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节 满池疏雨打团荷
第 22 节 满池疏雨打团荷
我是贵妃最信任的宫女,然而贵妃在与太子私通。
长乐宫上上下下都希望我能劝上两句。
可我非但不劝,还吹捧着他们的爱情。
瞧他们这对有情人爱得多艰难,我当然要帮他们一把。
最后啊,再拉着他们一起下地狱。
1
“阿荷,这身好看还是刚才那身好看?”贵妃穿着一身嫩粉的齐胸襦裙,在铜镜前转了两圈,蹙着眉头问。
我走到她身后看瞧了瞧,转身从她的首饰盒中拿过一支蝴蝶步摇,插在她的发髻上,笑道:“娘娘这身配上这支步摇,娇俏得很。”
而后压低了嗓音悄悄对她说:“实在好看极了,就连奴婢见了都心动,太子殿下就更别用说啦,定会被娘娘迷得神魂颠倒。”
提到太子,她脸颊微微泛红,宛若一个怀春的少女,轻捶了我一下,又羞又恼:“阿荷惯会哄本宫。”
我谄笑称:“娘娘倾城绝色,与太子殿下最是般配了。”
贵妃摘下那枚步摇,轻叹一口气:“阿荷,整个宫中唯有你最懂本宫。”
我继续讨好道:“娘娘莫要叹气,奴婢给你换个飞仙髻,太子殿下见了定会挪不开眼。”
她来了兴致,在铜镜前坐下:“竟不知你还有这手艺,快给本宫换上。”
……
夜里,一袭黑衣的男人悄无声息地潜入长乐宫。
室内的婢女早已被娘娘遣散,唯独留我一人。
男人迫不及待地揽过贵妃的细腰,一把将她抱在腿上,在她颈间轻嗅:“好棠儿,想死我了。”
他抬头望见贵妃的飞仙髻,饶有兴趣道:“今日这发髻倒是挺新鲜。”
贵妃娇笑一声,勾住他的脖子,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见状低着头默不作声地退下,将门关紧,安静地守在门口。
2
贵妃今年二十三,长得明艳娇媚,入宫已有七八年。
当今圣上年过半百,是能当贵妃爹的年纪。
太子与贵妃之间的事做得隐秘,长乐宫知道的人不多。
但知情者都咬紧了牙关不敢透露半分,东宫那边亦是如此。
贵妃名唤语棠,是叶大将军家的嫡女。
两人自幼便相识,曾经也是京城的一对金童玉女。
然而在她及笄那年,一道圣旨将她送入宫中。
圣上当年将太子叫到跟前,问他有何看法。
太子只是跪在地上朝他磕了个头,面上满是孺慕之情:“恭贺父皇喜得美人,以叶妃牵制叶将军一家,父皇真是深谋远虑。”
圣上朗声一笑,亲自走上前将他扶起来:“不愧是朕的儿子,朕就知道你不会深陷儿女情长!好!”
太子连连点头:“儿臣支持父皇的一切决定。”
接下来的几年,宫中一切如常。
叶妃也因叶大将军屡屡立下战功,升为贵妃。
自打三年前贵妃跟随圣上前往避暑山庄小住回来后,便开始私下与太子偷偷来往。
在山庄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太子也是一同去了山庄的。
3
与我一同守夜的还有阿云,也是贵妃的贴身婢女。
她向来看不起我,因为她是贵妃从府里带进宫的。
而我从前只是长乐宫一个打扫庭院的宫婢。
单凭一张巧嘴哄着贵妃,一步步将自己的身份渐渐哄了上来。
贵妃从前还有一位贴身婢女,见自家主子铤而走险与太子往来,没忍住劝说了两句,便被她以冲撞自己之名乱棍打死。
每回太子过来,门口守夜的总是我和阿云。
我知她曾在背后对我冷嘲热讽,连带着整个长乐宫的人都不太待见我。
她说我活成了个走狗,说我是井里的蛤蟆没见过多大天。
说我嘴皮子这么厉害,也不知道劝着点娘娘,反倒一直不知礼义廉耻地吹捧着娘娘和太子的爱,早晚会害了长乐宫所有人。
劝?
上一个劝贵妃的人,只怕已经转世投胎了。
我明白,她无非是觉得我替代了她在贵妃心中的位置罢了。
对于那些闲言碎语,我向来不放在心上。
守夜是无趣的,阿云也不会来找我搭话。
我抬头望向庭院中的梧桐树。
又过了两年,树已有四五丈高,枝繁叶茂。
只是树上的暗卫,早已换了好些人了。
想到往事,我收回目光,表情依然平静。
可手上却不由得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手心当中。
4
次日天还未亮,太子便已经带着暗卫潜回东宫。
我熟练地端着亲手熬的避子汤进入内室。
至于药材,自然是太子给的。
“娘娘,药来了。”
由旁的宫女试过药后,贵妃懒洋洋地伸手接过,一饮而尽,继续睡她的回笼觉。
待到快晨昏定省的时辰,我轻声唤醒了她:“娘娘,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她不耐地翻了个身:“说本宫身子不适,不去了。”
我正准备应下,她却又掀开被子下了床:“烦死了,给本宫梳洗,去了再回来睡。”
贵妃盘完头发后,闭着眼睛开口:“今日阿云陪我去坤宁宫即可。阿荷,你去尚衣局看看本宫的新衣裳做好没。若本宫没记错的话,你似乎有个姐姐也在尚衣局?”
而后继续施舍般道:“本宫准许你顺道去看看她。”
我心头一颤,忙跪下谢恩:“多谢娘娘。”
直到两人走出门,再听不到脚步声时,我才缓缓站起身来,拍拍腿上的灰尘,往尚衣局走去。
皇宫很大,待我到尚衣局时里头的人早已忙活许久。
尚衣局的人大多都认识我,管事的姑姑挂着笑脸迎了上来:“阿荷是来取贵妃娘娘的罗裙吧?昨日便做好了,正打算给娘娘送去呢。”
我弯起唇角:“劳烦姑姑了。”
姑姑往里头看了一眼,柔声问道:“可要去和阿烨打声招呼?”
我点点头:“我去和阿烨姐姐说几句话。”
还未走到姐姐跟前,她就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拉着我坐下:“阿荷,最近过得可好?”
我轻声回答:“一切都好。”
她松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叮嘱道:“那就好,再过几月我便要出宫了,往后你一个人在宫中,可要好好的。”
我凝神望向她,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乖巧地应下:“我会的,姐姐。”
她不再多言,只是复杂地看着我,最后摸摸我的头,发出一声叹息。
5
将衣裳取回长乐宫后,贵妃早已用完早膳,躺在榻上拿指尖转着秀发发着呆。
见我回来,她眼睛一亮:“尚衣局的人做衣裳竟越来越快了。”而后兴致勃勃地让我替她换上。
新衣裳比以往更合身,衬得她腰肢更加婀娜。
她在铜镜前欣赏着自己的新衣裳,不由得开始浮想联翩:“阿荷,你明日再给本宫梳个别的发髻配这身衣裳。他说明日再来,定又会为我着迷吧。”
我眼带笑意:“是。娘娘天生丽质,饶是没有这些衣裳首饰,殿下也是会为之倾倒的。”
贵妃乐了,捂着唇笑骂道:“你这张嘴真是讨厌得很。”
然后又撑着脑袋问我:“你说,本宫为何会这般喜欢他,喜欢到为他蔑伦悖理、渎乱宫闱都不怕?”
我思虑一会儿:“娘娘与殿下两小无猜,自是情投意合。殿下何尝不是如此喜欢娘娘?否则也不会为了娘娘夜里来回奔波,就为了能见娘娘一面。”
她似乎回想起了昨夜的场景,媚眼含羞,自顾自地说:“那当然。”
然后又转头看向我,好奇地问:“你可有过青梅竹马?”
我讷讷地摇头:“奴婢自然是没有这福分的。”
她顺手赏了我一枚镯子:“也是,不是谁都会有本宫和殿下这般情义的。”接着摆摆手让我退下,她要休息了。
我规矩地朝她福了个身,转身离开。
6
我从膳房里拿了些吃食回到自己房中。
整夜未眠,也未曾进食,早已饥肠辘辘、头昏脑涨。
填饱肚子后,我倒头就睡。
梦里又遇见了故人。
纪九珩曾是太子身边的一个侍卫。
我是城郊普通农户的女儿,与他一同长大。
他比我大上两岁,但我一直叫他小九。
我梦到十岁那年,小九搬了新家,邀请我与姐姐去他家玩。
可当我们回到自己家后,看到的是一地血迹。
爹爹和娘亲惨死家中,所有值钱的物件都被山匪洗劫一空。
小九捂住我的眼睛,转头对姐姐说:“柳叶姐,去我家吧。”
我梦见到了纪家后,纪伯母说府里实在是养不起两个姑娘。
小九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爹娘救救柳叶姐与阿荷吧。”
后来是纪伯父说:“最近宫中广招宫女,不若先让阿叶进宫去,也好有个着落,阿荷年岁未到,就先留在府中如何?”
姐姐走的那天,我哭着同她保证:“阿荷一定会去找姐姐的。”
她温柔地环抱住我:“姐姐只要阿荷平安长大。”
我梦到十三岁时,小九跟我说:“阿荷,长大后我娶你,你不用担心会被爹娘送到宫里去。”
我却同他摇摇头:“小九,我不能让姐姐一个人在宫里,我要去找她。”
他想了好多天,最后站在我面前说:“阿荷,你想去就去吧,我等你。”
入宫前几个月,小九带着我逛庙会、看花灯,给我买我最爱吃的糖葫芦还有糖人,拉着我逛遍整个夜市,不停地买买买。
我觉得这样太破费了,怎么都不肯收下他给的东西。
他却说:“阿荷,我怕你入宫后再见不到这些,会无聊。”
我拉着他的手笑着说:“小九,我不怕无聊的。”
他只是无奈捏了一把我的脸,分明是不相信。
纪伯父托了些关系,让我负责长乐宫内外那一块的院子清扫,不算太累。我也如愿找到了姐姐,她在家时绣工就了得,进了尚衣局。
我梦到进宫的第二年,我在宫里见到了小九。
他竟成了负责长乐宫和另外一个宫殿这一块巡逻的侍卫。
他比以前更高了,眉眼清隽如初。
宫中有规矩,我们不敢说话,每次都是目光在空中交汇集,相视一笑。
可饶是这样,我也感到无比开心。
他为我枯燥无味的宫中生活带来了一抹色彩。
每天快到他巡逻的时间,我便握着扫帚装模作样地等在他途经之地。
有次小九在花坛偷偷落下一个物件,待人走后我前去捡起。
是一个荷叶形状的玉佩。
那天我唇角情不自禁弯起,满心欢喜。
但我深知,以他的才干,绝不会一直埋没于此。
果不其然,没过几个月,我就再没见过他了。
再次相遇又过了一年,他成了太子的近身侍卫,在长乐宫的梧桐树上替太子望风,恶作剧地往夜里出来透气的我身上扔梧桐叶。
我恼怒地抬头望去,只看到一张熟悉的脸眼底含笑盯着我。
我们开始趁守夜宫女打瞌睡时偷偷说话。
他会给我讲民间的趣事,带好吃的点心,还有新奇的小玩意儿。
他说他努力练武,参加武举选拔,成为宫廷侍卫,就盼着能见我一面。
还说他在攒聘礼,等我出宫了应该就攒够了,能娶我了。
我每次都别过脸害羞:“小九真不害臊,谁要嫁给你了。”
他不依不饶:“阿荷,嫁给我好不好?”
我故作矜持:“不好,不好,不好……哎呀,你别说啦!”
……
梦的最后,月光映在他纯澈的眼中,他第一次飞快地在我唇上落下一吻,红着脸道:“我过段时间应当不会再来了,太子说去东海寻到宝石的人重重有赏,我会尽快回来的。”
我在梦里哭得撕心裂肺,不停地大喊着:“不要去!不要去!”
可他却笑着离我越来越远。
7
我在床上呜咽出声,猛地醒过来,脸上满是泪水。
我不禁喃喃道:“骗子,还要来梦里骗我。”
往窗外望去,太阳高照,约莫快到午时了。
来不及多想,我匆忙洗了把脸,前去伺候贵妃用午膳。
贵妃情绪阴晴不定,下午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阿荷,你说他是更喜欢他的太子妃还是本宫?”
我低声哄道:“自然是更喜欢娘娘的。”
她心中焦躁:“可他为何今日要去陪他的太子妃?今日初一,他分明知晓圣上是要去皇后宫里的。”
我寻思片刻:“许是为了掩人耳目,殿下若是一直冷落太子妃和良娣,恐会遭圣上怀疑,他也是为了娘娘着想。”
贵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所言不无道理。”
想到东宫那些莺莺燕燕,她长叹一声:“他应当是爱我的吧,可我如何能让他更爱呢?”
我走上前替她按着肩膀:“男人都是有占有欲的,若让殿下知道娘娘独属他一人,他定会更加百倍千倍珍惜娘娘。”
她蹙着眉道:“可本宫与圣上……”
我的声音满是蛊惑:“过去是娘娘身不由己,殿下与娘娘心意相通,自然是懂娘娘的。左右圣上如今来后宫次数也不多,娘娘何不以身子不适为由推脱了?”
贵妃有些犹豫:“但推得了一时,推不了一世。”
我继续道:“好歹让殿下知道,娘娘努力过了不是?”
她沉默半晌,最后红唇上扬:“阿荷,你倒挺懂的。”
我慌忙跪在地上讨好道:“娘娘与殿下的感情让奴婢羡慕不已,奴婢愚笨,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想娘娘与殿下能更幸福,得偿所愿。”
她睥睨我一眼:“起来吧,本宫又没怪你。”
8
次日夜间,太子如期而至。
贵妃沉浸在太子给的甜蜜中不能自拔。
白日醒来后她给了我许多赏赐,满面春风:“阿荷,你说得不错。你不知昨日我同他说我今后只愿与他一人时,他待我有多热烈。”
我一如往常将熬好的避子汤递给她:“能瞧见娘娘幸福,奴婢也很是高兴。”
贵妃还拉着我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无非是太子有多爱她,她有多爱太子,他们的爱情有多值得歌颂。
那些禁忌的、不能为外人所道的,她通通倾诉给我这么个下人,如蝼蚁一般,命掌握在她手中的下人。
许是昨日那番话对太子刺激不小,今夜太子又来了。
但凡事都有例外。
夜里皇后与圣上吵了起来,圣上一怒之下转道来了长乐宫。
一瞬间长乐宫上上下下都忙了起来。
我只可惜圣上早早地就被太子暗卫看见,及时进去禀报给了两人。
现如今太子想走是走不掉了,只能藏在贵妃屋中。
可昨日贵妃才同太子说过只跟他一人,今日圣上便来了。
不论如何,她也做不到当着太子的面与圣上同床共枕。
阿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愿为娘娘分忧!”
贵妃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了两眼后,露出一丝笑意:“本宫才发觉阿云竟已出落得这般标致了,好阿云,苦了你了。”
阿云眼眶含泪:“奴婢不苦,多谢娘娘成全。”
于是贵妃吩咐我带人去收拾好另一侧的长秋殿,自己则匆忙披好衣服出门去迎接圣上。
贵妃待圣上的态度自然是与太子不同的,她在圣上面前一直是循规蹈矩、沉默寡言的形象。
就像今日圣上过来了,她也只是简单问了声好,然后说:“臣妾今日身子不利索,不若让阿云来伺候圣上。”
这时阿云站了出来,柔柔弱弱地跪在圣上跟前:“奴婢给圣上请安。”
“抬起头来给朕看看。”
阿云扬起一张小脸,她生了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粉唇娇艳欲滴,皮肤白净,浑身散发的正是圣上钟爱的娇弱感。
圣上似乎很是满意,亲自上前搂过阿云,转头对贵妃道:“爱妃既身子不适,便早些歇息吧。”
今夜的长乐宫可真热闹。
贵妃与圣上的儿子在鸾颠凤倒。
圣上与贵妃的婢女在巫山云雨。
而我,坐在门槛上打瞌睡。
9
今日早晨我熬了两份避子汤。
一份是例行给贵妃的,另一份则是贵妃吩咐给阿云准备的。
如今不应该叫阿云了,而是云常在。
长乐宫原本就贵妃一人住,现下便多了位小主。
将避子汤给贵妃送去后,她让我将另一份端去给云常在,并且要亲眼看着她服下。
贵妃虽不愿诞下圣上的子嗣,但也不愿眼看着自己的婢女压她一头。
我端着药给云常在时,她冷哼一声:“你是不懂规矩吗?”
听罢我双膝跪地,高举着托盘:“给小主请安。贵妃娘娘给小主赐药,让奴婢看着小主喝下。”
她许是没想到我会如此乖顺,拿过药喝了下去,嘲讽道:“任你再百般奉承又如何,如今还不是要跪我?”
对此我不予理会,跪在原地道:“娘娘还在等奴婢回话,奴婢先行告退。”
刚走到门口,她叫住我:“阿荷,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事,你若是愿意,来伺候我如何?”
我从未想过她会想要帮我一把,但我还是摇摇头:“娘娘在等奴婢,奴婢先走了。”
她在我身后有些恼了:“好!我再不管你了!”
10
贵妃开始装病避宠。
太医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得出个需好生休养的结论。
圣上来看过她几次,怕过了病气,均宿在云常在屋中。
于是太子来得更频繁了,抱着贵妃“好棠儿,好棠儿”叫个不停。
贵妃还托太子给家中去了封信,我虽不知内容是什么,但也不难猜写了些什么。
因为贵妃对我说过:“阿荷,本宫还需等多久?这般遮遮掩掩的日子真是难熬。”
我故意装笨:“殿下夜里就来了,娘娘不用等多久啦。”
她本也没指望我能给她出主意,叹息道:“本宫跟你个蠢奴才说这些做什么。”
这天她手里捻着一颗宝石把玩,问我:“你瞧,他给本宫的,好看吗?”
我点点头:“奴婢从未见过如此璀璨夺目的宝石。”
她笑得娇羞:“相传东海上有座岛屿盛产宝石,随便一颗就比世间的珠宝都要美。本宫只不过同他提了一嘴,他竟真的派人去寻,听说还废了不少人呢。”
我盯着宝石回:“殿下待娘娘真好,这宝石果真好看极了。”
她将宝石递到我手中,满不在乎道:“你喜欢便赠你了,他还会替本宫寻来更多更美的。”
我暗暗握紧了手中的宝石,跪下谢恩。
11
这段日子云常在越发得宠了,短短月余便升为了贵人。
我想照这个势头下去,嫔位应当是指日可待。
这天我照常去给她送避子汤,她却让人关了房门,郑重其事地同我说:“我要去告密。”
我看向她:“你……不怕奴婢向贵妃告状?”
她摇摇头,语气很是肯定:“你不会。”
我不解:“为何?”
她凑到我耳边道:“我看到过你和太子殿下的侍卫聊天,那个侍卫,似乎已经好久没来了吧?”
我微微一愣,原来她曾见过我与小九交谈。
念在她对我有过一丝善意,我好心劝诫她:“贵人没有证据,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她指指我:“你不就是现成的人证,再加上我,圣上难道还不信?”
我耐心道:“奴婢人微言轻,不作数的。”
她猛地一甩袖子,有些恼怒:“我可不想死在这长乐宫!而且阿彩也是因他们两人而死,你且算算,长乐宫都处死多少宫女太监了!”
阿彩便是之前劝贵妃娘娘的那位婢女,自小与阿云一同长大。
我思索片刻,在她耳旁低声说了几句。
她嘴巴微张,瞪大了眼睛。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我朝她福了个身:“贵人少安毋躁,奴婢去给娘娘回话,先行告退。”
她突然很是激动地握住我的手:“阿荷,谢谢你。”
我回之一笑:“阿荷一条贱命,没什么能为贵人做的。”
12
主殿内,贵妃娘娘枕在榻上昏昏欲睡,见我进来,掀起眼皮子瞥了我一眼:“她可有乖乖服药?”
我拿过一柄扇子轻轻给她扇着风:“那是自然,云贵人可是多亏娘娘抬举才有这般地位,又怎会不听娘娘的?”
她按了按眉心:“她倒乖觉。本宫也不知怎么回事,最近总是乏力得很,整日都很困倦。”
我宽慰道:“春困夏乏,现下天气越来越热,更何况娘娘夜里都没睡过几个好觉,白日犯困也是正常的。”
“也是。”
“对了,娘娘,下月便是圣上寿辰,娘娘可要奴婢提前备好寿礼?”
她似是想到什么,轻蔑一笑:“今年,就不用准备了。”
我点点头,笑盈盈道:“娘娘对殿下真好。”
她:“哦?你这结论又是从何而来?”
我满脸茫然疑惑:“娘娘不是怕殿下吃味,都不给圣上备礼物了吗?”
她被我蠢得哈哈大笑:“阿荷,你真是有趣得紧。”
我也跟着她傻笑。
13
转眼间,圣上寿辰到来。
文武百官均前来祝寿,热闹非凡。
贵妃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心不在焉,嘴里念念有词:“不应该啊,这不应该啊……”
我一言不发地替她换上华服,化好妆容。
出门前,她还是让我去库房里拿了一尊玉佛像。
待圣上接受完文武百官的朝贺后,便开始了宴席。
底下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贵妃视线在殿中扫了好几圈,都不见太子的踪影,心下更是不安。
轮到云贵人献礼时,她跪在地上,一脸娇羞对圣上道:“臣妾祝圣上圣体永安、万寿无疆。另外,臣妾今日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圣上。”
坐在上位的圣上来了兴趣,笑问:“爱妃说来听听。”
“臣妾有喜了。”
圣上老来得子,自是万分开怀,亲自上前去扶起云贵人:“宣太医!哈哈哈哈哈!好!”
太医院最擅长妇科的老太医来把过脉后,告知圣上云贵人果然已有快两个月身孕。
算时间正是云贵人开始承宠后不久。
今日喜上加喜,圣上当即就升了云贵人的位分。
而贵妃怒气冲冲地回头低声质问我:“怎么回事?!你不是盯着她喝药的吗?”
我低垂着脑袋,不肯作声。
“怎么?你哑巴了?等回去本宫要你好看!”
说着还用戴着护甲的指尖用力掐了我一把。
这时圣上的目光转向我们这边,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贵妃这段日子身子不好,太医也顺道去给她看看吧。”
贵妃感到莫名其妙,只能松开手,站起身来谢恩:“臣妾多谢圣上挂念。”
谁知太医把完脉后,又跪在地上贺喜:“恭喜圣上,贺喜圣上,贵妃娘娘也有月余的身孕了,月份比云嫔还要浅些。”
一时间,整个大殿上都在恭喜圣上与贵妃娘娘。
但他们两个当事人都笑不出来。
贵妃满是惊恐地望着圣上,嘴巴张了张,却发觉不知该解释些什么。
圣上则冷冷地盯着她。
其他人终于发现气氛有些不对,都安静下来。
“好,真是好得很啊!”
圣上怒极,用力甩了甩衣袖坐回自己的位置。
一场寿辰宴,竟是在一番诡异的氛围中度过。
宴席刚散,圣上一声令下:“来人,将贵妃押入大牢。”
侍卫瞬间涌上来扣住了我和贵妃。
她也不挣扎,安静地任由侍卫将她带了下去。
在大牢里,她看见了她心心念念的太子殿下,还有叶家全族。
她终于绷不住了,发疯一般想冲到太子跟前:“璟安!璟安,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有孕了!你要当爹了!”
奈何侍卫力气太大,她根本就过不去,被推搡着关进了女囚牢。
我看见太子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大约是后悔里掺杂了些复杂吧。
14
刚进牢房,贵妃就用力给了我一巴掌。
“贱人!本宫为何会怀孕!阿云又为何会怀孕?!”
我吃痛,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然后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狠狠地往墙上砸去。
瞬间她那娇嫩的脸便擦破了皮,混杂着灰屑,红肿不堪。
“你敢打我?!”她狼狈地跌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望着我。
我用尽浑身力道,一脚踹在她胸口。
她“砰”的一声倒了下去,捂着胸口痛苦呻吟。
我走到她身边,掐住她的脸道:“我不光打你,我还想杀你,再杀了你那好情郎。”
“为什么?我待你不薄,你怎么敢?你别忘了,你姐姐还在尚衣局,小心我……”
话还未说完,我狠狠将刚才那一巴掌扇了回去,整个牢房都能听到清脆一声响:“你还敢提我姐姐!如今你不过和我一样是个阶下囚,莫非你觉得自己还能翻身不成?”
“更何况,我哪还有什么姐姐?”
当初小九出事还没过多久,贵妃便与太子大吵了一架。
次日只因尚衣局没有按时做出她要的衣裳,她便大动肝火迁怒杖毙了好多宫女。
其中,就有我的姐姐。
贵妃母族权势大,圣上听闻这件事后,只是罚了她半个月禁闭。
殊不知这半个月对她和太子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我姐姐叫阿叶没错,但她是树叶的叶。不过也是,你这种从不把低贱的下人放入眼里的贵人,又怎么会在意一个宫女的死活?更加不会在意她的名字到底是哪几个字。”
我缓缓凑近她:“我姐姐早就死了啊,被你活活打死的。”
我依旧记得那天,我拼命赶到尚衣局时,贵妃和行刑的人都已离开。
姐姐只剩下一口气,背上鲜血淋漓,面色苍白。
见我来了之后,她怕我难过,还要对我扯出一抹笑。
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想摸摸我的脸。
我立马连滚带爬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抚在我脸上。
泪水不住地往下落,视线模糊到看不真切姐姐的脸。
姐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阿荷,要好好长大啊。”
而后,手上便软了下来。
自那天起,我在这世上真真再没有一个亲人了。
我原本顾着姐姐,心中饶是再悲痛也不敢轻举妄动。
是贵妃,硬生生将我往深渊又推了一把。
也许是我脸上的绝望让贵妃感到害怕,她往后挪了几步:“我不知道那是你姐姐,这不能怪我。”
我手心变得红肿滚烫,于是顺势坐在地上,幽幽地开口:“娘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一个青梅竹马的故事。”
15
京城西郊有两户人家,一家姓柳,一家姓纪。
这两家人的几个小孩自幼一同长大,最温柔的大姐姐叫柳叶,最调皮的男孩叫纪九珩,最乖顺的妹妹叫柳荷。
有人也许会问为什么妹妹叫柳荷,姐姐叫柳叶。
其实就是她们爹娘偷懒,本来他们只打算养一个孩子,但几年后又意外有了妹妹,干脆就和姐姐的名字搭起来,取自荷叶。
柳家突发变故,后来姐姐和妹妹都进宫当了宫女。
纪九珩放心不下阿荷,因为她太乖了,怕她在宫里受委屈,于是更加发奋练功,通过武举顺利进宫当了侍卫。
这样他就能时不时见到自己的阿荷妹妹了。
他早就决定了,等阿荷出宫,他定会娶她。
阿荷没有娘家人,他怕爹娘准备的聘礼不够。
他想给她更多更好的,但当侍卫的俸禄并不多,他开始想往上走。
于是经统领介绍,他去到东宫给太子当贴身侍卫。
当时的纪九珩还喜滋滋地觉得自己赚到了,因为太子会带他去长乐宫,他负责替太子望风。
此事虽不光彩,但他的阿荷就在长乐宫。
他多了好多时间可以陪伴他的阿荷,还能跟她说说悄悄话。
可是没人告诉他,太子的贴身侍卫,特别是去长乐宫守夜的侍卫,是不停更换的。
每过一段时间,这个侍卫便会和其他人一起被派到东海的岛屿上寻宝,然后被活生生打死扔进海里,再也不会回来。
纪九珩走的前一天,还笑着对阿荷说:“太子说寻到宝石的人重重有赏,我的聘礼有着落啦,阿荷,我会尽快回来的。”
两人都不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阿荷在宫中傻傻地等着纪九珩回来。
纪九珩则十分卖力地替太子寻找着宝石,没日没夜、不眠不休,只一心想着要给阿荷攒够聘礼。
他怎么也没想到,回程途中昔日的同僚会拿剑指向他。
他拼了命抵抗,挥舞着剑疯魔一般朝他们砍去。
阿荷最讨厌别人骗她,他得回去。
但任凭他武艺再高强,终究是寡不敌众。
一身血衣的纪九珩,被他们丢进海里做了鱼粮,尸骨无存。
16
贵妃喃喃道:“所以你才一直在我身边装乖卖巧,把我哄得团团转,就为了报复我和太子。”
我不再理会她。
知道小九出事后,我就变了。
仇恨的种子种在心底,在姐姐死的那一刻,变成荆棘长满全身。
善良乖顺的阿荷,早就跟着小九和姐姐一同死了。
同是青梅竹马,可命运却截然不同。
我一步步靠近贵妃,渐渐获得她的信任,将她的避子汤换成补品,再用太子的爱诱哄她,让她不愿再侍奉圣上。
我还想过直接给她下毒,可她警惕,每回喝药都要旁人先来试毒。
再后来,就有阿云来帮我了。
自从阿云问我愿不愿意去伺候她之后,我就把给阿云的避子汤也换了。
身在后宫,还是宫女上位,有个孩子,她也能有个依靠。
贵妃月事一直很紊乱,自阿云走后,都是我在给她记录。
我告诉阿云,贵妃可能有孕了,太子和叶将军可能会在圣上寿辰前对他动手,她可以将事情全盘向圣上托出了。
于是圣上提前设下大网,将试图谋反的太子与叶将军一行人抓个正着,为不耽误寿辰,秘密押入大牢。
我既不勇敢,也不聪明。
我只能尽我全力,将这两人拉下水,给小九和姐姐报仇。
我摸了摸胸口的荷叶玉佩,也不知到时到了底下,他们会不会怪我,怪我没有好好长大,怪我变得满腹算计。
17
在圣上彻查此事这段时日,阿云来看我了。
“我替你给圣上求情,你给我传信了,圣上会从轻处置。”
我摇头:“没用的,况且,这世间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她叹息道:“你这又是何苦?”
我笑了笑:“多谢你来看我,我可能还要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
“我这些年存下的钱财,都在长乐宫那棵梧桐树的背后埋着。你将它交给尚衣局一位叫阿烨的宫女,火华烨,她下个月就要出宫了,让她带去城西纪家,交给纪伯伯吧。”
这是我唯一能为纪伯父、纪伯母做的了。
阿云点点头:“你放心,我定会做到。”
18
一月后,一切水落石出。
太子谋反,不日斩首。
叶将军一家更不用说,暗中勾结太子,是灭族的大罪。
贵妃则是受其母族牵连,一并处死。
没人敢将太子与贵妃私通搬在明面上说。
至于其他人,圣上仁厚,只下令处死了长乐宫的几位贴身太监与宫女。
行刑那天,太阳十分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人群中,我看见了阿烨姐姐还有纪伯父、纪伯母的身影。
纪伯母由阿烨姐姐搀着,哭得不成样子。
纪伯父头发全白,身形佝偻了许多,不再是我印象中的模样。
我想我是羞于见他们的。
若不是因为我,也不会叫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就连小九的尸身都找不回来。
“对不起。”
我朝他们的方向跪下,磕了个头。
时辰刚到,随着一声令下,手起刀落,鲜血满地……
恍惚中我耳边传来姐姐与小九的声音。
“阿荷又长高了,姐姐给你做了身新衣裳,你快来试试。”
……
“阿荷你看,我找到了最美的宝石,你就答应我吧,出宫以后嫁给我如何?”
……
倘若再有一次,我定会毫不犹豫地说:“阿荷愿意嫁给小九,一直都愿意。”
番外
我是尚衣局的一位普通宫女,名叫阿烨。
尚衣局有个极为温柔的女孩,也叫阿叶,但她是柳叶的叶。
或许是名字同音,又或许是被她的温柔所吸引,我与她处成了好朋友。
她一直同我说,她有个可爱乖巧的妹妹,叫阿荷。
我是家中独女,听她念叨久了,也对这个妹妹很是好奇。
后来她的妹妹也进宫了, 有时会偷偷跑来这边找阿叶。
在知道我也叫阿烨后,她会笑盈盈道:“那阿烨姐姐以后也是阿荷的姐姐啦。”
真是可爱得紧。
她的小竹马来宫里当侍卫后,阿荷每天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阿叶也很高兴,觉得小竹马很可靠,妹妹以后可以有所依托。
但是后来, 小竹马消失不见了。
说是替太子去东海寻宝, 回程途中掉进海里,找不到踪迹。
阿荷好久都不曾出门, 整日浑浑噩噩。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还没过多久, 阿叶又出事了。
贵妃来到尚衣局大发雷霆,拖了许多宫女太监出去杖毙。
我当时碰巧在给其他宫的娘娘送衣裳, 才躲过一劫。
待我回到尚衣局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涌入了我的鼻腔。
阿荷抱着阿叶哭得不能自已。
可怜的阿荷,短短一个月再次失去自己最爱的人。
我过去心疼地拥住她:“阿荷,以后我就是你亲姐姐。”
她崩溃至极:“阿烨姐, 这宫里到处是吃人的妖怪。”
自那以后, 阿荷就变了。
从来不敢靠近贵妃半步的她, 开始一点点接近贵妃。
阿荷在梳妆打扮上有一手,并且还嘴甜。
在旁人都不敢上前跟贵妃搭话时,她对着贵妃讨好卖笑。
不管贵妃如何打她、骂她, 她都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她用了一两年才获得贵妃的信任。
她还是会时常过来看我,只是笑意都不达眼底。
她还说:“阿烨姐姐, 我会保护好你。”
我知她胸中的仇恨如烈火一般,可她面上总是淡淡的。
我想劝她放下仇恨, 如她姐姐说的那样, 好好长大, 但又深知那样对她更是残忍。
在我出宫前一个月,阿荷被押入牢中。
我想, 她所谋划的,终于成功了。
我既为她高兴, 也万分难过。
云嫔送来一个盒子给我, 说是阿荷让我出宫后交给城西的纪家,我立马反应过来,那是她小竹马的家。
纪父、纪母拿到盒子后打开, 里面满是金银珠宝,瞬间泣不成声:“都怪我, 当初若是省吃俭用一番,将阿荷与阿叶都养在府里,又怎会落到这般地步啊?!”
我也忍不住落泪:“伯父、伯母,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不能怪你们, 这不能怪你们……”
行刑那天,我与纪伯父、纪伯母都到了现场。
阿荷面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是看到纪父、纪母时表情一变, 而后深深地对他们磕了个头。
纪母哭到快要昏厥, 一边骂纪九珩,一边骂阿荷,最后骂苍天无眼、世道不公。
我们收好阿荷的尸首, 将她与纪九珩的衣冠冢葬在一处。
希望在下面,他们能幸福美满,不留遗憾。