他心中重要, 才愿意花时间将自己的点滴分享。
那些无意义的事和无意义的话,是他表达最大诚意的方式。
他想让我明白,只要我想,永远都可以参与他的生活。
决定权在我。
看完,我将锦书扔进香炉焚成灰烬, 以免泄露帝王的日常行踪。
他身居高位,腹背受敌,还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展示给我。
他朝我走了九十九步,那我朝他走一步又何妨?
若是发现不妙, 大不了再退回这步便是。
我最欣赏明贤的一点是, 他能正视自己的童年阴影和病态个性,有病就治,尽力改正。
他想办法疗愈伤痕累累的自己,就如信中所言:“不敢提爱, 但至少不要伤害到你。”
从囊匣中取出一块无价佩玉,这是他托我保管的先皇遗物。
这么贵重的东西放在我这,他的一句“想念父皇了”就能让我不得不屁颠屁颠地进宫。
坏得很。
那怎么办呢?宠着呗。
谁让我是他的解药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