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逾矩
第 21 节 逾矩
家族破产后,本该与豪门联姻的妹妹逃跑了。
我男扮女装替她。
原本对我厌恶无比的未婚夫像变了一个人,开始和我牵手、约会。
他把我压在车窗上接吻时,我却瞥见窗外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人竟长了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耳边传来他低沉带笑的声音。
“嫂嫂,你终于发现了?”
“我哥要是知道自己的未婚妻是个男人,还和我搞在一起了,你猜会怎么样?”
1
北平有名的富商江老爷,曾在年轻时,给自己的大儿子定下一门娃娃亲。
如今一晃二十多年,原本已经病瘫在床的老头,想起这门婚事,回光返照似的,亲自在自家公馆,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订婚宴。
堂内宾客满座,江老爷一洗往日病气,红光满面地与来客闲谈。
我挽着身旁男人的胳膊,与他在一众阿谀奉承里周旋。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男人不动声色地甩开了我的手。
他神色淡漠,视线只不耐烦地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仿佛面对的不是他的未婚妻,而是生意场上的劲敌。
“这门亲事,是我爹一时兴起。”
“而唐小姐你,只需在他跟前扮演一个好儿媳。”
良好的家教让他不会把这种厌恶宣之于口,但仍然能从神情中显现出来。
也对,听说江大少爷早就有了可心的人,是位英国商人的妹妹。
偏偏江老爷是个老派的人,他咂摸半宿,想着,洋人怎么比得上从小对三从四德、男尊女卑耳濡目染的京城闺秀?
他老了,不知还有几日好活,唯一的念想就是亲眼看自己的孩子成婚生子。
倏然想起曾定下过这么一门婚事,便急急操办起来。
于是这对鸳鸯,就被一棒子打散了。
我轻声道:“我明白。”
心中却暗自松了口气,江祁宁讨厌我,再好不过了。
毕竟,他越厌弃我,我是男人这件事,就越不容易暴露。
这场联姻,不过是有心者各取所需。
“明白就好。”男人声音依旧很冷。
“做好自己该做的,唐家想要的好处,我自然不会少给。”
2
男人叫江祁宁,是江家的大少爷。
同时也是我,不……
也是我妹妹的未婚夫。
但临近婚期,妹妹因不满这桩亲事,与爹娘大吵一架后,跑了。
“未晞啊,爹知道这事儿荒唐,但实在是别无他法。”
我爹牵着我的手,比以往衰老不少的面容带着乞求。
他做了大半辈子烟草生意,如今经营惨淡,名下的商铺关了一个又一个,终究是败给了舶来的洋货。
与江家定下的婚约,俨然成了救命稻草一般的存在。
抓准了,就能东山再起。
“可我是个男人。”
男扮女装嫁人,古往今来,哪有这样的事儿?
若是被发现……
我爹却道:“正因你是男人,近几年又南下读书,鲜少在城内露面,旁人断不会往这方面猜疑。”
“况且你是爹能找到的,与圆圆长得最像的人了。”
“你全当帮帮爹,也当是,拉我们老唐家一把。”
“等挨过了订婚宴,爹再把圆圆寻回来,就好了。”
我在爹浑浊苍老的目光中怔住,视线一移,瞥见他全然斑白的鬓角。
心中发堵,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就应了爹的要求。
我学着妹妹唐圆的穿衣打扮、兴致喜好,一步一步将自己变成她。
因我自幼体弱多病,原本干瘦的身体,套上旗袍,倒也不显违和。
稍施淡妆,看起来竟与女人别无二致。
在这场荒唐的闹剧中,我与江祁宁订了婚。
3
可原本对我厌恶无比的男人,却在某次街角相遇后,好似变了一个人。
以往总是面容冷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江祁宁,少见地将头发放了下来,显出几分与往日不同的稚气。
他没着长衫,穿了身裁剪得宜的西装,浑身古板肃穆的气息淡去,显得身姿越发硬挺鲜活。
我本想收回目光,装作没瞧见他。
可下一瞬,他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我略显局促地冲他打了个招呼,“这么巧啊,江少爷。”
他一怔,随即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凝视我几秒后,突然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朝我露出厌烦以外的神情。
我才发现,江祁宁有两颗小而尖的虎牙。
“你好,是唐小姐吧?”
语调上扬,不太确定的语气。
江少爷还真是贵人多忘事,订完婚才没几天,已经快认不出未婚妻了。
当然,这些话我只在心里嘀咕,没敢说出来。
我颔首,与江祁宁拉开了点儿距离,盘算着怎么脱身。
江祁宁却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那竹篾盛的糖渍栗子,笑道:“唐小姐喜甜?”
我点了点头,“但不能吃。”
“为什么?”
我随口道,“吃多了,会长胖。”
“是吗?”
“嗯。”
我虽痩,却仍是男人,骨架自然比女人要大,若发起胖来,怕是要露出马脚。
江祁宁嘴角微微勾起,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接着,一只大手覆在我肩上,顺着脊骨,一路往下,在腰尾堪堪停下。
指尖逗弄似的,在我腰上敲了敲。
尽管隔着一层衣料,江祁宁手心的温度却将我烫得僵直了背。
陌生又细微的麻意自腰间炸开。
我浑身绷紧,忙去掰他的手。
耳边却是江祁宁懒散又暧昧的语调:“可我觉得,唐小姐已经很瘦了。”
“还该长点儿肉才好。”
4
一场秋雨一场寒。
今年的秋天格外冷,北风像匹脱缰的野马似的,卷着枯叶在半空肆虐,刮到人脸上如刀割般疼。
刚迈出家门,就见马路牙子边停了辆黑色轿车,在一众人力车卖力拉客的街头,这么一辆稀奇货,气派得紧。
车边立着的人也挺气派。
江祁宁一身深灰西装,外穿了件纯黑的羊绒大衣。
他解下围巾,在我脖间松松绕了两圈,随后牵过我的手放进大衣口袋里。
“冷么?”
我摇摇头,任他握紧我的手。
自那日后,宣称对我毫无兴趣的江大少爷一反常态,在我出行的任何地方制造偶遇,颇有几分死缠烂打的意味。
我躲几次,就被他堵几次,最后只好放弃。
他像一位温柔又体贴的男友,与我约会、牵手。
甚至亲吻。
江祁宁接起吻来很疯。
毫不克制地,攻城略地般要将我口腔内的氧气掠夺殆尽。
时间长到我几乎要窒息。
直到我头晕目眩,他才稍稍松开,让我有片刻喘息的空闲。
嘴巴上火辣辣地疼,不用看,肯定已经肿了。
“你属狗的么?”
江祁宁没说话,在我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是因为太喜欢你了,控制不住。”
这不是我第一次从江祁宁口中听到“喜欢”二字。
心跳漏了半拍,我不敢看他,正如我从不敢细究他所谓的“喜欢”有多少是真。
我不是真正的唐圆。
我甚至,是个男人。
江祁宁贴着我的脸蹭了蹭,大手垫在我后脑勺上,以免我频繁撞到车窗。
他声音有些哑,“圆圆,乖,让我再亲会儿。”
江祁宁垂眸,视线落在我唇上。
我仰头,微闭着眼,接受了这个吻,视线有些模糊,却还是清晰地,透过对面车窗,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人梳着背头,穿了身黑色长衫,正与身边金发碧眼的洋人女郎说些什么。
他长了一张与江祁宁一模一样的脸。
男人转过头,透着玻璃,我对上了他那双淡漠的眼睛。
这样冷静而疏离的神情,我在订婚宴上,明明见过无数次。
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男人皱了皱眉,朝这边走来。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步一步,震得我双手止不住颤抖。
一个极其荒谬但又符合解释的猜想在我脑海中炸开。
“江祁宁”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我,抑制不住般在我耳边低低地笑,炽热的呼吸撒在我耳畔的皮肤上。
明明是这样暧昧的姿势,可他说出的话却令我如坠冰窖。
“嫂嫂,你终于发现了?”
他用戏谑的语气,仿佛在嘲笑我的愚蠢。
那一瞬间,胸腔似乎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我愣怔着,不可置信地对上面前人晦暗的眼睛。
我才发现,他右眼角下有一颗痣,画龙点睛般彰显出主人的独一无二。
这是真正的江祁宁没有的。
车外的人走近了。
一时间,我什么也顾不上,双手哆嗦着,扯开面前人的衣领,想要将脸遮住。
声音不受控制地染上哭腔,“你骗我。”
他却道:“我没有骗你。”
声音不疾不徐,说出来的话却恶劣无比。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就是江祁宁,是嫂嫂认错了。”
“都怪嫂嫂,怎么连自己未来的丈夫都辨不出?”
他嗓音淡淡,黑沉的眼睛却含着笑,仿佛是在看戏台上的丑角儿。
从骨头缝里生出的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那是比寒风更凛冽的冷。
我抖着唇,说不出任何话。
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将我整个人拥进怀里,用大衣裹住。
“怎么能哭得那么可怜?”
视线没入黑暗,对方的体温包裹住我,而我却仍觉得浑身冰凉。
片刻后,车窗被敲响。
他滑下车窗,一只手仍紧紧搂住我的腰。
笑道:“巧啊,哥。”
我能感受到,车外的江祁宁,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霎时,心如擂鼓。
方才隔着车窗的那一眼对视,我不确定他有没有认出我。
良久,江祁宁冷哼了一声。
“江墨,我不会干涉你的私事。”
“倘若你在风月场上的那些事,再传到我这边来,你就给我滚回国外去。”
江墨。
是江祁宁的双胞胎弟弟。
5
“既然哥这么在意江家的脸面,还是先管好自己。”
“我听闻哥前些日子订了婚,眼下怎么还和别的女人混在一起。”
“不怕嫂嫂醋得慌么?”
江墨意有所指,话毕,搭在我腰上的手拍了拍。
“你说是吧,哥?”
话头对准江祁宁,却更像是在问我。
气氛登时变得紧张。
我不自觉抓紧他衣襟。
江祁宁冷笑,“念了几年洋书,你倒变得格外牙尖嘴利。”
江墨也笑,“多谢夸奖。”
“哥还有什么事儿吗?”
“没有的话就回吧,我的新欢儿都要被你吵醒了。”
说罢,江墨摇上了车窗。
片刻后,他稍稍松开我,波澜不惊道:“江祁宁走了。”
大衣领子被揭开,“闷到了没有?”
声音轻柔得不像话,像是逗弄完什么小猫小狗后,随意施舍的甜头。
江墨自始至终都盯着我,白炽灯在他漆黑的眼眸里映出星星点点的光。
他兀自一笑,勾起的唇角上沾染着从我嘴上吻掉的口脂。
“我们这样好像在偷情。”
这句话激得我再也无法镇定,挥起手,扇了他一巴掌。
这一掌太突然,江墨来不及躲,脸被扇得偏向一边,皮肤上霎时出现几个指印。
下一刻,手腕被攥住,江墨压了上来。
背抵住方向盘,我没法再动弹。
江墨眸色沉得厉害,我徒然生出一种被兽盯住的错觉。
我别过头,不看他,却被他掐着下巴掰过脸。
“还挺有气性。”
“江祁宁要是知道你是个男人,还和我搞在一起了,到那时候,你还能这么有气性么?”
江墨清楚我的软肋,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威胁我,才能让我妥协。
我死咬住唇,半晌,声音像是挤出来一般。
“要怎么样,你才不会说出去?”
掐在下巴上的手倏然用了劲儿,迫使我张开嘴。
江墨凑近,在我唇上狠咬一口,我疼得吸了口气,他像是折磨我一般,光往伤口那处吮。
须臾,他松开我,“唐少爷很聪明,我都这么明显了,还看不出来?”
“我是男人!”
“男人怎么了,我全当换换口味。”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疯子。”
他很受用似的,微眯着眼,“我的确是个疯子,很多人都这么说。”
他欺身压过来,距离近到与我鼻尖相触,“所以,你要好好听我的话,不然我会更疯。”
“这件事会不会弄到人尽皆知,全在你。”
身份暴露后,江墨不再伪装成温文尔雅的样子,他不加遮掩地,彻底将自己的恶劣展现在我面前。
夜很深了,剧院外的马路空旷而寂静,惨白的灯光洒满地面。
江墨眼角的那颗黑痣,仿佛也沾染了主人的情绪,变得生动。
我长吁一口气,在江墨的注视下,点了头。
江墨脸上笑意更浓,他朝我微微张开双臂,一副任人采颉的模样。
“那么唐少爷至少证明一下诚意吧。”
江墨在一点一点试探我的底线。
我沉默半晌晌,俯身吻他,带着今天所有的愤懑,也重重咬了他一口。
下一瞬,江墨夺走主动权,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内弥漫。
一吻毕,他舔了舔唇上的伤口。
“诚意不错。”
6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府里。
才知江老妇人差人捎来口信,邀我明日到江府小聚。
翌日晌午,江家派的车夫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我踏上脚凳,俯身钻进车厢内,心里一阵烦躁,想起昨晚江墨那双黑沉的眼睛,嘴角上的伤隐隐作痛。
江府修得很是气派。
虽在北平,建的却是典型的江南院子,高高的门槛,连着五级青石阶,内里白墙黑瓦、荷池小山,错落有致。
江祁宁今日穿了件鸽青色长衫,身上那股冷气散了些。
他立在江老夫人身边,朝我微微颔首。
江夫人热切地牵起我的手,“圆圆,天冷,快进屋吧。”
又别头埋怨了江祁宁几句,“嘴笨!怎么见着人一声不吭……”
转而对我笑道:“我事先在福寿堂订好了菜,店里的伙计刚刚送来,就等你了!”
一桌子菜肴由瓷白碟子托着,中间还摆了盘肥蟹。
我入座后,偷偷瞟了眼江祁宁,见他仍是那副样子,并未看我。
一时松了口气,想来昨日,他应该没认出我。
“这是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我托人专程弄来的,都是『冒儿货』,来,尝一个。”
江夫人正替我布菜,就听见一记散漫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今日做了秋蟹,怎么不叫我?”
只见江墨从门外进来,他稀奇地没穿西装,一袭月白长衫,颇有几分书生气。
他在江祁宁身边落座,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若非气质迥异,着实难以分辨。
“这位是?”
江夫人抬起头,“这是唐家小姐,前些日子刚和你哥定了亲。”
江墨兀自一笑,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
“哦,原来是嫂、嫂啊。”
“嫂嫂”二字尾音拖得极长,仿佛在嘴里含了一遍再慢慢吐出来似的。
江夫人瞪了他一眼,道:“好好说话。”
“念了几年洋书,越发没个正形儿。”
面对斥责,江墨丝毫不在意,仍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我,目光如有实质般,令我如芒在背。
“怎么都订了婚,两人还跟陌生人似的,话也不说。”
“哥,你不会心里还念叨着那个外国相好吧?”
江祁宁并未看江墨一眼,岿然不动。
江夫人登时发起了火,“江老二,你这张嘴要是还贫个没完,就给我滚出去。”
“好好,我闭嘴就是。”
江墨虽闭了嘴,可在桌面下,腿却挨过来,贴着我的脚蹭了蹭。
一次是意外,两次三次就是故意为之了。
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江墨没抬头,倒是对上了江祁宁的眼睛。
没来由地心虚,我慌忙低下头。
这顿饭吃得心烦意乱。
末了,江夫人突然道:“圆圆啊,我们祁宁看着冷淡,其实就是不爱说话,人却是稳当可靠的。”
“祁宁,你也别像块木头,多约圆圆出去走走。”
“去玩玩时下年轻人喜欢的。”
“正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江祁宁不置可否,淡淡“嗯”了声。
我一怔,含糊地点了点头。
江夫人脸上出现了些愁容,又道:“你爹如今瘫在床上,精气神越发差了,不知还有几日……”
江祁宁蓦地打断她,“娘。”
江夫人反应过来,勉强笑道:“嗐,不说那些晦气话。”
“我和你爹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想看你们兄弟二人成家立业。”
“你与圆圆既已订婚,就找个临近的吉日,把婚事办了。”
“我和你爹,还等着抱孙子。”
话音落,我与江祁宁噤然无一语。
唯独江墨将碗重重搁在桌面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他冷嗤一声,方才还糅着笑的眼睛冷下来,盯着我道:“孩子,嫂嫂生的出来么?”
短短一句话,听得我心惊肉跳,仿佛用另一种方式,将我的身份抖了出来。
江墨又在发什么疯?
说者有意,听者无心。
江夫人脸色变了,登时就攥起茶杯摔到江墨跟前,“啪”的一声,四分五裂,茶水四溅。
“我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口无遮拦的东西!”
她指着江墨,“快给你嫂子赔个不是!”
江墨却起身,冷冷撂下一句话,跨门而出。
“她还没过门,就不算是我嫂嫂。”
江老夫人气得不轻,亲自给我赔了不是,称招待不周,下次再会。
江祁宁将我送出去,穿过长长回廊,我们二人都没出声。
他生得高大,人又冷淡得紧,这么杵在我身边,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直至到了门口,他才道:“家弟似乎很在意你。”
我一怔,含糊其辞道:“你弟弟约莫是讨厌我的。”
江祁宁不置一词,他垂眸,漆黑的眼睛定定看着我。
无端让我想到那晚,隔着车窗,对上了这么一双眼。
我别扭得慌,摸上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指尖下移,顺着他的视线,我碰到了唇角上被江墨咬出的口子。
我猛然想起,江墨唇上,也被我报复似的咬了一口。
这在有心者看来,未免也太碰巧。
江祁宁没做回答,只道:“西洋的话剧,唐小姐感兴趣么?”
说完,又自顾自道:“明日午时,我去府上接你。”
“我娘说得对,既是要结婚,也应当培养培养感情。”
7
江祁宁与江墨不愧是两兄弟,骨子里都有股疯病。
他曾冷着脸,话里话外告诫我江家的东西别妄图贪想半分。
如今一时兴起,竟要与我培养真感情。
说一不二,叫人不得忤逆。
接踵而至的麻烦交织起来,我心力交瘁。
像是失足跌进泥沼,越挣扎,就陷得越深。
刚踏入马车,突然有人从身后捂住我的嘴,挟持着我上了车。
“唔唔!”
挣扎间,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别叫。”
是江墨。
见我没再挣扎,他缓缓松开了我。
我深吸一口气,却仍不能强装镇定,低声骂道:“你犯什么浑?!”
“在江府门口上我的马车,旁人看到了怎么办?”
“那又怎么样?”
江墨拽着我的手,力道不小,弄得我手腕儿生疼。
“松手!”
“不松。”
他非但不放,还加重了力气,马车倏然一颠,我摔进了他怀里。
江墨的脸近在咫尺,向来挂笑的唇此时抿得很紧,看起来颇为生气。
我曲肘想要爬起来。
搭在腰间的手箍紧,往下一压,我又跌到了江墨怀里。
“你他妈到底要干什么?!”
手腕和腰都被卸了力气,我咬牙,骂了句脏话。
“现在不掐着嗓子装了?”
江墨不知在发什么癫,就着这个姿势,死活不松手,报复似的,力道越来越重,仿佛要将我手腕捏碎。
“怎么对江祁宁就是柔情蜜意、笑脸相迎?”
“我明明和他长了同一张脸,你却从不给我一个好脸色,嫂嫂也太厚此薄彼了。”
“难不成,真把自己当成江祁宁的人了?”
我冷笑:“你做些缺德事来威胁我,还要什么好脸色。”
“你哥倒比你正派得多。”
江墨气极反笑,“他比我正派?”
瞬间,天转地转,车厢一阵摇晃,我被江墨压在了身下。
他显然是恼了,顺连着眼角边的痣都带了逼人锐气。
我的衣领被粗暴扯开,几颗扣子崩落。
脖间传来剧痛,竟是江墨俯身咬了下来。
他那两颗尖牙的坏处在我身上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般,下了狠劲儿。
我疼得双眼发黑,那块被咬住的肉仿佛已经脱离骨骼。
江墨无视我的挣扎,良久,才松开口。
我探手过去,摸到黏稠的血。
“嘶……”
“你他妈的,真是条疯狗。”
江墨舔了舔唇,堵住我的嘴,浓重的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
须臾,他叫了我的名字。
“唐未晞,我最讨厌别人拿我和江祁宁比。”
马车不知何时停了。
车帘被微微掀开,探进一张稚嫩的脸。
看清车内的情形后,吓了一大跳似的。
“少……”
对上我的目光,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慌忙道:“小,小姐,奴婢只是,只是看您许久没有出来,担心您出了什么事儿......”
“还请小姐责罚。”
车帘合上了。
我起身,理了理衣衫,衣领上的扣子被扯掉,大刺刺地敞开着,露出脖间的牙印。
许是这扎扎实实地一口让江墨消了气。
他嘴角又挂起了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撑着下巴,肆无忌惮地打量我。
我无视他,下了车。
方才那丫鬟还跪在地上,浑身细细地抖。
“起来。”
她遂起身。
“你看到什么了?”
她垂着头,慌忙道:“奴婢,奴婢什么也没看见。”
“府上的规矩,还要多学学。”
“是,是。”
我绕过她,径直入府,身后突然响起江墨的声音。
“嫂嫂。”
尾音拖得极长,含了几分情意似的,慢悠悠飘到我耳里。
这一声,惹得周遭仆人都露骨错愕地看向我。
明明方才在饭桌上,还嚷着没过门的不算嫂嫂,现下却叫得很欢。
仿佛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他想,就可以用这种方式羞辱我。
我攥紧拳头,沉默须臾,回头看他。
江墨生了张形态姣好的含笑唇,吐出的话却是食人恶语。
“我能不能守口如瓶,全看你了。”
“让我高兴呢,我就缄舌闭口。”
“若让我心烦呢,那可就……”
我忍无可忍,出声打断:“江墨。”
他微微一笑,“你知道的,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8
江祁宁约我看的是部法国话剧。
四下昏暗,唯有舞台中央洒下一束光,演员穿着剧服,粉墨登场。
这部剧讲述了女主人公几度偷情,非但没有获得真正的幸福,最后积债如山,只能投毒自尽。
周围乌泱泱的一片,全是剧迷。
我侧头看了一眼江祁宁,只见他神情专注,盯着舞台上的演员。
而我却再也看不下去。
怎么就这么凑巧,偏偏看的是这部剧。
台上的演员对着戏,我却只觉得是含沙射影。
明明是江墨做的混账事,我也做贼心虚了。
许是察觉到我的躁动,江祁宁看了我一眼,问:“不喜欢看?”
我牵强地笑笑,“不,挺好看的。”
“不用说假话。”
“噢。”
我讷讷应了一声,突然听到江祁宁说:“其实我也不喜欢这部。”
我疑惑地看向他,对上他的眼睛。
“唐小姐觉得,女主角为什么会偷情?”
他问得太怪,也太突然,没来由地,我想起了江墨,恍惚间,竟觉得这句话是越过女主人翁,在质问我。
我怔住,期期艾艾道:“我不知道。”
江祁宁波澜不惊道:“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下场。”
她死了。
舞台上的光印在江祁宁素来淡漠的脸上,让他看上去更为冷硬。
“落幕了,走吧。”
话音落,江祁宁已起身。
我回过神,只见人群已经散了七七八八,台上落下红幕,唯余惨淡的白光打在其上。
9
告别江祁宁,已是傍晚。
天如墨,一轮圆月高悬其中。
倏然,暗地里出来一道人影,拽着我拖至角落。
那人将我抵在墙上,膝盖挤进我双腿之间,制住我的行动。
我咬牙:“江二少爷,您是做贼的么?”
江墨笑了声,“嫂嫂难不成想让我白日堵着你亲?”
他一口一个嫂嫂,透着股混劲儿。
我忍不住说:“放开我。”
江墨置若罔闻,头埋在我肩上,嗓音闷闷。
“今天和江祁宁做什么去了?”
“看戏。”
“好看么?”
“好看。”
江墨的声音不悦起来,“江祁宁约你看戏,你很开心?”
看着他逐渐难看的脸色,我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子快意。
一字一句道:“喜不自胜。”
“唐未晞!”
江墨鲜少叫我的名字,现下叫出口,怒不可遏似的。
“我说了,别让我生气。”
他扯开我衣领,目光沉沉地盯着前些天在我肩上留下的伤口,指尖按上去碾。
那地方敷了药,破皮处已经结出痂,此刻却被江墨发泄似的再次咬破。
明月撒下清辉,路边传来车轱辘发出的声响。
我忍着疼,呛笑道:“江二少爷,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不过是同江祁宁说了几句话,看了场话剧,你就反应这么大。”
“不知道的,还以为江二少喜欢上了自己嫂嫂,吃飞醋呢。”
江墨动作顿了顿,脸色蓦地变得十分古怪,原本清亮的目光变得晦暗不明。
我的笑慢慢僵在脸上。
“不会吧……”
箍在手腕上的力道轻了,江墨缓缓松开我,眼神飘忽不定。
“唐未晞,你别他妈乱说。”
“我就是玩玩儿,你真当自己多抢手?”
语气很是气急败坏。
可月光撒下,将他通红的耳垂照得清清楚楚。
这抹红如细针密密地刺进我眼中。
我怔住,随即在这诡异的气氛中慌忙移开视线。
“你……最好是这样。”
9
不论是江墨还是江祁宁,我都不想有过多纠缠。
可自从答应爹这桩事儿后,就被江墨缠得心浮气躁,我竟没有仔细思忖往后该怎么办。
婚期就定在下月。
还要这样装到什么时候?
难不成,我真要替妹妹嫁进江家?
可纵使将妹妹寻了回来……我又真忍心眼睁睁看着她被强嫁进那高宅大院?
江祁宁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极深。
江墨更不用说,花名在外,是风月场上的常客,城中人尽皆知的纨绔子弟。
都不是良人。
说到江墨,自那天后,倒是许久没见过他了。
脑海中闪过那夜月色下红透的耳垂。
我不是个傻子,不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但这心思多半是一时兴起,等他腻了,拍拍屁股将我的事儿抖出去,到那时怎么办?
如此种种,我思虑重重。
我揉了揉发涨的额角,掀开车帘,让冷风吹进来。
寒风扑面,脑子清醒了些。
北平的冬天来了,大雪终日弥漫,鹅毛似的,由寒风裹挟着在空中胡乱飞舞。
马车驶过一处宽阔地界,街道上挤了不少学生,站成一团,有男有女,虽面容稚嫩,却个个言辞铿锵。
有人举了旗帜,上面龙飞凤舞写了两行字:
国破何以家存?
吾族绝不以叛国求生!
笔若惊风起,直击人心。
最前面领头的举起了拳头,高呼“民主、独立”。
霎时间,嘹亮整齐的口号声响彻云霄。
忽地,不知从哪儿响起一声枪响,猛然将这份激昂打破。
人群中有人高喊:“哪有不流血的革命?”
“坚持就是胜利!”
这句话如同定心丸一般,将众人的决心又聚在一起,口号声渐大。
四周冲出了一群拿步枪的士兵,三下五除二把学生围住。
“他娘的,又是学生闹事儿。”
“上边这次要求全抓起来,带到牢里审问,一个也不能放过!”
在人群中,我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慌忙喊道:“停车!”
唐圆一头齐腰长发已剪到耳根,穿了身蓝布学生样式的衣服,满脸倔强与毅然地立在人群中,也跟着高呼口号。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唐圆,你怎么在这儿?跟我回去!”
看清我的面容,她蓦地瞪大双眼,“你是……哥?!”
随即,她挣脱我的手。
“不,我不要跟你回去!”
“我要跟我同学一起。”
那群人渐渐逼近了,拿的都是真枪实弹,竟对着围成一团的学生,连连开枪。
有学生腿部中了枪,霎时鲜血横流,被士兵直接拖走了,徒留一地血痕。
我拽着唐圆:“你给我清醒一点!你们手无寸铁,怎么斗得过拿枪杆子的?”
“你以为进去了真能再出来?”
“圆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不懂这个道理吗?!”
唐圆手心出了细汗,止不住地颤抖。
我声音软了下来,“哥知道你心里有抱负。”
“哥不带你回家见爹,你信哥,好不好?”
唐圆没再挣扎,声音呜咽起来,到底是年纪小,哪里见过这阵仗,竟哭了。
“哥……”
我拉着她往马车边跑,身后却传来一声怒吼。
“那边那两个,站住!再跑我就开枪了!”
一声枪响,子弹在半空划过,嵌进我脚边的泥地里。
我紧咬着唇,腿有些发软,脚下的步子没停。
唐圆哭道:“哥,你走吧,你没参与,他们不会抓你的。”
“我不想连累你。”
我把唐圆的手握紧了些,“说什么傻话!”
那拿枪的恼了,他追了上来,又是一枪,堪堪从我腿边划过。
“老子让你们站住!”
“再跑,下一枪爆的就是你们的脑袋!”
电光火石间,一辆黑色汽车飞驰过来,横在那士兵身前,将他生生挡住了。
车窗内,是江墨冷峻的脸。
他言简意赅,“上车。”
……
直到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为残影,我才劫后余生般长舒了口气。
江墨面色阴沉,脸部线条显得冷硬,嘴抿成一条线,一语不发。
半晌,我试探着说话:“江墨……方才,你怎会在那儿?”
江墨却突然吼道:“我他妈还想问你怎么在这儿?!”
这一嗓子吼得我发蒙,我怔住,嗫嚅着唇。
“碰巧来这边购置些东西。”
江墨不是没在我面前发过脾气,却没哪次像这般,看似闭口不言,实则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
车开得更快。
行至一片荒野,江墨把车停在杂草丛里,而后打开车门,把我拽了出来,拖着我往前走。
他面无表情,仍旧沉默不语,可握住我手腕的那只手,却在颤抖。
唐圆跟了上来,小声道:“哥,这是谁啊?”
我和江墨的关系实在难以说出口。
便牵强道:“一位熟人。”
腕上的力道倏然重了,想要把我腕骨捏碎似的。
江墨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似有不甘。
不知走了多久,行至一处烟花之地。
楼内喧闹非凡,杂糅着琴奏舞曲、欢歌笑语,江墨拽着我,轻车熟路地穿过前厅。
“江墨,来这儿做什么?”
他总算搭理我了,低声道:“来这儿的都非富即贵,还有不少洋人富商,那群人不敢轻易来查。”
说话间,迎面走来一位美人,脸如花露,未语先笑。
“我瞧着是谁,原来是江二少。”
“今儿个怎么得空过来了?”
江墨与她耳语几句,她收了笑,面容严肃,道:“江少爷放心。”
她牵过唐圆的手:“小妹妹跟我来。”
唐圆往我身后缩了缩。
她又笑道:“哎呀,我难道会害你们学生妹儿不成?”
“我也有个你这般大的妹妹,在念书哩。”
江墨道:“别担心,我让兰卿姐给你妹妹找了间屋子休息,我们今夜在这儿歇一宿。”
我才宽下心,摸摸唐圆的头,“去吧,哥在呢。”
往常我避之不及的江墨,现下似乎成了最值得信赖的人。
10
一路上,江墨都死死捉着我的手,生怕我不见了似的。
他领着我进了顶楼最角落的那间房。
门“砰”地一声关上,他扯着我的手,将我摔到床上。
天旋地转间,我下意识闭上眼。
再睁眼,是江墨近在咫尺的脸。
他眉毛拧着,黑眸锐利地好似要将我生吞活剥般,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我。
我心中一骇,“你……”
话刚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唔!”
与以往不同,这次的吻没了挑逗和缱绻,只发泄般压迫着我的舌尖口腔。
一吻毕,江墨没松开我,将头搁在我肩上,声音低沉,像是自言自语。
“唐未晞,你知道那时候有多危险吗?”
“还是说你觉得一个人中枪后,活下来的概率很大?”
江墨这是……为我后怕?
压在我身上的躯体沉重而炽热,源源不断的体热透过彼此的衣服,蔓延到对方身上。
那时我牵着唐圆,想过无数种可能。
或许能跑掉,或许会中枪,或许会被关进牢里问话。
却没有想到会是江墨救了我。
手腕被握住的触感还在,如同星星点火般,刹那间有了燎原之势。
而这一刻,我却异常平静,轻声问他:
“江墨,你为什么担心我?”
“唐未晞,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都到现在了,还看不出来?”
江墨撑起身子,与我视线相交,眼中含了些怒气。
看他这幅样子,我心中竟然升起一丝快意,报复似的,有了想要逗弄的心思。
“可之前江二少爷说我是自作多情。”
江墨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登时偃旗息鼓。
他别过脸,嘴唇嗫嚅了下,咬牙道:“那是我气急败坏,口不择言。”
半晌,他瞟了我一眼,又急急移开目光。
“我怕我承认了,你觉得我恶心。”
说江墨傻,他又将我捉弄个彻彻底底;说他不傻,有些时候又好笑得紧。
“你威胁我的那档子事儿,怎么不怕我觉得你恶心?”
我话音刚落,江墨顿时面红耳赤,他脖间的皮肉白皙,更衬得耳尖通红
须臾,他蓦地大声,自暴自弃道:“那是……那是我他妈的快醋死了,根本没想那么多。”
“唐未晞,算我求你,别问了。”
不可一世、横行霸道的江二少爷竟也有求人的时候。
这样取笑他的机会实在不可多得。
我笑出声,“怎么现在不喊我嫂嫂,也不威胁我了?”
耳尖刺痛,是江墨俯下身,专叼着那块软肉,拿牙齿研磨。
他声音闷闷:“别说了。”
“再多嘴一句,我就扒你一件衣服。”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一股麻意自脊骨蔓延到四肢百骸,我忍不住打个颤。
江墨的手覆上我的大腿,自裙摆开衩处滑了进来。
我一惊,缩着身子去挡他的手,“你干什么?”
气氛实在暧昧。
偏偏这时,一阵急促又细碎的声音隐隐约约从隔壁飘来,顿时,我像是被定住了般,与江墨瞪着眼。
屋内太安静了,衬得隔壁那点若有似无的喘息声越发明显。
登时,我脸上烫得厉害。
干巴巴道:“他们,他们这是……”
江墨定定地看着我,自兀笑了,“别装纯。”
“这是什么地方,隔壁做的什么事儿,你当真不懂吗?”
他俯下身,在暧昧的声响中,遮住了我的眼睛。
视线受阻,所有感官全都放大。
熟悉的气息近了,嘴唇触上柔软,是江墨吻了过来。
轻柔,却不减欲望。
他声音变得沙哑,轻声呢喃:“让我抱一会儿。”
我是男人,自然能清楚地察觉到他的反应,心跳霎时间快得厉害。
衣服被扯开,江墨身上传来的体温蒸得我头昏脑涨。
那一瞬间,我脑海空白,惟有心中升腾起无尽快意与放纵,鬼使神差地,我伸手紧紧回抱住了江墨。
覆在我眼睛上的手移开,我眯着眼适应光线,江墨沾染了浓重情欲的脸闯入眼帘。
他喘着粗气,将一束假发绕在指尖打转,声音带着诱哄。
“摘掉这个,我想看看你原来的样子。”
……
11
翌日醒来已是晌午。
身边不见江墨的身影。
浑身酸痛,像是被车碾过。
江墨那个疯子,居然弄了半宿。
我踉跄着下床,昨日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便从衣柜里翻了套江墨的衣服穿上。
这是一间布置简单的屋子,仅有一张床,一个实木衣柜,外加一张书桌。
昨日没来得及细看,现下我才发现,书桌上摆满了有关哲学、阶级革命类的书籍。
除此之外,竟还有厚厚一沓手稿。
字迹笔走龙蛇,苍劲有力,落款的笔名有许多。
其中不乏“民族振兴”“独立”“改良”等字眼,文笔老辣、见解独到,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甚至有些,是在杂志上刊登过的,并且在青年学生间流传很广。
这时,门被推开,江墨端了水进来。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这是你的手稿?”
江墨不置可否。
“很惊讶?”
“何止惊讶……你若现在说这个世界是假的,我也信。”
江墨哭笑不得,搀着我,将温水递过来,“润润嗓子,你昨夜都叫哑了。”
我盯着他那张脸,俊俏、年轻,眼尾的痣平添几分风流。
“为何在青楼里弄这些?”
“我若是大张旗鼓,早去蹲大牢了。”
“所以你甘愿成了他们口中的酒囊饭袋、花花公子?”
江墨不疾不徐道:“我不在乎。”
他不在乎,他却敢于在黑暗中发声。
蓦地,我心中涌起一丝肃然,对江墨的看法至此完全改观。
有什么东西从稿纸间飘落,是一寸小小的照片。
江墨少见地慌了神,要从我手中抢去。
我将照片攥进手里,看了看,笑道:“江二少爷怎会有我中学时的照片。”
江墨抿唇,似乎是难以启齿。
半晌,才艰难道:“从学校的毕业生公示墙偷撕了合照,剪下来的。”
我吃惊道:“你与我念的同一所中学?”
他点头,趁机捉住我的手,一根一根掰开手指,把照片拿了回去。
“那时候,你不认识我。”
“但我很早就认识你了。”
“所以当时你认错了我,但我没有认错你。”
12
许是从江墨那儿知晓了一二,唐圆见到我时,脸上挂了泪花。
“哥,因为我跑了,所以爹爹逼你做那种事……”
她说着,渐渐抽噎起来,直到话也说不清楚。
“他们,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我突然想起唐圆刚出生的时候,我三岁,躲在我爹身后,匆匆望了她一眼。
裹在襁褓中的婴儿哭声嘹亮,因是早产儿的缘故,竟痩得像只老鼠。
我爹给她取名为“圆”,寓意此后一生圆圆满满。
而我却对这小老鼠般的东西产生了莫名的敌意,这种敌意经过经年累月的淘洗,演变为难以言说的羡慕。
只因她是娘去世后,我爹与续弦所生。
她的到来,冲淡了自我娘死后,我爹身上那股子悲凉。
我爹宠她,姨娘爱她,她是府上人人喜爱的小小姐。
她一生下来,就拥有我不曾拥有的东西。
所以我漠视她,疏离她。
南下求学四五载,再见面时,她竟是第一个为我打抱不平的人。
血缘当真是极其微妙的东西。
我轻轻抚开她的泪,“别哭,你哥好歹是个男人,不会随意叫别人欺负了去。”
闻言,江墨一双桃花眼直勾勾看过来,笑得别有深意。
忽地想起昨夜,我脸上突然燥得慌,忙地移开视线。
唐圆抬起头,踌躇道:“可之后怎么办。”
“哥,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她声音颤抖,却依然坚定。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圆圆,天塌下来了,有我顶着,我们家的生意不需要你来牺牲。”
“哥希望你能做想做之事,嫁钟意之人。”
13
安置好唐圆,我才松了口气。
江墨悠悠道:“你还真是心疼妹妹。”
“按年纪,我小你几岁,也当喊你一声哥。”
“哥哥,你也多心疼心疼我啊。”
江墨一双桃花眼弯弯,语气狎昵,我听得耳燥,瞪了他一眼。
道:“怎么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
兰卿目光在我们二人间流转,不由得捂嘴笑了。
感叹了句:“小年轻就是好。”
突然,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响起,一女子火急火燎地进来了,满脸焦急。
兰卿道:“碧水,何事如此慌张,还有客人在呢,怎的连最基本的礼数都没有了。”
“兰卿姐,雪儿,雪儿她……你快去看看吧!”
我与江墨对视一眼,遂随兰卿到了雪儿住处。
只见雪儿倒在床上止不住痉挛,嘴里不断叫喊,手臂上全是指甲抓出的血痕,她似痒急了,又似痛急了,秀气的五官都皱在一起,竟猛地去撞床柱子。
江墨眼疾手快将她制住,拿了绳子绑住。
“这是……烟瘾。”
兰卿脸色倏然变了,“雪儿怎么会染上这种东西?!”
碧水欲言又止,终于道:“这是雪儿的那位客强喂给她的,谁承想就那一次,人就被折磨成了这幅鬼样子。”
兰卿嘴唇抖了抖,蓦地哭了,骂道:“那个畜生!”
“雪儿无父无母,只能跟着我做皮肉生意,怎会这样……”
一时,四下无言,只剩雪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我们都明白,一旦染上了,不成人、便成鬼。
行至街心,脑海中仍是雪儿那种痛苦的脸。
“怎么了?”江墨问。
我讷讷道:“那害人的东西,不是禁了吗?”
江墨沉吟片刻,道:“越是能带来钱财的东西,越是除不掉根。”
“不少洋商私下大肆生产贩卖,你可知背后谁在助纣为虐?”
我一怔。
只听得江墨冷声道:“英国人。”
心脏似痉挛了一瞬,江墨捏了捏我的手指,又安慰般道:“不过听闻小道消息,有个干这行的英国人被抓足了证据,上面正筹划着抓他。”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如今的努力,只为百年之后,我们的子子孙孙不会再被荼毒。”
14
临近婚期,我爹越发焦头烂额,不停在堂内踱步。
他找不到唐圆。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我缄口无言,也不知如何是好,等能挨一日是一日。
却没想等到了江祁宁的邀约。
马车停至鹤林春,店里的伙计立马迎了出来。
“是唐小姐吧?江少爷已经在二楼雅间了,您随我来。”
江祁宁还是那副冷漠眉眼,若有似无的高高在上之意,淡淡扫了我一眼。
道:“来了?”
我“嗯”了声,在他身旁坐下。
“新烘的敬亭绿雪,尝尝。”
青瓷杯中茶色清亮,入口清香鲜爽,回味甘甜。
沁人心脾的香气好似灵丹妙药般,一扫心中郁郁。
我不禁道:“好茶。”
“江少爷今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
这里视野极好,台下的戏班子在唱《西厢记》,品茗听戏,别有一番风趣。
江祁宁看得专注,手搭在木椅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打着拍子。
须臾,他道:“无事,邀你品茶罢了。”
我没再过问。
他虽这么说,但我无端生出些许疑虑与不自在来。江祁宁做事儿猜不透看不清,上次约我听戏是江夫人有意,此番品茶又是为何?
可我无暇再细想。
只是,新烘的茶都这般香?
茶香与台下咿咿呀呀的唱词杂在一起,我越来越困倦,在江祁宁一声冷淡的“唐小姐”中,昏了过去。
头昏、脑涨,有意识却睁不开眼。
双手被反绑至身后,浑身酸痛,却动弹不得。
我依稀听见了一记话音别扭的声音,“宁,钱我有许多,多少人挤破头想要种子,你得弄点稀奇玩意儿来换。”
而后,是江祁宁的声音。
“所以我带来了他。”
他?
是指我?
那人显然不满起来:“你在开什么玩笑,这是个女人,你明知道我对女人不感兴趣。”
江祁宁笑了:“是男人,你可自查。”
“男人?”那人语气不可置信。
他捏起我的下巴,似在打量,突然,一只手覆上我下身。
我奋力挣扎,身体却软绵无力,眼睛终于能睁开,入眼便是一张白皮碧眼的肥胖面容。
这洋人惊喜道:“还真是男的!”
“宁,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一个可人儿?”
我吃力地扬起头,正对上江祁宁的眼睛。
他垂头看我,目光如同看河边干死的鱼。
我咬牙,却因药效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江祁……”
他是从什么时候,发现了我的身份?
江祁宁已收回目光,漠然道:“你喜欢便送你了,玩死了,也没关系。”
洋人乐道:“晚些我差人把种子送到你府上。”
15
江祁宁抬脚走了。
这洋人生得肥头大耳,浑身散发着一股子腥臭汗味儿,令人作呕。
他将我打横抱起,扔在床上,肥胖的身体压了下来。
“我的小美人儿,你是吃什么长大的,竟生得如此水灵,让我差点儿以为你是个女人。”
他的手逐渐往下,“你这儿尝过男人的滋味么?”
腿脚都被绑住,我冷声道:“滚开。”
洋人笑了,手揉上我的脸,“还挺倔。”
我猛地咬住他的手,下了死力气,直到嘴里全是血腥味,也没松口,恨不得咬他一块肉下来。
一掌掴下,我头晕眼花,双眼发黑,竟生出脖子折断的错觉。
“嘶,*子!”
“哼,不过性子越烈,驯服起来越有意思。”
那洋人自我身上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弥漫开一股子诡异甜腻的味道。
一杆烟枪伸到我嘴边。
“来,这是好东西。”
“尝过它的滋味,你就能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欲仙欲死。”
意识到那是什么后,一股恶寒从脊背直升灵台,恶心地想要吐出来。
“不要!”
我紧抿唇,身体不断往后缩,直到无路可退。
面前是洋人扭曲的脸,他蛮横地掰开我的嘴。
“来,尝过它,你就再也离不开我了。”
那一刻,我生出了想要一头撞死的想法。
突然,自门外响起一声枪响,接着,门被破开,巨大声响惊得洋人下意识松开了我。
又是一声枪鸣, 洋人痛呼倒地,滚烫的鲜血洒在我身上。
我听见一记熟悉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
“未晞!”
接着,是混乱的脚步声。
我昏了过去,在即将摔倒在地时, 一个熟悉的怀抱接住了我。
有滚烫的水滴落在我脸上。
我听见江墨哭着说:“对不起, 我来迟了。”
16
再醒来时已是傍晚,我正躺在医院的床上。
手被人紧紧攥着, 见我醒来。
江墨攥得更紧,急切道:“身体有没有哪里不适?”
我摇摇头。
我爹正好从门外进来, 唐圆跟在他身边,见到我, 立马哭哭哒哒起来。
“哥……哥,呜,我都要被吓死了。”
我笑道:“哭什么,你哥我好着呢, 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见到我爹, 江墨也没松开我的手。
他眉头皱得很紧,以往风流的桃花眼此时有了太多情绪。
“我单知晓江祁宁与那洋人有来往,却没想到那一层。”
“如果我早点察觉, 你也……你也不会苦这一遭。”
我慢慢回握他的手,“这不怪你, 你不要自责。”
“江祁宁呢?”
江墨沉眸,“在牢里。”
“若是他能出来, 我就弄死他, 为了钱, 竟疯到这般地步。”
“江家的名声,全被他败完了。”
我爹杵在一遍, 半晌晌,唤了声:“未晞……”
曾经为这个家遮风挡雨的男人是真的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 岁月在他身上留下数不清的痕迹,他浑浊的眼里有泪光闪动。
声音带了哽咽:“是爹错了。”
“若不是爹鬼迷心窍,也不会害得你这般。”
“是爹错了。”
我怔住, 随即手足无措起来,“爹, 不怪您。”
唐圆也道:“对啊爹,世事难料,现在熬过来了就好。”
许是这件事给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太大冲击, 他盯着我与江墨紧握的手,须臾, 叹了口气。
“如今爹只求你们平安喜乐。”
“别的,我一个糟老头子再也不会插手。”
他话音刚落,江墨打了鸡血般, 喜上眉梢, 竟当场叫了声“岳父”。
我爹当即脸色怪异,半晌晌,没说什么。
17
是夜。
我与江墨互相依偎在病床上。
窗外天色如墨, 细雪消融,树枝上冒出了点绿芽。
“春天来了。”我说。
江墨“嗯”了声,重复道:“春天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