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节 流云不解枯荣事
第 20 节 流云不解枯荣事
世人皆说当今首辅晏知一身清流,满身磊落。
只有我——他的结发妻子,是唯一的污点。
因为我不顾名节,自愿做了官妓。
可这一切,皆是败晏知所赐啊。
1
晏知官拜首辅当日,他的对手七王爷在摘月楼订了酒席。
专门点名,让我献舞。
有姐妹知道我和晏知的过往,实在是看不下去:
“云娘,若你不愿跳,我求妈妈替你回绝了。”
我却摇摇头,换上露着白腻腰肢的舞裙,笑着走了出去。
2
晏知端坐主位,大红色的官袍穿在晏知身上丝毫没有艳俗之感,反而衬得那张清隽面容愈发出尘绝伦。
我跪在他的脚下,只能用余光窥他。
他是,天人之姿。
而我,状若蝼蚁。
“诶?这位是晏首辅的故人?”
“对,就是她,那个不要脸的贱女人。”
“谁这么不懂事,竟安排她来献舞?”席间,七王爷明知故问,不阴不阳地提起。
晏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唇角挂着抹似有似无的笑。
眼神却极为冷淡。
“把她赶下去!”有人不忿,“这是折辱晏首辅。”
折辱,呵。
我忍不住在心里自嘲。
真是笑话,事到如今,竟有人认为晏知还会在意我。
“诸位同僚,都是前尘往事。”晏知抬了抬手,“还望诸位莫要妄议。”
他转眸看向我。
这一句貌似维护的话,让我的心里不可阻挡地地升腾起期盼。
一日夫妻百日恩,或许他对我仍有残存的情谊?
然而下一秒,他眼中的情愫急转而下。
3
“诸位皆是清流,提起她的名讳,都是折辱身份,是给她脸了。更何况——”
眉眼疏淡瞟了我一眼,他带着笑意,“娼妓,本来不就是供人取乐的玩意儿?就该跳舞。”
我顿住了,寒意从心口弥漫到四肢百骸。
随后,笑着冲他举了举酒杯:
“晏大人,流云定不辱评价,努力做个花魁娘子,做个人人爱不释手的玩意儿。”
他不阴不阳嗤一声,“你倒有志气。”
官场本就趋炎附势,见他折辱我,大家便没了忌讳。
“沈流云沦落至此,皆是咎由自取。”
众人皆附和。
要说这些文人,骂人也没什么新意。
骂来骂去,无非是说我落井下石,为妇不忠。
说我,在晏知被贬谪当日便与其和离,迫不及待爬了别人的床。
可惜贱人自有天收,一招不慎再嫁了谋逆之人。
最后还没胆子为二嫁之夫殉节,自请做了官妓。
做了千人骑万人玩的女婊子。
“云娘,听说你是因为吃不了边疆的苦,才自请来了月楼?”有人不怀好意地问。
“是啊。”
我轻移莲步,极尽媚态,给那人送上剥了皮的葡萄,“边疆的风,哪有大人这般怜香惜玉?”
那人被我挑弄得直了眼睛,捉着我的手就要往怀里搂。
晏知放下酒杯,声线淡漠又不容置疑,“跳舞。”
我顿了下,从那人怀里抽身。
对着晏知盈盈一笑,“好的,晏大人。”
眼波流转,我娇声问,“那,您是要看脱衣的,还是规矩的呢?”
他未言语。
众人先起了哄。
“脱衣的!早就听闻云娘肤若凝脂,今日必须得看上一看!”
“那云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扭动腰肢,走到舞池中央,伴着笙箫管乐,跳一出醉生梦死。
“美啊,不愧是月楼最当红的舞娘。”
男人越是贪婪,我越是极尽挑逗。
每跳完一段,我便褪下一件衣衫。
他们充满欲念的眼神似要将我生吞活剥。
兴致高时,我转到晏知身前,腰肢贴着他的身子摇曳。
纤细的手指从他侧脸游移到他的腰间。
一个一个,解开他的腰带扣。
4
可惜,他不为所动。
“晏大人,您怎么笑都不笑一下?是云娘跳得不好吗?”
我和他距离如此之近,却看不清他的脸色。
只隐约觉得,他的眼神愈发冷了。
“够了。”只剩最后一件小衣时,晏知出口打破了热烈暧昧的气氛。
他扼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推,把我掼到地上:
“淫乱不堪,不知羞耻!滚出去!”
七王爷似笑非笑地把我捞进怀里,掌心摩挲着我的肩头:
“本王倒觉得云娘跳得甚有趣味。”
晏知依旧是面无表情,目光却死死攫在我的脸上,“假象而已,王爷有所不知,她在床帏内,乏味至极,令人生厌。”
“这就更有趣了。”七王爷抚掌大笑半天,“本王最喜调教乏味之人。”
“看麻木之人泛起波澜,在身下婉转低吟,在掌中生来死去,啧——”七王爷闭上眼,仿佛在想象和我的春宵一刻,“那滋味,人间至乐。”
我佯装恼怒地推了下七王爷,“王爷,你羞煞云娘了。”
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晏知放在膝头上的手,骤然收拢成拳。
七王爷用扇子缓缓挑起我的下巴,“云娘,月楼终究不是长久之地,你愿不愿意跟本王走?”
5
我看向晏知,目光相交的瞬间,他厌恶地移开视线。
我攀住七王爷的胳膊,将侧脸小心翼翼地贴在他的掌心中。
嗓子柔软至极,“王爷,妾身求之不得。”
七王爷替我赎了身。
从此之后,他便是我唯一的恩客。
床帏帐中,锦绣被里,我们拥有彼此。
如同,当年的晏知和我。
我回房,静静等着七王爷的宠幸。
房中没有点灯。
我怔怔地看着深深夜色,心想,真黑啊。
比被送去摄政王府那晚,还黑。
还冷。
不知过了多久。
房门突然被人打开,一个颀长的身影缓缓走了过来。
熟悉的木樨花香萦绕在我的鼻尖。
他不发一言,我亦对他无话可说。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石化。
终究是我没有忍住:
“有话快说,没话就滚。”
晏知声音喑哑,“为什么答应他?”
“因为我自甘堕落、贪慕富贵、淫乱不堪,不知羞耻……”我面无表情地重复着他形容我的词。
冰冷的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晏知整个人骑到我身上,额头发狠似的抵着我的额头:
“沈流云!你为什么要答应他!”
我呼吸不上来,像是濒死的鱼。
可我不在乎:
“报复你呗。”
我笑笑。
6
脖子上的禁锢骤然消失。
晏知如遭重创,怔然注视我许久。
最终,踉跄夺门而逃。
我闭上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永远忘不了晏知被贬,我被送去摄政王府的那天。
7
晏家累世清流,家风严谨,郎君从不纳妾,是以到了晏知这一代,晏家只有他一根独苗。
他妈不到双十年纪便开始守寡,把晏知看得比自己的命还珍贵。
可他偏偏犯了杀头大罪。
他在朝堂上,当着摄政王的面,痛斥其欺凌幼主,独掌朝纲。
要小皇帝砍了摄政王,以正江山,以安社稷。
摄政王大权在握,一瞪眼,小皇帝便吓得瑟瑟发抖。
幼主弱小,权臣震怒,晏知的下场可想而知。
杀头的消息来得比夏日急雨还快。
传到晏家时,我已经准备好白绫。
他为江山社稷而死,我断没有苟且偷生的道理。
更何况,我们早已许下生同衾、死同穴的誓言。
白绫上房梁,矮凳垫脚下。
我闭上眼睛,头上戴着他送我的玫瑰簪子:
“晏知,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
孰料。
双脚凌空的前一秒,婆婆跪到了我面前。
8
她痛哭着:
“流云,如今只有你能救晏知了!
“摄政王此番如此大动干戈,要置阿知于死地,不光是因为政见不合,还……还因为摄政王一直对你心存妄念。
“摄政王府……摄政王府已经放出了消息,只要……只要你愿意去陪摄政王,哪怕一晚,阿知的死罪便免了……”
9
我如遭雷劈,面前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娘,您在说什么啊……”
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没等我想好该怎么应对,四个拿着绳子的粗壮家丁便把我围了起来。
那一日,我终于知道什么叫五花大绑。
也知道了,抹布塞进嘴里,会把人噎到窒息。
长夜无边,长路无尽。
马车一路颠簸,直到摄政王府。
他粗粝的掌心按在我的肩头,“沈氏流云,京城妙姝,本王可把你念了好久了。”
他的瞳仁泛着诡异的红,我被吓得浑身发抖,四处躲避。
却被他抓住脚踝,扔进床帐中。
我忘了那是怎样的一夜。
只记得最后,我被人从锦被里抬出来时,遍体鳞伤,红痕满身,手指也断了三根。
因为我要反抗,抓伤了摄政王,他便硬生生掰断了我三根手指。
后来进了烟花地,我才知道,他满眼的血丝,是服了药的症状。
我没被折磨死,是我命大。
但他也算说话算话,晏知由死罪改判了充军。我也算是,没白死一回。
得知改判,我顾不上满身的伤,点灯熬油地给他缝制棉衣。
边塞苦寒,晏知的身子骨,受不住那边的风。
10
虽然拖着断指,但是十件棉衣,我只用了十天便赶制了出来。
代价是,眼睛也熬坏了。
毕竟,日夜不歇。
我捧着棉衣,一瘸一拐地给晏知送去。
却被婆婆拦在了门口。
我看不清她的脸色,只听到她说:“阿云,现如今的你,不适合同阿知见面。”
彼时,我不解这句话中的深意,只觉得还是婆婆思虑周全。
我现在浑身是伤,若让晏知看到,只会让他担忧。
终于到了晏知离京的日子。
我将自己伪装得滴水不漏,去城外送他:
“阿知,十年而已,我会等你。”
他点头,伸出被拔掉指甲的右手,轻柔地摸了摸我的侧脸。
“云儿,我此番一去,生死未卜,你还年轻,切莫为了我耽误大好年华,若你愿意,我们和离,你可改嫁。”
“呸,呸,呸,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不等我反应,婆婆先冲过来打断了晏知。
她从袖子中摸出一串东珠项链,“阿知,若你真心疼爱流云,临行之际,便将这串东珠给流云亲手戴到颈上吧,证明你们对彼此的情谊比这珍珠还真。”
此话一出,我悚然一惊。
项链,脖颈,亲手戴上。
11
婆婆她为何要这样?
她明明知道,我脖颈上的红痕,斑斓密布,全是那一夜留下的痕迹。
我用了最好的舒痕胶,也只是淡却三分而已。
我强撑着笑意,“这倒不必,阿知对我的情谊,我心知肚明。”
她不依不饶,“这是我专门去月老庙开过光的,你是要辜负我的心意?还是说,你根本不愿意等着阿知?”
我茫然无措,晏知不曾觉察异样,笑着接过东珠项链:“既然是母亲的心意,儿子儿媳自然不胜感激。”
“来。”他含着笑,慢慢抓住我脖子上的披帛的丝带。
我下意识后退,却忘记披帛的一端还在晏知手里。
落下的瞬间,晏知的眸色凝滞。
接着,骤然冷却。
我无措地捂住红痕,慌乱地摇头,“阿知,不是你想的那样……”
婆婆却冲过来给了我一巴掌:
“沈流云!阿知进大狱不过半月,你就迫不及待出了红墙!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找下家吗!”
“阿知,你听我解释……”我吓坏了,急忙去捉他的手。
晏知却后退一步,眼神冰冷地看着我。
在这样的眼神中,我慌乱到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试图去抓住他的手。
像是试图抓住一个徒劳无功的梦。
“阿知,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却一次次抽出手,无动于衷地看着我。
我扑到他身上,五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我发誓,阿知,我没有出墙!”
他推不开我,便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力道如千钧,我脸上火辣辣地疼。
“怎么证明?”他削薄得无情的唇瓣一张一合。
我愣住,我们之间的情义,还需要证明吗?
他见我愣着,忽地笑了一声:
“要不然你去死吧,你死了,我就信。”
12
他说了要我死,婆婆立刻让家丁扣住我,“我的儿,母亲回去便将这贱人浸猪笼!”
我被堵住嘴巴,呜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解释,只有眼泪簌簌落下。
他像是被烫到。
转过身,面朝苍云,背朝我。
良久后,他一字一顿:
“浸猪笼便免了罢。
“晏家不必为了这样一个娼妇背上刻薄的名声,我会给这贱人休书。
“但是沈流云你记住,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生死不复相见。”
13
心口一阵尖锐的痛,把我从回忆中拽回现实。
我眨眨眼,却发现眼里一点泪都没有。
许是,泪已经流尽了吧。
这时,房门再一次被推开。
不会再有别人了。
我麻木地接受着命运给我的一切。
站起身,笑盈盈迎上去,“七王爷,您真是让妾身好等啊……”
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我骤然一惊,“怎么又是你!”
晏知垂着眼眸,“怎么?失望了?”
“疯子!”我转身,“你快走,我现在已经是七王爷的妾。”
他步步逼近我,笑意讥嘲,“七王爷已经有了九房妾室,你就这么贱,上赶着去做人家的第十房小妾?”
他的话仿佛银针一样,针针都往我最痛的地方扎。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想要看到我恼羞成怒。
可我偏偏要不如他的意。
我朝他娇媚一笑,“对啊,我就是上赶着,十房小妾又怎么了?我就是愿意,愿意给人做妾,也不愿意给你做妻。”
撂下这句,我唤丫鬟连翘赶晏知走,却被他抱起来扔到床榻上。
他动作粗暴地扯开我的衣带,大手禁锢住我的腰肢。
“身为娼妓,还想着挑挑拣拣?”
我心头狠狠一痛,睁大双眼看着晏知。
“我挑拣什么了?我不从你,你倒恼了?可明明是你说的……”
我笑一声,“……明明是你说的,你我生死不复相见。”
晏知唇角溢出一丝笑意:“阿云,可我早就死过了啊。
“死了不止一次。”
14
他说他死了不止一次,我当然相信。
他在边塞从军的经历,早就成了传奇,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明明是清流文人,却仅用两年学成了弓马骑射,出色到能够在校场比武时打败上将军。
他还精通兵法,仅用三千人马击退过数万敌军。
能有这种成就,晏知定然是把自己往死里练的。
军队里少了文官的尔虞我诈,是个靠本事吃饭的地方,加上小皇帝在暗地里的扶持和帮助,仅仅五年,晏知在军中的威望便达到了顶峰。
第五年尾,摄政王的暴虐荒淫,终于使民怨沸腾。
晏知抓住时机,一呼百应,带着人马,和金吾卫里应外合,以清君侧的名义,围了摄政王府,将摄政王斩于马下。
我是被官军从摄政王府的湖中捞上来的。
隆冬的天气,我浑身湿透,上牙打着下牙。
晏知从马上翻下来,意气风发,金鳞甲泛着森冷的光。
他用马鞭挑起我的下巴,“要为他殉情?”
我不愿看他,目光却不听使唤。
短暂的停留后,我颤抖着别过去脸。
下巴上却一阵疼痛,他蹲下身,拇指和食指用力捏着我的下巴,不准我转头。
“当初我让你以死明志,你不敢死。现在却肯为了这个罪人殉情?”
我笑了笑,“你嫉妒啊?”
“怎么可能?”他脸色微变,马鞭瞬间抽到了我身上。
皮开肉绽,疼痛砭骨。
可我强忍着,把尖叫和呻吟生生憋在胸口。
我倒吸着气,继续笑,“被我戳中心思,恼羞成怒了?”
晏知又要挥鞭子,顿了顿,复又放下手:
“就这么打死你,太便宜了。你要死,我却偏偏不让你死。”
他把我送进了晏府。
我曾经的家。
15
我不知道他对我是个什么心思,因为我们两个还没迎来正式交锋,当天夜里,我那五年未见的前婆婆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流云,你不该再出现在这里。”
她苍老了许多,满头白发,形容枯槁,比她的实际年龄要老上十岁不止。
从不信神佛的她,手里多了一串念珠,不停转着。
我对着她笑,“我也不想来啊,是你的宝贝儿子非得把我接进来。”
她痛苦的摇头,念珠被她盘得噼里啪啦地响,“造孽,天菩萨啊。”
我自顾自给自己倒上茶,静静看着她崩溃,发疯。
晏知和她越不开心,我就越开心。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她走过来,轻轻摩挲我的头发。
那温柔的动作,和蔼的眼神,仿佛回到五年之前,我们婆媳和睦的时刻,“阿云,我的孩子。”
“滚开,别假惺惺……”我扯唇冷笑。
话音未落,一方手帕死死覆在了我的口鼻上。
昏睡过去的前一秒,我听到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阿云,仇恨是最大的力量,我不得不这样做,原谅我吧。”
16
再醒来时,我已经身处京城最大的烟花地中。
一夜之间,城中流言四起。
街头巷尾都在传,说那个一女侍二夫的沈氏贱人,在摄政王倒台后,去月楼卖了。
这等流言其实已经不能伤我分毫,可是我担心我的生母被流言所伤。
过去的五年间,为了让她放心,我一直假装自己仍在晏家,过得很好。
如今,我被关在摘月楼的柴房里,无一炭取暖,无一碗果腹。
老鸨每日亲自来送一次食物,两个食盒,一盒山珍海味,一盒狗食。
她问我,“接不接客?”
我回答不,她便将狗食倒在我面前。
把山珍海味倒进狗的碗里。
“您积德,让我死。”我朝她磕头。
她冷漠地摇头,“你原是京城妙姝,以后要做我的摇钱树,怎么能死?”
好心的姐妹巧娘,暗地里给我送饭,将晏知的消息传给我。
巧娘说,他发了疯似的找我。
从上京城内找到城外,连护城河都凿了冰派人打捞了彻底,就差没把皇宫翻个底朝天了。
可他,偏偏不去翻找烟花场所。
巧娘叹气,“所有人都说你在摘月楼,晏大人为何偏不来这里找你?”
我啃着冷掉的糕饼,“不知道。”
“晏大人是自欺欺人,不敢接受你在摘月楼的现实吗?”
糕饼粗粝的颗粒划过我的嗓子,口中泛起一阵腥甜,“怎么可能?”
巧娘点点头,“也是,我想得忒多,毕竟昨日晏府传来消息,说是晏大人要成亲了。”
我噎了一下。
巧娘急忙给我喂水。
我艰难地咽下,“那我祝他,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17
幸运的是,我被钉在荡妇柱上千夫所指时,我的身边那些被人成为女婊子的姐妹们,从未怀疑过我。
以巧娘为首,她们苦口婆心地劝我。
怨天恨地,骂世道、骂男人,独独未曾说我半句不是。
她们说,我定是受到了滔天的冤屈和非人的折磨。
她们说,可怜我娘家无人,没人替我出头,没人给我倚仗。
她们劝,劝我名声名节贞节牌坊,皆是身外之物,切不可自寻短见。
她们一起帮我出头,和老鸨谈判,给我争取卖艺不卖身。
我抱着她们,泣不成声,颤抖着把瓷碗的碎片从已经渗出血的腕子上拿下来。
18
据巧娘说,我在摘月楼第一次登台跳舞时,摘月楼的门槛都被踩低了三分。
沈家用金玉和诗书养出来的千金小姐,晏家用风骨和名声堆出来的独苗媳妇,来月楼卖了。
多么让人浮想联翩的噱头。
更何况,男人向来喜欢拉良家下海。
那一夜,无数的恩客在台下,数不清的银票和金玉直接撒到我的脚边。
我冷眼看着他们争吵,甚至打到头破血流,只为了和我一度春宵。
真可笑。
骂我的是他们,抢我的也是他们。
喧嚣在晏知带兵进来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一身兵伐之气,踩着满地金银,走到我面前。
隔着盖在头上的红色帷幔,我只能看到他握在剑柄上的手。
五指收拢,青筋凸起。
“晏大人好大的官威啊,旁人想来到云娘我的面前,要拿出来真金白银,您带着兵,就以为自己畅通无阻了?”
我撤下帷幔,笑盈盈望着他,“凭咱俩的关系,得加钱。”
我明明软着嗓子,一脸娇媚,晏知却像是被我吓到了似的,脸色苍白。
半晌后,他弯下腰,捡起那片红色,重新把帷幔盖到我的头上。
我眼眶干涩发疼:
“怎么?晏大人是不想看到我这张脸吗?”
手指在他的胸前一圈一圈转,我轻声道:“但您不觉得,盖上帷幔后,我这身打扮,更像我们成亲时候的样子了?”
晏知的身子骤然一僵。
他狠狠扯下我的手,“沈流云,我不准你提及我们成亲这件事!”
我“呵”了声,“你以为我稀罕?我现在夜夜做新娘。”
他看我半晌,最终拂袖而去。
只留下一句,“你让我恶心。”
19
就这样,我在月楼的第一次登台,被晏知彻底搅黄。
没有一个恩客,再敢觊觎我。
不能给老鸨挣钱,长此以往,我的日子自然也不会好过。
我成了粗实丫鬟,洗衣擦地,刷碗洁厕,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我来做。
隆冬腊月,她把花魁娘子把锦绣织就的衣服扔给我,井水里带着冰碴子,我一遍遍洗,直到清水被血染红。
她还怪我弄脏了衣服,让我跪在雪地里思过。
端茶送水时,动作稍慢了些,便会毫不留情地打骂我一顿,我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我劝自己,认了吧,做粗实丫鬟,总比做伺候恩客强。
晏知偶尔会来坐坐,看着我满脸憔悴,一身青紫,脸上便挂起不阴不阳的笑:
“沈流云,你知错了吗?”
我自顾自忙着,一眼都不想看他,“晏大人这话,我不明白,云娘无错,何错可知?”
他踢翻我好不容易担的水,“你怎能如此无耻!”
我看着满地的水,只觉得,累。
究竟要怎么样,他才能不折腾我?
后来,巧娘来了消息,她和郎君四处奔走,联系了父亲的门生故旧。
他们其中有人虽不知我有什么隐情,但是却愿意相信我是身不由己。
我感激之余,又觉得自己十分可悲。
我和他们素昧平生,可是他们却比晏知信任我。
信的末尾,巧娘说就快要帮我筹到赎身钱了。
我一遍遍看着信件,仿佛看到至深至暗的人生狭缝中,终于射进了一道光。
偏在这时,七王爷和晏知争夺首辅之位失败。
他在摘月楼订了酒席,点名让我跳舞助兴。
我求老鸨,“妈妈,巧娘就要帮我赎身了,求求您帮我回绝了七王爷吧!”
老鸨面无表情地绑住我,命妆娘强行给我梳洗打扮:
“七王爷点你,是你的福气,你好生伺候七王爷,以后荣华富贵享不尽。”
我慌乱不已,甚至搬出来晏知来压制老鸨,“晏知他肯定会来搅局的,妈妈,他不会允许我出来伺候人的!”
老鸨冷笑一声,“可是,七王爷点你的时候,晏首辅可是一句话没说。你呀,也太拿自己当盘菜了。”
光,灭了。
晏知,为什么我的不幸总是和你脱不了干系?
20
我没有成为七王爷的妾,因为那晚之后,晏知就把我关进了晏府的别院中。
我不怕摘月楼的勾心斗角,也不怕吃苦受罪,但是我怕这气派辉煌的晏府。
我怕那手拿佛珠的妇人,前脚对我和善地笑,下一秒把我推进万丈深渊。
落锁的前一秒,我拼了命扒住门框,“晏知,晏大人,求求你放我走吧……”
“你放我回去吧,我给你磕头了,求求你,求求你……
“你哪怕让我回摘月楼,巧娘说了,我的赎身钱就要筹到了,求你了,晏大人!”
我把头磕得碰碰响,可是他却无动于衷。
最后,他在我面前蹲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你就在这里,那也不准去。”
我瘫坐在地上,呆愣许久许久。
他就要走出大门的瞬间,我冲他撕心裂肺地喊:
“晏知,我恨你,我恨晏家!”
他身形一顿,背对我,留下一句:
“你以为我不恨你吗?”
21
自从住进别院,我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成天到晚恹恹的。
但是晏知对我的报复却从未停止。
他明明晓得,我不愿意看到他。
可是他偏偏把书桌都搬进了我的房中,要我替他铺纸磨墨。
我撕烂宣纸,砸了砚台,他就吩咐下人买回来。
他要我陪他吃饭,按袖执筷,把菜夹到我的碗碟里:
“吃菜,你最喜欢的芙蓉鸡片和五色粥。”
“我吃不下去。”
他听不见似的,“醉仙居的厨子做的,手艺很好……”
我回他,“看着你的脸,我犯恶心。”
晏知依旧是笑,“恶心也给我忍着。”
他甚至要和我同床共枕。
手臂紧紧箍在我的腰上,身体包着我的身体。
仿佛新婚似的,看起来,如胶似漆。
下巴放在我的肩窝,他问我,“阿云,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过去,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叽叽喳喳,不聊到深夜不作罢。
“我想让你滚出去!”
晏知却抱我更近。
我捶他、踹他,把枕头被子全都扔出去。
伺候的人吓得瑟瑟发抖。
晏知气定神闲地站在一片狼藉中,“挺好,还有力气折腾,咱们互相折磨一辈子。”
22
我试图逃过很多次,都失败了。
其中惨烈,无须多言,有时候我甚至会忘记姐妹们的苦口婆心。
想着,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我也真的那么做了,用白绫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我闭上眼睛,想着,如果当初我就死了,是不是不需要受这些折磨?
意识消失前,我看到晏知的身影。
他一脸惊慌,飞扑向我。
醒来时,晏知就坐在窗前。
他冷眼看着我,“你就这么不愿意待在我身边?”
“嗯。”我答得毫不掩饰。
他冷冷看着我,指腹摩挲着我脖子上的勒痕。
他在想什么?
“沈流云,你欠我的,你必须待在我身边,直到我想放你走,直到你让我开心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他想的肯定是,当初摄政王在我脖子上留下的那些痕迹。
他恨我恨到骨子里了。
23
从我寻过短见之后,晏知安排了二十多个丫鬟伺候我。
她们小心翼翼地和我说话,逗我开心,她们说,您就笑一笑吧,您笑了,我们才能拿到月俸。
哪怕我露出一个浅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容,她们都会兴高采烈地去告诉晏知。
晏知便会在我笑的当天出现在别院里。
长此以往,我愈发的不想笑了。
其实我以前很爱笑的。
我有两个梨涡,父亲以前说,看到我笑,一天的疲惫都不见了。
而现在我只觉得,日子难熬,比摘月楼都难熬。
我开始嗜睡,梦里,陈年往事风一般地扑面而来。
我梦见和晏知成亲的那天。
我盖着红盖头,坐在床边等他。
他进来许久,却不曾帮我掀开盖头,我等不及,问他在等什么。
他贴着我坐下,微凉的掌心包裹住我的手掌:
“流云,我总担心这是一场梦,我掀开盖头,新娘子不是你。”
我笑着捶打他,却也晓得他的担忧。
晏家虽是清流,但是到了晏知,只有他们孤儿寡母两个人,人丁稀薄,根基不稳。
我父亲虽早早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天下,我又被教养得极好,嫁给晏知,算是下嫁。
我把脸贴在晏知的胸前,“阿知,这不是梦,我就是沈流云啊。”
晏知小心翼翼地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环住他的腰,“夫君,我把阿云交给你,好好地交给你,请一定要珍惜啊。”
晏知重重点头,亲手剪下他的头发,和我的头发绑在一起:
“阿云,此生我定不负你。我将爱你,疼你,信你,永不另娶,永不生疑。”
梦里,晏知紧紧握着我的手。
醒来时,他也攥着我的手。
我立刻抽出手,却被他按住。
“你刚才,叫了我的名字。”
“你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你叫我的名字。”他把我抱进怀里,声音半是引诱,半是蛊惑,“阿云,你再叫一次。”
“晏知。”我唤了他一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升起华彩后,才说出下一句:
“喊你的名字,让我恶心。”
看到他气急败坏,我就乐不可支。
他的眼神渐渐癫狂,“你不喊,自会有人喊。”
24
我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直到不久后的一个月夜,他带着一个女子来到别院。
那女子一身皎白,笑起来有盈盈的两个梨涡。
见到我,就要俯身,“不知怎么称呼,该叫姐姐吗……”
晏知拉她起来,“不必向她俯身,她不配。”
她便又是一笑,胜利者的姿态。
可惜,她白费了力气,我一点也不在意。
晏知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他让我给这个女子准备沐浴的热水。
我乖顺地点头,去柴房烧水。
晏知拉着那女子进了我们曾躺过的床,别院太小,饶是我躲到了房外的凉亭里,一声声“晏知”,仍如莺啼燕转,不绝于耳。
贴身伺候的丫鬟要来捂我的耳朵,“夫人,您不要听……”
我笑着推开她的手,“没关系,我不在意,我也不是夫人,不要这么叫我。”
我曾有很多身份,沈家小姐,京城妙姝,一女侍二夫的贱人,自请做官妓的女婊子……这些都是我永远不能揭下来的标签。
独独是晏夫人这个身份,我再也不是了。
晏知从房里出来时,一身严谨,根本不像是刚刚情欲过的样子。
他铁青着脸色,目光阴沉地看着我。
我真不晓得又哪里惹到了他,我明明,这么乖顺了。
“以后,你做柳儿的丫鬟。”
25
我又有了一个丫鬟的身份。
其实做丫鬟没什么的,总比天天看到晏知那张脸让我舒服。
李柳儿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子,挑剔、矫情、易怒,也爱打人,但是我还是很感谢她。
毕竟,她的出现,终于转移了晏知的注意力。
除了上朝和上衙门的时间,晏知便和李柳儿终日厮磨在一起。
他抚琴,她便伴舞,琴声悠扬,舞姿婀娜,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一对佳偶。
他作画,她便做模特,他一笔一画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像是勾勒这世间最为珍贵的珍宝。
他办公,她就伏在他的肩头静静等着,他不执笔的那只手,永远紧握着她的柔荑。
我每天看在眼里,他们越是恩爱,我越是期盼。
盼着李柳儿能占据晏知所有的心,盼着他们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盼着……晏知能放我走。
我以为这次事情终于会像我期盼的那样发展时,晏知却找到了我。
“什么感觉?”晏知站在门口,突兀地开口。
我不解。
他声线冷淡,“日日看我和柳儿恩爱,你什么感觉?”
我小心翼翼地把沸腾的热汤端下来,“为您二位开心。”
如此四平八稳的一句话,却不知怎么惹怒了他。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连李柳儿的门都没有进去。
我知道,我要大祸临头了。
26
不出所料,李柳儿把所有的火气都发在了我身上。
她骂我不知羞耻,狐媚惑人。
说,明明是我丢下晏知的,为何还要纠缠他不放,害她伤心难过。
这话说得我迷茫极了,晏知明明如此宠爱她。
更何况,我也没有纠缠晏知。
但是她不听我解释,把我打一顿后,扔进院子里罚跪。
正是隆冬,我祈求她让我在房间里罚跪。
她冷冷看着我,“就是要在院子里,让你好好长点记性。”
我不从,她便让婆子把我绑了扔进雪窝中。
寒风砭骨,我嘶声裂肺地喊救命。
却无人应答。
天上皎月高悬,我跪在檐角暗处。
果然,再亮的光都照不进这深深庭院。
我是在一片暖香中醒来的,晏知就站在我的床边。
见我醒来,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阿云,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你答应我,不要哭。”
27
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艰难地摇了摇手:
“你还是别说了。”
他把我搂进怀里,死死抱着我,力气大到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想勒死我。
“孩子没了,阿云,我们重新开始,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我们重新开始……”
孩……子?
我的手下意识摸向小腹。
却被他一把攥住。
“阿云,不要想,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不要想,不要摸……”
我呆愣着,一片空白。
我的三魂七魄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奔来,乘着风浪,汹涌澎湃。
他们哗啦啦地涌进我的脑海里,争先恐后,每个都喊着,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孩子没了……孩子没了……孩子没了……
我抬起眸,看了晏知一眼。
他惊恐地看着我,“阿云!”
我低下头,一口鲜血,喷薄出来。
我再次昏了过去。
28
梦里,我和晏知牵着手,走在三月晴朗的早春。
天是油彩般的蓝色,玉兰枝枝蔓蔓,开得无边无际,仿佛云霞落到了大地上。
彼时他仕途扶摇直上,少年壮志万里。
我和他坐在鹅黄嫩绿的草地上,畅享未来。
他说:“朝堂上,我要荡涤奸佞,重整朝纲。”
他说:“家里,希望和我的阿云白头到老,生十个八个孩子。”
我恼怒地打他,他却摘下一朵玉兰别在我的鬓角,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阿云,此生你若不负,我必相依。”
我醒来时,晏知仍在我身边。
还是当时那身衣服,只是脸色憔悴了些:
“我睡了多久?”
他开口,嗓音嘶哑,“三天三夜。”
我笑着摇了摇头,“这么久啊。”
“嗯,”他摸着我的脸,“你差点吓死我。”
我没有推开他,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我不跑了,我也跑不动了,你不要让人再盯着我了好吗?”
“好,都依你。”他答应,侧脸贴着我的侧脸,“那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好。”我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他的轮廓,“我饿了,你去醉仙居帮我买梨花烙,好不好?”
他应允,把同心玉佩摘下来,戴到我的脖子上:
“早就想给你了,还好,现在也不晚。”
我笑盈盈地催促,“快去吧,要饿死了。”
临走之前,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等我回来。”
29
可我等不到,也不想等了。
他一走,我便起身,先是给他留了一封书信,然后走到了花园中。
冰天雪地里,哪块土地是新翻的,一目了然。
我带上想要的东西,去找晏母。
我和她在佛堂里见了面。
“老夫人。”我唤了她一声。
她正跪在蒲团上念经,听到声音,缓缓回过头。
看到我的瞬间,她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像是看到了鬼魅般惊慌:
“你……你怎么会在晏府?”
我坐到椅子上,“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家。”
“你赶紧走!快滚!”
我静静看着她,“我不能走,走了,你儿子又会发疯似的找我。”
她呆住了,手上的佛珠应声而断:
“是我造孽,我给你磕头, 但是求你别再出现在晏知面前了,我求你了。”
“可以。”我点头,“但我有一事不明,你当初为何要害我?”
“是我作孽,是我作孽!阿知的性子, 刚强倔强, 宁折不弯,被奸人污蔑, 被流放,他受不住这样打击的, 我怕他熬不过去,想让他有个必须要回京的念想。”
我浑身发冷, 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吸干我的热气:
“你,他的母亲,我,他的妻子, 不足够成为他回来的信念吗?”
“不够!”她嘶吼出声, “他当初要你同他和离, 我就知道,他做了死在边关的准备。他最在乎你,我只能让他恨你!”
疯子。
疯子!
我把白瓷瓶放到她面前, “你不只对我做了孽,你还害了你的孙子。”
她愣了下, 诧异地看了我一眼。
接着,颤抖着手掀开瓶盖。
只一眼, 她就痛苦地闭上眼睛, 抬起双手, 不住地扇自己耳光:
“我作孽,我该死, 我作孽,我该死!”
“菩萨面前, 你就自己交代了吧。”
我站起身, 把香烛贡品全都拂到地上,看着熊熊大火从佛堂燃起。
而我,丢下同心玉佩, 义无反顾地走了出来。
30
雪渐渐大了,仿佛是风揉碎了那年的玉兰花瓣, 泼泼洒洒,漫天飞舞。
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晏知的面容却越来越清晰。
我看到他拿着玉兰花, 笑容满面地朝我跑过来。
“流云,你要不要嫁我?”
上一次, 我说,我嫁。
这一次,我接过她的玉兰花, 转身走进无边花海中。
晏知在我身后焦急地唤我, 我却没有回头。
再见了晏知。
我要去做沈家的流云,姐妹们的云娘了。
我想让我的梨涡总出现在我的脸颊,我其实, 真的不喜欢终日恹恹的。
若有来生,我们,也不要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